楔子
就在江湖中大多數人或自願或被迫地參加輝煌門左右兩大護法的夫夫喜宴之時,遠在千里的魔教卻遭受了一場驚天浩劫。
以雪衣侯為首的五萬大軍以雷霆之勢清剿睥睨山。不過六個時辰,魔教總部便被血洗一空。
明尊和三位魔教長老因為正在趕去輝煌門的路上而逃過一劫。
但,這僅僅只是開始。
朝廷隨後便開始向魔教在各地的分壇和商行下手。
但是各地分壇和商行彷彿早有默契,各個人去樓空,連賬簿和錢財都被轉移至他處,朝廷搜尋無果,只能暫時封鋪了事。
一個月後,雪衣侯回京述職,得聖上欽點為誅魔大將軍,全力緝拿魔教餘黨。
於是,一場更大更急更寒冷的暴風雪在江湖上颳起!
背叛有理(一)
歲末,霜寒,刺骨。
馮古道縮在屋簷下,拚命地想將身上這件半新不舊的大氅扯攏些,好遮擋對穿整條弄堂的冷風。
雪衣侯府的下人冷眼看著他在那裡又蹦又跳又跺腳,好似在看賣雜耍的猴子。
他來來回回又兜了好幾圈,終於忍不住道:「兄弟,能不能進去看看,侯爺的客人走了沒有?什麼時候見我?」
下人冷笑道:「侯爺要見你的時候自然會見你。和客人走沒走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只請你幫我去看上一眼就好。好歹讓我知道還要等多久。」
「能等候爺是你的榮幸,多少人都是這麼等著的,就你矜貴?」
馮古道連討了兩個沒趣,只好縮著袖子繼續在那裡蹦跶。
又過了會兒,天更暗了。
馮古道又冷又餓,幾乎想甩袖子走人。
正在這時,先前將他領進門的侯府裡大總管宗無言終於慢吞吞地走出來,「馮先生,侯爺要見你。」
馮古道吸了吸鼻涕,縮著腦袋道:「侯爺準備晚飯了嗎?」
宗無言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先見了侯爺再說。晚飯我自會叫人準備。」
得到了晚飯的承諾,馮古道這才心甘情願地往裡走。
宗無言走在他前頭,無聲地遞給他一塊絲巾。
馮古道拿著手巾看了半天,才意識那是他給他擦鼻涕的。
那時兩人已經到了屋前。
宗無言讓他在門口等候,自己前去通報。
於是,門一開,一陣暖風拂來。
馮古道正好用絲巾裹住鼻子,狠狠地擤出鼻涕。
那彷彿用盡身體全力的嘶聲擦著正要進門的宗無言,傳到屋子的深處。
過了會兒,宗無言出來了,臉上滿是無奈。
馮古道眼睛一亮道:「侯爺要見我了嗎?」
「侯爺讓我先帶你去沐浴更衣。」
「……」侯爺真是太體貼了。馮古道決定暫時忘卻自己被拋卻在寒風中獨佔了一個多時辰的事。畢竟,不管侯爺讓他去沐浴更衣的原因為何,能夠在這樣的天氣泡在這樣溫熱的水裡,總是件讓人愉快的事。
馮古道喜滋滋地洗著澡,任由那一個個如花似玉的丫鬟們在自己的身上撒著各種東西。
洗了會兒,體內的寒氣便被驅得差不多,他準備起身,卻被兩個丫鬟合力按了回去。
「要多浸一會兒才入味兒,你急什麼?」其中一個丫鬟嬌笑一聲,隨手又撒了幾粒東西下去。
馮古道呆了呆道:「入味兒?敢情你們把我洗乾淨了,是為了煮著吃?」
「呆子,誰要吃你?」丫鬟嘴裡這麼說著,眼睛卻不忘向他拋了個媚眼。「我們家侯爺最討厭髒亂,要不是你還有用,光是在大門口擤……」她用袖掩住嘴巴,咯咯笑了半天,才道,「大總管讓我們告訴你,一會兒見了侯爺一定要體體面面,恭恭敬敬,要再出這樣的紕漏,你就想好把墳搭哪兒吧。」
馮古道嬉笑道:「要真是搭墳,定然搭在諸位妹妹的閨房旁邊,死在溫柔鄉,也算值了。」
另一個丫鬟突然啐了一口,「活得不耐煩了?在胡言亂語,小心我告訴侯爺,真的殺了你。」
馮古道見其他丫鬟都嚇得低頭,無趣地撇撇嘴巴,不再說話。
一個澡足足洗了半個時辰。
馮古道帶著身泡得又紅又皺的皮膚,好不容易從浴桶裡爬出來,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得一乾二淨,「大總管先前答應過我會準備晚飯的。要不先讓我吃幾口墊墊肚子再去見侯爺?不然見到一半,我就昏過去了,對侯爺英明有損。」
先前凶巴巴的丫鬟道:「你若真的昏過去,怕是也不必醒了。」
……
馮古道再次收聲。
再次來到屋外,他有些後悔沒有將那件大氅一起帶過來。
夜間風冷,吹在身上像刀子刮似的。
幸好這次宗無言出來的很快,「進來吧。」
馮古道鬆了口氣,縮著身子跟在他身後。門前豎著面屏風,猛虎下山。
繞過屏風走了大約十幾步,宗無言停下道:「侯爺,馮古道來了。」
馮古道偷偷地抬起頭,正好迎上一雙如墨玉般漆黑明亮的眼睛,眼睛鑲嵌在如白玉般光滑白皙的面龐上,靜靜地望著他。他的眉毛不粗,卻很濃,如劍般揚起,使得整張臉籠罩一片難以言喻的肅殺。幸好眉角的紅痣削弱了幾分臉上的煞氣,多了幾分嫵媚和妖冶,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但不凶神惡煞,反而漂亮驚人。
馮古道斂容,恭敬地上前行禮道:「見過侯爺。」
他半倚在榻上,漫不經心地收回目光,望向「人帶上來了嗎?」
門開了。
風從屏風的兩邊吹進來,馮古道身體一抖,莫名地覺得不安。
驚慌的腳步聲從門外細碎地踩進來。
馮古道看著那個在他沐浴時和他調笑的丫鬟無措地跪在地上。
雪衣侯淡淡道:「打十個板子,攆出去。」
馮古道心頭一震,直覺此事與他有關。
果然,那丫鬟哭著求饒道:「侯爺饒了奴婢這一回吧,奴婢下次再也不敢胡言亂語了。」
宗無言見雪衣侯皺眉,立刻差人將她拖了下去。
「你知道她犯的是什麼錯?」雪衣侯微微一笑。
馮古道躊躇著說真話還是假話。
雪衣侯不緊不慢道:「答錯了,她的十個板子你挨。」
馮古道道:「她不該和我調笑,更不該引我調笑。」
雪衣侯道:「你應該知道,只要你剛才答錯,她就不必出府去了。」
馮古道道:「十個板子非同兒戲,能不挨還是不挨的好。」
「你果然卑鄙。」他緩緩坐直身子,定定地打量著他。明明是一張俊秀的臉,偏偏帶著違和的猥瑣。他嘴角一揚,似笑非笑道,「不過若非你夠卑鄙,出賣魔教,魔教也不會土崩瓦解得這麼快。」
「能夠為侯爺效力,是我畢生最大的榮幸。」
「那你知不知道,本侯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雪衣侯道。
馮古道道:「侯爺俊美無雙,天人之姿,最想做的莫非是找個美麗絕倫,同樣天人之姿的雪衣侯夫人?」紅粉佳人,又哪個男人不愛呢?
「馮古道。」雪衣侯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就算本侯現在用得著你,也不等於本侯不會殺你。」
馮古道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正色道:「侯爺此刻最想做的,應該是殺明尊。」
「錯。」雪衣侯不屑地輕哼,「他在本侯眼裡,不過是個跳樑小丑,你覺得本侯會為他大費周章嗎?」
「當然不會。」馮古道很狗腿地應道。
雪衣侯故意找茬道:「那你為何做此猜測?」
馮古道臉色不變,道:「我放屁。」
……
宗無言很想用簾子把他的嘴巴堵上。
果然,雪衣侯冷冷地瞥了馮古道一眼,「想要在我手下做事,先要把滿嘴的臭氣給去了!」
他扁了扁嘴巴,往後退了半步。
雪衣侯道:「做什麼?」
「怕熏著您。」馮古道道。
……
雪衣侯的拇指輕輕地擦過食指指腹,半晌才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猜中我此刻最想做什麼,我就放你一條生路,不然,我就殺了你,曝屍荒野,做那些惡狗的盤中餐。」
馮古道身體微微一抖,思索良久,終是抬起頭,咬牙道:「侯爺此刻最想殺了我。」
如果雪衣侯手裡有劍的話,說不定真的會桶過去。但是他手裡沒劍,現在去找劍也太麻煩,所以他只是慢慢地轉過身,坐回榻上,「你說我應該是遂了我的願,殺了你好呢?還是算你猜中了,放過你好呢?」
「那當然是放過我。」馮古道答得理直氣壯。
雪衣侯看著自己手指上的玉扳指,「理由。」
馮古道賠笑道:「好歹還有些用。」
「哦,比如說?」
「明尊藏身的幾個地方,我都知道。無論要殺要抓,但憑侯爺一句話。」
雪衣侯道:「馮古道,你本是明尊最得力的親信,因何反叛他?」
「我祖上本是書香傳世,奈何在路上遇到賊寇才家道中落。加入魔教、助紂為虐乃是情非得已。祖訓擺在床頭,我夜夜奉讀。忠君、奉孝、行德、自律,我不敢忘,卻又不能不忘。若非侯爺……」
雪衣侯冷冷地截斷,「我只聽實話。」
「我想當官!」馮古道轉得很快。
「好,我便許你個五品官做。」雪衣侯也答得爽快,「但是,你必須助我生擒明尊。」
馮古道想了想道:「那暗尊呢?」
如今明尊在暗,暗尊在明,抓暗尊遠比抓明尊容易得多。
「暫且不動他。」
馮古道小心翼翼道:「侯爺能否示下,為何要活捉明尊?」
雪衣侯噙起一絲微笑,「這個答案,本侯等著你來說。」
馮古道:「……」那他一點都不想知道了。
背叛有理(二)
攤開地圖,馮古道大筆一揮一揮又一揮,圈了十七八個圈。
雪衣侯冷眼看著他,「你想讓本侯找個十年八載嗎?」
「侯爺英明神武,智謀過人,本人要十年八載,侯爺用三年兩載也就差不多了。」馮古道放下筆,陪笑道。
雪衣侯道:「不如本侯令人將你浸泡在水中,用柴火在下面燒,直到生擒明尊再撈你出來?你看如何?」
馮古道乾咳一聲道:「我覺得相當的……不如何。」
「哦?」
馮古道道:「我一年只洗三回澡。就算剛剛大洗了一次,也只洗去最表面的那層灰而已。所以實在不是大宴賓客,酒肉會友的佳餚啊。」
「一年只洗三回澡?」雪衣侯臉色不佳。
馮古道自豪地笑道:「不錯。自從我長大能自己洗澡之後,就一年洗三次了。」
「那你沒長大之前……」
「三年洗一次。」
……
雪衣侯閉了閉眼,嫌惡地揮了揮手,「站得遠點。」
「是。」馮古道恭敬地彎腰,然後慢慢地腿了三步。
雪衣侯覺得呼吸順暢了些,「本侯剛才說到哪裡了?」
馮古道老老實實道:「站得遠點。」
「……之前。」
馮古道回憶了下,「一年只洗三回澡?」
雪衣侯眯起眼睛,輕柔卻又一字一頓地喚道:「馮古道。」
「在。」馮古道上前一步,想了想,又退後半步,又想了想,又上前一小步,再想了想……
「馮古道。」剝去輕柔的外衣,他的聲音裡充滿威脅。
馮古道不敢再前前後後地亂晃悠,兩隻腳立定,一抬頭,雪衣侯卻走下來了。
「本侯想殺了你。」他神情淡淡的,但是雙眼的殺意毫不掩飾。
馮古道道:「侯爺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哦?」
「我娘給我洗澡的時候也這麼說。」
雪衣侯不著痕跡地退後了半步。
「而且,明尊也這麼說過。」
雪衣侯慢慢地消融去殺意,馮古道每次總是能在他想殺他的時候,漫不經心地提起自己的用處,讓他欲殺,又不忍殺。「他說什麼?」
「他說。如果我再敢一年才洗三次澡,他就把我殺了。然後把屍體埋在土裡當花肥。」
雪衣侯冷笑道:「他真是有雅興,居然捨得抽時間種花。」
馮古道嘆氣道:「因為他有很多手下,所以他能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想做的事情交給別人就好。」
「你做了很多他不想做的事?」
「不多。每個月最多一百來件。」
「他很器重你。」雪衣侯用的是結論。能者多勞,自古居上位者,哪一個不是把手中重要的活兒交給自己最親信的人?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臣豈非都因此而來?
馮古道聞言,不但不覺羞愧,反而得意道:「不然我又怎麼能和侯爺裡應外合,使得魔教大敗呢?」
「所以他現在一定很想殺了你。如果以你當誘餌的話,他說不定會出現,也省去我找他三年兩載的麻煩。」
馮古道臉色微變,乾笑道:「侯爺曾答應過我,會保護我的周全。更何況,侯爺剛剛還許諾給我一個五品官做做。」
「我的確許諾過你,若是能生擒明尊就許你個官做,但是……」雪衣侯悠然道,「我沒說過用何種方式來生擒明尊。萬一,你不幸在生擒明尊的過程中,英勇就義……」
馮古道臉色一白。
「我就請聖上追封你個五品大員,也算全了你的心願,我的承諾。」
馮古道抱拳道:「我一定在最短的時間內為侯爺捉住明尊。」
雪衣侯不置可否。
「其實對於明尊的藏身處,我已有了大致的目標。」馮古道頓了頓,見雪衣侯臉上仍是沒什麼變化,又接著道,「無須三年兩載,最多……」他咬了咬牙,「三個月。」
雪衣侯這才微微一笑道:「當初你通過無言投靠本侯時,本侯就知道你是聰明人。」
但是這個聰明人卻不得不供他驅策。
馮古道無奈地賠笑。
雪衣侯又坐回榻上,「說到明尊,你見過他的樣子麼?據說,天下見過明尊的人,不超過十個。」
馮古道苦笑道:「可惜我並不在這十人之列。」
「你不是他的親信?」
「做事的時候是,吃喝玩樂的時候不是。」馮古道愁苦中還帶著絲絲的憤恨,使得他身上猥瑣的氣質更發揮得淋漓盡致。
雪衣侯皺了皺眉,「他討厭你?」信任一個人並不等於喜歡一個人。
「他說,如果我出現在他的百尺範圍內,他全身上下就會瘙癢不停。」
……
雪衣侯覺得自己身上也瘙癢起來。
「如果我出現在五十尺範圍內……」
雪衣侯原不想問,卻又好奇得忍不住問道:「如何?」
「他就非常地想去沐浴。」
……
雪衣侯的屁股快坐不住了。
馮古道嘆氣道:「所以,我從來沒有見過明尊。他只是經常差人送書信於我,告訴我,如果我再不洗澡,就不准我出現在他方圓的百里之內。」
雪衣侯不耐煩地揮手道:「罷了,我今日且先聽到這裡。你回去擬個搜尋明尊的方案,交給無言。屆時我會再見你。」
馮古道眨眨眼睛,「侯爺有急事?」
雪衣侯挑眉道:「你覺得本侯有必要知會你?」
「我只是想替侯爺分憂。」
「那就滾離本侯視線。」
馮古道遲疑了下道:「我不太會翻跟頭,可不可以左右著滾出去?」
不等雪衣侯反應過來,就見他自己打著轉兒轉出門去了。
……
雪衣侯慢慢地半倚回榻上,臉上身上哪裡還有半分瘙癢難忍的表情。
宗無言躊躇道:「侯爺,我總覺得馮古道這人……」
「裝瘋賣傻,深不可測。」雪衣侯接下去。
宗無言忙道:「那是否讓屬下將他……」
「將他如何?」雪衣侯伸直腿,立刻有丫鬟上前,輕輕地按捏。
宗無言道:「或者抓起來嚴刑拷打,或者殺了一了百了。」
「那多沒意思。」雪衣侯冷冷一笑,「他演得這樣賣力,我又怎麼能不給面子。何況,我還想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宗無言一臉的不解。
雪衣侯道:「自從魔教在江南迅速擴張之後,實力大增。據我所知,京城和各地方上都有官員被他們暗中收買。我之所以直搗總壇就是怕他們成了氣候,聯合各地官員上書皇帝,為魔教正名。到時候,本侯想滅他們也要掂量掂量各地官員和皇上的面子。」
宗無言道:「可這和馮古道有何關係?」
「當然有關。馮古道是何許人?他的來歷、身份都是他的那張嘴巴自己說的。知道的人不是死在睥睨山,就是跟著明尊躲得無影無蹤。而他,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本侯要滅魔教的時候他就這樣眼巴巴地跑出來投誠,你不覺得太過蹊蹺了嗎?更蹊蹺的是,他的情報居然還是真的。」雪衣侯面沉如水。
宗無言道:「屬下不懂。情報是真的,豈非證明他所言無虛?」
雪衣侯嗤笑道:「你真以為他這樣的人會在乎一個五品的官?以他的心機口舌,若想當官,何不投奔那些權臣當個門客幕僚?萬一沒有本侯對付魔教,他的滿腹抱負豈非胎死腹中?」
宗無言聽得連連點頭。
「而且出賣魔教,他性命堪虞。」
宗無言恍然,「不錯,他出賣了魔教,若是明尊不死,必千方百計來殺他。就算明尊死了,魔教還有暗尊。據說暗尊武功不下於當年的紀輝煌,已是當世第一高手。」
雪衣侯緩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淡嘲道:「當世第一高手?……他還沒問過我。」
宗無言苦思良久,突然道:「難不成馮古道是明尊派來的?」只有明尊派來的人,才不怕魔教的報復。
「那你覺得明尊犧牲半個魔教的目的是什麼?」
……
宗無言無言。
的確。若是苦肉計,那麼魔教的犧牲未免太大。經此一役,魔教必然元氣大傷,更難抵擋雪衣侯的進攻。傾覆只怕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屬下,屬下實在猜不出。」宗無言垮下臉道。
「我也猜不出。」雪衣侯一臉的無所謂,「反正他現在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很想看,他究竟會找到一個怎麼樣的明尊給我。」
宗無言躬身道:「侯爺英明,以不變應萬變,以靜制動,後發制人。」
「本侯再英明也只是一個人,府裡的很多事,還要你多費心。」
「屬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雪衣侯滿意地點點頭。
半晌。
宗無言走出房間,臉上的感激和忠誠一掃而光,面無表情地朝外走去。
屋裡頭,雪衣侯坐起身,朝著門的方向輕哼道:「老狐狸。」馮古道明明是他引薦進來的,但是剛才的那番話卻將自己的撇得一乾二淨,裝得比竇娥還無辜。
他想了想,不解氣地又追加了一句,「該死的老狐狸。」
背叛有理(三)
馮古道洗澡很懶,但寫方案卻很快。
雪衣侯坐在涼亭裡,看著下人懷裡抱著的厚厚的一疊紙,臉上終於露出些許滿意。
下人站在他身側,一手攬著紙,另一手恭敬地遞過去第一張。
雪衣侯接過來一看,臉色立馬一變。
那張看上去應該寫得滿滿噹噹,其實只有兩個字——方案。
……
雪衣侯不動聲色地伸出手。
下人又放了一張在他手上,上面空白處更多,而且無論馮古道把子寫得多大都無法改變它的空曠,上面寫的是——
一。
雪衣侯深吸了口氣,揮手道:「都放在桌上。」
下人將近一尺高的紙放下。
雪衣侯拿起第三張,卻發現這張的字雖然不多,卻是有用的。
敦煌。
他丟開這張,翻下一張的時候想,總算有個地點,看來馮古道古怪歸古怪,卻還不是全然無用。但緊接著的這張上面的字彷彿在嘲笑他想得太天真——
是不可能的。
短短的五個字將他心頭裡剛剛泛起的愛才之火一下子就潑滅了。
雪衣侯將那張敦煌揉成一團,冷聲道:「來人。」
「在。」下人急忙上前。
「叫馮古道過來。」雪衣侯伸出手指,衝著『是不可能的』裡的『可』字的口戳下去!
嘶。
戳破了。
馮古道打著飽嗝來的。就算隔著老遠,雪衣侯也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子飯菜香。
「侯府不愧是侯府,連飯的顆粒都比魔教得大。」馮古道諂媚地笑著。
雪衣侯淡淡道:「就算顆粒再大,你也不用粘在下巴上招搖吧?」
馮古道愣了愣,往下巴上一摸,果然有一粒白米飯粘著。「讓侯爺見笑了。」他嘿嘿一笑,舌頭往手指上一舔,米飯不見了。
雪衣侯見他咀嚼得津津有味,一時無語。
「不知侯爺叫我來有什麼事?」馮古道笑眯眯地問道。
「關於你的方案。」
雪衣侯和馮古道的目光都落在那個被戳了個洞的紙上。
馮古道鼓掌道:「侯爺的一陽指爐火純青,不同凡響,令人佩服、佩服。」
「馮古道。本侯又想殺你了。」
馮古道撓頭道:「侯爺,其實想是腦子裡轉悠的意思,你何必想得這麼大聲呢?」
雪衣侯嘴角一掀,卻滿是冷意,「馮古道,本侯不想殺你了,本侯想直接喊人拖你出去。」
「侯爺真是體恤下屬,尤其是為了侯爺不惜眾叛親離的下屬。知道我懶得走,竟然還讓人來拖我,我實在是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下輩子為侯爺做牛做馬,肝腦塗地以報答侯爺今日恩情的萬分之一。」馮古道說著說著,袖子就遮住了臉。
「馮古道,就算你通風報信,與本侯裡應外合消滅魔教有功,但這功終究是有限的。它能救你一次兩次,卻救不了你一輩子。」雪衣侯冷聲道。
馮古道一揖到地,「謝侯爺青睞。」
「……本侯幾時說青睞於你?」雪衣侯覺得自己連著這個念頭都不曾轉過。
「若非侯爺青睞我,又怎麼會連一輩子都想到了?」馮古道想笑,但是眼睛對上雪衣侯的冷眼,笑就成了撇嘴巴。
「閒話少說。明尊究竟藏身何處?」
馮古道微訝,「我已經在方案中寫得清清楚楚,莫非侯爺……」
雪衣侯睨著他。
馮古道說得越發小心翼翼,「不識字?」
……
雪衣侯牙齒磨了磨,剛要開口,就聽馮古道用極快的速度道:「蘇州、杭州。」
雪衣侯漠然地瞪著他很久,才道:「理由?」
「魔教在各地一直有暗堂,蘇州、杭州、敦煌、長春都有。所謂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和杭州風景秀麗,多得是文人騷客,佳人麗姝,明尊生性好潔,貪圖享受,必會去這兩處。敦煌靠近沙漠,酷熱,長春在東北,嚴寒,他是不會考慮的。」
雪衣侯緩緩道:「你說,他會不會來京城?」
「不會。」馮古道搖頭道,「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個早已不是真理,而是每個人都爛俗於胸的套路。試問如明尊這樣,每日都要用天山雪蓮、千年靈芝、萬年何首烏補身之人……怎麼能夠在侯爺的眼皮子地下藏匿蹤跡?」
「你倒是對他瞭解得很。」
「那是自然。當初魔教的賬簿都是由我經手。」
「那你知不知道,魔教上任的明尊和暗尊去了哪裡?」
馮古道一愣,抬頭看他。
雪衣侯道:「魔教現任的明尊和暗尊都是年少繼任,那麼上任的明尊和暗尊去了哪裡?」
馮古道皺著眉頭,摸著下巴道:「是啊,去了哪裡呢?」
「本侯是在問你。」
馮古道乾笑道:「若非侯爺今日提出,我還從未想過這個問題。莫不是……死了?」
「上任明尊和暗尊是這任明尊暗尊的師父,傳說他們向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形影不離。他們中任何一個的武功比起袁傲策都只高不低,試問天下,有誰能抵擋他們的聯手?更何況,當年魔教甘守睥睨山,甚少踏足中原,更妄論結怨。如袁傲策這樣囂張的都沒死,他們又為何要死?」雪衣侯說得輕巧,但眼睛餘光卻沒有半刻離開過馮古道的神情。
馮古道聽得連連點頭,「近幾十年來,若說誰有可能打敗他們的聯手……只有紀輝煌。可是紀輝煌一入江湖,即聲名遠播,一舉一動備受矚目。若真是他殺了魔教明尊和暗尊,江湖中不可能半點風聲也沒有。袁傲策更不可能和紀無敵在一起。」
雪衣侯有些不耐煩了,「說了半天,你是沒有答案了?」
馮古道道:「為何侯爺如此關心魔教上任明尊和暗尊之事?」
「想知道?」
「若是侯爺想告訴我,我就想知道。若是侯爺不告訴我……」馮古道頓了頓,誠實道,「我還是想知道。」
「哦?那很好。」雪衣侯悠悠然道,「我就喜歡別人想知道卻偏偏不知道。」
馮古道道:「那我若是說,現在我不想知道了呢?」
「那我就不找人拖你下去,而是直接找人砍了你的腦袋。」
「……」馮古道異常真摯道,「侯爺,我是真的想知道。」
雪衣侯對他的回答不置可否,「既然知道明尊藏身蘇杭,你可有擒拿之策?」
馮古道道:「自從侯爺血洗睥睨山,明尊就失去了蹤跡,我想他應該是藏在某處,又或者正裝扮成什麼人,在去蘇杭的路上。」
「你的意思是說,他現在不在蘇杭?」
「明尊為人多疑謹慎,絕對不會這麼快去目的地,至少在之前,他會先在別處布下幾個障眼法,讓我們暈頭轉向,雲裡霧裡。」
馮古道道:「你說,他會不會去輝煌門。」
「我以為,他最不會去的地方,就是輝煌門。」
雪衣侯劍眉輕佻,「為何?」
「因為我相信侯爺一定在那裡佈置了重兵屯守。」
雪衣侯看著他,微微一笑道:「馮古道。」這次的語氣較之前兩次要親切不少。
但是馮古道的表情似乎並不怎麼享受。
「你真是瞭解本侯啊。」
「我既然投奔侯爺門下,自然要時刻揣摩侯爺的喜好,這樣才能讓自己的寵信不衰啊。」馮古道笑得異常狗腿。
「你現在很得本侯寵幸麼?」
馮古道堅定道:「得到侯爺的寵信,是我的目標和理想。」
「那你好好努力。」雪衣侯笑得別有深意,「本侯等著寵你寵得無法無天的日子。」
馮古道趕緊道:「侯爺言重了。我只想當個侯爺的心腹也就知足了。」
「就如明尊先前對你一般?」
「當然不同。」馮古道馬屁拍得天花亂墜,「侯爺乃是萬金之軀,英明神武,智勇雙全,德才兼備,將相之能!明尊不過區區一個邪派頭目,哪裡能和您相提並論?」
對於這樣火辣辣的恭維,雪衣侯只是淡然一笑道:「馮古道,我有時候在想,幸好……你不是明尊。」
馮古道呆了呆,「侯爺何處此言?」
「你這般瞭解本侯,若你是明尊,那本侯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豈非盡在你的算計之下?」這句話不成,卻字字千斤。
馮古道道:「我怎麼可能是明尊?我若是明尊,又怎麼可能勞煩侯爺率領大軍千里迢迢跑去睥睨山圍剿?我早已自己帶著魔教投奔您而來。」
「你覺得本侯稀罕魔教麼?」
「侯爺自然不稀罕。但是作為下屬,總是想掏心挖肺地將最好之物呈現給您。」馮古道臉上的表情要多真誠有多真誠,要多自然有多自然。
雪衣侯的眼角卻微微一抽,顯然對他的真誠自然並不受用。
宗無言突然匆匆走來,「侯爺,明尊出現了。」
雪衣侯瞟了馮古道一眼,「哪裡?」
「太原。」
背叛有理(四)
太原裡京城並不太遠,至少比蘇州和杭州要近得多,所以雪衣侯當即決定親自走一趟。
馮古道很吃驚,「侯爺不怕那裡是陷阱?」
雪衣侯別有深意地笑道:「就算是陷阱,本侯也有對明尊的算盤如數家珍的你啊。相信你不會讓本侯涉險吧?」
馮古道道:「就算那裡不是陷阱,也可能只是障眼法。侯爺又何必親自去?」
雪衣侯道:「若是障眼法,那必定也是明尊手下所為。若是能抓到那個手下,想必能順藤摸瓜找出明尊的下落。」
馮古道只能道:「既然如此,還請侯爺沿路小心。」
「你曾經是明尊親信,對他最是瞭解,本侯有了你,還怕什麼?」
馮古道苦笑道:「侯爺不怕,也不必怕,怕的是我。」雪衣侯的言下之意,就是將安危重責全權壓在他的肩膀上。
「能者多勞。」雪衣侯笑得意有所指,「這豈非正是你的價值?」
馮古道嘆了口氣道:「若是侯爺能多多對我委以重任的話,會發現我的價值遠不及此。」
雪衣侯道:「不必旁敲側擊。本侯說話算話,只要你能助我生擒明尊,本侯一定幫你找個五品官做,而且是外放的肥缺。」
馮古道喜不自勝,「多謝侯爺。不過,這是不是意味著,我也要去太原?」
雪衣侯假笑道:「難道這還要本侯說麼?」
馮古道略顯羞澀地問道:「我只是想知道,這趟算不算公差?包不包吃住?」
……
事實證明,這趟算公差,也包吃住。
只是吃的是千年不變的饅頭,住的是千年不變的天廬地鋪——當然,僅僅是他一個人享此殊榮。
在連續趕路的第五天第二次遇村不住之後,馮古道終於忍不住催馬到雪衣侯馬車車窗外,小聲道:「侯爺,沿路這些村鎮……你都當過官嗎?」
馬車裡的雪衣侯正在看書,聞言淡淡道:「何以見得?」
「不然侯爺為何不敢見他們呢?」馮古道說完之後,已經有迎接發飆的準備了。但是雪衣侯卻波瀾不驚道,「本侯的確不敢見他們。」
馮古道吃驚道:「莫非侯爺真的曾在那些村鎮欺男霸女,魚肉鄉里?」
……
馬車裡伸出一隻手。
晶瑩剔透,白皙如玉。
「馮古道。」
「在。」
「把臉湊過來。」那隻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馮古道嘆了口氣,乖乖地把臉湊過去。
那隻手慢慢地伸出兩根手指,然後對著他的臉頰一捏,再慢悠悠地一轉。
馮古道疼得臉都青了。
「阿六,幹得好。」雪衣侯幸災樂禍道。
馮古道這才知道,掐他的人是一直和雪衣侯呆在馬車裡侍候他的阿六。
「侯爺,我還以為你會親力親為。」他的聲音帶著絲幽怨。
雪衣侯道:「本侯若是沒記錯的話,這一路來,你連一次澡都沒有洗過。」
馮古道嘆氣道:「我就是怕侯爺惦記著我的身體,才一路忍耐啊。」
……
那隻手又伸出來了。
馮古道想了想道:「能換個部位嗎?」
阿六吃吃笑道:「不捏臉也行,把屁股湊過來。」
過了會兒,馬嘶聲長起。
一隻又圓又大又光滑的屁股湊了過來。
阿六才摸了一把,就笑罵道:「你是畜生嗎?拿它來抵。」
馮古道道:「你只說屁股,又沒說什麼的屁股。」
「我就要你的屁股。」阿六開始耍賴。
馮古道放下馬,邊摸著馬頭安撫,邊搖頭道:「我的屁股不行。」
「有何不行?」
「在我投靠侯爺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將一切都奉獻給侯爺的打算。」馮古道說得真誠。
「拍馬屁。」阿六嘟噥。
馮古道搖頭道:「我不是拍馬屁……我是拚命拍馬屁。」
遇到一個人厚顏無恥到他這種程度,阿六除了默然還是只能默然。
「侯爺還沒說,為何不住村鎮。」難得他們扯了這麼遠,馮古道還能記得最初的話題是什麼。
雪衣侯懶洋洋道:「你不是說本侯欺男霸女,魚肉鄉里嗎?」
「我後來轉念一想,覺得侯爺不是這種人。」馮古道翻身上馬。
「那你覺得本侯是哪種人?」
馮古道認真道:「欺男霸女,魚肉鄉里之後,一定會屠村屠鎮,將所有人殺得一乾二淨,毀屍滅跡,不留活口。」
雪衣侯輕笑著,卻沒有半分愉悅之意,「就如同……」他的聲音慢慢壓低,「本侯在睥睨山所做的那樣?」
馮古道道:「不,侯爺在睥睨山並沒有欺男霸女。」
雪衣侯冷笑道:「謝謝你為本侯澄清。」
「所以,我一直懷疑,」馮古道語氣裡有一絲古怪,「侯爺是不是因為沒有欺男霸女成功,所以才非要生擒明尊,亡羊補牢?」
雪衣侯坐在馬車裡,托腮無言地想:他為何要和他搭話呢?又為何要順著他的話抹黑自己呢?這是為何?究竟是為何?
馮古道道:「其實,江湖上的一些傳聞,我也聽說了。」
聽到『江湖傳聞』這四個字,雪衣侯的眼睛別得一跳。
果然,馮古道接著道:「侯爺是不是因為明尊曾對你……」
「馮古道。」雪衣侯式的威脅又開始上演了。
馮古道收聲。
「本侯愛惜人才是有限度的。」
馮古道道:「我對侯爺的容人之量有信心。」
雪衣侯冷聲道:「本侯對你的口無遮攔很沒信心。」
馮古道咕噥道:「而是侯爺明明說讓我猜侯爺圍剿魔教的意圖……」
「本侯沒讓你猜,本侯是讓你直接說答案。」雪衣侯頓了頓道,「還有,本侯討厭竊竊私語,或者大聲說,或者乾脆不說,兩選一。」
馮古道道:「我剛才就是大聲的竊竊私語,不然侯爺又怎麼會聽到呢?」
雪衣侯:「……」
其實兩人這樣的對話從出發一直延續到現在。
雪衣侯好幾次說要把馮古道拖下去,砍幾刀,抽幾鞭,打幾板子……但馮古道至今依然活蹦亂跳。
阿六對此很不解,他明裡暗裡問了好幾次。
雪衣侯都是用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打發了。
但是他在高深莫測什麼?阿六是半點也看不懂的。
其實莫說他,連雪衣侯自己有時候都有些不懂。
因為無論從哪方面說,馮古道的行為都透著詭異。
若說他是真的想當官,來投奔的,那應當謹言慎行,攀著他的藤,努力往上爬才是。可他又不是。
若說他是另有目的,想混入侯府,來一招釜底抽薪,那更應當謹言慎行,博得他的信任才是。可是他更不是。
馮古道與其說巴結他,倒不如說是在不斷地挖苦他——可背後的目的呢?
雪衣侯百思不得其解。或許是自己對他的容忍,讓他產生了錯覺,以為能用這種方式來博得自己的另眼相看?至此,雪衣侯只有這種解釋。
「馮古道。」雪衣侯突然道,「本侯與你打個賭。」
馮古道眯起眼睛,吊兒郎當地仰面感受著從樹葉縫隙傳過來的陽光,「侯爺請說。」
「你若是能從這裡到太原的一路都不惹本侯生氣,那五品以下的官位隨你挑。無論你要當什麼官,本侯都會想盡辦法幫你辦到。」
馮古道睜開眼睛,「侯爺真下得起血本。」五品以下的官多如牛毛,坑裡也都有了蘿蔔,讓他隨意挑的意思,就是要將原來的蘿蔔從坑裡擠出來,把他放進去。這可不單單是要說服皇上,若那些官背後有勢力撐腰的,還要擺平那些人。
「如何?」
「那我若是輸了呢?」
雪衣侯緩緩道:「很簡單,你若是輸了,那就每天都認認真真地洗一次澡。」
馮古道的嘴角不經意地上揚,聲音卻是與笑容全然相反的沮喪,「侯爺不當商人太可惜了。」
「不敢?」
「榮華富貴唾手可得,我又為何要退縮?」馮古道道,「賭了。」
「很好。」雪衣侯道,「那麼接下來的日子,你要天天認認真真地洗澡。」
馮古道目瞪口呆之餘,不免苦笑道:「侯爺不愧是侯爺,穩賺不賠。」
雪衣侯笑得很得意,「這只是一個開始。」
馮古道很快就知道,他說的開始果然是開始。
自從他每天乖乖洗澡之後,雪衣侯就將阿六趕去騎馬,把他換到車上侍候。
馮古道也是頭一次知道侍候人有這麼大的學問。
泡茶是學問。
找書也要學問。
若是雪衣侯偶爾問了幾個問題答不出來,那不用說,就是他沒學問。
馮古道在車上鞍前馬後地忙活了三天,卻比在睥睨山處理了三年公務還累。最累的是,但凡他有些許不耐煩、偷懶或是疲倦的表情顯露出來,雪衣侯就會淡淡地提醒道:「其實,天天洗澡也不錯。」
……
於是,馮古道又幹勁十足地動起來。
背叛有理(五)
漸漸的,馮古道和阿六混熟了,終於知道他們過村不入的原因。
阿六道:「侯爺嫌雞臭、狗臭、人也臭。侯爺的鼻子可靈了。」
馮古道好奇道:「他怎麼不嫌馬臭呢?」
「馬也嫌的,只是出門在外沒辦法。」阿六道,「所以侯爺很少下馬車。」
馮古道若有所思道:「若是我身上沾點馬味,侯爺會不會把我一腳踹出車廂?」
阿六道:「會的。」
馮古道眼睛一亮。
「不過侯爺會等你洗乾淨之後再回去。」
馮古道嘆氣道:「為什麼沒有一勞永逸的辦法呢?」
「你若是有狐臭就一勞永逸了。」阿六道。
馮古道眼睛又是一亮。他雖然沒有狐臭,但是可以想辦法弄點和狐臭相近的氣味。
阿六道:「侯爺最恨身邊的人有狐臭,你若是有,而且還離他這麼近……」他搖頭。
馮古道追問道:「怎麼樣?」
「刀起刀落,立竿見影。」為了加強效果,他還特地做了個手勢。
馮古道鬱悶道:「我怎麼覺得你盡給我一個希望,又潑我一頭冷水呢?」
阿六嘻嘻一笑。
雪衣侯在車廂裡淡然道:「馮古道,你真的這麼討厭與本侯同乘一輛馬車?」
馮古道道:「若我回答是……算不算激怒侯爺?」
「算。」雪衣侯回答得毫不猶豫。
馮古道無聲地嘆了口氣道:「能與侯爺同乘一輛車乃是我三生之幸。」
「那你還不上車?透氣也該透夠了吧。」
馮古道只好爬進車廂裡。
其實這車廂裡坐著絕對比騎馬要舒服得多,溫暖、寬敞、不顛簸,不搖晃。屁股下面鋪著厚厚的皮毛,背後靠著軟軟的靠枕,手邊還有吃不完的零嘴——在侯爺賞賜的情況下。但是這些優點加起來也扛不住雪衣侯這一個缺點。
馮古道靠在車廂最外的角落。
雪衣侯手裡捧著書,漫不經心道:「你最近天天洗澡?」
「托侯爺金口玉言,我不敢不天天洗澡。」馮古道單手抱膝,另一隻手托腮,懶洋洋地道。
「那麼,陳年污垢,也該洗得一乾二淨了吧?」
馮古道眼睛一睜,眼珠子轉了轉道:「有些污垢根深蒂固,怕不是一時三刻洗得清的。」
「哦?」雪衣侯淡然道,「一會兒我讓阿六幫你用刷子刷刷。」
……
不會是他上次在河邊看到阿六用來刷馬的刷子吧?
馮古道權衡輕重,賠笑道:「雖然不是一時三刻洗得清的,但是一個時辰絕對洗得清。」
「這樣就好。」雪衣侯修長的手指在書頁輕輕劃過,「車廂外夜深露重,今晚你洗完一個時辰,就與我一同睡在車廂裡吧。」
……
一同睡在車廂裡?
馮古道不用鏡子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蠢,「多謝侯爺關懷,但是我聞慣了外頭的草木清香……」
「不願意?」雪衣侯淡然自若地打斷他。
「侯爺如此體恤……我當然願意得要命。」這次真是要命了。馮古道暗自檢討先前自己是否做得太過分,早知道……他應該含蓄一點的。
到了夜晚,馮古道洗澡磨蹭了將近兩個時辰。回車廂的時候,身上的皮膚幾乎皺褶得像扇面。
馬車車頂鑲嵌著大小相若的十八顆夜明珠,因此雖然外頭漆黑一片,馬車裡依然清晰可見。
雪衣侯斜倚著靠枕,手中把玩著扳指,聽他進來連眼皮都沒有翻一下。
「侯爺,我睡哪裡?」馮古道故意將頭髮弄得很濕,水珠順著髮梢滴答滴答地落在皮毛上。
雪衣侯終於抬起眸子,淡然地掃了他一眼,「腦袋擱在外面,身體睡在裡面。」
……
馮古道再度知道什麼叫自作虐不可活。
他苦笑道:「我去把頭髮弄乾了再來。」
雪衣侯不置可否。
馮古道出去找了塊布巾裡裡外外擦了幾十遍,確定它不會再滴水之後,才進車廂。
夜明珠已經被一塊活動的移板擋住了,車廂裡與外面一樣黑漆漆的。
馮古道踏進去的半隻腳當下一轉,準備開溜,就聽雪衣侯淡然的聲音從車廂最黑暗的深處傳出來,「進來吧。」
馮古道發現最近想嘆氣的衝動真是越來越多了。
他慢慢地在皮毛上坐下。
「關門。」
……
馮古道乾笑道:「開門透風。」
回答他的是沉默,但是他卻明顯感到一種無聲的壓力。他無言地將門關上,然後等著下一個指示,但是等了許久,卻只等來勻緩的呼吸聲。
算了算時辰,也差不多到時候了。
馮古道不敢再胡思亂想,急忙抱元守一,靜靜地運功於丹田。
時間在沉默中慢慢地流逝,但腹中的絞痛卻越來越明顯。
馮古道用內力死命得壓住在丹田處亂串的三枚銀針。
一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是夜夜如此煎熬,無疑是一種令人絕望到窒息的折磨。
馮古道聽到車廂內有動靜,卻一動不敢動,直到一個時辰之後——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用袖子擦拭著額頭的冷汗。
「這就是你謊稱一年只洗三次澡的原因?」雪衣侯的聲音裡有種貓捉住老鼠後的快感。
馮古道把頭靠在車內壁上,「每月有段腹痛的時日,乃是常事。侯爺為何聯想得如此深遠?」
「每月有段腹痛的時日?」雪衣侯道,「為何?」
馮古道似笑非笑道:「這個,恐怕要老侯爺夫人解釋給侯爺聽了。」
「放肆!」連著幾日騎在馮古道脖子上的雪衣侯終於又怒了,「馮古道,本侯對你的容忍是有限的。」
馮古道沉默須臾道:「那侯爺想聽我說什麼呢?」
「實話。」雪衣侯道,「阿六告訴我你每日洗澡都洗得極為仔細。試問一個長年累月不洗澡,厭惡洗澡之人又怎麼會天天洗澡洗得如此認真?」
馮古道笑道:「或許是因為,我本來就是一個認真之人。」
「這個理由本侯一早就否決了。」
馮古道摸了摸鼻子。
「一個愛乾淨之人若是假裝不洗澡,不外乎三個原因。」雪衣侯道,「一,你怕本侯趁你洗澡對你不利。二,你身上有見不得人的東西。但是你見本侯那次已經再府裡丫鬟的眼皮子底下洗過澡了,所以這兩條都不成立。」
馮古道沒說話。
「那麼剩下的只有第三種。」雪衣侯的聲音陡然變沉,「你不願意別人靠近你。」
馮古道道:「侯爺果然觀察入微。」
雪衣侯道:「本侯只是討厭被蒙在鼓裡。」
「侯爺如此英明神武,又怎麼會被蒙在鼓裡?」
「你不覺得英明神武這四個字已經被你翻來覆去用過好幾遍了嗎?」
「真心的恭維從來不嫌多。」馮古道說得虔誠。
雪衣侯道:「若是你的解釋不真心,那麼恭維再真心也沒有用。」
馮古道輕輕地嘆了口氣。
雪衣侯也不催促。
「其實,我中了午夜三屍針。」
雪衣侯似乎早有所料,並未表現得太過意外,「血屠堂的午夜三屍針?」
「侯爺果然見識廣博。」
「血屠堂是近十年來最大的殺手組織,除了擅於殺人外,他們還有午夜三屍針和寒魄丹兩樣讓人威風喪膽的暗器。只是這幾年藍焰盟當道,他們行事更加小心詭秘,甚少出現江湖。沒想到你會惹上他們。」
馮古道道:「我並未招惹他們,我招惹的是明尊。」
聽到明尊二字,雪衣侯終於面露微訝。
不過在黑暗中,馮古道並未注意到。
「其實,我早幾年就有心脫離魔教,投靠朝廷。」馮古道說得感慨。
「哦?」
「但是我知道魔教太多秘密,明尊又怎麼會容許我脫離他的掌控?」
雪衣侯道:「所以?」
「一開始他只是軟硬皆施,想逼我就範,後來看我去意已決,一邊假裝同意,另一邊卻聯絡血屠堂的人對我下毒手。」馮古道的聲音極為平靜,但是這樣的夜裡,這樣的故事,無須任何情緒,已給人一種痛苦和滄桑。「我離開魔教還沒有十里,就遭遇了毒手。後來明尊有假惺惺地趕來搭救,並且許諾只要我不離開魔教,他就會終身提供我足夠的銀兩去買緩解三屍針的藥。」
「這就是你背叛魔教的原因?」若是這樣,倒的確可以解釋他為何之前不投靠朝廷,非要用如此極端的方式叛出魔教。
「侯爺覺得我不該背叛麼?」馮古道反問。
沉默在黑暗中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馮古道的手輕輕地揉著膝蓋。
「午夜三屍針發作時的疼痛非常人可以忍受,你不後悔?」雪衣侯的聲音幽幽響起。
「一個活著,若只是做自己不喜歡的事,那又何必活著?」
「午夜三屍針的解藥本侯可以替你想辦法,但是,馮古道,」雪衣侯用低沉卻堅定的語氣一字一頓道,「若你剛才之言有一字半句的欺瞞,本侯定然叫你生不如死。」
馮古道哂笑道:「我記下了。侯爺放心。」
背叛有理(六)
晨霧未散,粘糊糊地撲在臉上。
馮古道憑著昨日的記憶摸索著走到小溪旁,蹲身取水洗臉。
阿六拎著木桶在一旁打水,狀若漫不經心,其實將耳朵豎得老高,「昨夜侯爺和你說什麼?」
馮古道道:「你知道?」
「聽到一點兒,但不是太清楚。」阿六抓著桶偷偷摸摸地朝他移了幾步。
「沒什麼,只是些童年趣事。」馮古道想一筆帶過。
「少年趣事?」阿六狐疑地轉頭看他,「可是我明明聽到什麼血屠堂、什麼背叛、什麼……」
「我年少時曾聽過有人背叛血屠堂,最後被人砍去手腳泡酒的故事,嚇得好幾晚上沒睡著。」馮古道故意抖了抖。
阿六將桶裡舀滿水,然後湊近他的耳朵,大吼一聲道:「我知道你騙我!」
馮古道被震得耳朵一麻,下意識地摀住耳朵,阿六卻已經飛奔著衝進霧中。
「你編故事都不用思考的麼?」雪衣侯頎長的身影破霧而出。
馮古道道:「編故事當然要思考,但說實話就不用。我剛才說的故事是真的。」
「哦?」
「以前我練功經常打瞌睡,師父就告訴了我這個故事。還說,那個人死後一直在尋找年紀小、武功差、平時好吃懶做的人當替身。不過由於他沒了手腳,所以他都是用滾的。所以,晚上如果聽到有什麼滾動的聲音,就是他來找你了。」
雪衣侯眨了眨眼睛道:「你信了?」
「如果你每晚都聽到窗外不停有東西滾來滾去,也會信的。」馮古道苦笑。
雪衣侯道:「你師父也算是用心良苦。」
「良未必,苦是一定的。為此他整整五天沒闔眼。」
「你師父是誰?」雪衣侯問得突兀。
馮古道面色不改地順口接道:「萬山行,當初我家遭遇賊寇,多虧他路過將我救下。他那時是魔教分堂的堂主,見我無依無靠,便將我收入門下。」
「所以你加入魔教?」
馮古道嘆氣。
「你這樣出賣魔教……不怕你師父將你逐出師門。」
「人各有志。他門下弟子眾多,也不缺我一個。」馮古道口氣涼薄。
雪衣侯道:「他現在何處?」
馮古道道:「他現在已升任魔教長老。在侯爺圍剿睥睨山之前,就與明尊一道去了輝煌門。」
「所以他現在和明尊在一處?」
「若無意外,是的。」
雪衣侯微笑道:「我似乎應該相信你。」
「侯爺英明。」
「但你還是編了故事。」雪衣侯淡淡道,「我記得阿六剛剛問你的是,昨晚我同你說了什麼。」
馮古道道:「未經侯爺允許,我怎敢擅自洩露談話內容?」
「你可以拒絕他。」
「阿六是侯爺的親信,我又怎敢得罪?」
雪衣侯驚詫道:「怎麼會有人能將兩面三刀說得如此坦然。」
馮古道道:「因為我是真小人。」
「哦?」
「無論在哪裡,真小人永遠比偽君子要可愛得多。」
「那本侯如何知道……你是真的真小人,還是戴著真小人面具的偽君子?」雪衣侯雙眸冷冷地盯著他。
馮古道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好一句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看來本侯只好留下你這一匹馬來看看你的馬力?」
馮古道道:「我雖然不敢自稱為千里馬,但也絕對不是一匹讓侯爺這位伯樂失望的庸馬。」
「但願如此。」雪衣侯從袖子裡掏出一隻淨白玉瓶,「本侯曾聽御醫說過,午夜三屍針之所以在午夜發作,乃是因為針上塗了一種奇毒。這種奇毒最喜陰寒,午夜的陰寒之氣正好能夠誘發他的毒性。」
馮古道眼睛一亮道:「莫非侯爺有解毒之策?」
雪衣侯別有深意道:「解毒之策沒有,只有暫緩之策。」
「侯爺請說。」馮古道顯然受午夜三屍針折磨太久,一聽有暫緩之策已是喜上眉梢。
「以毒攻毒。」
馮古道呆了呆道:「侯爺不會想賜我鴆酒吧?」
「鴆酒乃是天下劇毒,用來克制三屍針最是有效。」雪衣侯不但不否認,反而順著說道,「大內侍衛統領就曾中三屍針之毒。御醫試了無數種毒藥才找到這種方法。」
馮古道皺著臉道:「侯爺此話當真?那個大內侍衛統領喝了鴆酒真的沒死?」
雪衣侯晃了晃瓶子,「你是懷疑本侯的話,還是害怕喝這瓶酒呢?」
馮古道微微一怔,隨即恍然道:「原來侯爺不信我中了三屍針。既然如此,為何昨夜我發作時,侯爺不探脈相試?」
「你多心了。本侯當然是信你的。若是本侯不信你,又怎麼會連珍藏多久的鴆酒都拿出來救你呢?」雪衣侯不咸不淡地道。
馮古道道:「我若是沒有中三屍針,那麼就是作繭自縛,自作孽不可活,死了也白死。我若真的中了三屍針,那麼我說的就是實話,侯爺也可以放下一半的心用我……侯爺真是好算計。」
雪衣侯含笑道:「你想太多。」
說歸說,手中的那隻瓶子就卻沒有半分要收回的意思。
馮古道嘆了口氣,將瓶子接過來,二話不說打開蓋子舉頭便飲。
「味道如何?」雪衣侯問道。
馮古道想了想道:「清爽可口。」
「看來這裡清晨的露珠味道不錯,一會兒你去收集一些用來泡茶。」
馮古道捏著瓶子道:「所以這不是鴆酒?」
雪衣侯瞥了他一眼,「你覺得本侯會隨身攜帶鴆酒的習慣麼?」
「所以侯爺剛才真的是在試探我?」虧他還能淡定自若地一口一句『你想太多』。
「我沒有試探你。」雪衣侯否認。
馮古道覺得他敢做不敢當,臉上露出了少許鄙夷。
雪衣侯道:「我是耍你。」
馮古道:「……」
清晨的霧氣漸漸散去。
馮古道收集完露珠正要回馬車,突地,身後一道極厲的白光射來。
他偏頭一閃。
咄得一聲。
一支紅羽箭便直直地釘在車廂上。
阿六頓時跳起來,朝那個人全身包裹在一層銀白色盔甲中的刺客殺去。侍衛們一批護住馬車,一批沖上前去捉拿刺客。
馮古道拔下羽箭。
雪衣侯掀起簾子,瞄了眼他手中的箭道:「血屠堂?」
馮古道苦笑道:「恐怕是。」
雪衣侯道:「難道沒人告訴你,自己闖的禍自己收拾麼?」
馮古道道:「我還以為背靠大樹有蔭涼。」
「你現在還在樹蔭外,等抓到明尊,本侯才允許你進入侯府的樹蔭。」
馮古道無聲嘆氣,起身一個縱躍殺進戰圈。
阿六本來已經覺得那些侍衛礙手礙腳,現在又多一個人,更加煩躁,「我一個人就夠了,你來做什麼?」
「沒什麼,把這裡交給我。」馮古道袖中射出一把兩指寬的債劍,色澤比刺客身上的盔甲還要剔透反光。
「憑什麼?」侯爺貼身侍者的寶座比他搶去也就算了,憑什麼連立功的機會都要搶?阿六異常不滿。
但馮古道何嘗滿意呢?
他只能嘆道:「侯爺喊你回去看戲。」
阿六一楞,馮古道的劍已經將他的劍擋開,纏住了那個刺客。
那刺客用的是子母槍,一長一短,最難得的是兩隻手還能左右交換。
馮古道幾次想欺身靠近他,都被他的短槍逼退。
他的劍不長,兩人距離一旦拉開,吃虧的必然是他。
但最令他難受的還是那身盔甲。
隨著天色越來越亮,陽光落在盔甲上,不是閃爍的白光不斷騷擾著他的視線。
雪衣侯讓人將矮桌和軟墊移到車轅上,自己坐在軟墊上,將馮古道先前採集的露水倒在釜裡,用爐慢慢地烹煮。
阿六站在馬車旁,小聲嘀咕道:「我看他的武功不濟事得很。」
「的確。」雪衣侯邊夾起一塊炭投入爐中,「即便四周有那麼多侍衛虎視眈眈,他也撐不了接下來的二十招。」
阿六道:「既然他這麼不濟事,侯爺為何還要讓他去對付刺客。」
「本侯只是想知道,那個刺客真正要殺的人是誰。」
「何不將他捉起來嚴刑逼供?」阿六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不如讓我試試?」
「嚴刑逼供?」雪衣侯眼中露出一絲興味,「也不錯。你去吧。」
當阿六提著大刀加入戰團時,馮古道已經汗流浹背,被對方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所以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他將光榮的戰鬥任務讓了出來。
就在他轉身要走的剎那。
刺客的長槍突然格擋住阿六的短刀,短槍脫手射出,從阿六腋下的空隙穿過,直指馮古道後背。
習武之人的直覺讓馮古道在同一剎那轉身,舉劍來擋。
但是他的劍實在太窄,而短槍的衝勁卻極大。
叮的一聲響。
他只覺得手臂一震,短槍槍頭已經劃過劍身,直取他的心房!
背叛有理(七)
就在這生死一瞬!
一滴水珠如暗器般夾萬鈞之勢射來,堪堪在短槍刺破馮古道外衫的剎那,擊飛槍頭。
又是咄得一聲。
槍頭被釘在不遠處的樹幹上。
馮古道撫摸著外衫上的小洞,轉頭望向馬車。
雪衣侯正用竹莢攪和著釜中水。
馮古道快步走到馬車旁,揖禮道:「多謝侯爺救命之恩。」
雪衣侯放開手,微微一笑道:「本侯的恩情,不是這麼好欠的。」
馮古道道:「我已經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覺悟。」
「你覺得欠本侯的恩情會讓你死?」
「我是做最壞的打算。」
「很好。」雪衣侯笑了笑,卻看不出是真的很好,還是很不好。
那邊阿六發現一個人搞不定,已經招呼著侍衛參加群毆。
所謂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此時不止是四手,簡直四十多隻手……刺客幾次想要施展輕功逃逸都被他們用各種東西砸了回來,連帶兩隻鞋子都被搶得不翼而飛,終於力戰被擒。
雪衣侯站在車轅上,望著那個被捆成麻花送到面前的刺客,眼睛微微眯起。
阿六有意在他面前大展身手,一個巴掌拍在刺客臉上,「說,你是什麼人?」
馮古道乾咳一聲,「你有沒有想過,把他的頭盔拿下來,也許打得更過癮呢?」
阿六在背後揉了揉被頭盔反震得有些發麻的手,倔強道:「我是想讓頭盔發出的響聲震得他暈頭轉向,這樣更有利於逼供。」
「有道理,高明!」馮古道衝他豎起大拇指,然後小聲問雪衣侯道,「這個不會是侯府的獨門絕學吧?」
雪衣侯道:「你鞠躬盡瘁的機會到了,讓本侯見識見識你的獨門絕學。」
阿六嘴唇動了動,眼睛不滿地瞪了馮古道一眼,退後半步,讓出位置來。
馮古道無辜地攤了攤手,蹲在刺客身邊,嘆氣道:「我知道,你一定以為我會把你的頭盔拿下來,把刀子架在你脖子上威脅你。你要是不回答,我就會把刀一寸一寸地割入你的頸項,讓血慢慢地流淌出來,直到你害怕為止。」
刺客冷冷地瞪著他。
「但是,我知道你不會害怕的。」馮古道伸手將他的頭盔取下,「你又一定以為,你不怕疼,我就會用撓癢癢來折磨你。撓你的咯吱窩,撓你的肋骨,撓你的腳底。」
刺客依然面無表情。
「但是我不會這麼做的。因為你連我這種善良無辜的人都會殺,就說明你有多麼的無情無義,通常無情無義的人是不會怕癢的。」
阿六忍不住道:「你該不會想在這裡唸得他撐不住吧?」
雪衣侯似笑非笑道:「他不是唸給刺客聽的,他是唸給我聽的。」
馮古道轉頭道:「侯爺英明。」
「馮古道,這就是你對本侯的鞠躬盡瘁?」雪衣侯慢慢地撫摸著手指上的玉扳指,「本侯還在,你就這樣敷衍了事。那麼若是本侯不在……」
「呸呸呸。」馮古道趕緊截斷他的話道,「侯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怎麼會不在呢?就算不在,那也是百年後的事。」
阿六啐了一口道:「你胡說什麼。侯爺是說萬一他不在跟前。」
「那去哪裡了?」
「去……」阿六愣了愣道,「關你什麼事!」
刺客看著突然鬧成一團的三個人,忽然有種被忽視的寂寞。
「夠了。」雪衣侯淡淡地阻止暴跳如雷的阿六,對馮古道道,「你只要用你氣我的三分之一功力對付他就行了。」
馮古道道:「侯爺言重了,我從來不敢氣侯爺,我從來都是恭維侯爺。」
「……你也恭維恭維他吧。」
馮古道轉頭看著刺客。
刺客依然是一張冷臉。
馮古道客氣道:「刺客兄果然英明神武,智謀過人。不愧是殺手界的棟樑之才。」
刺客眼珠動了動。
「最難得的是,刺客兄居然還長得如此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堪稱潘安再世,宋玉復生。」
刺客看他的目光已經好像在看一個白痴了。從小到大,他不被人罵鼻子扁平,眼睛三角已經算不錯了……潘安宋玉?那就是再世重生的時候沒把腐爛的屍體修補好。
「我從剛剛到現在一直在想,若我有刺客兄一半的容貌,一半的才華,那我此生將再無遺憾。」馮古道說到這裡,動情得不能自已,「不知令堂最近安好?」
刺客:「……」
「我挺想念她的。儘管我們素未蒙面,但是神交已久。」
刺客:「……」他是孤兒。
馮古道再接再厲道:「對於令尊,我一直很欽佩。能生出你這樣的兒子,需要多大的勇氣。我的意思是說,生出你這樣完美的兒子,而不自慚形穢地上吊自殺,是需要勇氣的。」
……
「行了。」雪衣侯慢慢地舒出口氣,「還是阿六來吧。」
馮古道讓位的時候頗為依依不捨。
「你很怕本侯從他嘴巴裡得到消息嗎?」雪衣侯道。
馮古道看著正被阿六用大內專用手法刺激周身穴道和錯位身體各骨節的刺客,嘆氣道:「我只是怕他一時想不開,咬碎牙齒裡的毒囊。那毒藥是血屠堂專門研製用來自殺的,效果絕對不比侯爺的鴆酒遜色。」
雪衣侯眸光一閃。
阿六立刻抓住刺客的下顎,只聽卡擦一聲,下顎就被卸下。
刺客的口水不斷從嘴巴裡流出,眼睛惡毒地瞪著馮古道。
馮古道嘆氣道:「這個一定是新丁。通常血屠堂的人被抓住,會第一時間咬碎毒囊自殺的。」
雪衣侯瞄了他一眼,「聽起來,你有點遺憾。」
馮古道:「有種新不如舊的滄桑感。怕只怕到最後,血屠堂這門生意會因為後繼無力而銷聲匿跡。」
雪衣侯道:「呈你吉言。」
阿六想將刺客嘴巴裡的毒囊弄出來。
雪衣侯道:「毒囊易破。馮古道你去。」
馮古道委屈道:「我的手和阿六的手都一樣是手。」
「若是毒囊破了,你就去舔一下刺客的舌頭。」雪衣侯笑眯眯道。
馮古道打了個寒戰,「侯爺想讓我死,何不正大光明地說?」
「你中了三屍針,未必會死。說不定會因禍得福。」
「多謝侯爺考慮周詳。」
「那還不去?」
「我腿抽筋。」馮古道賴在原地不肯動。
「阿六,背他去。」
馮古道看著阿六氣勢洶洶地走過來,連忙跑到刺客身邊,「不抽了。」
刺客全然不見了原先的淡定,眼裡兩簇火苗彷彿隨時會射出來。
「刺客兄,相信聽過剛才的讚美就應該知道我對你的敬仰是如天河之水般,浩瀚無垠的。今日得罪實在是情非得已,你若是可憐我同情我憐憫我……不如就如了侯爺的意,將幕後主使者的身份說出來吧。你若是不肯,我只能將你的衣服剝光,丟到妓院裡……」馮古道伸出手,突然接好他的下顎,「接客。」
黑血從刺客的嘴巴裡不斷吐出來,他的眼珠凸起,惡狠狠地瞪著馮古道眼中那抹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笑意,「明……尊……」他用極低極慢的聲音呢喃。
「明尊?」馮古道高聲念出來,然後急忙點了他的穴道,「刺客兄,你既然願意說了,又何必這麼想不開要吞毒藥呢?」
只是一切為時已晚,刺客兩眼一翻,直接蹬腿。
馮古道感嘆道:「這位刺客兄還真的是……忠義兩全。為了忠於血屠堂,他不惜自殺。但是為了不辜負阿六和我浪費了這麼多口舌力氣,他還是將幕後主使者說了出來。死都死得這樣光彩,真是難得。」
雪衣侯莫測高深地看了他好半晌,才緩緩地將『明尊』兩個字念了一遍,嘴角噙起冷笑道:「沒想到堂堂魔教明尊也要借助血屠堂的力量來追殺叛徒。」
馮古道笑道:「難道侯爺沒聽說過落地鳳凰不如雞嗎?明尊如今勢單力孤,已成喪家之犬,借助血屠堂追殺我已經算是他最後的尊嚴。」
雪衣侯道:「我原本還打算將他收歸門下,如今看來……」
「他是扶不起的阿斗。」馮古道截斷道。
雪衣侯斜眼看他。
馮古道苦笑道:「侯爺知道我與他誓不兩立。」
「本侯很希望你們能成為本侯的左膀右臂。」
「那侯爺當初不該殺魔教那麼多人。」
雪衣侯道:「若不將明尊身邊的枝葉斬盡,本侯又如何讓他乖乖就範。」
「乖乖就範?」馮古道的表情很古怪。
雪衣侯道:「當然,絕不是你腦海裡想的那種。」
馮古道乾笑道:「我什麼都沒想。」
「將釜裡的水喝乾,啟程上路。」雪衣侯反身回車廂。
馮古道望了眼清可見底的水,道:「侯爺,沒有茶葉。」
「若有茶葉,本侯就用來餵馬了。」
馮古道:「……」
背叛有理(八)
空腹喝那麼多水絕對不是件愉快的事情,尤其是不斷地跳下馬車,又不斷地追上馬車。
雪衣侯被他進進出出帶起的風吹得異常不耐,「你不會忍一忍麼?」
馮古道關上門嘆氣道:「侯爺,這世上有很多事是忍不得的。」
「你是在暗示本侯丟你下車?」
馮古道抱拳道:「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雪衣侯道:「既然如此,你就將自己丟下去一百次吧。」
……
馮古道舔了三次嘴唇,才道:「侯爺說的一百次是?」
「九十九加一次。」
……
於是,在那綠蔭遮蔽的林間小道上,一輛精緻的馬車夾雜在幾輛馬車中緩行。車旁有一個身影不斷地跳上車轅,又跳下車轅,嘴裡還唸唸有詞地數著一二三四……
越靠近太原,關於明尊的消息就回報得越勤。
為了拖住明尊,雪衣侯先後派出三批人馬聯合當地官府緝拿他。
奈何虎落平陽依然是猛虎。
明尊一路過關斬將,衝破重重防線,已經殺到了陽泉。
雪衣侯將驛報放到一邊,問道:「你認為那個明尊是真的明尊嗎?」
馮古道道:「或許不是。」
「好一個或許不是。」雪衣侯道,「你起初不是說這裡是個陷阱麼?」
馮古道道:「起初是這麼說的。」
「那現在呢?」
「現在還是有可能是陷阱。」
雪衣侯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一彈,「馮古道,你應該還記得本侯為何這樣縱容你吧?」
馮古道道:「因為侯爺愛惜人才。」
雪衣侯糾正道:「因為本侯愛惜對本侯有用的人才。」
馮古道想了想道:「我還是以為,前面是陷阱。」
「哦?」
馮古道道:「我雖然未曾親眼見過明尊的容貌,但是對他的做事方式卻略知一二。比起暗尊袁傲策的膽大妄為,明尊算得上心細如髮,步步為營。不然當初他也不會拱手讓出睥睨山,背井離鄉。經過睥睨山一役,明尊早已是驚弓之鳥,絕不可能如此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侯爺視線之內。」
雪衣侯不置可否道:「所以,明尊一定會藏在本侯看不見之處?」
馮古道道:「未必是看不見,卻一定是不曾注意到。」
「比如說?」
「蘇杭。」
雪衣侯微微一笑道:「你倒是對蘇杭情有獨鍾。不過陽泉離這裡不遠,你的預估很快就會被證實。」
馮古道躊躇了一下道:「我有個不情之請,還請侯爺恩准。」
「不情之請?」雪衣侯調整了下坐姿,淡淡道,「莫非與你師父有關?」
「侯爺真是明察秋毫。」馮古道道,「的確是關於我師父。雖然這個明尊未必是真,但是這個明尊身邊必然有一個真的長老,萬一那個人是我師父,還請侯爺能夠網開一面。」
「你不是說他的弟子眾多,不缺你這一個?」
馮古道苦笑道:「雖然他不缺我一個,但我只有他一個啊。」
雪衣侯淺笑道:「沒想到你對師父倒有幾分孝心。」
「難道在侯爺的心目中,我就是個無情無義的人?」
「至少和有情有義沾不上邊。」
馮古道呆了呆道:「侯爺果然心直口快。」
「對於你,本侯有編故事的必要麼?」雪衣侯緩緩閉上眼睛,眉腳的紅痣如一點硃砂,將整張臉都襯得豔麗無匹。
馮古道自若地收回目光。
馬車緩緩停下。
有雨聲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阿六在車外道:「侯爺,下雨了。」
雪衣侯眉眼不動,澹然道:「等雨停。」
雨聲淅瀝,連綿不斷,敲擊了車頂整整一夜,仍無止意。
待東方天色微微露出一抹深灰,前方突然傳出馬屈膝倒地之聲。
緊接著是侍衛的大喝:「誰?!」
阿六機靈地躥出自己的馬車,守在雪衣侯的車前。
雪衣侯睜開眼睛,無聲地看著外頭很快亮起又很快被雨水打滅的火光。
馮古道動了動僵硬的腿,推開門,探出頭小聲問道:「出什麼事了?」
阿六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刺客。」
馮古道皺了皺眉,低喃道:「明尊付給血屠堂的價錢一定很高。」
阿六道:「好像不是血屠堂。」
幾句話的工夫,侍衛們已經和刺客交上了手。
阿六躍上前面那輛馬車的車頂,四周的情況盡收眼底,「對方一共是三個人。一個老的,兩個年輕的。」
馮古道眸光一閃道:「那個老的武器是不是一根枴杖。」
「不是。」
馮古道鬆了口氣。
「不是一根普通的枴杖,是一根鐵質的枴杖。」阿六補充道。
馮古道低咒一聲,回頭沖雪衣侯陪笑道:「是我師父。」
雪衣侯懶洋洋道:「你能阻止他麼?」
馮古道苦笑道:「如果讓他一枴杖打死我,說不定他會心情好得不想繼續打。」
雪衣侯道:「倒也是一個辦法。」
外頭侍衛的哀嚎聲此起彼伏,顯然對方人數不多,卻個個是高手,而且已經佔據了上風。
阿六高叫一聲,已經跳下車頂加入戰局。
雪衣侯皺眉道:「我討厭雨天。」
馮古道想:就因為你討厭,所以對方才喜歡。
「我更討厭雨天的時候被打擾。」說到擾字時,雪衣侯的聲音已如箭一般射出車門。
同時射出去的還有馮古道。
具體的說,他是被抓住後領,一把扔出去的。
那個老者看到馮古道飛來的身影,眼中怒意大盛,連叫幾聲「來得好」,手中枴杖毫不留情地朝他當頭劈落。
馮古道在半空中已是借力無處,轉身無力,只能抽出袖中劍,硬著頭皮迎上。
劍與鐵拐相交,火星四濺。
馮古道借力反彈回車轅。
雨水落在他的身上,一直從後頸流入內衫,透心的涼。就如老者此時看他的目光。
「兔崽子!忘恩負義、出賣本教得來的狗食好吃麼?!」老者將鐵拐敲得震天響。
馮古道垂頭道:「弟子有苦衷。」
「苦衷?什麼苦衷?午夜三屍針?」老者繼續破口大罵,「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也不想想當初要是沒有我,你早不知道投胎到哪裡去了。現在不過一個小小的三屍針就讓你把良心都喂狗了。明尊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不想你走上歪路。」
馮古道反駁道:「男兒當立志投效朝廷,揚名立萬。怎麼能天天和魔教妖孽為伍?」
「魔教妖孽?!」老者不罵了,直接拿著鐵拐就衝他打。
馮古道哪裡敢硬拚,腦袋一縮就朝雪衣侯的方向跑去。
雪衣侯此刻正以一敵二。阿六等侍衛都被他趕在一旁掠陣。
只是那兩個年輕的也不是省油的燈,雙劍合璧,雖然不是天下無敵,卻也配合默契,極少露出破綻。
雪衣侯被雨水淋得心中怒火越躥越高,眼中冷光一閃,劍突然如靈蛇一般,從雨水的縫隙中敏捷地閃過,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兩個年輕人的中間。下意識地,他們同時揮劍格擋。但是,雪衣侯的劍突然消失了。
兩個年輕人心裡一悸,只見劍光一閃,那把劍就出現在眼前,他們絕對躲不了的角度。
當。
一支玉簫猛地擊在劍上,將劍硬生生地砸偏幾寸,從兩個年輕人咽喉下三寸處劃過。
雪衣侯眉頭一皺,順手挽起一朵劍花,將玉簫挑上半空,接入手中。
「不愧是皇帝最器重的雪衣侯,果然好身手。」一襲如清雅絕俗的淡藍身影如天邊雲霧,飄飄渺渺地吹進漫天雨幕。
雪衣侯收起劍,嘴角一彎,「明尊?」
此時,馮古道剛好衝到他的身邊,小心翼翼地躲進侍衛的包圍圈,嘴裡還嚷著:「侯爺救命。」
雪衣侯正要說什麼,老者已經怒氣衝衝地追過來,「兔崽子!我教了你這麼久,你連對敵的勇氣都沒有學會嗎?」他的濕鬍子都險些被氣得翹起來。
馮古道探出頭道:「明知打不過還衝過去,那不叫勇氣,那叫慷慨赴死。」
「那你還不過來慷慨赴死!」老者恨不得將鐵拐丟過去。
馮古道道:「我承認,這個我沒學會。」
天藍身影輕笑出聲,「馮古道,你還是一如既往地惹人討厭。」
馮古道道:「好說好說,我對你也不見得有多喜歡。」
雪衣侯問道:「他是明尊?」
馮古道道:「從聲音和腔調上來說,他是的。」
雪衣侯道:「你還記得當初答應我的條件是什麼嗎?」
馮古道臉色發白,「生擒明尊。」
「機會近在眼前。你若是能辦到,本侯就赦免你預估不準之事。」
馮古道嘟噥道:「我說是陷阱,明明是陷阱。」
「嗯?」雪衣侯眉頭一挑。
馮古道只好硬著頭皮,舉劍朝那抹天藍色的身影衝去。
與此同時,雪衣侯的劍再度無聲息地出現在兩個年輕人的面前。
背叛有理(九)
雨越下越大。
馮古道邊跑邊感到身上透心的涼。
天藍色的身影已經近在眼前,他甚至可以看清楚那張銀色面具上水珠的流向。
「這麼多年,希望你的武功有所精進。」藍衣人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淺淺的笑意。
馮古道的腳步驟停。
「因為,」藍衣人緩緩道,「這次真的是生死相搏。」
搏字未落,那人的手指已在近前。
馮古道側身閃過,袖中劍如閃電般刷刷地連攻出三招。
但藍衣人似是早有所料,腰部輕輕向後一彎,另一隻手如風中弱柳,輕輕掃過他的劍身。
馮古道只覺手中的劍微微一震,立刻翻轉手腕,將劍往上挑去。
劍從面前掃過的剎那,他看到如蛛網般的裂痕遍佈劍身。
「連自己的劍都保不住。」藍衣人輕嘆,如鬼魅般地滑出五丈遠。
馮古道回頭看了眼正和他師父打得火熱的雪衣侯,略一躊躇,便朝藍衣人的方向追了下去。
藍衣人的輕功遠勝於他,卻像戲耍他似的,跑出幾丈就故意留在原地等一等,讓他追不上,卻也跟不丟。
馮古道見他越跑越偏僻,一咬牙,準備返身往回跑。
藍衣人突然停步輕笑道:「你擔心什麼?他已經跟上來了。」
馮古道眸光一閃,抖了抖手中的劍,身如閃電衝他劈去。
這次藍衣人沒有跑,而是用手指輕輕地夾住那把劍,「這把劍得來不易,就這樣毀了,未免可惜。」
馮古道道:「那就放手。」
「可是讓它落在你這樣不濟事的人手中……」藍衣人手腕一轉,劍鏗得一聲被折斷,「我感到更可惜。」
馮古道來不及心疼,胸口就挨了他一掌,整個人向後飛去。
大約飛出兩丈,他摔倒在地,眼角剛好瞥見身邊的白色身影。
「侯爺……」馮古道低頭吐出一口黑血,抹了抹嘴巴道,「你讓得真及時。」
雪衣侯整個人被冷雨濕透,身上早無先前那般高高在上的貴氣,反倒是眉角的紅痣越發鮮豔,透露這一股說不出的妖冶。
「束手就縛,我饒你不死。」他盯著藍衣人冷聲道。
藍衣人攤開手,「我不是等著你來縛?」
雪衣侯十指連彈。
數百滴雨珠頓時如彈珠般朝藍衣人撲去。
藍衣人雙手慢慢地劃出一個圓。
雨珠未及近前,就順著那個圓慢慢地旋轉起來。
藍衣人突然將圓反手推了出去。
雪衣侯想也不想地舉起玉簫轉出一個同樣的圓。
但是並無任何雨珠來襲。
藍衣人道:「同樣的招式,我是不屑學的。」
雪衣侯嘴唇一抿。
「侯爺的圓和你的圓不一樣!」馮古道拍了拍衣服站起身,討好地笑道,「我幫你把面子爭回來了。」
雪衣侯瞪了他一眼。
馮古道立刻改口道:「侯爺,你攻他前面,我繞過去,攻他後面。」
雪衣侯不咸不淡道:「為何不是你攻他前面。」
馮古道老實道:「那個位置比較重要……也比較危險。」
雪衣侯輕哼一聲,如已經移出兩丈,和藍衣人交上手了。
馮古道在原地動了動筋骨,猛然瞥見雪衣侯在百忙之中投過來的眼神,連忙跑過去幫忙。
「頑抗是沒有好結果的。」馮古道繞到藍衣人身後,規勸道,「大家一起棄暗投明多好。」
藍衣人頭也不回地拍出一掌。
「啊!」馮古道跳得老遠。
雪衣侯氣得順手給了他一滴雨珠。
由於那滴雨珠混跡在很多雨珠中,所以馮古道一個沒留意,手臂便被劃了一道。
「侯爺……」馮古道苦笑道,「現在好像不是大義滅親的時候。」
雪衣侯一邊禦敵,一邊分心回答道:「本侯的親人都是皇親國戚,你算什麼?」
「皇親國戚的心腹。」馮古道又上前參戰了。
雖然他的武功遠不如雪衣侯和藍衣人,但是多一個人畢竟多一份助力,藍衣人的姿態很快就不如剛才那般瀟灑,慢慢地處於下風。
「老夫來助你!」來路,老者枴杖在地上輕輕一點,人如箭矢般朝他們射來。
馮古道當即縮頭道:「侯爺!我師父!」
雪衣侯沒好氣道:「不用再介紹了。」他說著,回身便是一掌。
無數雨珠被他的掌風掃到,向老者飛去。
老者掄起枴杖橫甩。
雨珠被紛紛掃落。
「侯爺,不如我們……」馮古道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道旁的山坡頂泥石滑坡,衝著他們滾滾而來。
幾乎是下意識地,馮古道閃身想去抓雪衣侯的肩膀。
雪衣侯肩膀一沉,避開,手中拿著玉簫依然朝藍衣人攻去。
「兔崽子!」
就在馮古道還想說什麼的時候,老者的鐵拐當頭送到。
馮古道轉身,在鐵拐從他面前掃至胸口處時,手指輕輕夾住他的鐵拐。
老者掙了掙,沒掙開,臉上不由浮現一絲納悶。
馮古道下巴朝右邊努了努,冷笑道:「你以為想同歸於盡就同歸於盡嗎?」他手指往前一送,老者立刻大叫一聲,倒退好幾步。
此刻,泥石滾落聲已清晰可聞。
馮古道轉身,跑到雪衣侯身邊道:「侯爺,保命要緊。」
雪衣侯和藍衣人打得正酣,眼睛也不眨道:「區區泥石,能耐我何?」
馮古道看向藍衣人,「你不是也這麼想不開吧。」
回答他的是藍衣人的笑聲。
「該死的!我才不陪你這個兔崽子死!」老者飛身撲向藍衣人,「明尊,我們走!」
泥石已經鋪天蓋地地衝了過來。
藍衣人一掌拍向雪衣侯。
雪衣侯想也不想地迎掌。
兩掌相交的剎那,他便知道自己上當了。因為藍衣人的掌上根本毫無勁道。他是拼著受傷來借自己的掌勁反彈,將他送出去。
果然,藍衣人已經躍開兩丈,但是顯然這樣的距離並不夠遠,厚重的泥石依然在他和老者的上方。
大地被衝擊得動搖不定。
雪衣侯望著越來越近的洶湧泥石,想也不想地飛身躍起。但是躍起之後,他發現自己事先應該想一想的,因為他的一隻腳被馮古道抓住又拖了回來。
來不及訓斥,泥石便將兩人齊齊淹沒。
天旋地轉的混亂間,他感到有一隻手一直堅定地抓著自己的腳。
天色放晴。
空中不時有鳥兒愉悅地飛過。
下面水聲嘩嘩地響著,讓人忍不住打心眼裡生出心曠神怡之感。
雪衣侯睜開眼睛,好半晌才清清楚楚、從頭到尾地記起剛才發生的一連串之事。
嘴巴裡還殘留著泥石的味道,令人作嘔。他想坐起身,但是剛一動,腿上就傳來巨痛。他用手肘支撐身體,慢慢地坐起來,伸手摸了摸腿骨,然後冷靜地下判斷,是腿骨斷了,必須馬上矯正位,用東西固定住,不然等骨頭接錯位,麻煩就大了。
不過他的環境顯然不允許他做那麼多事。
他看了看四周。
自己被衝到懸崖旁,幸好崖邊又樹擋住,不然斷的可能不是腿骨,是頸骨了。
水聲這麼近,說明崖不高。只是他身邊沒水果和水源,這個位置又很危險,身下的土還是濕的,很滑,一個站不穩就可能直接摔下去。
他分析了很久的環境,突然想起一件事——
馮古道呢?
正當他想得出聲,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崖下面響起,「侯爺,你醒了。」緊接著,馮古道露出了半個腦袋。
雪衣侯開始想,如果他現在一掌把他劈死,那麼他還有沒有其他的方法能夠讓自己平安離開這裡。
等馮古道整個人從山崖下爬上來時,他得出結論——沒有。
於是,馮古道就在完全無知的情況下,幸運地逃過了一劫。
「侯爺,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馮古道剛在下面洗過臉,梳理過頭髮,所以除了衣服有點髒之外,整個人看上去還頗為清爽。
但是反觀雪衣侯,就完全成了污衣侯。
「你說呢?」如果不是他在關鍵時刻拉住他,他會這麼狼狽?雪衣侯惡狠狠地瞪著他。
馮古道顯然很清楚他瞪他的原因,乾笑道:「多謝侯爺當時援救之恩。」
……
他是援救嗎?
他明明是被拖下水!
雪衣侯用冷哼回答他的感謝。
「若是侯爺沒什麼需要的話,我們就起程回去吧?」馮古道說著就要站起。
「我的腿斷了。」雪衣侯冷靜道。
馮古道愣了下,低頭道:「什麼?」
「……我的腿斷了。」
馮古道望著他的腿,問道:「幾根?」
雪衣侯咬牙道:「一根。」
「那還好,我幫你去找一根枴杖。」
「先固定我的腿。」這些常識是他師父從小提醒他的,所以他記得很清楚。
「但是……」馮古道乾笑道,「我不會。」
雪衣侯皮笑肉不笑道:「你覺得我看上去像是指望你會嗎?」
「我去找樹枝。」馮古道很識相地不接這個話茬。
患難有理(一)
馮古道果然找來很多樹枝。
雪衣侯無言地瞪著他,「你覺得這些樹枝有什麼用?」
「侯爺不是要固定腿嗎?」馮古道選出一根開叉的道,「這根好,可以直接叉住侯爺的腿,一定能起到固定作用。」
雪衣侯冷著臉。
馮古道識相地扔掉這根樹枝,又撿起另外一根道:「這根不錯,亭亭淨植,不蔓不枝。」
雪衣侯接過他手中樹枝,然後輕輕一掰,成兩段。
馮古道笑容有點僵硬了,拿出又短又粗的一小截樹幹道:「那您看這根……」
雪衣侯的臉色終於緩了緩,「劈成兩半。」
「劈?」馮古道左右看了看,「用什麼劈?」
雪衣侯懶洋洋地看著他,「你問我?」
馮古道乾笑道:「是請教侯爺。呃,明尊的那支玉簫呢?」
「你覺得本侯在這種時刻還能隨身攜帶嗎?」
馮古道嘆息道:「那支玉簫看起來還是挺值錢的。」
雪衣侯深吸了口氣,幾近無奈地道:「拋起來。」
馮古道愣了下道:「多遠?」
雪衣侯往上一指。
馮古道乖乖拋棄。
雪衣侯出手如電,食指輕輕一劃,樹幹頓時被劈成兩半。
馮古道慌忙伸出手,一左一右,將兩塊樹幹都抓在手中。
雪衣侯又指了指他的腰,「把腰帶解下來。」
「我不急著解手。」馮古道牢牢地抓緊腰帶。
雪衣侯淡淡道:「你認為剛才那一指……劃在你身上如何?」
……
馮古道一邊解下腰帶一邊微笑道:「其實,腰帶這東西也挺多餘的。」
「轉過身去。」雪衣侯將腰帶放在一邊,開始撥弄自己的腿。
馮古道訝異道:「接骨還要脫褲子嗎?」
雪衣侯:「……」
馮古道望著他越來越冰冷的眸光,自覺地往懸崖下爬去。「我去找點水來。」
其實經歷過一連串的事,他的力氣早到了告罄的邊緣,更何況醒來之後又一刻不停的上上下下,所以這一趟接水他整整接了半個多時辰才回來。
回來的時候,雪衣侯的腿已經用木頭和腰帶固定好了。
馮古道暫時將褲頭打了兩個結,幸好他的腰夠細,結頭卡在他的腰上,竟然沒有往下掉。
「侯爺,水。」水撞在捲起的葉子裡,經過攀爬只剩下三分之一。
雪衣侯接過來,望了一眼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眉頭立刻像粘住似的分不開了。
「侯爺?」馮古道輕喚一聲。
「帶我下去。」雪衣侯恨不得插翅飛回侯府,將自己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地洗一遍。
馮古道為難地看著他。
雪衣侯皮笑肉不笑道:「我落到此時此刻的田地,拜誰所賜?」
「……」馮古道勉強堆起笑容道,「侯爺是想讓我抱你下去?還是背你下去?」
雪衣侯挑眉道:「你說呢?」
馮古道眼睛一亮道:「或是侯爺準備一隻腳跳下去?」
雪衣侯粹不及防地出手,手指衝著他的額頭彈去。
馮古道一個鳳點頭,避過額頭卻沒避開後腦勺。當手指彈落的時候,他幾乎可以聽到腦袋裡迴響得咚咚咚聲。
「你說呢?」雪衣侯縮回手。
馮古道轉身,蹲下道:「侯爺請。」
雪衣侯緩緩地站起身,趴到他的身上。
馮古道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
雪衣侯似乎想起了什麼,「你當時中了一掌,傷勢如何?」
馮古道聽他提起,幾乎感激涕零,「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
雪衣侯道:「那就好,別說話,下去吧。」
「……」馮古道在往下爬的時候,內心不斷地後悔著,他剛才應該說連爬都爬不動的。
懸崖因為突出一塊,反倒護住了下面一大半的土石沒有被雨水浸濕,所以馮古道雖然累,但卻不至於艱難。直到山腳處時,地才漸漸濕滑起來。
馮古道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向前傾去。
雪衣侯雙掌在他的肩膀上一拍,一個觔斗翻到前面,單腿著地。
原本還能堪堪站穩的馮古道在他的一拍之下,當即跌了一個狗吃屎。
……
雪衣侯看看他狼狽爬起的樣子,又看看近在咫尺的水源,心情終於從大雪紛飛轉到雨夾雪——稍稍好轉。
他將左腳在地上輕輕一跺,人凌空躍起,一下子到了溪水邊。
馮古道弄個了一身的泥,也跑到溪邊梳洗。但他的手還沒碰到誰,手背就被小石子擊打了一下。
「侯爺?你不會要包場吧?」馮古道捂著手。
「去下游。」雪衣侯從袖子裡拿出一塊髒得看不出原色的巾帕,放進水裡慢慢地洗滌。
馮古道嘆了口氣,走到他的另一邊默默地洗起臉來。
等他洗完,雪衣侯才剛剛把巾帕洗乾淨,準備擦臉。
「侯爺,我們接下來是主動去找阿六他們?還是在這裡等他們來找我們?」馮古道問道。
雪衣侯擦臉的手不停,「還未知魔教是否另有後招。若是有後招,阿六他們也凶多吉少。」
馮古道道:「侯爺的意思是,魔教也會來找我們?」
「你覺得不會?」他側過頭,用眼角斜著他。
他姿容冶豔,此刻臉上又洗得乾乾淨淨,因此雖是這樣簡簡單單的一瞥,卻也帶著千種風情。偏偏馮古道像是呆頭鵝似的,不但視而不見,反而一本正經地接道:「侯爺所言甚是。也不知道明尊和師父如今怎樣了?」
雪衣侯收回目光,「你希望他們如今怎麼樣?」
馮古道道:「當然是安然無恙。」
雪衣侯擦頸項的手微微一頓。
馮古道道:「侯爺讓我生擒明尊,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侯爺交代給我的人物我豈非永遠完不成?」
「你倒是時刻記得我說的話。」
馮古道笑道:「侯爺對我恩重如山,猶如再世父母。對侯爺的教誨,我又怎敢或忘?」
雪衣侯看了看四周,「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山?」
「嗯重如山的山?」
「……」雪衣侯當沒聽到,繼續道,「我們剛過的是昔陽縣,前方是李家莊,若我沒記錯,這裡是鳳凰山。」
馮古道讚嘆道:「侯爺足不出戶,卻知天下事。」
雪衣侯淡然道:「若是魔教搜查,必然會先查找這三處。」
「那以侯爺之見?」
「我們繞過李家莊,直接去鎖簧鎮。」雪衣侯在地上畫了個地圖,大致標了下位置。
馮古道微笑道:「侯爺去哪裡,我便跟到哪裡,至於如何走,如何到,又有何妨?」
「當然有關係。」雪衣侯伸手將地上的痕跡抹去,「我腿腳不便,要勞煩你了。」
……
馮古道乾笑道:「侯爺是否需要枴杖?」
「人做的枴杖是最舒服的。」
馮古道笑容發苦,「侯爺不愧為侯爺,果然懂得享受。」
「天色不早,我們早點啟程趕路。」雪衣侯緩緩站起身。
「是,侯爺。」馮古道到他面前半蹲下。
雪衣侯看著他被汗水濕透的背脊,沉吟道:「去找個可以支撐的樹枝來。」
「是。」馮古道立刻到旁邊樹上摺了一根較為粗壯結實的樹枝下來,遞給他。
雪衣侯試了試,差強人意。
「侯爺請。」馮古道側身讓開路。
「既然要掩人耳目,就不可再叫我侯爺。」雪衣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馮古道跟在他身後,「是。不知侯爺怎麼稱呼?」
「……薛靈璧。」
「果然人如其名,玉璧般高潔無暇,靈慧過人。」馮古道拍完馬屁,又頓了頓道,「可是我該怎麼稱呼呢?直接喊靈璧會不會不夠尊重?」
薛靈璧停步,轉頭。
馮古道正色道:「薛兄。」
「既然你想投靠於我,又為何要處處與我爭口舌之長?」這是薛靈璧最不解之處。
馮古道嘆氣道:「或許,是胎裡帶來的毛病。」
薛靈璧嘴角一撇,「改了它。」
馮古道道:「這,好歹也是我娘十月懷胎給我的紀念,說改就改,未免對他老人家不孝。」
「不改,就是對我不敬。」
馮古道長嘆道:「怪不得古人常說,忠孝難兩全,果然,果然。」正說著,肚子突然咕嚕了一下,他抬頭看著撲翅飛過的鳥,諂媚地問道:「不知道侯……兄能不能動一動手指,將天上的鳥也打下來?」
「侯兄?」薛靈璧挑眉道,「侯兄的事我怎麼會清楚?你何不去找那位侯、兄問問?」
「侯兄不在,那薛兄?」馮古道厚臉皮地當作沒聽出他話裡的諷刺。
薛靈璧道:「以你的武功做不到麼?」
馮古道道:「有彈弓就能做到。」
「哦。」薛靈璧道,「我有弓箭也能做到。」
馮古道嘆氣道:「薛兄,你說阿六或是魔教找到我們的時候,會不會找到的是兩具餓殍?」
……
薛靈璧伸手,劍氣從他的手指透出,如真劍一般地穿透鳥身。
馮古道飛身接下墜落的鳥,露出歡愉的笑容,「薛兄,一隻好像不夠。」
薛靈璧微微一笑道:「我夠了。」
患難有理(二)
「所以,當他們找到我們時,會發現一個瘸子守著一具餓殍?」馮古道咕噥道。
「瘸子?」薛靈璧嘴角冷冷一掀,殺人的衝動又開始在身體裡瘋狂地蔓延。馮古道就是有一種本事——在短短的一炷香內讓人想殺他幾百次。
馮古道趕緊陪笑道:「我願意為薛兄赴湯蹈火,上刀山,下油鍋,絕不皺一下眉頭。還請薛兄能留我一命,讓我能在有生之年做完這些事情。畢竟,下輩子的事情誰都說不準,能夠相遇相識總是緣分。」
「緣分?」薛靈璧的腳上又傳來被人緊緊抓住,踹都踹不開的桎梏感,冷笑道,「是緣是孽尚未可知。」
馮古道連忙道:「孽緣也是緣啊。」
薛靈璧手掌朝地上一吸,三粒石子隨時落入手中。
一群鳥趕投胎似的從他們頭頂飛過。
薛靈璧頭也未抬,石子如箭矢勁射,鳥哀鳴下墜。
馮古道沒有急著去撿,而是沉吟道:「四與死諧音,這個數字好像不大吉利。六不錯,六六大順嘛。」他說著,又從地上撿起兩顆石子遞給他。
「你為何不先數一數數呢?」薛靈璧沒有接。
馮古道愣了下,低頭撿起鳥,一共六隻。「一石二鳥,薛兄果然武功蓋世,堪稱打鳥英雄!」
……
薛靈璧閉了閉眼睛,強忍心中那口橫衝直撞的怒氣,冷聲道:「既然六六大順,原先那隻丟了吧。」
「哎,所謂五侯七貴,像侯爺這樣的身份,七最好了。」馮古道抱鳥入懷不放手。
「亂七八糟、七上八下、橫七豎八、七扭八歪、七穿八洞……很吉利麼?」
馮古道道:「在沒有遇到八之前還行。」
薛靈璧懶得和他繼續纏鬥,「既然有食物了,還不準備吃?」
馮古道呆了呆道:「我準備用火烤著吃,薛兄……呃,有其他的想法嗎?」他低頭看了看還帶著毛的鳥屍。
薛靈璧道:「燉湯。」
「……鍋呢?」
「你想辦法。」
……
最後吃的仍然是烤鳥。
薛靈璧皺著眉頭吃完,「這是本侯吃過最難吃的東西。」
「侯爺吃過最難吃,但是薛兄吃過最好吃就行了。」馮古道還啄著手指,轉頭卻見薛靈璧正一臉嚴肅地望著他,「薛兄?……侯爺?」
「你說,明尊為何會信任你呢?」
馮古道一怔道:「覺得我是人才?」
「是麼?」薛靈璧隨口反問,然後拄著枴杖站起身道,「天色已黑,找個地方休息吧。」
「薛兄喜歡風大點的,還是風小點的?」馮古道將手指在身上擦了擦。
薛靈璧微微皺眉,別過臉道:「小一點的。」累了一天,他實在不想再就找個問題抬槓。
「我剛才去撿乾柴火的時候看到那邊有一塊凸起的山石,雖然不能擋風,但是能夠當屋頂用,將就一晚不錯。」馮古道道。
薛靈璧道:「你以前在魔教過得很苦麼?」
「中三屍針之前還過得去。」馮古道聳聳肩,邊走邊道,「明尊雖然察覺到我有離教之心,但只是在有些事情上防範我,還不至於苛刻我的衣食起居。」
「但你對風餐露宿很有心得?」薛靈璧慢慢地跟在他身後。
「這是當然。」馮古道道,「當初魔教搬離睥睨山,我們一路上過了不少這種日子。」
「魔教為何搬離睥睨山?」
「因為紀輝煌。暗尊是我魔教的第一高手,連他都被紀輝煌輕輕鬆鬆地抓走,魔教上下哪個還能睡得安穩?所以明尊決定惹不起,躲得起,離開睥睨山。」
薛靈璧道:「魔教一離開,藍焰盟就進駐睥睨山,這其中豈非太過巧合了?」
馮古道收步,訝然回頭道:「薛兄的意思是?」
「藍焰盟是否魔教分支?」薛靈璧說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瞳孔。
馮古道瞪大眼睛,「怎麼可能?當初剷除藍焰盟,魔教還是出了力的。」
「痛打落水狗而已。」薛靈璧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藍焰盟經營多年,卻在一場戰役中毀於一旦,輸得乾乾淨淨,連半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你不覺得太過蹊蹺了麼?」
「侯爺的意思是?」馮古道不自覺地換了稱呼。
「剷除藍焰盟之事是由紀無敵牽頭的,他和袁傲策的關係眾所皆知。假設藍焰盟是魔教分支,那一切都解釋得通了。」薛靈璧道,「當初魔教雖然遷離睥睨山,卻故意留下藍焰盟佔據地盤,一來是防止紀輝煌一舉消除魔教,二來也是防止有人覬覦睥睨山的大好地勢。後來紀輝煌過世,白道群龍無首。魔教便動了回歸之心,唆使袁傲策聯合紀無敵,以剷除藍焰盟的名義,帶領一大群蒙在鼓裡的白道人士浩浩蕩蕩地收服睥睨山。而藍焰盟之所以消失得如此徹底,皆由於,他們本就屬於魔教,他們的一切自然也歸魔教所有。最笨的莫過於那群所謂的白道英雄,自以為剷除了藍焰盟,其實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可是紀輝煌是紀無敵的父親,他怎麼會肯……」
薛靈璧冷笑道:「紀無敵不過一個草包,以袁傲策的手段,有的是辦法讓他言聽計從。」
馮古道聽得目瞪口呆,「侯爺真是好豐富的想像力。」
「不然你如何解釋藍焰盟的消失?又如何解釋藍焰盟盟主的消失?在魔教和白道攻打藍焰盟的時候,我就已經派人埋伏在睥睨山,都沒有找到藍焰盟盟主的屍體。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你說他的屍體去了哪裡呢?」
馮古道苦笑道:「藍焰盟盟主死於輝煌門鐘堂主之手,我又如何知道?」
「是麼?」
「而且,」馮古道蹙眉道,「我雖然曾是魔教中人,但如今已經脫離魔教,投入侯爺門下,此事又與我何干?」
薛靈璧似笑非笑道:「不錯,此事與你何干呢?」
馮古道在他近乎赤裸的瞭然目光下,乾笑數聲,「我加入魔教這麼多年,卻從來未曾聽聞有這樣的辛秘。」
薛靈璧道:「以明尊的城府,這種事情又怎麼會告訴你這樣一個吃裡爬外的人。」
馮古道尷尬道:「侯爺這樣說,好像是特意抬高藍焰盟,踩低我。」
「不錯。」薛靈璧頓住腳步道,「我一直以為當今天下的青年一代中,只有袁傲策堪與我一戰,沒想到明尊的武功竟然也這樣的出神入化。」
……
這不是在稱讚自己的武功也很出神入化?
馮古道抬頭看著他的臉皮。
「你看什麼?」薛靈璧用眼角掃視他。
「我看,我是看侯爺的容貌,從哪個角度看都一樣的俊美。」
薛靈璧眼中閃過一絲殺意,「你若是再敢在我的面前提及我的容貌,我一定殺了你。」
……
不喜歡自己的容貌又何必洗臉洗得這麼乾淨,乾脆用墨汁全塗黑好了。
馮古道邊腹誹,邊用極其誠懇的語氣道:「侯爺不愧為侯爺,果然視外在於無物,注重內涵。這樣的人我最敬佩了。」
薛靈璧的眸光愈發冷冽。
馮古道不再廢話,很乾脆地回答道:「是。」
薛靈璧這才轉開頭,然後在四周看了看,「你說的地方呢?」
馮古道微笑道:「在您身後七八丈的地方。」
薛靈璧眉上那顆紅痣輕輕一抖,「那你剛剛不說?」
「我只是看侯爺剛才說得那麼慷慨激昂,不忍心打斷而已。」馮古道為自己辯解。
「我怎麼記得剛剛你一直在插話?」
馮古道含笑道:「聰明的人總是需要不那麼聰明的人的襯托。我剛才只是想體現一下侯爺的英明神武。」
「哦?體現?給誰看?」
「侯爺完全可以放心。我嘴巴大,等我回到侯府,一定會將侯爺剛剛的精彩推論添油加醋,四處傳播,務必讓侯府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侯府上下?」
「呃,譽滿京城,不,大江南北!」
薛靈璧慢慢地朝他跳了一步。
馮古道的頭稍稍後仰。
薛靈璧彎起嘴角,一字一頓道:「如果有第三個人知道,我就殺了你。」
……
馮古道抿了抿嘴唇,望著他,十分動情地道:「那麼,還請侯爺一定守口如瓶啊。」
薛靈璧:「……」
馮古道說得那個地方果然只有屋頂沒有門,而且那屋頂只能算半邊,最多只能遮住一個人——至於遮哪個人顯然是毫無疑問的。而且為了實現『風小一點』的這項美好條件,馮古道還被推出來當人肉門。
看著薛靈璧舒舒服服地靠著乾草,悠然地睡在裡面,馮古道無聲地嘆了口氣道:「侯爺,我可不可以吟一句詩表達此刻的心情?」
「隨便。」薛靈璧對他此刻的心情也頗為好奇。
「無奈露宿擋風口,一片丹心喂虎狼。」狼字的音尾還沒收,他就被薛靈璧那隻完好的腳給踢飛了兩丈。
患難有理(三)
東方微露魚肚白。
清晨清冷,寒濕的露水和霧氣在空氣中飄蕩,由外而內地滲透進來。縱然睡在裡面,薛靈璧仍然感到一陣寒氣從四肢湧向心頭。
他睜開眼睛,警戒地望向馮古道。但見他縮著身子,側身靠著他的肩膀,盡責地用背擋著外面的冷風。
薛靈璧無聲地盯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移開目光,調整頭的位置,重新入睡。
馮古道的眼皮微動,掀開一條縫,眸光清明地望著薛靈璧受傷的腳,一動不動,須臾,又閉上眼睛。
天光越來越亮。
鳥不甘寂寞地再四周鳴唱。
薛靈璧的肩膀被壓得發麻,終於聳動了下,將馮古道的腦袋彈開。
馮古道咕噥著張開稀鬆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顏,「侯爺?」
薛靈璧用腳踢了踢他的小腿,「還不出去。」
馮古道縮起腳,慢悠悠地起身朝水的方向走去。
薛靈璧撐著石壁試了兩次都沒站起來,只好道:「回來。」
馮古道的腳跟一轉,屁顛屁顛地回來道:「侯爺?」
薛靈璧伸出手。
馮古道呆呆地看了會兒,從懷裡摸出些碎銀子道:「侯爺要借多少?」
……
「扶本侯起來!」薛靈璧咬著牙根道。
馮古道鬆了口氣,收起銀子,用手扶著他的手臂,慢慢將他扶出那塊凸起的山石下。
「昨夜你可聽到異聲?」薛靈璧漫不經心地問道。
「我一覺睡到天亮,若非侯爺動了,我還做夢呢。」馮古道伸了個懶腰,「侯爺聽到什麼聲響了麼?」
薛靈璧在水邊蹲下身道:「我若是醒了,還會由得你壓我的肩膀麼?」
馮古道在一旁笑道:「侯爺的肩膀真是又溫暖又舒適。」
薛靈璧洗臉的手微微一頓,又若無其事地繼續,「你不洗?」
「我臉上還殘留著侯爺的餘溫,就這樣洗掉,未免太可惜了。」馮古道感嘆。
薛靈璧的手指輕輕撩過水面,水珠飛濺,沖馮古道的臉彈去。
馮古道腳步一滑,側頭避過那堪比鐵彈的水花,驚魂未定地拍著胸脯道:「侯爺,其實你長得也很英俊,何必嫉妒我的臉,毀我的容?」
薛靈璧冷聲道:「你若再不洗,以後都不用洗了。」
馮古道一個猛扎,將整張臉都浸在水裡。
重新上路。
馮古道沿路采了些野果給兩人充飢。然後兩人意識到,這裡的野果之所以能夠好端端地成長,是因為它們非常缺乏被人覬覦的價值。
日頭漸漸移到了正中。
薛靈璧的額頭漸漸浮起一層薄汗,受傷的右腿不斷地傳來陣痛。
馮古道去前面探路,過了會兒跑回來,興奮道:「前面有一戶人家。」
「養家畜了麼?」薛靈璧停下腳步。
「養了幾隻雞。」
薛靈璧皺了皺眉。
「養雞才好,有肉吃。」馮古道誘惑道,「而且還可以問那戶人家要幾件乾淨的衣裳穿。」
一說乾淨兩個字,薛靈璧就被說服了。
不過不到半柱香,他就後悔了。
他冷冷地瞪著馮古道,「幾隻雞?」這分明是養雞場!
馮古道賠笑道:「沒想到他們孵蛋孵得這麼快。我走的時候,那些明明還是蛋來的。」
……
薛靈璧深吸了口氣,繼續朝那戶似茅屋又似涼棚的屋子走去,「你最好祈禱他們有乾淨的衣服。」
那戶人家的門正好打開,一個年約三四十的中年婦人拿著一簸箕的米糠出來,看到他們先是一驚,隨即戒備道:「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過路的,不幸在山裡遇到泥石流,遺失了行李,又找不到出路。希望這位大姐行個方便,給我們點吃的喝的和穿的。」馮古道指著薛靈璧道,「這位是侯……侯兄,他的腳受了點傷,不知道大姐有沒有跌打傷藥?」
薛靈璧沒好氣地瞥著他,「豬兄說的是!」
中年婦人狐疑地看著他們,「聽口音,你們不像本地人。」
薛靈璧抱拳道:「京城人士。」
「京城?」中年婦人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半晌才道,「你們在這裡等等。」
薛靈璧看著她返身關門,輕聲道:「她不尋常。」
馮古道點頭道:「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確不尋常。」
薛靈璧:「……」
馮古道看了看周圍,從百雞之中搶了條板凳出來,放在薛靈璧身後。
薛靈璧看著板凳腿上未乾的雞屎,臉色發青,「拿遠點。」
「遠點怎麼坐?」馮古道眨著眼睛。
薛靈璧回身,抬起那根樹枝枴杖衝他劈來。
馮古道想也不想地舉板凳來擋。
只聽砰得一聲,板凳成兩半,正好中年婦人拿著兩套粗布衣衫和一包乾糧出來。
……
馮古道拿著板凳的屍骨,微笑著問:「要不要用來當柴火?」
中年婦人連衣服帶食物丟給他,淡淡道:「你們可以走了。」
馮古道慌忙丟了板凳,雙手抱住,望了薛靈璧一眼道:「薛兄?」
中年婦人目光一凝,「你剛剛不是稱他為侯兄麼?」
「侯兄其實是……綽號。」馮古道面不改色地扯謊,「正如我姓馮,他卻叫我豬兄是一樣的。」
薛靈璧突然道:「你是朝廷欽犯?」
中年婦人臉色驟變。
馮古道驚訝道:「薛兄罵人的方式真是特別。」
中年婦人怒道:「你們果然是相府的人!」說著,她竟然從身後的腰際上拔出一把厚背刀來,「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你們居然還找上門來!」
薛靈璧道:「顧環坤還不配當我的主子。」
中年婦人將眼睛瞪得滾圓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我們是什麼人不要緊,要緊的是,我不是顧環坤派來的人,也無意捉你們歸案。」
中年婦人冷哼道:「我們又不是朝廷欽犯,你憑什麼捉拿我們歸案的?」
薛靈璧道:「如果你不是朝廷欽犯,為何後頸黥著罪字。」
中年婦人嘴唇微顫,恨聲道:「這是顧老賊動用的私刑!」
薛靈璧眯起眼中,藏起精光,「我朝律法嚴禁動用私刑。你若真是無罪,為何不上告大理寺或御史台?」
中年婦人冷笑道:「顧老賊權傾朝野,大理寺卿是他的門生,御史中丞是他的知交,我去哪裡告他?」
馮古道突然冒出一句道:「雪衣侯府啊。」
中年婦人愣了下道:「雪衣侯府與此事何干?」
「因為……」馮古道還未說,就被薛靈璧用枴杖狠狠地敲了下小腿,「下人頑劣,見笑了。」
中年婦人眼珠一轉道:「你姓薛?你是侯府的人?」
馮古道抱著腿狂點頭。
薛靈璧暗嘆了口氣,淡然道:「薛靈璧。」
「侯爺?」中年婦人大吃一驚,「你怎麼會來張莊鎮?」
「除了我的綽號叫候兄之外,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薛靈璧道。
中年婦人將信將疑,躊躇了好半晌,終於側身道:「侯爺請進屋。」
馮古道跟在薛靈璧身後,小聲嘀咕道:「隨便找人家投宿都會投出一段千古奇案,莫非上天在暗示侯爺當侯青天?」
薛靈璧駐步,「你若是再將本侯的姓唸錯。本侯就在你臉上黥個笨字。」
「侯爺剛剛才說過,本朝嚴禁私刑。」
「本侯有的是辦法讓你去刑部受刑。」
「……薛侯爺請。」
或許是中年婦人真的信了他們,又或許她只是想試探他們,總之,薛靈璧和馮古道不但吃了一頓香噴噴的熱飯,還洗了一個熱乎乎的澡。
夕陽西下。
馮古道邊綁腰帶,邊走出門外。這次他特地綁了兩條,以備不時之需。
中年婦人正在撒米糠,見他出來,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你是侯府的清客?」
馮古道自嘲地一笑道:「身家一清二白,的確是清客。」
「侯爺為何來此?」
馮古道訝異地挑眉笑道:「你怎知我一定會告訴你?」
「若非你提醒,我又怎麼會猜到裡面這個是當今皇上最疼愛的雪衣侯?」
「我只是想用他的身份來騙一頓熱飯罷了。」馮古道聳肩道,「沒想到你居然還送熱水澡。我賺了。」
中年婦人道:「那你知不知道他與顧老賊的交情如何?」
「我到侯府還不到一個月。不過我想他既然會提醒你去大理寺和御史台告狀,那麼交情就算好,也好得很有限。」
中年婦人眼睛微微亮起。
馮古道不緊不慢地接道:「不過他又不肯表明身份,可見他幫忙的心更有限。」
中年婦人道:「那依你之見,我該如何做?」
馮古道突然回身,沖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薛靈璧微微一笑道:「我是侯爺的人,自然是侯爺想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薛靈璧漠然地將目光移開,望向落日。
只見蜿蜒的小道盡頭,有一個人影正緩緩地朝這裡走來。
中年婦人丟下簸箕,二話不說地迎了上去。
馮古道感慨道:「不知幾時,我也能有個值得自己心甘情願出迎的人。」
「讓你迎接本侯,你很心不甘情不願麼?」
「我如今和侯爺朝夕相對。總不能侯爺去個茅廁都要我站在門口迎接吧?」
薛靈璧面無表情道:「准了。」
馮古道:「……」
患難有理(四)
正說著,中年婦人便領著一個中年漢子走過來。那中年漢子與中年婦人差不多的年紀,全身上下卻透露著一絲與身上衣衫格格不入的文人氣息。
「這位是雪衣侯,這位是侯府的馮爺。」中年婦人介紹著,眼中帶著一目瞭然的興奮。
中年漢子卻並不激動,只是不慌不忙地行禮。
馮古道跟著回禮。他轉頭見薛靈璧沒什麼反應,連忙低聲地提醒道:「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吃人嘴……」
不等他說完第二遍,薛靈璧已經眯起眼睛道:「梁有志?」
梁有志愣住,須臾才吃驚道:「侯爺記得我?」
「恭城縣的縣令,顧相門生,因盜竊罪被罷免。」薛靈璧望著他的眸光意味深長,「本侯蒙聖上厚恩,曾代掌大理寺數月,見過卷宗。」
他這邊說得輕描淡寫,梁夫人那邊卻怒得雙頰通紅,「顧老賊血口噴人!我和外子幾曾拿過相府一分一毫。當年我們還曾……」
「夠了!」梁有志陡然喝止,「侯爺面前也是你可以隨意放肆的?」
梁夫人被吼得十分委屈,烏黑的眼珠怔怔地瞪了他一會兒,才跺腳進屋。
梁有志抱拳道:「內子這幾年跟著我呆在這窮鄉僻壤,早成了不折不扣的山村野婦,還請侯爺包涵則個。」
薛靈璧淡然道:「本侯倒是很好奇尊夫人未盡之語。」
梁有志嘆氣道:「不過是些牢騷之辭。顧相乃是我的恩師,當年若非他,我也做不成官,當不成縣令。如今是我自己有錯在先,又有何怨言可說?」
薛靈璧見他避而不談,也不再追問,跟著他一同回屋。
馮古道等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後,悄悄地繞到屋後。
梁夫人正蹲在一堆乾木前奮力劈柴。
馮古道見她臂力渾厚,幾乎是一斧就將木柴一分為二,顯然是練家子,不由吃驚道:「梁夫人通曉武藝?」
梁夫人頭也不抬地答道:「略懂。」
馮古道見她不消片刻便砍了不少柴,知道她的武功絕非略懂,「不知梁夫人出身何門何派?」
梁夫人的手終於頓了頓,「青城。」
馮古道訝道:「原來是青城高徒。失敬失敬。不過青城乃是當世屈指可數的大派,門中弟子數百,個個都是當代高手。夫人既然害怕相府迫害,為何不躲入青城避難?」
梁夫人幽幽道:「青城再大,也不過是一個江湖門派。如何能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顧老賊比?外子怕我們一旦躲入青城,顧老賊會遷怒青城,若青城到時候有什麼危難,我豈非成了罪人?倒不如孑然一身,隱居在此,無牽無掛。」
馮古道皺眉道:「只是區區盜竊罪……我的意思是說,不過一場誤會,相爺為何會如此不依不饒?」
「他們賊喊捉賊,自然心虛。」說到這裡,她的怒火便抑制不住,「我素知外子為人,是絕不會計較這些身外物的。可笑那顧老賊口口聲聲有志胸懷大志,是當朝能吏,前途不可限量。一轉頭,就指著他說他利慾熏心,目光短淺……」她的胸腔猛然被一口氣頂住,半天說不下去。
馮古道沉吟道:「此事聽起來,倒是頗為蹊蹺。」
「哼。是那顧老賊見外子立了大功,心懷妒忌。」梁夫人突然踢起一根木塊,提起斧頭便對半劈開!
「立了大功?」馮古道試探道,「什麼功勞這樣大?竟然引起顧相的妒意?」
梁夫人道:「恭城縣鬧旱災,外子私開糧倉救了遠遠近近的千萬黎民,這樣的功勞難道不大?」
「私開糧倉?」馮古道蹙眉。
「當時廣西總督史耀光怕擔干係,遲遲不肯開倉賑災。外子冒的是掉腦袋的危險。事後他一邊寫請罪書,一邊帶著我們上京請罪。由於顧老賊是外子的老師,所以我們進京之後,便住進相府。」梁夫人回憶起當時情景,憤怒之情溢於言表,「不到兩天,相府的人就說丟了銀子,將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進大理寺。我去找顧老賊說理,卻吃了閉門羹。沒奈何,我只好去劫囚,卻被捉拿住,不知怎地輾轉回了顧老賊手裡!」她雙目發赤,抬手摸著後面那個『罪』字。「顧老賊當著眾人的面,黥了這個罪字!」
馮古道聽得入了迷,「後來呢?」
「後來外子被免官放了出來,我們原以為這件事情到此為止。誰知那個史耀光突然加官進爵,原因就是開倉賑災!」她氣得全身發抖,「這明明是外子所為,他當時只會說一切但憑聖裁!如今功勞卻全被他一個人攬了過去!不但如此,之後不斷有黑衣人來追殺我和外子。直到這兩年,我們躲在這裡閉門不出,才算避過他的耳目。」
馮古道道:「此事聽起來,倒像是顧環坤與史耀光聯手所為。」
「史耀光的父親乃是當朝太師。顧環坤自然要向他賣好,犧牲掉外子這樣一個無名小卒,何足掛齒?」梁夫人突然將斧頭一丟,扭頭往外走。
馮古道道:「夫人去哪裡?」
梁夫人撣了撣裙子,「到那邊的田裡摘點菜。」
「我去吧。」馮古道微笑著攔在她的身前,「白吃白住卻遊手好閒,我委實過意不去。」
梁夫人反問道:「我幾時說要請你們住下?」
馮古道語塞。
梁夫人道:「你們要住下也行,你幫我說服雪衣侯幫外子翻案。」
「事隔久遠,怕是不易。」
梁夫人恨聲道:「難道就任由他逍遙法外?」
「此事還要從長計議。」馮古道搬出千古不變的推託之詞。
梁夫人怔忡了會兒,嘆氣道:「是我太心急了。」
馮古道理解道:「任誰平白蒙了這樣的不白之冤,都難免義憤填膺。」
梁夫人突然定定地望著他。
馮古道被她看得全身發毛,低聲道:「夫人?」
「此刻的你,似乎與剛才的你判若兩人。」
馮古道面色不改道:「孤男寡女的時候,我不免多了幾分平時難以展現的翩翩風度。」
梁夫人:「……」
馮古道摘菜回來,梁夫人親自下廚。
薛靈璧和梁有志坐在兩處漏風的『廳堂』裡談古論今。
梁有志見馮古道褲腿上沾著幾塊泥巴,連忙起身道:「有勞馮爺。」
馮古道客氣了幾句,轉頭看薛靈璧道:「侯爺與梁先生似乎相談甚歡?」
薛靈璧懶洋洋道:「話裡沒針沒刺的,自然相談甚歡。」
馮古道委屈道:「我話裡經常帶著糖帶著蜜,也不見侯爺對我和顏悅色。」
梁有志聽他們主僕的對話十分有趣,笑道:「馮爺哪裡的話,我倒覺得侯爺待你如知交,不然馮爺說話必然不敢如此隨性。」
薛靈璧:「……」
馮古道:「……」
他說話隨性,與他待他是不是知交完全是兩回事!
這是當時兩人在心中同時冒出,也是唯一冒出的一句話。
直到晚飯上桌,三人都是一片靜默。
晚飯過後。
梁夫人和梁有志收拾書房將就一晚,將臥室留給薛靈璧和馮古道。
薛靈璧雖然不願意,卻也不能提出更多。但是不提不等於他進屋時的臉不臭。
馮古道倒是挺開心。他拍了拍床鋪,笑道:「想不到他們窮歸窮,床倒是挺大的。」
薛靈璧淡淡地瞄了他一眼,「你睡地上。」
馮古道賠笑道:「床正對著門,夜裡風大,不如我替侯爺擋風?」
「門的作用就是用來擋風的。」薛靈璧道。
馮古道嘴巴一扁,神情無限幽怨,「侯爺,你難道忘記了,昨天晚上我們是如何共患難?我又是如何用血肉之軀,為你築起一道天然的屏障?」
薛靈璧不語。
四目相對。
馮古道屁股粘著床鋪不肯挪開。
薛靈璧皺眉道:「還不讓開?」
馮古道朝旁邊小挪了兩下。
薛靈璧慢慢地坐上床,一點一點將受傷的右腿移進去。
等他躺下,馮古道也準備躺倒。
「等等。」薛靈璧在馮古道的後背正要接觸到床鋪的剎那道,「側躺。」
馮古道納悶道:「為何?」
「擋風。」
「……」馮古道無言地望著那道門,不知道它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
「面朝外。」薛靈璧又補充了一句。
馮古道又問了一句,「為何?」
「省得做噩夢。」
馮古道想了想,仍是問道:「為何?」
薛靈璧冷哼道:「難道你不知道你的臉足以讓人坐一宿的噩夢麼?」
馮古道道:「我只是不知道為何侯爺睡覺的時候不閉眼,非要盯著我的臉看。」
「……」
馮古道顯然不知見好就收,邊躺邊咕噥道:「既然侯爺願意看我的後腦勺,我也只好忍痛奉獻。」
薛靈璧抬起左腳一踢。
馮古道聽到身後的動靜,下意識地朝前一撲。
可惜他下意識地忘了,他睡得那塊地方剛好是床沿。
於是,撲起地面的一層薄灰。
患難有理(五)
夜漸深,窗外明月光。
馮古道的手臂隨著時間推移開始發麻。他稍稍地挪動了下,將手臂從被壓的狀態解救出來。
「馮古道。」清冷的聲音迴蕩在矮小的房間內。
馮古道苦笑道:「我手麻。」
身後久久未答。
這是默許?
馮古道嘗試著轉身,平躺在床上。
床帳是用各種碎布拼起來的,但是梁夫人拼得很有技巧,看上去倒有些幾分有意為之的美感。
馮古道呆呆地望了會兒,眼角餘光突然朝薛靈璧的方向一斜。
所謂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原來旁邊的那雙眼睛從頭到尾就一直直瞪瞪地盯著他。
「侯爺?」
薛靈璧臉色不變道:「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馮古道哭笑不得,「我是問侯爺為何看我?」
「你若是躺成這個姿勢,便會知道。」
馮古道咕噥道:「這個姿勢已經被我躺得手發麻。」
薛靈璧道:「馮古道。」
馮古道趕緊閉嘴。
但薛靈璧說的卻是另一件事,「待我回京之後,便會向吏部舉薦你去當戶部浙江清吏司郎中。」
馮古道屏息。
「上任清吏司郎中已經調任太府寺。這是個肥缺,各方都盯得很緊。」
馮古道道:「但是我一無官職,二無功名,恐怕不易。」
「的確不易。」薛靈璧道,「即使有本侯舉薦,但是吏部一定不允。」
……
馮古道不知道他這樣算不算是在耍他。按照對話內容應該是算的,但是他的態度又實在太正經,太嚴肅。
「所以,退而求其次,他至少也會給你一個清吏司主事。」
馮古道明白了。敢情薛靈璧一開始就是衝著這個主事去的。
「雖然只是六品,但是有本侯在朝中呼應,平步青雲指日可待。」薛靈璧輕描淡寫地許下承諾。
馮古道這時除了謝恩還能說什麼?雖然並非一開始說的五品,但是五和六差得不遠。更何況,戶部清吏司是肥缺,掌管各省賦稅。再加上雪衣侯在朝中的勢力,平步青雲的確指日可待。
「可是我並沒有生擒明尊。」馮古道試探著開口。當初的條件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薛靈璧道:「你覺得你能生擒他麼?」
馮古道在心底裡琢磨著答案。
若說能,是誇大,說不定薛靈璧又是一腳將他踢下床,讓他三更半夜地抓人給他看。若是不能,則顯得他很無能。
薛靈璧道:「猶豫便是答案。」
若心中有把握又為何要猶豫?
馮古道嘆氣,「我學藝不精。」
「我知道。」
薛靈璧承認的這樣爽快,讓馮古道心裡頗不是滋味。「那侯爺為何還要舉薦我?」
他翻了個身,平躺在床上,徐徐閉上眼睛道:「權當你這幾日鞍前馬後的苦勞吧。」
馮古道剎那心裡生出一種感動,就如當年頭一回得到師父讚賞的感動。多日來的艱辛並非沒有代價的,雖然,它來的有些遲,又有些突如其來。
人的心情一旦跌宕起伏,便很難入眠。
尤其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馮古道思索著如果這時候將薛靈璧晃醒,讓他陪他聊聊天,那剛剛到手的肥缺會不會成了煮熟的鴨子飛了?
或許老天也感受到他的無聊,故意讓窗前閃過一道黑影。
他猛然坐起身。
薛靈璧不悅地睜開眼睛,「吏部的事是預想,本侯還沒有最終決定。」
果然——
馮古道覺得剛才的擔憂並不是沒道理的。
「我好像看到有黑影從窗外掠過,」為了保住還沒到手的飯碗,馮古道解釋得詳細,「看身法,不是普通人。」
薛靈璧知道他雖然會撒謊,但絕不會撒這種一揭就穿的小謊。
他跟著坐起身。
明月西移,光漸漸從這邊照到那邊。
馮古道深吸口氣,正想再解釋,就見薛靈璧的手在床鋪上輕輕一拍,整個人就勢送了出去,如鴻毛過綠水,只留下淡淡輕痕。
房外傳來輕微且細碎的腳步聲。
薛靈璧猛地拉開門,左腳輕點,躥了出去。緊接著外頭便傳來短兵相接聲。
馮古道慢吞吞地下床,拿起鞋子,不緊不慢地穿著。
在這期間,書房也傳出呼喝和打鬥聲。
他穿完衣服,又順手拿起薛靈璧的靴子,悄悄地走到門口,確認打鬥處不在門外,才小心翼翼地出去。
「侯爺?」
他剛出聲,便感到一陣極陰冷的寒氣衝自己的面門襲來。
顯然,除了和薛靈璧、梁夫人纏鬥的對手外,還有人在一旁伺機在側。
袖中劍早已經在他遇到泥石流時下落不明,此刻他手中唯一能夠阻擋的便是一雙鞋子。
「看暗器!」他將其中一隻靴子飛了出去。
靴子的破風聲顯然很大。對方不敢輕忽,連換了三個身形才避讓過去。
門突然被一腳踢開,蒼白的月光一下子灑了進來,與從書房透出的燭光一起將屋子裡的幾個人頭照得一清二楚。
馮古道一骨碌溜到薛靈璧的身側,苦笑道:「侯爺,自從我認識你之後,印證武學的機會就多了很多。」
薛靈璧一掌擊退跟著他追來的蒙面刺客,沒好氣道:「你以為本侯一天到晚都打打殺殺麼?」
馮古道左躲右閃,「我幾乎如此以為了。」
薛靈璧眼角瞥到一把長劍向馮古道的後背襲來,卻視若無睹地將頭移開,全心全意對付自己面前的兩個刺客。
待那把長劍貼近馮古道脊樑骨的剎那,他才有所覺,慌慌忙忙地撲倒,就地一滾,才堪堪避了開去。
薛靈璧嗤笑一聲。
馮古道狼狽地挺身站起,沖書房跑去,「我去看看夫人!」他總算小心,在這樣的時刻仍不忘替梁有志隱瞞身份。
屋子狹小,從東到西也不過幾步。
這麼多人進屋已嫌擁擠,更何況打鬥?
馮古道剛跑了兩步,便察覺前路被堵死,後方追兵趕至,他已是進退維谷。
而薛靈璧那邊又有刺客從門外闖進來,順道關上了門,顯然是想甕中捉鱉。薛靈璧武功雖高,但是礙於腿腳不便,難以分心他顧,指望他來救援也是不能。
正當夾擊馮古道的刺客認為他成了砧板上的肥肉,待人宰割之際。一隻手不知從何處伸出來,輕輕地在他們的劍身上彈過,手中劍頓時控制不住地朝彼此攻去。
其中一個刺客在手碰到劍身的剎那已經發現那隻手是屬於馮古道的,但是他的招式太怪,速度太快,令他變招不及。
馮古道趁他們互攻的剎那,身如蚯蚓,滑溜地鑽過空隙,一隻腳踩進了書房。
濃烈的血腥味迎面撲來。
望著漫天飛濺的血花和衝他倒來的刺客,他不假思索地一轉腳跟,身影頓時移離一尺開外。
梁夫人一邊奮力禦敵,一邊不忘讚嘆道:「好俊的輕功。」
馮古道眼角微跳,躲過另一個刺客的攻擊,乾笑道:「這輕功我練了十幾年,也是頭一次做到。」
梁夫人慢慢地朝他靠來。
梁有志躲在她背後,手裡卻抱著一疊紙。
馮古道踢起刺客屍體旁的劍,伸手接住,轉身上前接應。
梁夫人這才緩緩地鬆了口氣。一來是因為有馮古道的接應,讓她身上壓力驟減。二來是她從剛才便懷疑刺客是他們引來的,但見他禦敵認真,不似作偽,才打消了念頭。
「屋外有四個刺客,這裡三個……一共七個。」馮古道的手臂漸漸有些舉不起來,大多數時還要靠梁夫人接應他。
梁夫人目光一凝道:「馮爺,你照應外子!我來!」說著,單腳一挑桌子,連蠟燭帶書一起衝刺客飛去。
其中一個刺客連退兩步,反手將桌劈開。
燭火兩分,一落在房外,一落在書架上。
火瞬間高漲。
馮古道望著裡外兩簇越來越大的火光,苦笑道:「梁夫人,我只是想請你堅持到侯爺進來收拾他們。」
像是印證他的話,薛靈璧接連一個刺客從房外一閃而過,壓在那團火上,以身撲火。
緊接著又是兩個。
最後一個刺客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進來。不過恰好撞在馮古道正要回轉的劍尖上。
那刺客臨死前的回眸令馮古道感觸頗深。
那目光無論如何都像在控訴他為何不把劍收好,隨便拿出來亂戳。
書房裡的火勢越來越旺,讓三個刺客也不安起來。
尤其是薛靈璧握著劍,一拐一拐地走到房門外時。他面上雖然沒有表情,但是額頭細碎的汗珠可以看出此刻正忍受著劇痛。
馮古道反手抓過梁有志,將他掩護在身後,慢慢地朝薛靈璧移去。
梁夫人見此,立刻幫他斷後。
薛靈璧瞄了眼馮古道,突然劍出如風。
兩個刺客只見眼前兩朵劍花如水花般閃爍著白光在面前一閃,便眼前一黑,一命歸西。
剩下的刺客已是汗濕後背,一半是被越來越大的火熱的,一半是被嚇得。
馮古道趁機帶著梁有志和梁夫人朝外衝去,嘴上不忘鼓勵道:「侯爺,全靠你了。」
薛靈璧嘴角一撇。
刺客緊張地望著他。
薛靈璧卻沒有出劍,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抽身緩緩向外走。
刺客忽然大喝一聲,朝他的後背襲去!
薛靈璧頭也不回,反手一劍。
劍帶起銀光,輕輕地劃過刺客的咽喉……血如紅線,噴濺而出!
患難有理(六)
馮古道見薛靈璧慢慢地走出來,拍馬屁道:「以侯爺的武功,解決他們果然是小事一樁。」
薛靈璧道:「本侯只是想想看看你的武功是否值得本侯下注而已。」
馮古道知道他是指舉薦他做官的事,屏息道:「那結果呢?」
薛靈璧似笑非笑,「或許。」
……
這說與不說有何分別?
馮古道意興闌珊地轉頭,卻見梁有志和梁夫人望著那房屋內的熊熊火光發怔。
其實從他離開書房的時候就知道以火勢蔓延的速度來看,救火已是徒勞,不過他還是盡人事地問道:「要不要撲火?」
薛靈璧瞄了他一眼,似乎在嘲笑他的虛偽。
梁有志回神,情真意切道:「多謝馮爺掛心,這一切都是天意。」
馮古道自以為臉皮奇厚,但是面對他這樣真摯的表情,臉卻不由自主地一紅,「呃,其實我也沒做什麼。」
「若非馮爺和侯爺出手相救,我夫婦早已葬身刺客劍下,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梁有志拉著梁夫人齊齊拜。
馮古道連忙側身讓開。
薛靈璧倒是受得穩穩當當,「你們今後有何打算?」
梁有志躊躇之際,梁夫人已經恨聲道:「既然顧老賊一定要將我們趕盡殺絕,我就送到京城去讓他殺,看看最後究竟是他死還是我亡!」
梁有志大驚,「你切莫衝動!」
梁夫人望著那熊熊燃燒的屋子,雙眼通紅,卻是半憤恨半委屈,「事到如今,難道我們還要繼續躲躲藏藏下去?」
薛靈璧沖馮古道一指那塌陷的火屋,「你快去收走屋旁的木柴,以免火勢蔓延到他處。」
馮古道笑道:「侯爺考慮得真是周詳。最周詳的是,居然是現在才想到。」
薛靈璧眉頭一跳,他身如矯兔,朝那屋後跑去。
薛靈璧等馮古道走遠,才道:「當年的事,恐怕另有隱情吧?」他盯著梁有志。
「能有什麼隱情?!」梁夫人不假思索地喝完,卻見梁有志欲言又止,似有難言之隱。
薛靈璧輕描淡寫道:「既然沒有隱情,那麼此事本侯一定會徹查到底。無論是有心無意,顧相意欲殺害本侯都是鐵錚錚的事實。」
「絕非恩師所為!」梁有志急道。
梁夫人的眼珠差點瞪出來,「你還叫他恩師?」
梁有志深深地嘆了口氣,「其實此事說來話長。當初恩師如此待我,實是為了幫我脫罪。」
薛靈璧嘴角一彎,似是早有所料。
梁夫人道:「你當日明明開倉有功,為何要脫罪?」
梁有志苦笑道:「此事落在史耀光身上自然是體恤民情,為民請命。但是落在我身上就是目無王法,私開糧倉。」
梁夫人茫然道:「我不懂。」
她不懂,薛靈璧卻是明白了。
「其實我在開倉之時,就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於是我提前回京,一方面是希望主動認罪,能從輕發落。另一方面也是怕連累恩師。」梁有志道,「而恩師也早已經得到風聲,在我到京之前便聯絡幾位朝中大臣幫我聯名求情。可惜此事落入了史太師耳裡。史太師怕私開糧倉,救濟災民之事連累史耀光,凸顯他優柔寡斷和昏庸無能,威脅恩師敢若是為我求情,便會聯合其他大臣否決他正要向聖上請准的改革議案。此議案乃是恩師一生心血所在,我焉能因自己一時之災,而禍及恩師數十載的心血?」
梁夫人訥訥道:「可是為何……」
「恩師為了保全我,便和太師商議,一同將我的開倉之罪奏請為史耀光的開倉之功。這樣一來,我自然脫身。但是恩師看出太師有將我滅口斬草除根之意,便找了個緣由,將我革職查辦,遠離這是是非非。此事原來都順順利利,偏偏你跑出來劫囚……」他搖頭長嘆,「恩師只好裝模作樣地在你的頸上黥字。其實是做給太師看的。只可惜,即便如此,太師依然沒有放過我。」
梁夫人顯然被這峰迴路轉的故事震住了,半天才道:「那你為什麼不早對我說?」
「當時我們隨時都有被抓的危險,你素來心直口快,萬一將此事和盤托出,雖說太師也不能對恩師如何,但總是橫生枝節。」
梁夫人心中不悅,卻沒有反駁。
薛靈璧道:「依我看,史太師既然這樣窮追猛打,一定還有別的原因吧?」他望向被他抱在懷裡的那疊紙。
梁有志的手微微縮緊。
梁夫人感覺兩人微妙的氣氛變化,腳步慢慢地挪向梁有志。
薛靈璧眸色越來越厲。
梁有志舒出口氣,似妥協似無奈道:「其實,這是當初我開倉賑災的賬目。史耀光雖然要去了功勞,卻沒有這筆賬。史太師曾向恩師要過,但都被恩師擋了回去。恩師說過,這筆賬就是史耀光佔他人功勞的罪證。他讓我留在身邊,是以防萬一。」
薛靈璧道:「若史耀光強據他人功勞為己有之事曝光,顧相也難辭其咎。」
梁有志堅定道:「我留著這份賬是為了讓史太師投鼠忌器,絕無用來傷害恩師之意!」
薛靈璧忽然笑道:「若是史太師和顧相都受了牽連,誰是最終得益者呢?」
梁有志的眼睛頓時瞪成滾圓,震驚地望著他。
梁夫人手中的劍柄越握越緊。
……
馮古道汗流浹背地跑過來,「侯爺,木柴搶救出來了。」
薛靈璧笑容盈盈,「那就好。」
馮古道轉頭看著梁有志和梁夫人,驚訝道:「兩位只是站在這裡,為何看上去比我還累?汗流得比我還多?」
梁夫人冷哼道:「侯爺,是打是殺一句話吧。」
馮古道更加莫名其妙,「梁夫人,好端端地為什麼要侯爺殺你打你?」
薛靈璧道:「你認為,你打得贏本侯?」
梁夫人氣息更急。
因為她一點把握都沒有。見過剛才他的出劍,她才知道學武天分真的很重要。自己學了這麼幾十年,卻遠不如別人十幾年。
「打不贏,也不會束手就擒!」
「說得好。」薛靈璧讚賞地擊掌道,「不過既然你打不過,又贏不了,為何不走呢?」
梁夫人訝然道:「你放我們走?」
薛靈璧道:「腿在你們身上,難道還要本侯千里相送不成?」
梁夫人和梁有志面面相覷。
「離開京城之後,你們一定很少關注朝中之事。」薛靈璧微微一笑道,「顧相的改革,本侯是附議的。從頭至尾,本侯都沒有懷疑過顧相的為人。即便他權傾朝野,本侯也認為,這是我朝之幸。」
梁有志眼眶猛然一紅,一手抱著紙,一手撩起衣擺,緩緩跪下道:「我代恩師謝侯爺的信任成全!」梁夫人急忙一同跪下。
薛靈璧道:「你是戴罪之身,想重新出仕是千難萬阻。不過,棄文從戎一樣是報效朝廷。你可願意?」
梁有志霍然抬頭,眼中閃爍著不可置信的慌忙,「侯爺?」
「鎮守西南的鎮遠將軍嚴修乃是本侯知交。只要你有本侯的舉薦信,他必然會重用你。」薛靈璧微笑。
梁有志雙目含淚,緩緩地低下頭,須臾才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謝侯爺。」
薛靈璧坦然受之。
既然商量好前程去處,四人自然不再留戀火後的斷瓦殘垣。
天色在不經意間悄悄亮起,梁有志和梁夫人當下與他們一同到附近村莊休整,其後指明鎖簧鎮的路徑,才告辭朝西南而去。
馮古道望著充滿信心和希望的梁氏夫婦的背影,感嘆道:「侯爺又做了一件好事。」
「又?」薛靈璧似笑非笑。
「侯爺還救了我三個人三條小命。」
「是麼?」薛靈璧回頭看著他。
馮古道覺得他的目光別有他意,但琢磨了很久也沒有琢磨出一個所以然來,只好陪笑道:「當然。若非侯爺武功蓋世,大殺四方,恐怕我和梁夫人他們都要葬身火海。」
「你與梁夫人?」薛靈璧莫名地覺得這句話有些刺耳。
馮古道連忙改口道:「我與梁氏夫婦。」
薛靈璧冷笑道:「自作多情。只怕就算你想與他們一同死,他們還嫌你多餘。」
馮古道連聲應是,「當然當然。我這條命是留下來陪侯爺的,怎麼能隨便讓別人覬覦走!」
「有空貧嘴,不如上路。」薛靈璧手裡拄著馮古道替他新找來的枴杖,慢吞吞地轉身。
「侯爺。」馮古道望著他緩慢的動作,心中生出一絲不忍,「要不要我背你?」
……
半個時辰後,馮古道就在心底狠狠地痛罵著自己的一時的心軟口快。
「再快一點。」即便在他的背上,薛靈璧依然挺直背脊,「我們要趕在天黑之前到鎖簧鎮。」
馮古道苦著一張臉道:「侯爺,馬是要休息的。」
「所幸本侯騎的不是馬。」
「……」
患難有理(七)
至鎖簧鎮已是日薄西山。
馮古道和薛靈璧一人一根枴杖,汗流浹背地出現在鎮頭。
鎮民見他們彎腰弓背,先是一臉嫌棄,但看清楚兩人容貌之後,又換成一臉驚豔。
馮古道捶了捶後背道:「侯爺,你看他們這種表情,會不會讓我們白吃白住啊?」薛靈璧身上是從來不帶銀子,他是帶了銀子,卻在泥石流中失散。梁氏夫婦的情形就算比他們好,也絕對好不到哪裡去,所以他們也沒好意思開口。
薛靈璧斜眼睨著他,「不如你去問問?」
馮古道乾笑道:「侯爺胸有成竹,我何必自討沒趣。」
薛靈璧道:「本侯幾時胸有成竹?」
「侯爺乃是當朝重臣,當地官員若是知道你駕臨此地,定然爭先恐後,巴結惟恐不及啊。」
「那要如何讓當地官員知道本侯是本侯呢?」
這句話雖然說得拗口,卻一下子戳中了問題本質。
馮古道望望他的穿著,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抱有最後一絲希望地問道:「侯爺,你猜這裡的官員會不會曾經擠在京城的萬人之中瞻仰過你啊?」
薛靈璧道:「鎮上的官叫做地保,是當地鄉紳推選出來的,並非朝廷任命。你覺得他千里迢迢跑去京城瞻仰我的機會有多大?」
「呃,又或許他沒有跑去京城,而是路過睥睨山,剛好看到侯爺你大顯神威……」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薛靈璧冷哂道:「今晚的食宿就交給你想辦法。」
馮古道的臉頓時皺成一團,嘆氣道:「侯爺之前一心一意要來鎖簧鎮,我還以為侯爺已經……」
「如果想不出,」薛靈璧淡淡地打斷他,「本侯就將你賣進鎮上的怡紅院。」
馮古道眼珠一轉,微笑道:「不知侯爺所指的怡紅院是什麼地方?」
「想知道?」薛靈璧挑眉。
馮古道想了想道:「若是侯爺想說的話,那就算我就想知道。如果侯爺不想說,我絕對不勉強。」
「不勉強。」薛靈璧眼中隱隱有冷光閃爍,「把你賣了還能得幾兩銀子,本侯何樂而不為?」
馮古道舔了舔嘴唇道:「侯爺,其實我不值幾兩銀子的。千萬不要讓怡紅院的老闆太破費。」
薛靈璧道:「破費不破費,就要讓怡紅院的老闆親自驗貨才知。」
作為鎖簧鎮最大的青樓,怡紅院在鎮上可說是一枝獨秀,格外紅火。
尤其是樓外兩隻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猶如媚眼秋波,不停地勾搭著每個過路人搖擺的心。
馮古道走到怡紅院大門外的五步處,便收住腳步不肯再走。
薛靈璧用枴杖敲了敲地。
馮古道扁著嘴巴,故作可憐道:「侯爺,我另外想辦法就是了。」
薛靈璧淡然道:「既然已經到了地頭,我又何必捨近求遠?」
馮古道乾笑道:「可是這家是青樓,賣我進去未免有送狼入羊口之嫌?」
「狼入羊口?豈非好事一樁?」
馮古道搖頭嘆氣道:「原本是好事。奈何我早已在心中暗暗發誓追隨侯爺一生一世,所謂忠臣不事二主,我又怎麼能夠再分心為怡紅院添光增彩?」
薛靈璧斜了他一眼,「裝模作樣夠了沒?還不進來?」
馮古道趕緊笑跟在他身後。
怡紅院雖是煙花之地,但是佈置得十分清雅,偶爾有女子走過也只是含蓄一笑,並不上前糾纏。
馮古道看得兩眼發直,「侯爺,我突然覺得,將我賣入這裡也不是不能考慮。」
他的表情看得薛靈璧心生厭煩,「哦?你的祖訓和大志都不要了?」
「不如侯爺先將我賣掉,換點周轉的銀子,等候爺平安度過危險之後,再回來替我贖身。」
薛靈璧的腳步驟然停下,冷嘲道:「身為堂堂男子漢,開口賣掉,閉口贖身,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麼?」
「為侯爺,我願肝腦塗地。」馮古道躬身。
薛靈璧望著他的頭頂,冷聲道:「就怕到時候先肝腦塗地的是本侯。」
馮古道抬頭,卻見薛靈璧已經上樓。
「侯爺。」
馮古道落後薛靈璧半步,因此他的腳還留在最後一階台階上,就聽到轉外處有人急吼吼地衝出來喊道。他慢慢地走上樓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眉頭輕蹙。
「如進去再說。」薛靈璧邊問邊轉頭看馮古道。
馮古道早已抬頭,沖滿臉驚喜的阿六抱拳道:「別來無恙。」
阿六暗暗地瞪了他一眼,對薛靈璧道:「侯爺請。」
二樓包廂間間亮起燈火。
阿六領著他們走到最後一間,然後迅速關上門,砰得一聲跪在地上,沖薛靈璧哭喊道:「幸好侯爺平安無事,都是我們保護不力,才讓侯爺遇到大險!侯爺不在的這些天,我擔心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就是怕侯爺有個……當然,侯爺吉人天相,絕對會逢凶化吉。幸好我還記得侯爺之前曾經說過鎖簧鎮的怡紅院是朝廷布下的暗線,所以我便一早在這裡等候爺。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讓我等到侯爺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馮古道笑道:「你說的這麼流利,一定背了很久。」
阿六抬起頭。
馮古道被他陰鬱怨憤的眼神嚇得心頭一跳。
不過阿六一轉頭望向薛靈璧,眼神中就只剩下幽怨了。
薛靈璧坐在椅子上,將枴杖丟在一邊。
阿六緊張道:「侯爺的腳?」
「斷了。」馮古道接道。
阿六連忙道:「我立刻去找大夫。」
「此事不急。」薛靈璧拿起空茶杯,敲了敲桌子。
阿六想去倒茶,卻猛然發現自己仍然跪著,而薛靈璧根本沒有叫他起身的意思,只好轉頭又用眼睛瞪了馮古道一眼。
馮古道正想找把椅子坐下,看到他的眼神,忍不住道:「阿六哥,有何不滿,你可以直說。只是你跪是你自己要跪,起又由不得我做主,你何必一個晚上已經瞪我三次?」
阿六的小動作被他揭穿,頓時惱羞成怒道:「還不快替侯爺斟茶?」
馮古道恍然道:「原來是斟茶,你何不早點說?」他走到薛靈璧身側,慇勤地斟上茶,並雙手送上薛靈璧面前。
薛靈璧視若無睹。
馮古道剛想放在桌上,就聽他淡淡道:「放也由不得你做主。」
馮古道的臉頓時變成一隻大苦瓜,兩隻手只好一動不動地停在半空中。
薛靈璧道:「魔教最近可有什麼新的舉動?」
阿六道:「自從那次偷襲之後,魔教就再無動靜。而且這些天我全力派人尋找侯爺的下落,一時無法兼顧明尊……」
薛靈璧打斷他,「袁傲策可有消息。」
阿六道:「袁傲策一直和紀無敵在一起。輝煌門近日來一直致力於擴張生意,收歸魔教先前的各單生意。不過鐘宇是武林盟主,紀無敵這種搶生意的舉動引起了白道很多門派的不滿。」
薛靈璧關注的只有第一句,「袁傲策一直和紀無敵在一起?」
「是。」
「沒有離開過半步?」
阿六想了想道:「不曾。」
「包括本侯遇刺的那日?」
阿六訝異道:「侯爺懷疑來行刺的是袁傲策?」
「傳聞袁傲策才是魔教的第一高手,而明尊的武功遠遜於他。當日那個明尊居然能跟我打成平手。」薛靈璧目光一凝。
馮古道端茶端得雙手酸極,忍不住開口以吸引他的注意力道:「會不會是魔教整體的武功太高呢?」
……
薛靈璧緩緩轉過頭,望著他淺笑道:「你是指,本侯的武功遠遠不如袁傲策?」
馮古道面色繃緊,「我絕無此意。」
「你既然是魔教中人,那麼對魔教的武功應該很清楚。你說那日與本侯交手的是否明尊本人?」薛靈璧目光疏淡,但是馮古道卻從中感受到了千斤之力。
「從聲音和體型上,我覺得是。」馮古道斟酌道,「但是魔教多的是人保護明尊,他很少親自出手。所以以武功而論,我又不能那麼肯定。只是他的招式的確出自魔教。」
薛靈璧道:「在魔教,除了袁傲策之外,誰的武功最高?」
「這……」馮古道露出難言之色,「魔教中人個個心高氣傲。即便是明暗雙尊,偶爾也會遭到他們的貶斥,更何況別個。據我所知,清醒時稱自己為魔教第二高手的起碼有十個人。喝醉時稱自己為魔教第一高手的起碼有五十個人。」
「即便是明暗雙尊偶爾也會遭到他們的貶斥?」薛靈璧眯起眼睛道,「比如說?」
馮古道的雙手顫抖著,杯蓋不時碰觸著杯子發出叮叮聲。他見薛靈璧無動於衷,只好強忍著痠痛道:「當初明尊拱手讓出睥睨山,就惹起魔教很多人的不滿。」
薛靈璧的手指緩緩地摸索著扶手,「惹起魔教很多人的不滿?」
……
馮古道咬牙道:「侯爺,我不得不說,你現在的視若無睹,也惹起我的很大不滿。」
患難有理(八)
薛靈璧的目光終於落在他的雙手上,「很累麼?」
「不但累。」馮古道的額頭滲出一層薄汗,「而且酸。」
薛靈璧微笑道:「魔教不是整體武功都很高麼?我想你出身魔教,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吧。」
……
堂堂侯爺心眼小到針孔這麼大,也算是人間一絕了!
馮古道一咬牙,將茶杯乾乾脆脆地放在桌上。
薛靈璧眼神一冷。
馮古道甩了甩手臂,重新又端起來。
薛靈璧上下審視了他一番,終於慢吞吞地接過茶杯。
馮古道幾乎淚水滂沱,「我頭一次發現侯爺喝茶的姿勢竟然是這樣的優雅。」
薛靈璧不理他,對阿六道:「起來吧。」
阿六鬆了口氣,恭恭敬敬地站起。
「你留在這裡繼續留意魔教的動靜。若是有明尊的消息,不管真假,即刻找當地官府將他捉拿。」這次偷雞不成險些蝕把米的過程顯然讓薛靈璧對明尊有了更深的敵意。
馮古道道:「那我呢?」
「你說呢?」薛靈璧淡淡問。
馮古道道:「我當然是願意追隨侯爺左右,不離不棄。」
阿六不動聲色地瞪了他一眼。
薛靈璧道:「我既然答應保你為官,自然不會食言。你和我一道回京吧。」
馮古道一揖到地,「謝侯爺成全!」
「行了,阿六先帶他去房間休息。」薛靈璧疲憊地揮了揮手。
阿六利落地出門,帶馮古道到離此房頗遠的一個房間住下。
「阿六哥和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知道我半夜三更喜歡上茅房,所以特地帶我住一個一推窗就能見到茅房的房間。」馮古道將窗戶關起。
「若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阿六哥何必著急?好歹我們相識一場,我歷劫歸來,正有一肚子的牢騷要說,阿六哥不如坐下來聽我說說這一路的風風雨雨?」
阿六沒好氣道:「我要去請大夫看侯爺的腿傷。而且侯爺最喜乾淨,定然是要人伺候沐浴的。」
「阿六哥不愧是侯爺面前最得力的人,果然思慮周詳。既然這樣,那我也不便相留了。」馮古道笑眯眯地看著他出門,默默地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然後跳上床,無聲地掀起床幃一角,只見一根手指頭粗的銅管嵌入牆中,露出小半截在外面。
他伸出手,想在銅管上輕輕一彈,但轉念又改變了主意,放下床幃,手在床鋪上打著拍子輕哼道:「野花芳草,寂寞關山道。柳吐金絲鶯語早,惆悵香閨暗老。羅帶悔結同心,獨憑朱欄思深。夢覺半床斜月,小窗風觸鳴琴……」
薛靈璧沐浴完,又讓大夫重新將傷口包紮好之後,問隨侍在旁的阿六道:「他房間裡有什麼動靜?」
阿六道:「唱了近半個時辰韋莊的《清平樂》,不過此時已經睡下了。」
「清平樂?」薛靈璧眉頭微微一挑。
阿六忙道:「我已經讓人去參詳了,很快就知道他為何而唱。」
薛靈璧道:「不必了。你去找人往銅管裡灌冷水。」
阿六愕然。
「聽完曲子,不打賞怎麼行?」他冷冷一笑。
翌日一早出發。
阿六雖然對馮古道被帶走,自己被留下的事情耿耿於懷,但是想起昨天晚上從他房間裡傳出來的驚叫還是覺得頗解氣。所以一見他出來,就眉飛色舞地迎了上去,「昨天夜裡,我隱約聽到了一聲尖叫,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啊?」
馮古道衝他打了個噴嚏,然後滿臉笑容道:「我只聽到茅房裡不時傳出的水聲和風聲。」
阿六想笑,但看到薛靈璧不耐煩地掀起車廂簾子看他們,立刻肅容道:「時辰不早,你還是快點上路吧。」
馮古道剛要抬腳,突然停下對他道:「魔教真的毫無動靜?」
阿六不悅道:「你認為我會騙侯爺?」
馮古道拍了拍胸脯道:「我只是被魔教嚇怕了。」說著,輕巧地跳上車轅,鑽進了車廂。
想到原本專屬於自己的位置正被馮古道佔據著,阿六心裡的妒意就忍不住地鑽出來,酸溜溜道:「馮古道。此去我不在侯爺身邊,若是侯爺冷了熱了,你一定要照看好。」
「哈欠。」馮古道打了個噴嚏。
薛靈璧皺眉道:「出去。」
馮古道聽話地鑽出車廂,坐在車轅上衝阿六揮手道:「沒問題。」
阿六:「……」
車輪軲轆軲轆地轉動起來。
有車伕駕馬,馮古道樂得靠著車門閉目養神。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薛靈璧突然道:「你知道先帝有一張藏寶圖麼?」
馮古道眼睛也不睜,隨口答道:「這種事情先帝怎麼會告訴我?」
「先帝治下,我朝國泰民安,國庫豐盈。但是先帝居安思危,將國庫的一部分藏了起來,一是備他日不時之需,二來也怕後代子孫不知節儉,胡亂揮霍。而藏寶的位置他就畫了一張圖,交給一個極為信任的親信代為保管。」
馮古道道:「那個親信不會是侯爺吧?」
薛靈璧沒好氣道:「當時本侯才七歲,你認為皇上有可能信任我麼?」
馮古道道:「侯爺天生異秉,非同尋常,難說啊。」
薛靈璧沉默了很久,道:「動用國庫並非小事,當初不可能只有皇上和那個親信兩人知曉。本侯之所以保薦你去戶部,也是希望你能從中打聽些消息。你不會令本侯失望吧?」
馮古道緩緩睜開眼睛,「侯爺真的決定舉薦我進戶部?」
「你認為本侯說這麼多,只是為了哄你?」薛靈璧聲音轉冷。
馮古道陪笑道:「我只是驚喜之中帶了幾分常人都有的不敢置信而已。」
薛靈璧輕哼。
「當然當然。」馮古道說著,又說了幾則笑話想活躍氣氛,奈何車廂裡面卻連冷哼聲都沒有了。
不過到了晚上,兩人的關係又緩和過來。畢竟曾經共同患難過,薛靈璧對他的態度至少比剛見面時要親切很多。偶爾也會找他到房裡一同下盤棋,或是聊聊風月之事。但是關於藏寶圖和戶部舉薦之事倒沒有再提。
這樣一路堅持到了侯府,他們剛在房裡歇下不到半天,京城上空陰沉了近半個月的天終於落下大雪。
馮古道興之所至,讓人煮了壺酒,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紛飛的雪花小酌。
宗無言帶著一個背著藥箱的老者匆匆走來。
馮古道笑著揮手道:「宗總管。」
宗無言走近道:「侯爺吩咐我帶御醫來看看你身體裡的午夜三屍針。」
馮古道受寵若驚,「侯爺竟然還記得這件事?」
宗無言道:「御醫剛替侯爺看完腿,侯爺說反正看一個是看,看兩個也是看,就便宜你了。」
馮古道跳下椅子,親自開門迎接道:「多謝宗總管,多謝御醫。」
宗無言道:「多謝侯爺才是。」
馮古道笑道:「侯爺自然是要謝的,不過要當面謝。」
御醫進門也不囉嗦,直接讓他伸出手來診脈。診完脈,他又讓他躺在床上,伸手摸著他的丹田處。
馮古道疼得臉都青了,「御……御醫,這是針……真的針……」
御醫縮回手,慢慢地捋了把鬍子,「老夫行醫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接觸過江湖上的暗器,有意思。」
馮古道苦著臉,「……」
「午夜三屍針,它為何只在午夜發作呢?」御醫低頭沉思。
馮古道慢慢從床上坐起來,深吸了口氣,將丹田處的隱痛按捺下去後,微笑道:「『午夜三屍針』成名江湖多年,不是一時三刻能解的,御醫不如回去慢慢想。」
御醫回神,點頭道:「言之有理。不過你在侯府不要亂跑,老夫過段時間再來看你。」
馮古道笑得有點發苦,「其實不解也沒關係。」只要不亂按,他死得不會那麼快。
宗無言將仍在埋頭苦思的御醫送出去。
馮古道坐回窗邊,還沒喝完一杯,宗無言又來了。
馮古道撫著心口的位置道:「不會又有御醫要來了吧?」
「是侯爺有請。」
「前腳找人幫我看病,後腳就給我機會去道謝……侯爺還真是心急。」馮古道無奈地放下酒杯,直接從窗戶跳出去,跟著宗無言走。
薛靈璧在湖心亭等他,而去湖心亭的路上有一大段沒有頂棚的路。所以當馮古道到湖心亭時,身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雪。
薛靈璧讓他坐在身側,親自出手幫他將雪拂去。
「多謝侯爺。」馮古道頓了頓道,「只是那個御醫還是算了吧。」
薛靈璧道:「本侯也只是想試試。」
馮古道嘆氣道:「我大概下半輩子都不會想找大夫看病了。」
「你不問本侯為何找你來?」
「侯爺若是想說,自然會說。」
薛靈璧微微一笑道:「還記得你說過,當今天下見過明尊廬山真面目的絕對不會超過十個。」
馮古道心頭別的一跳,「不錯。」
薛靈璧緩緩道:「本侯找到了其中之一。」
患難有理(九)
馮古道平靜地望著薛靈璧臉上那抹意味深長,淺笑道:「莫非侯爺是將暗尊抓來了?」
薛靈璧舉起酒杯,輕輕一晃,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杯中波光微漾,「本侯還不準備動袁傲策和紀無敵。」
馮古道嘆氣道:「我雖然知道當今天下識得明尊的人不會超過十個,卻實在不曉得另外的幾個是誰。」
「那今天就讓你見一見。」薛靈璧一口氣飲盡杯中酒,放下杯子,拍了拍手。
緊接著便有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來。
馮古道側耳道:「來者武功不俗。」
薛靈璧道:「你的耳力也頗為不俗。」
馮古道苦笑道:「一個人心驚膽顫得久了,耳力就會自然而然地不俗。」
薛靈璧為自己和他分別斟滿酒,「只要有了明尊的廬山真面目,本侯就會下令各州府全力緝拿。任他身插雙翅,也難逃本侯掌心,到時候你自然可以高枕無憂。」
「侯爺不怕他垂死掙扎,魚死網破?」馮古道忽道。
薛靈璧眼睛微眯,轉頭卻見一個長身玉立的白衣青年撐傘而來,漫天雪花在他身旁紛落,使他的面目也格外的模糊不清。
馮古道遲疑道:「我似乎不曾在魔教見過此人。」
「不錯,他並非魔教中人。」
正說著,青年已到亭前。
「草民參見侯爺。」他一手撐傘,一手拿著捲軸,微微躬身。
薛靈璧頷首道:「本侯聽聞江湖傳言,俊極花三,雅極端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馮古道恍然道:「莫非是棲霞山莊的端木公子?」
端木回春淡然道:「正是。」
馮古道微微一笑,將臉湊近薛靈璧的耳畔道:「剛才侯爺說的那句江湖傳言,為何我不曾聽說過?」
薛靈璧拿起酒杯,擋住自己的嘴唇,壓低聲音道:「現編的。」
馮古道笑得更深,「侯爺真是才思敏捷。」
薛靈璧側過頭,眼睛直盯盯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雙眸,「你不想知道明尊的廬山真面目嗎?」
馮古道將頭往一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道:「侯爺乃是有備而來,我早知晚知都是要知道的。」
薛靈璧見他鎮定自若的樣子,眼中微露遲疑,不過很快掩飾過去,「對於明尊的模樣,本侯好奇極了。還請端木公子揭曉答案吧。」
「在揭曉之前,是不是應該請端木公子先進亭子裡來?外面風大雪大,很容易受涼的。」馮古道體貼道。
薛靈璧瞥了他一眼,「是本侯疏忽。端木公子,請。」
端木回春面上不驚不喜地收起傘,依言入亭坐下,將捲軸的正面對著薛靈璧緩緩展開。
只見畫上,一個天藍華服的青年正在秀木下吹簫,旁邊還有白水潺潺流淌,十分悠然。
馮古道笑道:「我剛剛還在想端木公子會怎麼描述明尊的相貌,原來是帶了畫來,不過……」他頓了頓,用內心非常失望,外表掩飾失望,卻掩飾得並不十分成功的口吻道,「為何只有背面呢?若非這裡露出小半截碧簫,我真的看不出他是在吹簫,我還以為他是在給……呃,樹木澆水。」
薛靈璧眼中也隱有慍怒,「端木公子該不會只是見過明尊的背面吧?」
端木回春嘴角微揚,卻笑得十分疏淡,「我曾有幸受明尊的當面嘲弄,侯爺以為我是否見過他的正面?」
「那為何你的畫裡只有背面?」馮古道問。
端木回春不言不語地看著薛靈璧。
薛靈璧眼瞼低垂,緩緩飲盡杯中酒,「本侯已經許你黃金千兩,讓你重建棲霞山莊。」
端木回春道:「侯爺應該聽說家父曾與藍焰盟合作。」
「是又如何?」
「那侯爺應該也知道,白道武林以輝煌門、武當為首,個個與藍焰盟誓不兩立。黃河幫就是因此土崩瓦解的。」端木回春冷笑道,「莫說黃金千兩,即便我有黃金百萬兩,只要江湖中還有輝煌門,有武當,我就不可能重建棲霞山莊。」
薛靈璧道:「你要本侯替你滅了輝煌門和武當?」
端木回春抓著畫軸的手一緊,青筋在手背凸起,「侯爺會嗎?」
「不會。」薛靈璧回答得乾脆,「本侯並非武林中人,對武林中的恩恩怨怨也毫無興趣。滅魔教是另有原因,而輝煌門和武當,則不在本侯要消滅的名單之內。」
端木回春臉上稍顯失望,但很快振作道:「儘管侯爺不想涉足武林,但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江湖也是如此。若是侯爺早在江湖中安插自己的親信,也許捉拿明尊要比現在容易上千萬倍。朝廷和江湖,其實是合則兩利。」
薛靈璧斟酒的動作微頓,「你的意思是?」
「棲霞山莊若得侯爺撐腰,想必無論是輝煌門還是武當都要避忌三分,不敢再滋擾生事。」
薛靈璧轉頭看馮古道,「你以為如何?」
馮古道想了想道:「如果用這個條件能省下那千兩黃金就好了。」
薛靈璧輕點了下頭,似笑非笑地看向端木回春。
端木回春不著痕跡地瞪了馮古道一眼,「棲霞山莊經歷重創,財力物力皆不比從前。只有陋室涼棚的棲霞山莊,恐怕侯爺也不願與之瓜葛吧?」
馮古道鼓掌道:「如此甚好,侯爺就什麼都不用付出,皆大歡喜!」
如果端木回春剛才瞪得還算是遮遮掩掩,那麼此刻絕對算明目張膽。
薛靈璧的手指在酒杯的邊沿上輕輕摩挲,「千兩黃金本侯還出得起。只要,你的消息是真的。」
端木回春道:「自然是真的。」
馮古道望著他手中的畫像,邊舉杯邊笑道:「真是真。這個背影,我和侯爺應該也很符合。」
端木回春道:「你若是想知道他的正面,為何不繞過去看呢?」
馮古道差點將杯中酒噴出去,「咳咳,怎麼繞?他不是扁扁的嗎?」
端木回春將扁扁的紙反過來。
紙的背面與剛才那副畫大致相若,唯一不同的是,畫中人這次是正面的。
薛靈璧的眼睛剎那眯起。
……
馮古道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說道:「你挺閒的。」若不是閒,誰會沒事將圖一模一樣地畫兩次。
端木回春道:「如明尊這般人物,再畫兩次也不嫌多。」
馮古道嘴角露出一抹幾不可見的笑意,但很快斂容道:「畫工也不錯。」
端木回春道:「過獎。」
薛靈璧的目光在畫中人的臉上流連許久,眼中神色頗為複雜,但最後一一收歸為釋然,「這就是明尊?」
端木回春毫不猶豫道:「是。」
薛靈璧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須臾,才轉頭看向馮古道。
馮古道挑起雙眉道:「侯爺為何這樣看我?」
「沒什麼。」薛靈璧把玩著酒杯,卻不小心將杯中酒濺了出來,「我只是奇怪,為何明尊居然長得還不如你好看。」
馮古道摸著臉道:「小時候叫我金童的比叫神童的多,我娘罵我罵得最多的一句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所以,你認為他是明尊就應該長得比我好看其實是……很沒有道理的。」
薛靈璧把目光放回畫中人上。
畫中人其實長得並不難看,英眉俊目,面如冠玉,可偏偏湊在一起就顯得格外無奇。畫者畫得並不精細,但就是寥寥數筆,卻將他身上那身傲然物外的神韻卻在舉手投足中盡顯無遺。這種神韻,倒是和那天交手的明尊十分神似。
「你將畫擱下吧。」薛靈璧見端木回春不動聲色地望著自己,「本侯應承的事一定會做到。」
端木回春這才將畫放在桌上,告辭離開。
馮古道乾咳一聲道:「適才侯爺說,應承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嗯。」薛靈璧將畫拿到近前,仔仔細細地打量。
「不知侯爺是否還記得之前答應了我什麼事?」馮古道試探道。
薛靈璧從畫中抬頭,轉頭看他,「戶部的缺。」
馮古道陪笑道:「侯爺果然好記性。」
「此事不宜操之過急。」薛靈璧道,「本侯自有分寸。」
「那是那是。只要侯爺記在心裡,我就放心了。」馮古道將他濺得只剩半杯的酒杯斟滿,「侯爺請。」
薛靈璧收起畫,放在一旁,舉起酒杯。
馮古道連忙將自己的杯子送過來。
薛靈璧看著他,慢吞吞地碰了下。
馮古道仰頭飲盡,道:「和侯爺乾杯過的酒果然味道不同。」
「哦?何味?」薛靈璧舉著杯子,卻不急著喝。
「辛辣中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甘甜。」馮古道如今拍馬屁的技術可說爐火純青,即使是這樣肉麻的話從口中說出來,也是面不改色心不驚。
薛靈璧挑眉道:「不知你以後的合巹酒是何味道?」
「絕對不如和侯爺喝的這杯酒甘甜。」馮古道回答得擲地有聲。
寵信有理(一)
薛靈璧將杯子放回桌上,望著它的目光如同在看穿腸毒藥,「本侯想一個人靜一靜。」
馮古道納悶道:「侯爺還未喝,怎得就心潮澎湃不止?」
「……」薛靈璧端起酒杯,往旁邊地上一灑。
馮古道的表情更加古怪,「又不是拜天地,侯爺為何用酒敬告天地?」
薛靈璧冷笑著舉起空酒杯,作勢要擲。
馮古道急忙起身道:「侯爺日理萬機,即便是喝酒賞雪,那也是忙裡偷閒地喝酒賞雪……呃,侯爺莫要激動,我告退就是。」他話雖多,但走得卻不慢。
薛靈璧只是將酒杯緩緩放回桌面的工夫,他的背影已經漸漸淹沒在茫茫的雪海中了。
望著無垠雪花,他的眼神漸漸沉凝。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腦海便生起一個懷疑,一個無論怎麼看都不可思議,卻深植他心中,讓他每每見到馮古道便不由自主想起的懷疑——
馮古道是明尊。
為何認為他是明尊呢?
薛靈璧捫心自問。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馮古道都像是個見風使舵、逢迎拍馬的小人。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小人總讓他情不自禁地將目光投過去,甚至整晚費心思得揣度他的心事。
是因為馮古道永遠陽奉陰違吊兒郎當的態度?還是他亦真亦假似是而非的問答?
酒杯已空,酒壺未空。
他又替自己斟了半杯酒。
宗無言雙手縮在袖子裡,雙腳一步步穩穩當當地踩著已經積到鞋面的皚皚白雪走來,「侯爺。」
「有結果了?」薛靈璧抬頭,「刺客究竟來自相府?太師府?還是魔教?」雖然聽梁有志所言,太師是最可疑的人選,但是他們前腳才到,刺客後腳就來,未免太過巧合。想來想去,更像是有人故意為之,以嫁禍太師府,使得太師府和侯府鷸蚌相爭,然後他得漁翁之利。至於能得漁翁之利者,目前看來,非相府,就是魔教。
如果馮古道真的是明尊,那麼那刺客來自魔教的可能大增。不然太師府可以等他們走後再對梁有志下手,何必冒得罪侯府之險?他找來端木回春就是想驗證馮古道的身份,但是現今的結果並不如預期。
宗無言搖頭道:「阿六傳來消息,說去的時候刺客屍體已然燒成灰燼。」
薛靈璧冷笑道:「那倒是做乾乾淨淨。」
宗無言想了想道:「不過據太師府裡的探子回報,史太師近日的確與一些江湖人士過從甚密。」
薛靈璧手指在桌面上輕敲,「若是太師下的手……本侯死了對他有什麼好處?」
由於薛靈璧回府之後,已經將梁有志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因此宗無言很快就聯想起梁有志和顧相之間的表面恩怨。若是薛靈璧等人真的死於刺客之手,只怕最大的嫌疑者不是太師而是顧相。這樣一來,太師不但才除去梁有志這個隱患,還可將殺人之事嫁禍給顧相。以薛靈璧與當今皇后的關係,受當今皇帝的寵信,就算不能一舉扳倒顧環坤,也可令他元氣大傷到一蹶不振!
這不是普通的好處,而是天大的好處。
所以魔教有嫌疑,太師有嫌疑,但反過來顧相也有嫌疑。
顧相的嫌疑就在於刺客並未傷及薛靈璧和梁有志等人的分毫。
薛靈璧死了,顧環坤就是最大的嫌疑者。但如果薛靈璧和梁有志不死,梁有志將真相和盤托出後嫌疑者就成了太師。那麼得利的漁翁自然成了顧環坤。
宗無言在短短一瞬間已經想到上述所有互相牽扯錯雜的關係。但是面對薛靈璧的詢問,他只是皺著一張臉,半天才道:「會不會是太師不知道侯爺是侯爺?」
薛靈璧道:「他若是不知道我是誰,又如何會在我到梁有志家不到半天的時間就找到了地頭。」
假若馮古道真的不是明尊,也不是魔教臥底,將刺客是魔教的可能全部排出,那麼唯一能解釋刺客出現得如此巧合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有人一直在跟蹤他。所以刺客才會出現的那麼恰到好處。
京城各大權臣互相安插探子,互相追蹤已不是秘密,所以薛靈璧對此並不覺得奇怪。而且宗無言剛才想到的事情他也一件不落的想到了。他比宗無言想多的一件是對顧環坤的瞭解。
顧環坤也許不是個清官,也許是個權臣,但他絕對是個忠君愛國之人,這點是史太師所遠不能及的。這幾年來,薛靈璧和顧環坤就算表面上不是一個戰壕的,暗地裡也聯手了好幾次。所以他相信自己活著,絕對比死了更有價值。
如此這般的推敲下來,刺客的身份倒是繞回了原處——太師府。
宗無言見薛靈璧久久不言,試探道:「屬下適才看到一個年輕人在侯府出入,樣貌頗似傳說中的端木回春。」
薛靈璧無聲一笑。除了如明尊這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之外,江湖上但凡有頭有臉一點的人,統統都有畫像在侯府。「不錯,他是端木回春。」
宗無言有點吃不準該不該問下去,沉吟道:「是否需要屬下在侯府為他準備客房?」
「不必,他只是來談筆生意而已。」薛靈璧說著,將那張擱在桌面上的捲軸遞給他,「傳令下去,全力緝拿畫中人。」
宗無言緩緩將畫展開,「可是只有背面……」
「翻過來。」
宗無言依言照做,眉頭微蹙,「他是?」
「明尊。」薛靈璧仰頭將杯中的半杯酒飲盡。
自從端木回春帶著那張畫來過後,馮古道感覺自己在侯府的地位較之以前,大有提升。尤其是有客來訪時,薛靈璧不時會召他陪坐,儼然是侯府最受寵的門客。別的不說,單看他門前路過越來越多的丫鬟,便可知他此刻受歡迎的程度。
馮古道終於明白何謂忙裡偷閒的喝酒賞雪。
就如他才坐下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連茶都還冒著熱煙,侯爺的召喚令又到了。
「這是上好的龍井,棄之可惜,我可否一起帶去?」在無端端倒了近十杯好茶之後,馮古道終於良心發現。
於是,當他出現侯府花廳時,手裡還捧著一杯自帶的茶水。
「……」薛靈璧直到他落座,茶杯放在手邊的茶几上後,才將目光從茶杯上移開,對馮古道使了個眼色道,「還不見過顧相爺。」
馮古道愣了下,方知面前這個長著一張國字臉,看上去猶如將軍般魁梧壯實的中年男子乃是當朝文官之首顧環坤,當下惶惶站起道:「草民馮古道見過顧相爺。」
顧環坤緩緩地捋了把鬍子,含笑點頭道:「侯府果然臥虎藏龍,能人輩出。」
……
馮古道頭一回知道原來自己長著一張能人臉,竟然讓人看一眼就知道是臥藏的龍虎。可見不管官做多大,嘴皮的功夫是一定不能落下的。
薛靈璧道:「相爺抬舉了。他不過看上去還像點樣子罷了。」
……
為何他有種自家老子在親朋好友面前做作地挑剔自家兒子的錯覺。
馮古道再度無語。
「哎。侯爺何必自謙。」顧環坤道,「庭堂曾在信中提及馮公子,讚譽有加啊。」他見馮古道一臉的迷茫,笑道,「庭堂便是梁有志。」
馮古道恍然。怪不得當朝兩大寵臣的會面竟然邀他列席,原來其中還有這個關聯。
顧環坤沖薛靈璧抱拳道:「多虧侯爺舉薦,庭堂才能在嚴修將軍麾下效力,不墜他平生抱負。」
薛靈璧道:「顧相客氣了。梁先生有勇有謀,忠肝義膽,乃是舉世難得之人才。他能效力朝廷,是朝廷之幸。」
顧環坤連忙謙虛了幾句。
馮古道的錯覺更強烈了。只是屈居兒子這個角色的不止是他,還有梁有志。不過梁有志本來就是顧環坤的門生。師父師父,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當顧環坤的兒子還算說得過去。只是他和薛靈璧……
想著想著,他不禁搖了搖頭。
「哦,莫非馮公子不同意?」顧環坤問道。
馮古道回過神。薛靈璧和顧環坤都眼巴巴地望著他。
薛靈璧一看他茫然的眼神就知道他剛才在走神,便道:「顧相想舉薦你入戶部,還不快謝過顧相。」
馮古道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瞭然。想必這就是顧相的投桃報李。既然薛靈璧舉薦了梁有志,他便代為舉薦他,一來雙方都可避用人唯親之嫌,二來更加深兩人的牽絆。
顧環坤笑道:「還是馮公子有其他志向?」
薛靈璧趁他不注意,沖馮古道眨了下眼睛。
馮古道當即朗聲道:「我從小便向祖先牌位立誓,要不不做官,要做只做戶部的官!」
……
薛靈璧舉起茶杯故作品茶,以便擋住自己微抽的嘴角。
顧環坤乾咳道:「少年便有鴻鵠志,馮公子果然非同尋常。」
寵信有理(二)
到底是當朝首輔,顧環坤一句話,馮古道這個草民就成了六品主事。
臨出門,薛靈璧特地把他叫到書房叮囑了一番要注意的事宜。
馮古道一大早被叫醒,本就雙眼稀鬆未醒,如今更是昏昏欲睡。
薛靈璧提高音調道:「畢竟是侯府出去的人,以後你長臉,侯府沾光,你丟臉,侯府丟人。你明白本侯的意思麼?」
馮古道努力撐大雙眼,「那侯爺是想沾光還是想丟人?」
薛靈璧冷瞥他一眼,「你認為本侯若是想沾光還用得著你麼?」
馮古道吃驚道:「莫非侯爺是想讓我出去給你丟人?」
薛靈璧眯起眼睛道:「你要是敢,我就讓你一路丟人丟到皇宮裡去。」
「這樣會不會晉陞得太快,惹人閒話?」馮古道受寵若驚。
「讓你升任皇宮內務總管好不好?」
馮古道用手使勁地搓了搓臉,搓得兩頰通紅後才訕笑道:「我剛剛沒睡醒,沒睡醒。」
薛靈璧道:「本侯上次講得話,你還記得嗎?」
馮古道眼睛滴溜溜地轉了兩圈道:「侯爺說的上次是指哪個上次?」
薛靈璧目光驟冷。
馮古道委屈道:「莫非侯爺是指在亭中把酒談心的那次?」
薛靈璧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說的太含糊不清,神色微斂道:「在梁有志家中的那次。」
「哦,」馮古道恍然,「同床共枕的那次。」
……
薛靈璧望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空,不斷提醒自己天色不早,不該再和他計較,「藏寶圖的事,你要留心。」
馮古道道:「侯爺是想我打聽先帝將藏寶圖交給了哪位親信?還是想要打聽藏寶圖如今的下落?」
「都是。」薛靈璧道,「只要有關藏寶圖的,事無鉅細,一律報來。」
「遵命。」馮古道說完,抬起頭眨了眨眼睛道:「有件事,我不知當問不當問。」
「問。」
「那個,戶部浙江清吏司……主事究竟是做什麼的?」這個繞口的官名讓他記了好久才記住。
薛靈璧深深地呼出口氣,然後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道:「不如等你今日回來告訴本侯,戶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是做什麼的。如何?」
馮古道點了點頭,低喃道:「原來是侯爺也不知道啊。」
「……」薛靈璧咬著牙根笑道,「還不出發?」
馮古道這才慢慢吞吞地告辭。
馮古道的官來得蹊蹺,也來得輕易。論資歷論名聲論學識他都是零,只是靠著顧環坤和薛靈璧兩座大山在這裡撈了個閒差,所以戶部對他的到來可說態度曖昧。既不願意得罪顧相和雪衣侯這兩座大山,又不屑於他交往。
浙江清吏司主事除了他之外還有三個。
一個舉人,一個前縣官和一個曾經風光無限的文豪。
其他人不願意交往就離得遠點,這三個人卻是怎麼躲也躲不過去的。
所以不過一個上午,這三個已經被他前前後後折磨得筋疲力盡。
那個舉人坐下歇了口氣道:「馮,馮主事。你說了一上午的話,不累嗎?」
馮古道上前搶過他手中要往自己口中送的茶道:「既為同僚,自然要互相瞭解,以便今後精誠合作。我剛剛才說到三歲時我母親逼我讀書的事,後面要瞭解得還很長。我要抓緊時間說得快些才是。」
文豪冷笑道:「你真以為主事之間需要精誠合作?」
「這是當然。」馮古道道,「這世上,父母是一出生就注定要和你糾纏一輩子的。夫人是你娶進門之後就要糾纏一輩子的。而同僚,是大家都不上不下時糾纏一輩子的。」
「你……」文豪臉色猛然一變。
舉人忙打圓場道:「馮主事所言也有幾分道理。大家都是同僚,增進瞭解也是好事。」
馮古道將喝完的茶杯送還他手中,順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果然還是你明白。」
舉人苦笑著搖搖頭。
文豪又是冷笑,「我們這清吏司主事說好聽點是正六品,但說難聽點不過就是戶部打雜跑腿的。難道打雜跑腿之間還要精誠合作?我真是聞所未聞。」
「這就是你的孤陋寡聞了。」馮古道在他發飆之前,朗聲道,「酒樓的跑堂尚且知道分工合作,不能一窩蜂得只招待一個客人。我們難道還不如他們?」
文豪臉上隱有怒色。
一直在一旁默不吭聲的前縣官突然站起身道:「我記得張大人之前讓我送一份公文過去。那份公文我忘記擱在哪裡,子松,你陪我去找。」
子松就是文豪。
文豪雖然心高氣傲,但是對這個前縣官卻是打從心眼裡的尊敬,因此忿忿起身追隨而去。
舉人聽他們腳步聲漸遠,才道:「你怎麼能這樣說話?」
馮古道訝異道:「難道在戶部,不能用嘴巴說話?」
「你……」舉人想甩手不理,但轉念一想他畢竟是侯爺的人,今後還不知道要共事多久,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刻將話說明白了,也好過日後口角。「子松原本是江南聞名的才子,後來得史太師賞識,將他招為門客。」
「他是史太師的人?」馮古道皺了皺眉。對他的印象頓時跌倒谷底。
舉人嘆了口氣道:「若真是史太師的人,又怎麼會在這裡呆了整整三年?他原先是史太師的門客不錯,但是後來得罪了史耀光,所以就被塞了這樣一個閒職。他是有大志向大抱負的人,這樣的經歷如何不讓他鬱結在胸?」
「你這樣說史太師,不怕我……」馮古道若有所指地抖了抖眉毛。
舉人笑道:「你是顧相舉薦的人,又是侯爺的門客。而眾所周知,顧相、侯爺與史太師不是一路人。」其實他之所以告訴他,也是一種示好。
「那你呢?」馮古道問道。
舉人自嘲道:「我出身平平,朝中無人。既無逢迎拍馬的口才,又無雄才偉略的智謀,能在這裡混口飯吃,已是有幸。」
馮古道問道:「那縣官?」聽起來,這裡倒像是抑鬱不得志之人的營地。
「他是個好官。」提及他,舉人也是語帶欽佩,「當初他離開管轄縣時,有上千民眾夾道相送,而且還送給了他一封萬民書。」
「萬民書?」馮古道動容。
舉人點頭道:「成千上萬的百姓或是書寫名字,或是按了指印。不過可惜,他的官做得再好,也抵不過史太師在皇上面前輕輕一句,主事有缺。」
……
又是史太師。
馮古道發現一種怪則。但凡你注意到一個人,就會發現這個人無處不在,無論是傳聞或是事蹟,「可是我聽說這個是肥缺。」薛靈璧在他來之前是這麼說的。
「戶部是肥缺,但肥的是手中有權或是受寵之人。」舉人站起身,撣了撣官袍道,「你看我們像不像受寵之人?」
馮古道道:「這樣說來,我也是被打進冷宮了?」薛靈璧費了這麼大力氣,連顧環坤都動用了,最後卻是讓他來這裡養老?
「這要看,你會不會在半年之內陞遷。」舉人在官場呆了這麼久,對於這裡面的道道已經瞭若指掌,「如你這樣無官職功名在身之人,一開始就能當個六品官已經是破了大例。你用這個當踏板,有雪衣侯和顧相助你,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馮古道喃喃道:「這句話真耳熟。」當初薛靈璧說要舉薦他時,似乎用的也是找個措辭。
舉人微笑道:「不過當主事並非壞事。其實這是份閒差,我們只需輪流來此當班即可,不必每日都來。今天是為了歡迎你。」
「多謝多謝。」馮古道揖禮,然後笑眯眯道,「我們初次相識,你就對我說了這麼多……我是否可以懷疑你,另有所圖?」
舉人被戳中心事,不由紅了臉頰,「很容易看穿嗎?」
馮古道無言。怪不得他只能在這裡當萬年主事,就憑這點本事,能當主事的確不是壞事。
「其實,我是想請你為子松和杜老在侯爺面前美言幾句。」舉人道,「他們一個有經邦之才,一個有濟世之懷,都是人才,不該斷送在這裡。」
馮古道道:「你呢?」
舉人搖頭道:「我有自知之明,我這一世是走了大運,所以才能中舉人。至於其他的事,卻是不敢奢求。」
馮古道沉吟道:「其實,也不是不可以美言的。」
舉人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眼中的光芒慢慢亮起。他剛才說那麼多,只是想先和他打好關係,為日後伺機進言打下基礎。但是他怎麼也想不到,眼前這個看上去有些吊兒郎當的青年這樣好說話,竟然一下子就答應了。
「不過,有一個問題。」馮古道道。
舉人連忙道:「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馮古道微笑道:「你知道藏寶圖嗎?」
寵信有理(三)
舉人怔了下,聲音陡然壓低道:「藏寶圖?」
馮古道也跟著壓低聲音,「你知道?」
舉人慢慢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誠懇道:「沒聽過。」
「……」馮古道沒好氣道,「那你聲音壓那麼低幹什麼?」
「我怕你不想讓人知道啊。」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藏寶圖,但單憑藏寶圖三個字已足夠引起別人的覬覦。
馮古道剛才說了一大串正口渴,眼睛往旁邊的茶杯一瞥。
舉人很識相地端起茶壺倒茶,又親自捧給他。
馮古道接過茶杯,咕嚕咕嚕兩大口喝完後才道:「其實這件事,並不需要很隱秘的。」
舉人驚愕道:「為何?」
「不然我又怎麼會問得如此爽直?」
舉人想了想,覺得有理。他之所以對馮古道爽直是因為有求於他,但是以馮古道今時今日的背景和靠山,顯然是無須靠推心置腹來博取他的信任和好感,可見藏寶圖之事果然不是很隱秘。「莫非這張藏寶圖另有乾坤?」
馮古道摸了摸下巴,道:「我看你順眼所以才特別問你的,其實藏寶圖是侯爺讓我找的。」
舉人搖頭道:「可是我委實不知道什麼藏寶圖之事。」
「你昨天不知不等於今天不知,今天不知也不等於明天不知,藏寶圖這種事,其實是可以等的。只要你有心打聽。」馮古道笑得別有用心。
舉人拚命地眨著眼睛,眨得馮古道都覺得他睫毛都扇出風了,他才道:「不知道是什麼藏寶圖?」
馮古道看著他莫測高深地笑著。
「我是否問錯什麼了?」
「不是問錯,是問到點子上了。」馮古道拍著膝蓋道,「戶部管的是什麼?」
舉人道:「財政戶籍。」
馮古道笑道:「這豈非是最大的藏寶之處?」
戶部管的可是天下錢財,連當今皇上都不能任意挪為私用。舉人大駭,「莫非侯爺是想……」
「是想選幾位美人。」馮古道悠悠然地接下去道。
舉人的表情由駭然至呆滯,「美人?」
馮古道手指笑眯眯地在桌子上畫圈圈,「藏……寶……圖啊。」
舉人恍然,隨即憂鬱道:「可是此事並非我的職責範圍。」
「你只管將消息傳出去就是了。」馮古道挑了挑眉。
舉人這才徹底領悟。
儘管坐班只是聊天,但對馮古道來說已是大刑,所以他一回侯府,整個人就像散了架似的躺在床上,連薛靈璧進來都沒有起身迎接。
「少裝。」薛靈璧坐在桌旁,手指敲了敲桌面道,「清吏司主事是閒差,就算你連著上一個月也不會累到哪裡去。」
馮古道故意將聲音拖長成游絲,「侯爺是什麼身份,我又是什麼身份,同樣一份差,當得人不同,自然待遇也不同。」
「你是想讓本侯替你當一回差?」薛靈璧笑得讓人發冷。
馮古道一骨碌坐起來道:「草民,哦不,下官不敢。」
「今日有何收穫?」
其實薛靈璧這句話不過隨口一問,不想馮古道竟然真的點頭道:「有收穫,大大的收穫。」
「哦?」薛靈璧皺眉,心裡反倒生出不好的預感。
「我已經託人打聽藏寶圖之事了。」
「託人?」薛靈璧望著桌上茶杯的目光越來越冷,開始思忖用它砸他腦袋的哪個位置比較解恨。
馮古道彷彿茫然不知大難臨頭,猶自邀功道:「侯爺放心,這個人傻乎乎的,他辦事我放心。」
「原來要傻乎乎的人辦事才能讓人放心。」薛靈璧將茶杯把玩在手掌之上,「那本侯該不該將你也砸成傻乎乎的,再來替本侯辦事呢?」
馮古道摸著自己的腦袋,「難道在侯爺的心中,我竟然不是傻乎乎的?」
「你說呢?」薛靈璧盯著他一開一合的嘴唇,隨時準備出手。
「侯爺天縱英明,說出的話自然一言九鼎。能為這樣的侯爺辦事,是下官三生之幸。」
「辦事?」薛靈璧皮笑肉不笑道,「託人打聽就是你替本侯辦事的方法?」
馮古道道:「侯爺不必心急。託人打聽只是個誘餌。」
「誘餌。」薛靈璧將要舉起的手緩緩放回桌上,「如何誘?」
馮古道從床上下來,走到桌前坐下道:「普通人聽到侯爺找藏寶圖只想到侯爺好色,指使下面的人替他物色美人,只有真正知道藏寶圖內幕的人才知道侯爺說的藏寶圖是什麼。到時候我們只要看哪些是當閒話來聽的,而哪些是緊張的,就知道誰知道藏寶圖的內幕了。」
「能入戶部的就算沒有修道成仙,也是半仙。你以為他們心中有鬼,你就能看得出來?」
「既然看不出來,侯爺又為何要派我去戶部呢?」
薛靈璧眼睛微斜。
馮古道貌若無辜。
「本侯只是想給你個機會展示才能。」薛靈璧淡然道,「本侯身邊不留無用之人。若是連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好,本侯留你又有何用?」
馮古道正兒八經道:「下官如今正是在努力地展示自己的才能啊。」
薛靈璧定定地望著他半晌,才道:「好。用人必先信人。本侯就看看你如何釣魚上鉤。」
馮古道笑道:「侯爺你到時候只管等著吃魚便是。」
「不過,本侯還有一個小小的疑問。」
聽他在『小小』兩個字上所用的重音,馮古道就知道這個問題絕對不小,「侯爺請說。」
「為何普通人聽到本侯找藏寶圖,會想到本侯好色,想物色美人呢?」
……
馮古道抹了把乾乾的額頭,陪笑道:「所以說他們只能當普通人,因為他們沒有眼光。」
「是麼?」薛靈璧將手中的茶杯輕輕往桌上一扣,道,「本侯在戶部並非只有你一個人而已。若是讓本侯知道你在外面胡說八道,即便本侯想放你一馬,恐怕下面的人也不會同意。」
「呃,」馮古道又抹了把額頭,這次手裡抹到了一層細汗,「侯爺,你有時候不應該太放縱手下人。既然你都想放人一馬了,他們應該體貼上意,二話不說地跟著放人一馬才是。」
薛靈璧笑裡藏刀,「到時候,本侯盡力而為。」
馮古道這才舒出口氣,緩緩地點著頭。須臾,他不放心地再度叮囑道:「一定要盡力啊。」
雪衣侯要戶部幫忙物色美人的消息一經傳出,立刻塵囂甚上,流言四起。不少人都認為侯爺讓戶部物色美人只是敲山震虎,真正震的是那些家中有美人,卻不懂叫出來孝敬的豪門富戶。於是,一時間侯府車水馬龍,門庭若市。馮古道更成了香餑餑,每個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遇到他都不免問一句,「侯爺今天又收了幾個?」
他煩不勝煩,最後連戶部也不去了,該當的班統統讓舉人替他頂。於是,四大主事不過幾日,又恢復了原先的當班次序,依然是三足鼎立。
不過他的這只是小煩,真正大煩的是薛靈璧。
他要物色美人的謠言一路從市井傳入皇宮,皇上皇后當天便傳旨垂詢,問他是否有成親之意。要知道當初若非他一意將眾多親事擋於門外,此時早已妻妾成群。如今聽他主動提起美人,怎能不叫他們又驚又喜。可憐薛靈璧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不得不找了個事由胡亂搪塞了過去。
可惜搪塞得了一時,卻搪塞不了一世,他前腳回侯府,後腳皇后就將與她關係較好的幾家名門閨秀的名冊送了過來,可說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畢竟他們是堂姐弟,總歸隔了一層,要想牢牢地將他拴在自己的陣營,還需費心力。
皇后有動靜,皇帝也沒閒著。
一本名冊放在桌上還沒涼,史太師抬著皇帝的名號,也眼巴巴地送來了一本,裡面的各家閨秀卻個個是貴妃系的。
「侯爺。這兩本名冊,你準備如何處置?」宗無言垂首站在書房桌案前,等著某個被煩到焦頭爛額之人的命令。
「燒了。」
宗無言吃了一驚,抬頭道:「侯爺,這是皇后娘娘和史太師送來的……」
「你緊張什麼。」薛靈璧淡然一笑道,「本侯是說,燒了……是不可能的。你先將它們收起來,指不定哪一天真的用得上。」
「是。」宗無言這才鬆了口氣。
「對了,近日馮古道有什麼動靜?」一想到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薛靈璧便氣不打一處來。
宗無言道:「一如往昔。」
「還是吃了睡,睡了吃?」薛靈璧哼哼冷笑道,「他倒是好,闖了禍還這麼心安理得。」竟然真的是連半點愧疚之心,沮喪之情都沒有!虧他還在皇上皇后面前替他兜轉,說此事只是個誤會。
宗無言見他眼中掩飾不住的滔天怒意,不敢答話。
「你去召他過來,本侯有事要對他說。」薛靈璧眼中怒意沉澱,慢慢化作冰霜。
寵信有理(四)
經過三催四請,馮古道終於拖拖拉拉地來到書房。
書房的窗戶正敞著,疏淡的月光照在窗前一尺見方處,白茫茫的。
薛靈璧正低著頭,認真地繪著丹青。
馮古道在桌案前站了好半晌,腿都酸了,見他仍沒有說話的意思,忍不住高聲道:「給侯爺請安。」
薛靈璧眼皮也不抬道:「你剛剛已經請過了。」
馮古道朝前湊了湊,望著他下筆處,讚美道:「侯爺的丹青真是神乎其技。這樣粗的筆居然能畫出這樣細的毛。」
「你擋住光了。」薛靈璧的筆微微一頓,墨汁從筆尖流淌出來,慢慢在紙上滲透蔓延開來。
馮古道眼睛輕顫,腳步迅速朝後靠去,然後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薛靈璧抬起頭,冷冷地瞪著他。
馮古道立刻低頭望著地上。
「你知道本侯為何找你來嗎?」薛靈璧擱下筆。
「還請侯爺示下。」
居然還敢裝糊塗。薛靈璧眼中冷光更甚,「藏寶圖之事有眉目了嗎?」
「我在戶部時日尚短,」馮古道支支吾吾道,「戶部的機密資料沒有到手,與同僚的關係也還沒有打得火熱……」
「那要多火熱才夠?」薛靈璧聲色漸漸疾厲,「要侯府的門檻被踏破踩平才夠麼?」
馮古道似乎對他的質問早有所料,聞言不慌不忙道:「侯爺,成大事者,當不拘小節。」
「本侯怕的是不拘小事,也未成大事。本侯再給三天時間,若是三天之內還沒有任何藏寶圖的消息……」薛靈璧冷冷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馮古道不識相地追問道:「如何?」
「要不寫好遺書,等著問罪。要不寫好留言,千里逃亡。」
馮古道乾笑道:「有沒有第三條路?」
「有。」薛靈璧道,「畏罪自盡,本侯留你全屍。」
馮古道愁眉苦臉道:「可是三日委實太短……」
「你活了二十幾個年頭,不算短了。」
「侯爺……」
他還待說什麼,薛靈璧卻已重新拾筆,並揮手示意讓他退下。
馮古道在原地躊躇片刻,見薛靈璧依然無動於衷,只好嘆了口氣,緩緩退出門外。
他走後,薛靈璧提筆在畫上緩緩劃了個大叉。
「侯爺,劉尚書派人送來兩樣東西。」宗無言在門口輕聲道。
當朝一共六個尚書,姓劉的只有一個,但是平時與他並無來往。
薛靈璧皺了皺眉,「進來。」
宗無言躬身進來,手裡捧著畫軸和信。
不用看,薛靈璧也能猜出畫上的是尚書千金,而信中多半是劉千金的生辰八字。傳聞劉尚書近日裡酒後調戲史太師的側室,引得史太師大怒,在皇上面前狠狠地參了他一本。如今看來,多半不假。
「燒了。」薛靈璧放下筆,將畫一起丟給他,「一併燒了。」
宗無言雙手接過,偷瞄了一眼。
紙上除了大大的撇捺之外,還有一匹桀驁不馴的白馬,馬鬃怒張,細如青絲。
他不動聲色地將畫收起,「尚書府的人還在門口聽回聲。」
薛靈璧緩緩從桌案後走了出來,踱步至窗邊,望著書房外的一池清水,嘴角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就說本侯已有心愛之人。」
宗無言怔住。
「你明日就去放出風聲。」薛靈璧笑冷,眼眸更冷。
宗無言躊躇道:「只怕有心人會打聽得更多。」
薛靈璧冷笑道:「本侯不怕他打聽,就怕他不打聽。」
「侯爺的意思是?」
「本侯因何寵信馮古道?」薛靈璧慢悠悠道,「顧相又為何要舉薦馮古道?」
宗無言道:「屬下知道該如何做了。」
薛靈璧微微一笑。
一人做初一,一人做十五。
風如此大,浪如此急,怎能讓他獨自掙紮在驚濤駭浪裡?
就在馮古道為三日期限而焦頭爛額之際,他發現戶部在昨天和今天之間,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其中最明顯變化就是他們的眼神。平時他們看他的目光不是阿諛諂媚,就是視若無睹,但今天個個都充滿驚疑、猜測和幾不可見的不屑。
莫非是侯府出了什麼事?
他腦海裡閃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樹倒猢猻散。
但是今天一大早出門,明明還好好的。宗無言遇到他時,還笑得別樣燦爛。難道問題就出在他笑得太過燦爛上?
就這樣,在不斷地猜測和沉思中,他渾渾噩噩地過了半日。下午舉人來接班,一見到他就問有沒有向侯爺提起縣官和文豪。
馮古道皺眉道:「此事不宜操之過急,好歹也要讓我挑個好時機才能向侯爺進言啊。」藏寶圖的事情八字都沒有一撇,他哪裡還有心思理會其他。
「侯爺與你朝夕相處,怎麼會沒有好時機?」舉人看他的表情明顯帶著懷疑。
馮古道倒是沒深想,他以為他說的朝夕相處是指同住在侯府,隨口道:「那也要侯爺肯見我才行。」
舉人嘴角動了動,眼中帶著絲絲失望和輕蔑,「既然如此,還請馮兄多多費心,多多尋找時機。」
馮古道聽出他話裡帶刺,待要再問,他卻一轉身走了,只留下瀟灑的背影供他瞻仰。
……
他從戶部一路走回侯府出來,路上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看那舉人的眼神,好像侯爺對他言聽計從,是他藉故推脫。雖然他的確懶得管這個茬,也從頭到尾沒想過在薛靈璧面前提及此事,但是沒理由舉人這麼快就看出來啊。明明不是很聰明的人。
這個疑團一直到他在侯府門口被拉住好幾次,懷裡袖裡塞了十幾張銀票之後,他才解開。原來在短短一夜之間,他就從雪衣侯得力愛將而上升為得意愛人。
儘管他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但是他很清楚這一切是誰主導的。
所以進府後,他直奔書房。
薛靈璧似是早料到他會來,還特地著人幫他泡了杯參茶。
「侯爺。」見到薛靈璧,馮古道反倒不急著說了,「給侯爺請安。」
「桌上有參茶。」薛靈璧從書中抬頭,眼中閃爍著戲謔的神采,「定驚。」
馮古道道謝後,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來便咕嚕咕嚕飲盡。
「藏寶圖查得怎麼樣?」薛靈璧淡淡問。
馮古道的氣勢立馬矮了半截,用袖子抹了抹嘴巴,將茶杯放回桌上,低聲道:「還沒有頭緒。」
薛靈璧點點頭道:「無妨。」
馮古道眼睛一亮,「侯爺願意寬限幾日?」
「本侯的意思是,無妨,反正本侯多的是兵刃和侍衛,手起刀落,方便得很。」薛靈璧輕笑。
馮古道也想笑,但是笑不出來。
薛靈璧見他還矗在原地,挑眉道:「你還有何事?」
馮古道把懷裡和袖子裡的銀票都掏出來放在他的桌案上,道:「適才在門口被很多人塞的。」
薛靈璧目光在銀票上一轉,「你沒反抗?」好歹曾是魔教中人,不會連這點攻勢都擋不住吧?
「他們看上去個個靠山硬挺,我如何敢?」馮古道用極端卑微的口氣道。
「既然靠山硬挺,又怎麼會向你塞銀票?」
馮古道嘟囔道:「似乎是為了一則流言。」
「哦?什麼流言?」薛靈璧漫不經心地將書翻頁。
「說我是侯爺的心上人。」馮古道頓了頓,「而且是單戀的那種。」
薛靈璧右手一緊,就聽撕拉一聲,書頁被撕下一半。
馮古道趕緊陪笑道:「這種流言毫無根據可言,侯爺不必理會。」
薛靈璧合上書,丟在桌上,「馮古道,你來侯府多久了?」
……
這種問題通常都是雙方兩鬢斑白,兩眼昏花時才問的嗎?還是侯爺的記憶力異於常人……的差?
馮古道囧道:「兩個月。」
「兩個月的時間就讓侯府雞飛狗跳,好能耐。」薛靈璧施施然。
馮古道不敢應聲。
「你謠傳本侯差你去戶部物色美人之事,本侯看在你為了藏寶圖的份上,放你一馬。但是如今京城傳出本侯斷袖的流言,卻不能讓本侯再次容忍。」
馮古道忙不迭地撇清道:「此事與我無關。」
「與你無關,難道還與本侯有關不成?」薛靈璧斜睨著他。
馮古道望著他,欲言又止。
事情真相為何兩人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從雪衣侯府傳出謠言,怎麼能夠推波助瀾地傳得如此之快?但是這真相卻偏偏揭穿不得。
薛靈璧扳回一城,心中得意,面上卻依然冷然道:「此事本侯暫且不與你計較。你若三天之內打聽不到藏寶圖的下落,本侯再與你算總賬。」
馮古道試探道:「若是我打聽到藏寶圖的下落,是不是就可以一筆勾銷?」
「不是一筆勾銷,是一筆歸一筆。」
……
那就是說無論打聽到沒打聽到,這筆帳都要無恥地算到他的頭上。
馮古道無言地看著他。
薛靈璧一臉的坦然。
寵信有理(五)
京城每月十五都有廟會。
馮古道來京城的時日不短,卻一次都沒有趕上過。難得這次遇上,他特地換了一身淺藍色的長袍,用過晚膳便出門趕廟會去了。
廟會人流湍急,他一擠進去,就被沖得不知東南西北。
奉命跟在他身後的侍衛更是連他的衣袂都見不著。
「怎麼辦?」侍衛甲問道。
「分頭找。」侍衛乙道。
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圓,從夜空高高地撒下光來,將幽僻小徑照得猶如一條細長銀溪,溪的一頭是矮屋。
一個黑衣蒙面人從另一頭匆匆而來,疾風般掠過白茫茫的青石地,停在矮屋旁槐樹的陰影處。
「參見明尊。」他將聲音壓得極低。
矮屋慢慢地亮起一道微弱的燭光,一道剪影出現在窗紙上。「嗯。有消息了麼?」
「老明尊的藏寶閣裡的確有一張圖紙,上面蓋著先帝私印。屬下找人鑑定過,是真的。只是不知是否是明尊要的那張。」黑衣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牛皮,從窗縫裡塞了進去。
剪影動了下,顯然是取了牛皮在手。
「這張圖所示的位置是……」屋裡人微怔。
黑衣人接道:「我已經切實查證過,圖中所示的位置就是睥睨山。」
「……查過這張牛皮的年份嗎?」
「查過。三十年左右。」
「查過圖中示意的寶藏位置嗎?」
「查過。是明尊的書房。」
「……」屋裡頭的人輕笑,「有意思。先帝將寶藏藏在本尊書房?」
黑衣人遲疑道:「明尊的書房,我未得允許,不敢查驗。」
「不必查了。那裡有多少東西本尊一清二楚。」
「是。」
「聯絡到師父了嗎?」
「自鳳凰山之後,老明尊一直未與屬下聯絡。」
「繼續查探。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為何皇帝的藏寶圖會落在他的手裡。」他的聲音中帶著淡淡的笑意。
「是。」黑衣人頓了頓道,「屬下得到消息,血屠堂正在謀劃第二次行刺。這次所派遣的都是堂中精英,只怕來者不善。」
「他們幾時善過?」屋裡頭的人不以為意地笑道,「血屠堂真是守信,明知買家已死,注定收不到尾款都要將生意完成。怪不得裘老鬼連死都死得樂呵呵的。」
黑衣人道:「是否需要屬下派人暗中保護明尊?」
「不必。保護本尊的人多得是。你先走吧。有消息再來回報。」
「是。」黑衣人說完,身體如離弦之箭,很快消失在矮屋外。
矮屋中的蠟燭被吹熄。
過了會兒,門被咿呀一聲從裡打開。
一個穿著淺色長袍的青年慢悠悠地走出來。
他抬頭望了眼天上明月,微微一笑,順著小徑緩步朝外走。
廟會的人潮漸漸退去。
兩個侍衛終於在一家極為簡陋的餛飩鋪裡找到正在吃糖葫蘆的馮古道。他身旁的桌上疊著七八隻碗。
「馮先生。」侍衛甲幾乎喜極而泣。
馮古道望過來的時候,嘴裡還咬著糖葫蘆,「你們是?」
侍衛甲乙對視一眼。
侍衛乙微笑道:「馮先生久出未歸,總管怕馮先生不認得路,特地將我們二人出來尋找。」
「哦……」馮古道拖長音道,「原來是宗總管見我久出未歸,怕我不認得路,所以派你們出來尋找。我還以為宗總管一開始就怕我不認得路,讓你們偷偷跟在我身後,以備不時之需呢。」
侍衛甲乙乾笑。
餛飩鋪的老闆突然插進來道:「你從廟會開始吃到廟會結束,也該夠了吧?」
馮古道拍了拍衣擺,施施然地站起來,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你的餛飩很好吃。」
侍衛甲乙忙不迭地讓開路。
望著他們三人離去的背影,餛飩鋪老闆眉開眼笑地將錢收入懷中。只是說一句話就能賺這麼多錢,這樣的好事上哪裡去找?
兩名侍衛看著馮古道走進侯府時,悄悄鬆了口氣。無論如何,今晚的任務總算是有驚無險的完成了。
他們腳步一轉,剛想對馮古道告辭,就看到薛靈璧面無表情地站在院子裡。月光垂落在他那身濃黑大氅上,泛起銀光。
「參見侯爺。」侍衛甲乙心中暗叫不好。
誰知薛靈璧一抬手便揮退了他們,對今晚之事隻字未問。
他們見柳暗花明,哪裡敢耽擱,匆匆行完禮就走。
馮古道淺笑道:「侯爺在等我?」
「本侯還以為你畏罪潛逃了。」薛靈璧道,「三日期限已至,藏寶圖有消息了嗎?」
「有。」馮古道從容道。
薛靈璧的眸色微深,「跟我來。」
兩人前後走進書房,一路無語。
「關門。」薛靈璧淡然道。
馮古道隨手將門關上。
屋中燈火輕晃。
「有何消息?」薛靈璧坐在桌案後,平靜地問道。
「藏寶圖不在戶部。」馮古道站在門內三尺處,慢條斯理道。
「你如何得知?」薛靈璧道,「你將戶部上上下下前前後後都翻遍了?」
「沒有。不過我知道藏寶圖的下落。」
薛靈璧眼瞼微張,眼神犀利如電光,極緩極淡道:「哦?」
「在魔教。」馮古道不卑不亢地任由他打量。
「一個魔教叛徒竟然能在三天內從魔教打聽到這樣重要的消息。」薛靈璧頓了頓,語氣變得飄忽起來,「本侯應該讚你能力過人,還是該懷疑你……內有乾坤?」
馮古道道:「這個消息並非我打聽到的。」
「本侯討厭說話一段一段,不痛痛快快的人。」
……
馮古道暗想,你又痛快到哪裡去?
可惜當官的從來都只許他們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因此這個啞巴虧,他除了默不吭聲地嚥下去,還是默不吭聲地嚥下去。
「我是猜的。」馮古道望著薛靈璧,自動自發地接下去道,「從侯爺的話裡頭猜的。」
薛靈璧挑了挑眉,「怎麼說?」
「當初侯爺告訴我藏寶圖之事,我還以為是因為侯爺對我信任有加,推心置腹,連這等辛秘都不吝分享。」馮古道笑著搖頭。
薛靈璧淡淡道:「難道你現在認為不是?」
馮古道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繼續道:「後來侯爺舉薦我入戶部,我就更感激侯爺提攜之恩,賞識之情。」
薛靈璧不動聲色。
「為了報答侯爺這份恩情,我自然要不遺餘力,全力追查藏寶圖的下落。畢竟,除了魔教一事以外,我在侯爺的眼裡,還寸功未建。是一條無用的米蟲。」
對於他的嘲諷,薛靈璧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到那時為止,我對侯爺的用意還未產生任何懷疑。直到……」馮古道無聲一笑,「侯爺在這裡提出三天之期。」
薛靈璧道:「本侯不該提出三天之期?」
「侯爺千辛萬苦,甚至不惜勞煩顧相也要將我弄進戶部,難道真的只是為了找個辦事不利的緣由將我治罪?」馮古道望著他,徐徐道,「侯爺不是這種人。」
「你認為本侯是哪種人?」
逢迎拍馬已經成了馮古道的本能,他張口便道:「當然是英明神武,智謀過人,每做一件事都有每件事理由的那種人。」
薛靈璧嘴角微翹,似笑非笑。
「就算侯爺因為物色美人這個謠言而要將我治罪,也絕對不會馬上發作,最起碼也要等到我的利用價值被壓榨到涓滴不剩的時候。」
薛靈璧輕哼道:「你的認識真是獨到。」
馮古道道:「所以,我回去之後將這件事情從頭到尾,從尾到頭地想了好幾遍,最終,讓我想出一個不願意承認卻又最為可能的答案。」
「說來聽聽。」
「那就是侯爺從頭到尾,從尾到頭都沒有真正地信任過我。」馮古道嘆息著,臉上是無盡的遺憾,「藏寶圖之事侯爺其實是在試探我。因為我曾是魔教中人,而藏寶圖其實是藏在……魔教。」
薛靈璧不置可否道:「繼續。」
「告訴我藏寶圖是第一次試探。可惜我的確從未聽過藏寶圖之事,自然也不能回應侯爺的試探。舉薦我進戶部是第二次試探,看我是否知道藏寶圖的下落,當然,又是無果。三天之限是第三次試探。這個試探又分兩層,其一,假設我是真心投靠侯爺。那麼如果我知道藏寶圖的下落,自然會找個適當的時機將真相告之。其二假設我並非真心投靠侯爺,而是魔教派來假意投誠、安插在侯府的奸細,當然,用半個魔教安插進這樣一個奸細聳人聽聞了些,但是萬事都有萬一,侯爺這樣想……也無可厚非。我若真的是奸細,那麼這個時候自然應該製造一條假線索,順著侯爺的意思將計就計地將視線轉移到戶部。」
薛靈璧鼓掌,「很精彩的猜測。」掌聲稍頓,他緩緩問道,「那你究竟是其一,還是其二呢?」
寵信有理(六)
「是其一,卻也不完全是其一。」馮古道道,「我是真心投靠侯爺,卻的的確確不知道藏寶圖的下落。」
薛靈璧默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圓潤,十分好看。
馮古道也在看。但是他腦海裡浮現的卻是他它握劍的樣子,穩健有力,尤其是殺人時。
薛靈璧緩緩開口道:「今天是三日期限的最後一天。」
馮古道嘆了口氣,點點頭。
「你說藏寶圖在魔教,卻是猜的。」
馮古道報以微笑。
薛靈璧冷哂道:「而且還是從我身上猜的。」
馮古道笑不出來了。因為他發現這一關比他想像中更加難過。
「馮古道,你說本侯從頭到尾都沒有信任過你,那麼你告訴本侯,從頭到尾,你有哪裡值得本侯信任的?」
馮古道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出賣魔教。」
「所以本侯便要相信你?」
「魔教在江湖中牽連甚廣,輝煌門、血屠堂個個與他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我出賣魔教等於斷絕自己的生路,除了依附侯爺,我走投無路。」馮古道說得嘴角發苦,「可惜事到如今,侯爺仍是不信我。」
「為了刺殺秦王,樊於期將自己項上人頭贈予荊軻。為了取信曹操,黃蓋甘受周瑜杖責。每朝每代總會有許多所謂的忠臣義士為了某個目的而犧牲自己。」
馮古道苦笑道:「侯爺真的認為明尊會為了讓我混進侯府而犧牲半個魔教?」
薛靈璧不語。
馮古道無奈道:「那麼荊軻是為刺殺秦王,黃蓋是為火燒曹操大軍,那麼侯爺認為我進侯府能對魔教有何建樹,以至於讓明尊做出如此重大的犧牲?」
薛靈璧黑眸沉入深潭,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化整為零,釜底抽薪。」
馮古道坦然對望,「若無我通風報信裡應外合,侯爺要對付魔教,恐非朝夕之功。若侯爺是明尊,是否會在這種非危急的關頭做出如此大的犧牲,投下如此大的賭注?」
薛靈璧眸中精光微斂。
「侯爺懷疑我無可厚非,但是……」馮古道的聲音陡然轉向激昂,「侯爺為了證實自己的懷疑而將我推向火坑就太令人髮指了。」
薛靈璧眉頭一挑。
馮古道不屈不撓得與他對視。
「本侯有個問題。」
「侯爺請問。」
薛靈璧語速不疾不徐道:「當初鳳凰山若是沒有那場泥石流,本侯是不是已經落在你……和魔教的手中?」
馮古道吃驚地看著他,「侯爺怎麼會這麼想?」
他冷聲道:「回答我。」
「侯爺將『你』字放錯了位置。侯爺應該問,若是沒有那場泥石流,本侯與你……是否已經落在魔教手中。」
「這樣說來,你是與本侯共進退?」
馮古道就差沒有指天指地地發誓了,「當然。為了侯爺,我甚至背棄師門,與師父兵戎相見。」
薛靈璧終於將目光移開。他起身走到窗邊,墨黑的大氅從座椅扶手上輕輕掃過,猶如劃過天邊的烏雲。「若是在魔教,你可有辦法將它取回?」
馮古道苦著一張臉道:「若說魔教現在對侯爺是除之而後快,那麼對我一定是凌遲而後快。」
薛靈璧緩緩推開窗戶,月華如水,流瀉入窗。
馮古道道:「不過車到山前必有路,侯爺也不必這麼憂心。眼下魔教正是走投無路,只要侯爺誘之以小利,說不定他們就會乖乖將藏寶圖雙手奉上了。」
「你認為明尊是本侯誘之以小利就會將東西乖乖奉上之人?」
馮古道道:「呃,當然,或許中間還會經歷幾番明爭暗鬥,明槍暗箭,但是以侯爺的智慧和謀略,必然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不知道為何,每次你誇本侯,本侯都覺得很不自在。」
馮古道道:「這是因為侯爺自謙。」
薛靈璧斜了他一眼,「難道不是因為你言不由衷?」
馮古道乾笑道:「侯爺真是慧眼如炬。其實我的確是有小小的言不由衷,畢竟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偶爾也會爆發諸如嫉妒英才之類的情緒。」
薛靈璧嘴角一彎,似笑非笑,「本侯得到一個消息。」
馮古道靜靜地聽著。
「袁傲策已經離開了輝煌門。」
馮古道大吃一驚道:「他去了哪裡?」
「你很關心?」
「當然。」馮古道笑容發苦,「如今我是魔教的頭號追殺對象。袁傲策的武功非同小可,要是遇到他,我只怕很難逃出生天。」
薛靈璧故作恍然道:「不錯,你上次說過,魔教整體的武功都很高,袁傲策更是勝出本侯許多。如此看來,你這次只怕真的凶多吉少。」
馮古道臉色發白,「難道他……」
「他往京城來了。」
馮古道乾嚥了一口口水,「侯爺,你有什麼支援邊境之類的任務還沒找到人選嗎?我願毛遂自薦。」
薛靈璧道:「你入戶部才短短數日,腳跟都未站穩,還是踏踏實實地站下去吧。」
「但是袁傲策不比血屠堂。他一定對我恨之入骨,我真的怕他是為我而來。」馮古道臉上的驚憂不似作假。
薛靈璧淡然道:「只要你是真心投靠本侯,本侯自然會保你周全。」
馮古道嘆氣道:「就怕侯爺再來個其一其二,我就真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那你不妨檢討下平日的所作所為。」
馮古道道:「我平日的所作所為只有十一個字形容,對侯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薛靈璧濃長的睫毛微微下垂,覆蓋住眼中閃爍的光芒,「話不是說的。」
馮古道朗聲道:「我一定會讓侯爺對我刮目相看。」話中是說不盡的昂揚鬥志。
薛靈璧不置可否。
「對了,夜已深,侯爺若要出門,還是趁早。」馮古道提醒道。
「本侯幾時說要出門了?」
「可是侯爺你穿著……」馮古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這件大氅上,「侯爺平時在府裡很少穿的。」
薛靈璧嘴唇微張微合,半晌才道:「本侯怕冷。」
……
馮古道看了看書房四周,慇勤道:「那我去找人哪幾個暖爐來?」
「不必了。」薛靈璧抬手阻止他蠢蠢欲動的腳步,「本侯要歇息了,你也早點睡。」
「多謝侯爺關心。」馮古道笑得如釋重負。
他的表情讓薛靈璧頗覺不爽,「你笑什麼?」
「這是侯爺頭一次關心我,是不是說明對我的懷疑已經去了一半?」
「本侯並非關心你,本侯是暗示你可以走了。」薛靈璧的臉頓時拉下來。
馮古道也不以為意,笑眯眯地告辭出門。
薛靈璧看著門被輕輕地掩上,臉上神情複雜難測。
過了會兒,便聽到宗無言的腳步在門口停下。
「將今晚跟著馮古道的兩個侍衛召來。」他轉過頭,神情清冷,一如月下寒光。
儘管有了半個多時辰的『推心置腹』,但是馮古道和薛靈璧之間的關係依然撲朔迷離。
為了向薛靈璧證實自己並非無用之人,馮古道每日都上戶部,以期在上司和同僚之中都留下深刻美好的印象。
他連著去戶部六天,總算有了回報。
戶部尚書親自上門垂顧,「前幾日就聽聞戶部來了位新主事,乃是平日少見的風流人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馮古道連連自謙,心裡卻暗自盤算著他的來意。戶部尚書是二品大員,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這樣人跑到他這裡只為了看一眼他是否是傳說中風流人物……就算他信,戶部尚書自己恐怕也是不信的。
戶部尚書也不含糊,開門見山道:「老夫聽說馮主事在打聽藏寶圖?」
馮古道眼睛一亮,「莫非尚書大人有消息?」
戶部尚書微微一笑,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
馮古道識趣地倒了熱茶,雙手捧上。
戶部尚書端起茶杯,也不急著喝,只是前前後後吹了七八遍,吹得馮古道的心都快跳出來之後,才徐徐道:「老夫聽說藏寶圖是雪衣侯讓你打聽的?」
馮古道道:「這是自然。下官不過區區六品小官,哪裡敢打聽藏寶圖。」
戶部尚書緩緩放下茶杯,道:「那侯爺想打聽什麼呢?」
「自然是越詳盡越好。」馮古道接得飛快。
戶部尚書看著他的眼神一凝,好像要將他這個徹徹底底地打量清楚,甚至透過外表看到腦袋裡裝的是什麼。
「尚書大人?」馮古道婉轉地提醒。畢竟就算打量,他也打量得太久了。如果不是手指還在動,他幾乎要懷疑他是被什麼高手點住了穴道。
「老夫聽說侯爺打聽的是美人圖。老夫家中只有兩個樣貌不端的不孝子,只怕這個忙是幫不上了。」戶部尚書道。
馮古道驚奇道:「那尚書大人為何要問?」
戶部尚書道:「老夫只是好奇罷了。」他說著緩緩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難得年少,又與侯爺投緣,前途不可限量。」
馮古道躬身,連道不敢。
戶部尚書又勉勵了幾句,才轉身去了。
馮古道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又回頭看被吹涼的茶,納悶地自言自語道:「他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寵信有理(七)
戶部尚書的來意馮古道原先還猜了幾天,後來隨著元旦腳步的臨近,便拋諸腦後了。
侯府所有人都為新年忙前忙後,宗無言連走路都不見腳跟落地。
薛靈璧中終日不見人。
馮古道故意在他的書房外遊蕩過幾回,回回燈都是暗的。偌大府邸,彷彿只有他一個人是吃閒飯的。
「宗總管。」馮古道在宗無言如蛇般從身邊游過時,忍不住伸手拉住他。
「馮先生。」自從某個謠言在京城越傳越烈之後,宗無言對他的態度明顯不同以往。
馮古道搓著手道:「你很忙啊。」
儘管態度不同以往,但是對於廢話宗無言還是不吝給一個白眼。
「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馮古道微笑著問道。
宗無言細細地打量他半晌,搜腸刮肚地找出一個差事,「馮先生不如寫一則對聯掛在門外?」
「對聯?這個我擅長。」馮古道捋了捋袖子,「掛在誰的門外。」
「馮先生自己的門外即可。」
馮古道:「……」
宗無言溫和地問:「馮先生還有其他事情嗎?」
「不知道侯爺需不需要掛對聯,不如我去問問他?」馮古道試探道。
「馮先生請便。」宗無言說著就想走,去見馮古道依然拉著他的袖子,「馮先生?」
馮古道懶得拐彎抹角,直接問道:「侯爺在哪?」
「練功房啊。」宗無言怪異地看著他,「馮先生不知道嗎?」
「……我應該知道嗎?」
宗無言收斂目光,「我以為侯爺會告訴馮先生的。」
「那他為何不告訴我?」馮古道剛說完,就覺得手指裡的袖子一鬆,宗無言早已像遊魂一般飄然而去。
馮古道留在原地,須臾才低喃道:「就算要走,也要告訴我練功房的位置再走吧?」
幸好侯府什麼都不缺。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一個領路的人,儘管他領路的時候顯得十分不願意。
「馮先生不知道練功房在哪裡嗎?」那個僕人聽到馮古道問題的時候臉上露出和宗無言相似的表情。
馮古道微笑,「我就是不知,那又如何?」誰規定他住在侯府就必須要將侯府的道路摸得一清二楚,當初他住在魔教也只知道幾條常用的地道而已。
僕人以為他不悅,不敢再說,將他帶到練功房門口,便匆匆離開。
馮古道在練功房外徘徊了會兒,就見薛靈璧的聲音在裡面響起,「進來。」
馮古道推門而入。
薛靈璧穿著一身簡便的白色練功服,閉目盤腿坐在蒲團上。
「參見侯爺。」
薛靈璧睜開眼睛看他。
馮古道道:「是宗總管讓我來問侯爺,要不要在房間外掛兩條對聯?」
薛靈璧冷聲道:「如果宗無言會拿這種小事來煩本侯,他就不會是侯府的總管了。」
馮古道碰了個軟釘子,只能無奈地摸摸鼻子。
「說吧。找本侯何事?」
馮古道眼珠轉了轉,道:「戶部尚書前幾日曾經來找過我。」
薛靈璧淡淡道:「哦?」
「我聽他的意思似乎是有意將兩位公子送進侯府。」
……
罩在薛靈璧臉上的那層冰霜終於瓦解稍許。
馮古道嘆氣道:「也難怪尚書大人這麼想,畢竟這幾日我和侯爺的事情傳得滿城風雨,剛剛連宗總管都覺得我掌握侯爺的行蹤是天經地義之事。」
薛靈璧緩緩開口道:「他是怎麼說的?」
「我想想。」馮古道乾咳一聲,學那日戶部尚書的口吻道,「老夫聽說侯爺打聽的是美人圖。老夫家中正有兩個不孝子。」那句『只怕這個忙是幫不上了』被他自動省略了。
薛靈璧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
馮古道笑道:「這都得益於侯爺的威名,才會令尚書大人都不惜犧牲,哦不,是奉獻愛子。」
「馮古道。」薛靈璧徐徐站起來。
馮古道立刻肅容。
薛靈璧語氣不善,「你閒著沒事,專程來噁心我的?」
馮古道連連搖頭道:「不敢不敢。」
薛靈璧道:「還是,來看看本侯這幾日去了哪裡,是不是又做了什麼事情來設計你?」
馮古道眨了眨眼睛,「侯爺有嗎?」
薛靈璧不動聲色地反問道:「若是有,你覺得本侯會告訴你嗎?」
馮古道嘆息,「我還以為經過那一夜的剖白,侯爺已經信任我了。」
「不信本侯的人,怕是你吧?」薛靈璧寸步不讓。
兩人互視著對方,皆笑,笑意卻未及眼底。
「過幾日便是新年,你若是要回家一趟……」薛靈璧拖長音。
「如何?」
「便趁早打消念頭。」
馮古道似是早有所料,「我是家中獨子,自從家母去世之後,家中便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所以我已無家可歸。」
薛靈璧點了點頭,「也好。」
「好?」馮古道微愕。
「可以少連累很多人。」
「……侯爺真是愛說笑。」他說著,自己先笑數聲。
「彼此彼此。」薛靈璧走到武器架前,突然拿起一把大刀,丟給馮古道。
馮古道順手接下。
「既然來了,不如切磋切磋。」薛靈璧則撈起一桿槍。
馮古道擺開架勢,道:「切磋可以,不過一定要點到即止啊。」
薛靈璧嘴角一彎,身如閃電般切入他的防範圈,「刀劍無眼,你自己小心!」
馮古道急忙轉身躲過槍頭,手腕一翻,刀鋒直削薛靈璧的肩膀。
但他的刀鋒雖快,卻快不過薛靈璧的身法。
他只覺眼前一花,銀亮的槍頭已夾雜雷霆之勢,衝著他的面門襲來。
馮古道手心已滲出汗水,右手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處,彷彿隨時準備出擊。
槍沒有任何停的跡象。
馮古道已經感到那死亡的陰風吹刮在臉上。
電光火石。
槍停住了。
咣噹一聲,刀落在地上。
馮古道雙腿一軟,連連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薛靈璧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你還有招未出。」
馮古道順著他的目光,慢慢抬起右手,手指抖了兩下,顫聲道:「僵了。」
薛靈璧收回槍。
槍桿砸地聲讓馮古道全身一震。
「侯爺好身手。」馮古道吞了口口水,「只是一開始就出這樣的殺招未免……」
「你和袁傲策交過手嗎?」
馮古道苦笑道:「魔教那麼多高手,就算一個個輪也要輪好幾年才能輪到我啊。」
薛靈璧挑眉,「有,還是沒有?」
「當然沒有。」
薛靈璧看著他的神情十分認真,「那你見過他出手嗎?」
馮古道想了想道:「很久以前在比武場見過一次。」
「如何?」
「那時我的武功還不如現在,眼光也不可同日而語,只知道魔教上下無一人是他的對手。」馮古道抬起臉,彷彿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眸光裡帶著些許崇拜和欽佩,「他一亮劍,對方就屁滾尿流了。」
「……魔教的人這麼不濟事?」薛靈璧懷疑地看著他。
馮古道乾笑道:「由於當時年少,所以記憶比較模糊。又因為經過了這麼多年,所以多多少少會加入一點自己的想像……」
薛靈璧皮笑肉不笑地接下去道:「也就是根本不記得袁傲策的武功招式了。」
馮古道道:「侯爺為何問起袁傲策?」
薛靈璧道:「你還記得本侯說過,袁傲策已經進京了。」
「難道侯爺認為他是來行刺侯爺的?」
「若是如此,倒省去本侯的麻煩。」薛靈璧隨手將槍丟回武器架,「本侯只是很想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高手。」
馮古道訝異道:「不是紀輝煌嗎?」
薛靈璧傲然道:「紀輝煌已死,當今天下,唯剩袁傲策堪與我一戰。」
「據我所知,鐘宇殺了藍焰盟盟主,武功也很不弱。」
「但是他卻屢敗袁傲策之手。」薛靈璧見馮古道驚愕,微笑道,「你不會以為本侯真的對輝煌門視若無睹吧?」
馮古道道:「侯爺準備動輝煌門?」
「本侯答應過一個人,不會動輝煌門。」他頓了頓,「只要輝煌門不主動找上門。」
「那袁傲策……」馮古道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似乎是想將臉上的每個細微表情都收入眼底。
薛靈璧嘴角一揚,道:「他是魔教暗尊。原來本侯還願意看在輝煌門的份上放他一馬,不過既然他自己送上門,本侯沒道理不照單全收的。不是麼?」
「那這次……」馮古道搖頭嘆道,「袁傲策真的是自尋死路了。」
「哦?你不是常常讚頌他的武功天下無敵嗎?為什麼現在又轉而誇起本侯來了?」
馮古道道:「京城是侯爺的地盤,袁傲策隻身前往,不是自尋死路是什麼?」
薛靈璧眉峰一跳。
馮古道小心翼翼地問道:「我說錯什麼了嗎?」
「沒有。說得很好。」薛靈璧似笑非笑。
寵信有理(八)
爆竹聲中一歲除。
新年的到來總是給人無盡的嚮往和希望。儘管,過新年其實也不過是同樣地過十二個時辰。
雪衣侯府張燈結綵,人人喜氣洋洋。認識的不認識的,友好的不友好的,見面都是滿面笑容,滿口吉利。
馮古道在府裡逛了一圈,嘴巴都笑歪了,才在廚房堵到宗無言。
宗無言大老遠看見他的輪廓就想繞路走,奈何他的腳步才抬起,馮古道已經在那邊扯開嗓子呼喚他的名字。
宗無言想當沒聽見,卻被旁邊的人攔住道:「宗總管,馮先生正在找你。」
……
就是因為他在找他,他才想轉頭就走的。
宗無言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用手抹了把臉,微笑著轉身道:「馮先生,有事?」
「宗總管龍馬精神,老當益壯,城府多多,財源多多。」馮古道邊走邊笑邊說邊拱手。
宗無言還禮道:「馮先生客氣。其實老當益壯這句話,我還擔當不起。」他明明才四十出頭。
馮古道笑道:「三十而立,四十而知天命,宗總管差不多了。」
宗無言皮笑肉不笑地糾正道:「是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原來是不惑啊,」馮古道恍然道,「怪不得宗總管總是一臉心知肚明的樣子,原來已過不惑之齡。」
馮古道嘴巴之貧,宗無言是見識過的,所以他知道自己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準沒什麼好果子吃,很快轉移話題道:「馮先生有什麼事嗎?」
馮古道含笑道:「其實我是想問……」
宗無言截斷他的話道:「侯爺進宮了。今日宮中設宴邀請群臣,侯爺也在列。」
馮古道眨了眨眼睛,「我幾時說要問侯爺的行蹤了?」
宗無言道:「那麼馮先生是想問?」
「我想問的是……」馮古道清了清嗓子,「侯爺什麼時候回來?」
宗無言深吸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若是馮先生想知道的話,不如去門口等候爺回來?」
「可是門口都是人。」因為過年,所以京城大小官員都不停地派人四處走動。作為當朝寵臣,雪衣侯府自然是他們走動的重中之重。
宗無言道:「侯爺多半會從後門回來,馮先生可以去後門等。」
馮古道搖頭道:「後門人太少,很清冷。」
「不如此,怎麼能體現出你對侯爺的一片赤膽忠心呢?」
馮古道挑挑眉毛,給了一個你我才懂的眼神,「宗總管不愧是宗總管,果然城府多多。」
宗無言謙虛道:「與馮先生相比,不足一提。」
馮古道剛想客氣,就見他一個旋身,疾步如飛,很快就消失在視線外。
「……每次都這麼急。」馮古道嘆笑著搖搖頭,「所以我現在需要一個人帶我去後門。」
後門的位置比練功房更加偏僻。
馮古道跟著那個人左拐右拐,右拐左拐,拐到他懷疑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走出京城後,那個領路的僕人終於說了一句他期盼已久的話,「到了。」
「多謝。」馮古道真心誠意道。
僕人在原地躊躇了下道:「馮先生。」
「嗯?」莫非是要紅包?馮古道開始掏袖子。
僕人道:「既然不認得路,還是不要四處亂走的好。」
馮古道掏袖子的手定住。
僕人道:「雖然每次領路並不很麻煩,但是我不怕馮先生回來又會不認得。」
馮古道沉默須臾道:「領我去練功房的也是你?」
僕人抬起頭,一臉大受打擊的模樣。
「你從小到大,無論做了什麼壞事都沒人被人事後報復過吧?」馮古道淡淡問。
僕人驚訝地看著他,「馮先生為何這麼說?」
「因為我實在很懷疑,你的這張臉究竟用何種方式才能被人記住。」馮古道無比認真地看著他。他的五官和一般人沒什麼不同,眼睛嘴巴鼻子都大小適中,也不算難看。但是剛看完一閉上眼就又不記得了。
僕人扁了扁嘴巴,無聲地告退。
馮古道在門裡站了好一會兒之後,突然很後悔就這樣把那個僕人放走了。早知道應該留下他調侃的,一個人的時間真的很難打發。
夕陽已經完全隱沒在西方。
月上屋簷,散發的卻是陰鬱的光。
他望著夜空,突然深深地嘆了口氣。
跟著薛靈璧出過公差,所以馮古道對他的馬車聲十分熟悉。當馬車進入小巷時,他就已經敞開大門迎接。
馬車停下,侍衛們分開兩邊。
車門打開,薛靈璧慢慢地從車廂裡出來,身上披著的依然是那件墨黑色的大氅。
俊俏的臉頰熏染著微微的紅暈,讓他白玉般的臉龐更加嬌豔欲滴。只是他的雙眸還是冷冷的,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冷。
當他的目光定在馮古道身上時,馮古道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眼眸中那如刀似劍的冷鋒。
「侯爺。」他試探著開口。
薛靈璧推開旁人伸過來的手,直接從馬車上飄下。
……
馮古道想:雖然這個動作應該很飄逸,但是車廂與地面的距離這麼短,這個動作根本還沒有展開就直接到地面了。結果是只來得及飄,沒來得及逸。
「侯爺?」他見薛靈璧直直地走過來,心裡頭怦然一跳。
那張俊美絕塵的容顏就這樣毫無保留在眼前放大,那顆紅痣如血珠般燦爛奪目。
「馮古道。」薛靈璧沉聲開口。
「是。」馮古道總覺得今夜的薛靈璧和平時不太一樣,因此說起來話來更加小心翼翼。
薛靈璧喊完名字,又不說話了。
馮古道的眸光在他冰冷的眸光和粉嫩的紅唇之間徘徊。
「……侯爺?」他在這裡等了晚上可不是等著和他這樣當對望石的。
「你在這裡做什麼?」
馮古道鬆了口氣。只要他肯開口說話就好。「我在等候爺。」
「理由?」
「我想問侯爺一點事。」他頓了頓,眼睛看向那群像木雕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旁邊的侍衛。
薛靈璧突然深深地吐了口氣,揮了揮手。
侍衛們和馬車如潮水般退去。
馮古道聞到一陣濃烈的酒氣。其實剛才他走過來時,他已經聞到酒味了,但是沒有在意。皇上設宴,和臣子一道喝酒很正常。只是沒想到薛靈璧喝的遠比他想像中的要多。或許他現在的反常就是因為酒?
「你說。」此刻的薛靈璧是沉靜的,比往日的冷傲更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蕭索。
馮古道頭一次發現原來雪衣侯的雪,也可以是蕭索的雪。
「其實,不急。」他側身道,「不如我先扶侯爺回屋休息?」
薛靈璧站在原地未動。他用一種極認真的目光看著他,淡淡地問道:「馮古道,你想我死嗎?」
馮古道毫不猶豫道:「不想。」
「說謊。」薛靈璧冷笑。
「的確是不想。」馮古道苦笑道,「侯爺現在是我唯一的保護傘,你若是死了,我估計很快也要下去陪葬的。」
「陪葬?」薛靈璧低聲將這個詞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唸得馮古道都在想他是不是真的準備死了以後找自己陪葬時,他才輕聲道,「這世上的人都是要死的。」
……
馮古道陪笑道:「侯爺說的果然是千古真言。」
「區別是,那個人是你親手殺的?是因你而死?還是根本與你不相干。」薛靈璧慢慢地抬起頭。曖昧的月色倒映在他的瞳孔伸出,泛出昏沉而朦朧的白影。
馮古道將眼睛微微眯起,卻仍是看不清瞳孔的白影中是否有濕潤的痕跡。
「侯爺。夜深了。」他嘆息。時至午夜,他體內的午夜三屍針從來都不遲到的。
薛靈璧側過頭,突然道:「你剛剛不是說有話要對我說?」
「……」馮古道道,「其實那不重要。我可以改日再問。」
薛靈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這次馮古道看清楚了,他的瞳孔中並沒有半點濕意。
「侯爺?」馮古道臉上的笑容僵了。醉酒的人他見過不少,酣睡的、撒潑的、吟詩的、舞劍的……獨獨沒見過眼前這種似清醒非清醒,就是不讓人走的。早知道等了大半天是這種結果,他寧可窩在床上當瞌睡蟲。
「馮古道。」薛靈璧道。
「侯爺。」馮古道想,如果他再問一遍『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他一定會把拳頭揮出去!
薛靈璧道:「你剛剛不是有話要說?」
……
馮古道揮拳,輕輕地捶了下自己的胸口,然後用無比溫和的聲音道:「是的。我想問侯爺,不知道袁傲策最近有什麼動向?」
「袁傲策?」薛靈璧原本殘留著些許迷茫的眼眸突然無比精亮,「他來了。」說著,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從大氅裡伸出來,修長潔白的手中握著一把銀亮的寶劍。
……
馮古道瞠目結舌地看著他。
他該不是要開始發酒瘋了吧?
寵信有理(九)
小巷僻靜,卻慢慢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不輕不重。
薛靈璧轉身,背後空門大露。
馮古道下意識地退後半步。
「你怕什麼?」薛靈璧眼睛望著巷口的方向,頭也不回地問。
馮古道眼中眸光一閃,語氣中帶著微微的顫抖,「我怕袁傲策。」
「哦。」薛靈璧將聲音拖得很長,長到馮古道以為他只要說一個『哦』字時,又接下去道,「本侯還以為你怕忍不住偷襲本侯背後的空門。」
馮古道道:「侯爺放心,你的背我會好好守護的。」
薛靈璧默然。
這次馮古道等了許久,有沒有等到他接下去。
巷口已經出現一個人影。
高大,頎長,孤傲,無雙。
月光比剛剛亮了稍許。
至少薛靈璧和馮古道都能藉著月光看清楚對方的臉。
——劍眉星目,英氣逼人。
薛靈璧用只有他和馮古道聽得見的聲音道:「袁傲策?」
馮古道嘆了口氣,「若是能否認就好了。」
不能否認,那就是承認。
薛靈璧握著劍的手指一點一點縮緊,直至手背青筋畢露。
袁傲策離他三尺距離停下,「雪衣侯?」
薛靈璧道:「是。」
袁傲策雙唇抿成一條線,臉上隱隱露出一絲苦惱。
薛靈璧和馮古道都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有個人托我問你一句話。」袁傲策開口了。
薛靈璧望著巷口的方向,「他為什麼不親自來問?」
袁傲策沒有回頭,「他說那裡看戲比較安全。」
馮古道小聲插進來道:「能不能說點我聽得懂的?」有個人到底是哪個人,那裡又是哪裡?
薛靈璧和袁傲策誰都沒理會。有些話,本來就不是說給第三個人聽的。
薛靈璧道:「他要你問什麼?」
袁傲策輕輕地吸了口氣才道:「他讓我問,你和馮古道誰是進攻的那個?」
這句話馮古道聽懂了,所以他差點一口氣憋在胸口,憋死過去。
薛靈璧卻面無表情道:「你說呢?」
袁傲策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馮古道在薛靈璧身後抗議道:「侯爺,我的名聲……」京城那點子謠言傳來傳去也就算了,反正那些達官貴族嘴巴再欠也欠得有限,但是袁傲策身後那人……
他想起好幾則江湖傳言,似乎都與那人離不開,而傳言傳到最後讓他這個知道真相的人都動搖起來。
薛靈璧道:「我什麼都沒說。」
馮古道恨不得捶胸。問題就出在你什麼都不說啊!
袁傲策道:「我是來殺他的。」他不用說『他』是誰,在場所有的人都能理解。
馮古道的身體立刻朝薛靈璧的身後躲去,努力地迴避袁傲策迫人的目光。
薛靈璧道:「你有很多殺他的機會。」
袁傲策不否認,「但是都比不上在你面前,殺死他來的刺激。」
「這是挑釁。」馮古道在薛靈璧的耳朵邊煽風點火。
薛靈璧不動,淡淡道:「還有別的理由嗎?」
袁傲策嘴角微抽,「因為有個人說,這樣的死法很淒美。」
……
馮古道在內心反駁,只要能活下去,他可以稍微不猥瑣一點。
薛靈璧收斂目光,「出手吧。」
袁傲策定定地看了他許久,搖頭道:「今天不行。」
馮古道趕緊附和道:「不錯,新年不適合打打殺殺。」
「今天你醉了。」袁傲策對薛靈璧道。
馮古道終於發現從頭到尾他說的話都是自說自話。
薛靈璧道:「我醉了,但我的武功沒有醉。」
袁傲策是武痴,能遇到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對他來說是件值得慶賀的事,正因為如此,所以他對對手的狀態也格外挑剔。「但是你想殺人。」
薛靈璧沒有否認。
「所以今天不行。」一心想殺人的是屠夫,不是武者。自從在輝煌門研讀紀輝煌留下的武學著作之後,袁傲策對武學的認識又進入到一個新的殿堂。
薛靈璧慢慢地抬起手。
劍在月下,光如凝華。
袁傲策幾不可見地皺眉。
馮古道忍不住勸道:「侯爺,既然袁傲策說改天,不如就改天吧。今天……」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薛靈璧的劍已然出手。
銀亮的劍,銀亮的光,銀亮的影。
薛靈璧整個人已經投入劍影中,在剎那與劍合為一體。天地萬物,似無可匹敵。
馮古道微微吃驚。
難道說,薛靈璧在鳳凰山所展露的武功並不是他真正的實力?
袁傲策的眼睛卻亮起來,那把傳說中的小敵敵如閃電般出現在他的手中。
黑色的劍身,比夜更深。
薛靈璧和袁傲策絕對都是當時難尋的兩大高手。這樣的高手一旦交上手,其他人就很難插進去。
黑與銀糾纏,猶如夜色與晨光,不停地交錯閃爍。
馮古道慢慢蹲下身,坐在門檻上,腹中傳來的疼痛幾乎讓他呻吟出聲。
薛靈璧的大氅突然飛了出來,罩在他的頭頂上。
馮古道身體一震,待發現只是大氅後,才慢慢放鬆下來,將扒下大氅抱在懷裡。
時間如水,一滴、一滴……
馮古道眼中的痛苦慢慢退去。
叮得一聲。
雙劍相交,兩人同時拔地而起,無數劍影在兩人的四周旋轉,劍網密不透風。
猛然。
袁傲策的劍刷得從薛靈璧的頸項擦過。
血珠飛濺而出。
馮古道下意識地伸手。
血珠落在他的手指上,冰冷。
兩條身影驟然分開。
馮古道驚得一躍而起,大氅從他的懷裡落到地上。因為他身前的這個不是薛靈璧,而是袁傲策。
薛靈璧慢慢地抬起手,摸著頸項上那條細長的傷口。
袁傲策收劍,淡淡道:「你輸了。」
薛靈璧的傷口血紅,但臉卻慘白如月色。
「我下次再來。」袁傲策平靜地丟下這句話,連眼角都沒有瞟馮古道一眼,漠然地朝巷口走去。
薛靈璧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哪怕是擦肩而過的剎那,都波瀾不驚。
馮古道眼睛緊緊地盯著袁傲策的背影,直到巷口,另一個身影跳出來撲到他身上。
他看著很快摟成一團的背影,驚訝道:「那個人是誰。」
薛靈璧頭也不回道:「紀無敵。」
「他來了?袁傲策不是一個人上京的嗎?」馮古道睜大眼睛,等他發現薛靈璧正看著他,才訥訥地解釋道,「因為你是說他離開輝煌門,我就以為他是隻身上京。不過也對,京城是侯爺的地盤,如果沒有幾個人壯膽,他又怎麼敢來呢?」
薛靈璧沉默。
馮古道見他的眼睛直直地瞪著自己,忍不住乾笑道:「侯爺?」
「你是不是我的門下?」薛靈璧道。
馮古道毫不遲疑道:「當然。」
「那麼,」薛靈璧皺眉道,「我受傷了,你為什麼一點都不著急?」
……
因為他忘記了。
馮古道迅速轉身蹲下,「侯爺,我背你回房找大夫。」
薛靈璧望著他傴僂的背影,無聲地繞過,用雙腳朝府邸走去。
「侯爺?」馮古道站起身,追在他身後。
薛靈璧走到門前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道:「你說,你會怎麼死呢?」
……
馮古道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薛靈璧彎腰拾起孤零零落在地上的大氅,重新系好,然後施施然地回房。
馮古道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薛靈璧回到房間,宗無言已經領著府裡的大夫在門口候著了。
等薛靈璧在床上躺下,大夫立刻像飛似的衝到他身邊,開始在傷口上塗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
看著他們一個個如臨大敵的模樣,馮古道終於明白為什麼薛靈璧說「我受傷了,你為什麼一點都不著急」,和府邸這些訓練有素的家僕比起來,自己的確是差太遠。無論是心,還是形。
大夫敷好藥,又有丫鬟送上醒酒湯,坐在床邊一口口地喂他。
等這些人全都退下,已經是半個時辰後的事。
房裡只有馮古道和宗無言還沒有走。
馮古道想立點功糾正薛靈璧之前對他的印象,但是在原地站了半天他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是多餘的,因此只好道:「侯爺好生休息,我先告退了。」
「我輸了。」薛靈璧突然迸出這麼一句。
馮古道想要轉身的腳步頓住,眼睛不由自主地朝宗無言望去。
好歹宗無言當了這麼久的總管,對於這種事一定比他有經驗。
果然,宗無言面色不改道:「侯爺醉酒,袁傲策不過趁人之危。」
……
其實袁傲策不想趁人之危的,是你家侯爺非纏人家要打。
馮古道在心底暗暗為袁傲策開脫。
薛靈璧緩緩張開口,在馮古道的期待下,又說一句道:「我輸了。」
……
不是又要開始重複重複再重複了吧?
馮古道想起那句『你剛剛不是有話對我說』,嘴角忍不住抽搐起來。
但是最讓他抽搐的不是薛靈璧的話,而是宗無言的回答——
「侯爺醉酒,袁傲策不過趁人之危。」
馮古道突然很擔心。他們不會準備用這樣兩句話耗一個晚上吧?
曖昧有理(一)
薛靈璧望著床頂,「皇上要追封我父親為鎮國公。」
終於不是同一句了。
馮古道差點喜極而泣,正要說恭喜,就聽宗無言已經搶先道:「老將軍戎馬一生,功勛卓著,封為鎮國公實屬應當。」
馮古道詫異地望著他一眼。為何他覺得他言下之意是皇上的追封是理所應當,不但無功而且太晚?
薛靈璧慢慢側過頭。因為他的動作,紗布滲出一點淡淡的血痕。
「侯爺,你流血了!」馮古道這次非常知趣地把握住了時機。
哪知薛靈璧連眼角都沒有瞟他,逕自望著窗的方向,淡淡道:「如果我父親沒死的話,他就可以親自上朝謝恩。」
馮古道勸慰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生老病死,人所難免。」
「父親是死在前任明尊手裡的。」薛靈璧每一句話都說得很慢,很淡,卻條理分明。
馮古道怔住。
薛靈璧慢慢地收回目光,轉回頭,重新望著床頂道:「我卻輸了。」
宗無言道:「侯爺醉酒,袁傲策不過趁人之危。」
馮古道:「……」他突然非常非常地想將宗無言一拳打到睥睨山!
清晨第一縷光慢慢地照進房中。
馮古道站在屏風外,默默地聽著裡面悉悉索索的洗漱聲。
過了會兒,薛靈璧終於施施然地出來。
「給侯爺請安。」馮古道低著頭,忍不住悄悄打了個哈欠。
旁邊的丫鬟端著托盤,盤子上有一封紅豔豔的紙包。
馮古道驚訝道:「這是?」
薛靈璧道:「你還沒說吉祥話。」
馮古道恍然,連忙道:「祝侯爺陞官發財,妻妾成群。」
「收了吧。」薛靈璧沖丫鬟揮揮手。
馮古道要接的手伸了個空,才意識到他說的收是讓丫鬟收。「呃,侯爺,我剛才的吉祥話很吉祥。」
薛靈璧面無表情道:「我不愛聽。」
……
「是前一句,還是後一句?」馮古道刨根究底。
薛靈璧睨著他道:「你認為你有可取之處嗎?」
馮古道苦笑道:「從昨晚開始,侯爺的問題真是一個比一個難答。」又是怎麼死,又是可取之處,真是性命尊嚴盡懸一線,讓人提心吊膽。
薛靈璧的臉慢慢冷下來。他衣領鼓起,紗布從縫隙裡隱約可見。
馮古道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戳到了一條還沒有癒合的傷疤。
不等他開口補救,就聽薛靈璧道:「跟我來。」
馮古道自知有愧,默不吭聲地跟在他身後,一路走到練功房。
薛靈璧從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劍丟給他。
馮古道茫然接過。
「袁傲策昨天的招式你看清楚了嗎?」薛靈璧面色沉靜如水。
但是馮古道很清楚,那水一般寧靜的表象下,是洶湧的暗流。他老老實實地搖頭。
「我慢慢地舞一遍,你看好。」薛靈璧說著,從武器架上抽出另一把劍,然後一劍一劃地舞起來。
馮古道驚訝,沒想到他竟然能一邊交手一邊記住對方的招式,而且還分毫不差地重新演練出來。但是比起薛靈璧,他的練武天分顯然相當有限,有的招式要反覆不停地跟三四遍才能學會。
等他將昨天袁傲策所有使出的劍法都學會時,已是正午。
馮古道捂著不停唱空城計的肚皮,哀怨地望著全心全意練劍的薛靈璧。
大概他的怨念實在太強烈,強烈到薛靈璧如芒刺在背,終於停下手道:「餓了?」
馮古道忙不迭點頭。
「那就將所有招式連貫起來,與我對戰一次。」薛靈璧將手中的劍挽出一朵劍花。
馮古道看著他,淚水差點奪眶而出,「侯爺,我練得還不嫻熟。」
薛靈璧挑眉道:「或者直接用晚膳?」
「……」馮古道深吸了口氣,劍鋒橫指,冷冷地對著薛靈璧,「侯爺,我來了。」
薛靈璧目光一凝。
馮古道的劍如行雲流水般劃出。
同樣的招式他和袁傲策使來威力自然差了一大截,但薛靈璧要的就是從他的招式中慢慢相處對應之策。自己一個人在那裡蒙頭苦想,總沒有兩人對陣來得直接。
馮古道的招式雖然慢,但是勝在穩妥。為了不給薛靈璧推遲午膳的藉口,他每一招每一式都可說極盡完美。
薛靈璧耐心地拆招,等他將所有招式用完之後,才揮劍將他的劍打落。
馮古道舒出口氣。
薛靈璧眼中隱有笑意一閃而過,「用膳。」
若說被薛靈璧叫去練功房是馮古道在侯府最大的痛苦,那麼吃侯府的飯絕對是他最大的幸福。
侯府的飯菜不止是色香味俱全,而且新意層出不窮,讓他每日都能有期待。
馮古道一門心思地扒著飯菜,突然一雙筷子夾著一塊鹵鴨到他的碗裡。
他呆呆地看著薛靈璧將筷子伸回去。
「多吃點,下午繼續。」薛靈璧慢條斯理地繼續吃。
……
如果他把這塊鴨肉丟回去,是不是下午就不用繼續了?
馮古道夾著鴨肉,內心不斷地掙紮著。
最終,那塊鴨肉仍是進了他的肚子。
午膳過後,薛靈璧和馮古道被伺候漱口,宗無言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侯爺,袁傲策和紀無敵在悅來客棧落腳,此時正在逛京城。」
薛靈璧緩緩將口中茶水吐出,用手巾輕拭嘴唇道:「可曾遇到什麼人?」
宗無言搖頭道:「不曾。」
薛靈璧點點頭道:「繼續查探。」
「是。」宗無言說完,卻並未告退。
薛靈璧挑眉道:「還有事?」
「呂將軍家的小姐到訪。」宗無言邊說邊看他的臉色。
薛靈璧眉毛糾結成一團,讓坐在一旁的馮古道頓時好奇起來。
薛靈璧突然轉過頭。
馮古道的目光來不及收回,剛好撞個正著。
「請她進來。」薛靈璧的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馮古道有種不好的預感。
宗無言領命而去。
薛靈璧道:「她叫呂清藤。」
馮古道不好的預感加深,乾笑道:「將軍千金的閨名似乎不是我這樣一個六品小官該知道的。」
「她的武功不錯。」薛靈璧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馮古道道:「虎父無犬女,將軍千金武功高強實屬應當。侯爺武功也很高強,想必是元帥,哦不,鎮國公教導有方。」
薛靈璧臉色微變,「你怎麼知道皇上要追封鎮國公?」
馮古道被他眼中突然爆發出來的寒氣嚇得一縮頭,「是侯爺昨晚自己說的,當時宗總管也在。」
薛靈璧斂容,半晌才道:「我已經推謝了。」
「為何?」好奇心讓他的疑問不經大腦便問了出來。
薛靈璧道:「人都已經死了,又何必再被這世上的紛紛擾擾所煩擾。」
馮古道眨了眨眼睛,「侯爺說得很深奧。不過我想,若是元帥泉下有知,或許想當這個鎮國公也不一定呢?」
薛靈璧道:「你認為我父親是貪圖官爵之人?」
「天下父母心。我以為元帥是愛子之人,若是能用自己一世功勛為兒子多提供一點庇蔭,他想必會樂意被煩擾的。」馮古道說這番話倒的確出自肺腑。
薛靈璧下唇微顫,眼中閃過一絲悲慟。
「靈璧哥哥!」門外有女聲大呼。
馮古道正襟危坐。
緊接著一個淡妝素裹的少女蹦蹦跳跳著進來。
不用薛靈璧再做介紹,馮古道也知道她就是呂清藤。
呂清藤跨過門檻,先是恭恭敬敬地行禮,隨即不等薛靈璧開口就站起來笑道:「我離京兩年,靈璧哥哥有沒有想我?」
薛靈璧面色淡然道:「沒有。」
不解風情!
馮古道差點拍桌疾呼。
不過有他拍桌疾呼的時候,因為呂清藤的注意力很快被他吸引過來,「你就是馮古道?」
馮古道站起來,謙謙揖禮,「見過呂小姐。」
「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就公然勾引當朝侯爺,」呂清藤的語氣半點都算不上客氣,「本小姐見過天下這麼多男子,卻從來未遇到過如你這般厚顏無恥的。」
馮古道先是一驚,但看薛靈璧又是無奈又是爽快的表情,心中有了大抵的瞭解,當下拱手道:「可見呂小姐還未到閱人無數的地步,不妨再多結識一點。」
呂清藤聽出他話中諷意,臉色驟變,「你……哼。你猜當今皇上皇后會不會對你在侯府的所作所為坐視不理。」
……
他究竟在侯府做什麼了?
吃了睡,睡了吃?
侯府哪個人不是這樣的?
他們明明還比他多做了好多事!
馮古道腹誹,嘴上卻道:「能得皇上皇后垂青,古道三生幸事!」
他越是淡定,呂清藤越是忿忿,「靈璧哥哥總是要成親的,你猜你到時候會在哪裡?」
……
為何人人都要他猜未來之事?
馮古道嘆息道:「大概厚顏無恥地坐在喜堂中,討一杯水酒吧。」
曖昧有理(二)
呂清藤睜大眼睛。她父親一生無子,從小將她當男孩養,所以男女老少各種各樣的人她也算見過不少,但是在她面前依然能這樣吊兒郎當厚著臉皮的還是這還是頭一個。
她轉頭對薛靈璧嬌嗔道:「靈璧哥哥。」
薛靈璧慢條斯理地啜著茶,「根據京城的傳聞,你覺得我是會幫你還是會幫他?」
呂清藤臉色青白,「你該不會真的和他……」
薛靈璧不置可否。
但是落在呂清藤眼裡,這無異是默認。以他的性格,如若是假的,早就將散佈謠言的人抓起來大打五十大板,懸掛在城門示眾了,就如當年受她指使假傳風聲的那人一般。
她至今仍記得看到那個僕從跪在門口,對著每個途徑百姓磕頭澄清的景象。
也是那一年,她被他爹送離了京城。這一走,就是兩年。
這兩年來,她心中一直都對當日之事心存僥倖,不斷地說服自己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可是如今看到薛靈璧滿面的冷漠,她的心涼了半截。那些錯漏百出的藉口再也無法讓繼續她自欺欺人。「皇上和皇后一定不會同意的。」除了這句話,她已經想不出別的措辭。
薛靈璧抬眸,淡然道:「這是我的終身大事,並非朝中大事。」
「你的終身大事就是朝中大事!」呂清藤說得飛快,等出口之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悔不迭。
「因為我手中的兵權?」薛靈璧似笑非笑,「那是皇上所賜予。或是與我牽扯不清的各大世家?皇后亦如是。」他輕描淡寫的兩句話,卻將皇上皇后各自打的算盤說得一清二楚。
呂清藤自知失言,怕他將話傳到皇上皇后耳朵,連忙轉圜道:「靈璧哥哥是朝廷重臣,你的一舉一動自然牽繫朝廷。」
薛靈璧沖馮古道投去一瞥,「如此說來,無權無勢的馮古道豈非是絕佳人選?」
被晾在一旁正看戲看得津津有味的馮古道冷不防自己又被拖了進來,連忙賠笑道:「我不過一個小小官迷,得侯爺賞識而已。」
呂清藤嗤笑道:「官迷?你承認你和靈璧哥哥在一起只是為了陞官發財?」
馮古道坦率道:「就算我不承認,恐怕也無人會信吧。」
呂清藤給了他一個算你知趣的眼神,轉頭對薛靈璧道:「靈璧哥哥,這樣為財勢折腰的小人怎麼配得上你?」
薛靈璧道:「他為財勢折腰,我剛好有財有勢,這樣豈非絕配?」
馮古道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呂清藤的臉色終於撐不住,變得極為難看。她認識薛靈璧這麼久,還從未聽他說過這樣露骨的話,就連在皇上皇后面前,他從來也只是恪盡臣子本分而已。
「靈璧哥哥……」她訥訥道,眼中猶帶著幾分不信。
薛靈璧道:「本侯下午還有事,你且回吧。」
淚花在呂清藤的眼角一閃而逝。她慘然一笑,說不出的悲涼。
這麼多年的執著,這麼多年的追求,終於在今日一敗塗地。
其實她早已料到今日的結局。
在城門看到那人狼狽跪地開始。但是她始終抱著一線的希望,因為薛靈璧在她面前還會用『我』,而不是像別人那樣口口聲聲的『本侯』。就是這樣細微的差異,讓她自欺欺人地相信這自己並不是不可能。
但是在今日今時,她不得不承認,她輸了。
輸給一個甫一見面的人,一個猥瑣得讓她都不願意正眼相視的人。
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看著馮古道那無辜的表情,她恨不得沖上去撕爛他的臉。但是她不能,也不會。
因為這樣做只會讓薛靈璧更加厭惡她,也更加憐惜他而已。
在短短的剎那,她已經有了下文。一場不用她出場來唱的下文。
「那麼,小妹就祝靈璧哥哥和……他相愛相守,至死不渝。」她斜眼盯著馮古道,眼眶微微發紅。
馮古道嘴巴張了張,卻在接收到薛靈璧警告的眼神後慢慢合起來。
呂清藤走後,他終於忍不住大吐苦水,「侯爺。只怕從此以後,我官運是亨通了,但是青史上少不得要留一個弄臣之名。」
「青史?」薛靈璧啼笑皆非地看著他,「你覺得你會上青史?」
「只要侯爺上了青史,我這個媚顏惑主的弄臣只怕少不得也要去污一筆的。」馮古道為自己將來的名聲長吁短嘆。
薛靈璧冷聲道:「媚顏惑主?馮古道,你會不會太高估自己了?本侯只是拿你當盾牌用而已。」
「人言可畏啊。」馮古道還是很憂鬱。
薛靈璧右眉一挑,「……你很不想和本侯扯上關係麼?」
馮古道道:「若是如劉備諸葛亮,唐太宗魏徵這般的,我很樂意。」
「放肆。」薛靈璧皺眉道,「這等大逆不道之語,你也敢說?」
馮古道一臉惶恐,「我只是打個比方。」
薛靈璧見他神情不似作偽,稍稍斂容道:「京城多的是達官貴人,如你我這樣的空穴之風,不會吹太久的。」他起身,負手朝外走,「練功的時間到了。」
……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啊。」馮古道低聲呢喃完,才施施然站起身,追在他身後朝練功房而去。
又是刀光劍影的一下午。
至傍晚,馮古道好不容易撿回半條命出來,還沒喘上一口氣,宮裡頭來人傳話,說宣他和薛靈璧在茶樓覲見。他這才知道空穴之風也許吹得不久,卻絕對吹得很猛。
他匆匆換上一身體面衣裳出門,薛靈璧已在門口等著他。傍晚風涼,他的腳一邁出門檻就打了個冷戰,這件衣裳體面是體面,奈何不擋風不保暖,反觀薛靈璧身上披著那件黑色大氅,怎麼看都是風雨不侵的樣子。
心裡正暗暗不爽,卻見薛靈璧將大氅解了下來。
……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看來薛靈璧的臉皮也不算太厚。
馮古道略感安慰,正要轉身去後面那頂轎子,突然肩上一沉,隨即全身彷彿春風熏暖,說不出的暖意。「侯爺?」他驚訝地張大眼睛,呆呆地看著自己肩膀上多出來的這件大氅。
「你若是敢在聖駕面前打噴嚏,丟本侯的臉,本侯就罰你三天不准吃飯。」薛靈璧伸手幫他系好大氅。
兩人身高相若,距離又近,彼此呼吸可聞。
「侯爺不怕我昨天沒洗澡嗎?」馮古道很煞風景地冒出一句。
薛靈璧道:「你每晚幾時洗澡,洗了多久,本侯都很清楚。」
馮古道頭微微後仰,「難不成我洗澡的時候……」
「本侯多的是人手。」薛靈璧頭也不回地朝自己的轎子走去。
馮古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半晌,才緩緩伸出手,摸了摸身上的大氅。這件大氅他不是第一次摸,那日薛靈璧和袁傲策比武,他一個人坐在門檻上還抱了很久,所以對它的味道非常熟悉。
淺淺的,似蘭非蘭,似梅非梅的香氣。
皇上選中的茶樓自然不會是普通的茶樓。
馮古道從轎子裡出來,看到茶樓的牌匾時,不由倒吸了口涼氣,「雄獅樓。好威風的名字。」
薛靈璧嘴角一撇,「是皇上親自改的。」
「為何?」堂堂天子為何跑來給茶樓改名。
「因為皇上喜歡吃裡面的紅燒獅子頭。」
……
馮古道再抬頭看這塊牌匾,突然感到很餓。
走進茶樓,其他客人都已經被打發走了,只有喬裝改扮的侍衛守衛在茶樓的各處。
馮古道跟在薛靈璧的身後,用極小的聲音道:「既然是微服,為何這麼隆重?既然這麼隆重?為何要微服?」
「原因我已經說過了。」薛靈璧頭也不回道。
……
「因為皇上想吃紅燒獅子頭?」馮古道不可思議地嘀咕完,才發現薛靈璧已經走快好幾步,衣袂正要消失在轉角,連忙快步追了上去。
茶樓最大的包廂正敞著門。
紅燒獅子頭的香味不斷從裡面飄溢出來。
馮古道的肚子咕嚕一聲響。
薛靈璧頓住腳步,回頭狠狠地瞪著他。
馮古道很無辜地聳了聳肩膀。肚子要餓和有尿要拉同樣是本人無法控制的事情。若是能控制,這世上也不會有那麼多人餓死。
「臣薛靈璧……」
馮古道在薛靈璧頓了好久,才意識到後半句是留給他接的,「臣馮古道……」
「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兩人齊聲說完。
「唉,難得出門在外,何必還執著這些虛禮。薛卿和馮卿快快進來,朕正嫌一個人吃索然無味呢。」包廂裡傳來穩重又溫和的男聲。
……
如果真的不執著,早在薛靈璧說完那四個字的時候就可以阻止吧?
不過總的來說,馮古道對這個皇帝的第一印象不錯。至少他並沒有因為他只是個六品小官而心生歧視。那句『馮卿』說得頗自然。
曖昧有理(三)
馮古道彎腰跟在薛靈璧身後進門。
香味在房間裡益發濃郁,讓人食指大動。
馮古道暗暗吞了口口水,眼角瞥到桌下露出一隻腳,淺黃的綢緞,鮮活的龍紋。
「抬起頭讓朕瞧瞧。」腳的主人道。
馮古道正好奇,因此大大方方地抬起頭來。
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美須中年正衝著他捋鬚而笑,「嗯。雖然比不上薛卿,但也算是好相貌了。」
……
居然公然品論薛靈璧的容貌,皇上果然是皇上啊。
曾經因為品論薛靈璧的容貌而被狠狠地刮了一頓的馮古道暗暗地豎起拇指。
薛靈璧皺眉道:「皇上過獎。」
儘管他沒有公然反駁,但是一張臭臉擺得很明顯。
馮古道對威武不能屈有了新的認識,尤其四周還站著這麼多虎視眈眈的帶刀侍衛。
皇帝手一伸,道:「賜座。」
於是,馮古道和薛靈璧都被安排在離桌子兩步遠的地方坐下。
……
望著那一桌香氣四溢的美味佳餚,在目測他與美味佳餚之間的距離,馮古道對微服私訪這四個字也有了新的認識。
皇帝用茶水漱完口,「你知道朕因何找你們前來嗎?」
薛靈璧道:「皇上英明,自然有用意。」
這句話聽著真是耳熟啊。馮古道突然覺得薛靈璧變成了自己,而皇上變成了薛靈璧。同樣的身份距離和對話方式。真是風水輪流轉。
皇帝微微一笑,顯然很受用這種方式。「清藤下午進宮見過貴妃,可惜你和清藤,唉。」
他話說了一半,留了一半,卻足夠馮古道和薛靈璧弄清楚來龍去脈。
馮古道暗嘆著垂頭。那個呂大小姐真是有成人之美。他之前才說遇到皇上皇后是三生幸事,她就將他一生半的幸事送到面前了。
薛靈璧裝傻道:「她向來與貴妃娘娘交好。」
皇帝見他不咬鉤,又拋出一個誘餌道:「京城最近傳出很多風聲,雖然朕住在皇宮,卻也有所耳聞。」
「皇上足不出戶,能知天下事,可見文武百官個個耿直忠臣,又可見皇上納諫如流,才使得他們無所顧忌。當今天下能得明君賢臣如斯,乃天下之福。」薛靈璧拍起馬屁來臉不紅氣不喘,甚至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令馮古道歎為觀止。
怪不得他無論怎麼說都不能討薛靈璧的歡心,原因是技術太差,級數差太多。至少他每次誇的時候就沒有將宗無言將侯府一道聯繫起來,誇侯爺治府有方。
他深深地反省著。
皇帝果然受用無窮,連笑數聲才道:「說得好。」
……
皇上不愧為皇上,果然深知謙虛太過就是虛偽。真是直爽啊。
馮古道頭低得很低很低。
「既然朕是明君,那麼薛卿何妨將你和馮卿之間的事也直言無諱呢?」皇帝冷不丁地殺出一句。
馮古道一驚,卻聽薛靈璧一本正經地接下去道:「馮古道在剷除魔教一事上曾立下大功。臣見他談吐學識俱是不俗,更難能可貴有一顆為國為民的上進之心。因此臣才破格向顧相舉薦,顧相愛惜人才,才給了他一個進戶部學習的機會。」
皇帝聞言,半晌不語。
馮古道頭低得難受,忍不住往上抬了抬,眼角卻掃到皇帝正睜大雙眼望著薛靈璧,那暗沉的眸色讓他不由自主地心頭一寒。
「關於魔教的事,你暫時不必插手了。」皇帝道。
薛靈璧臉色終於一變,「皇上的意思是?」
「堵不如疏。」皇帝緩緩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道,「魔教遠離中土多年,此次回睥睨山也並無大惡。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上天有好生之德,有時候我們也不必趕盡殺絕。」
薛靈璧霍然起身道:「但是我父親……」
皇帝抬手,制止他接下去要說的話,「薛老的事,朕心中自有分寸。」他頓了頓,像是察覺自己的口氣太過於僵硬,又柔聲道,「當年的孰是孰非只有當事之人才知。何況薛老死於前明尊之手也是傳言,既然未得證實,又怎能如此武斷?即便百姓犯法,也需經過府衙、大理寺的審理。」
「皇上,臣只是想逼出老明尊,讓他說出當年事情的真相。」薛靈璧在這個問題上寸步不讓。
皇帝似有些不耐,卻強自按捺道:「朕給過你機會,但是如今明尊已死,老明尊和老暗尊更是遊蹤海外,音訊全無,此事再追查也是枉然。」
薛靈璧眯起眼睛,「皇上從何得知明尊已死?又從何得知老明尊和老暗尊遊蹤海外?」
皇帝終於被他咄咄逼人的問題激怒了,轉身道:「你是在質問朕?」
薛靈璧斂容道:「臣只是想知道真相。」
皇帝與他四目對視,須臾別開目光道:「朕曾與袁傲策有書信往來。」
袁傲策三個字彷彿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薛靈璧心中所有的憤怒和不甘。
他死命咬牙忍住道:「皇上信他?」
「朕信他。」皇帝見他臉色發白,十分難看,不由關切道,「薛卿,你沒事吧?」
薛靈璧閉上眼睛,不欲再說。
馮古道在一旁打圓場道:「他餓的。」說完,他肚子恰到好處地打了個鼓。
皇帝展眉笑道:「原來如此,是朕疏忽了,來人,賜桌。」
……
為什麼要賜桌?明明移座就可以了?如果不方便的話,他還可以自己來。
馮古道邊想邊看著幾個帶刀侍衛從門外端了一張茶几進來,放在他和薛靈璧的面前。
外面進來一個容貌清秀的少年,拿著筷子小心翼翼地在皇帝面前的盤子裡夾菜。大概夾了三小盤,才送到他們桌上,然後又奉上兩碗飯。
馮古道呆呆地看了眼三盤明顯是吃剩的菜,又呆呆看向皇帝。其實,這裡是能夠上菜的茶樓吧。所以,如果肚子餓的話,隨時能炒出菜來的吧?他肚子雖然餓,但是這一點點的時間還是能等的,實在不必這麼倉促到飢不擇食啊。
「不必顧忌朕,吃吧。」皇帝見他看過來,以為他心裡拘束,連忙溫和道。
……
不知道皇上吃東西的時候有沒有流口水的習慣。
馮古道顫抖著拿起筷子,緩緩地夾起菜放進薛靈璧的碗裡,深情道:「侯爺,你最餓,你先吃。」
薛靈璧此時已經張開眼睛,用眼角瞄了他一眼,默不吭聲地端起碗,扒飯。
……
果然是在朝廷裡摸爬滾打多年的。馮古道佩服地眨了眨眼睛,然後悶頭開始扒自己碗裡的白米飯。
皇帝等他們兩人碗裡的飯都見底了,緩緩開口道:「皇后這幾年對你的婚事很著急啊,黃得當的女兒,劉泰威的女兒……個個都是薛老身前舊部之女啊。」
大概是酒足飯飽人膽大,馮古道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沒想到皇后娘娘對我如此關懷。」
「……」
皇帝和薛靈璧都無言地轉頭看他。
馮古道尷尬地夾起一粒米,往自己的嘴巴送。
薛靈璧道:「多謝皇后娘娘關愛。」
皇帝別有深意地望了馮古道一眼,「連措辭都如此相近啊。」
薛靈璧抿唇,似笑非笑。
「朕若是沒記錯,馮卿身上這件大氅應該是薛卿的吧。」皇帝道。
馮古道趕緊放下碗,肅容道:「微臣身無長物,是侯爺體貼微臣。」
「好個身無長物。」皇帝道,「你能得薛卿青睞,又怎麼會身無長物?」
馮古道有口難言,只好乾笑。
薛靈璧道:「臣就是看中他不貪圖名利錢財。」
……
他究竟應該把這句話正過來聽還是反過來聽?
馮古道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
皇帝邊嘆氣邊點頭道:「不錯,這世上真正能安於本分,兩袖清風,身無長物而寵辱不驚的人的確太少了。」他望著馮古道的眼睛充滿暖意。
……
不要求地洞了,給個地縫他也鑽了。
馮古道的額頭幾乎碰到面前的茶几。
「罷了,你們先退下吧。」皇帝微笑道,「皇后那裡,有朕。」
薛靈璧嘴上謝恩,心中雪亮。
呂清藤從來都是史貴妃的人。自從皇上和皇后的矛盾惡化,史貴妃就是皇帝拴在後宮的螞蚱。這次呂清藤之所以會這麼著急回京,無非是皇上和史貴妃想要掂量京城謠言的真假以及馮古道的份量。自從呂清藤被他敲山震虎之後,他們的期望便降低到不讓他和皇后派系人馬聯姻即可。
兩人謝完恩,正倒退到門邊,準備出門。薛靈璧突然臉色一變,整個人如臨大敵地轉身望著門口。
有腳步聲從樓梯傳來。
不輕不重,不疾不徐。
馮古道昨天晚上才剛剛聽過。
一個身影終於從廊道轉了出來。
黑衣黑髮黑劍。
如日出下的懸崖峭壁,冷峻英挺。
薛靈璧面若冷霜,一字一頓道:「袁傲策。」
曖昧有理(四)
身後傳出皇帝的聲音,「是朕請他來的。」
袁傲策嘴角微揚,目光掃過他掩藏在領子裡的紗布,「你應該多休養的。」
薛靈璧藏在袖子裡的手慢慢握成拳頭。
空氣裡彷彿有一根弦,一根隨時會崩斷的弦。
馮古道有種退回房間的衝動。
袁傲策緩緩抬起腳步,走廊狹窄,他從薛靈璧身邊擦肩的剎那,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肩膀的溫度。他在門檻前駐步,別有深意地回頭望了馮古道一眼,「聽說血屠堂正在謀劃一次大刺殺。」
馮古道別過臉,腳步稍稍向薛靈璧移去。
「希望他們成功。這樣省去我很多麻煩。」袁傲策說完,昂然進屋。
馮古道見薛靈璧還站在原地遲遲不動,以為他又想起戰敗之事,便想勸慰兩句,但嘴巴剛一張開,那抹身影卻走了。
馮古道只好摸摸鼻子,默默將剛才要說的話吞入喉中,扯緊大氅,無聲地跟在他身後。
大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雪衣侯府的轎伕見他們出來,立刻抬轎上前。
薛靈璧在門檻前頓住腳步,「馮古道。」
「在。」他屁顛屁顛地繞到他右手邊,眼巴巴地望著他。
「讓轎伕帶著轎子先回去,你陪我走走。」
馮古道微怔,隨即領命而去。看著那兩頂轎子就這樣慢慢地消失在視線裡,他經不住轉身嘆了口氣。
「從這裡回侯府不過幾百步而已。」薛靈璧道。
馮古道道:「能坐轎總比走路好。」說完,他便等著他的嘲弄,誰知等了半日,薛靈璧仍是未發一言,只是皺眉看著他,好似被什麼難住了。
「侯爺?」馮古道輕聲呼喚。
「嗯?」薛靈璧眨了下眼睛。
「你,」他躊躇著詞句,「你是不是在想袁傲策的事?」
薛靈璧嘴角一撇,臉上露出不耐道:「你覺得我應該想他?」
「沒。我只是覺得勝負乃兵家常事……」他邊說邊偷看著他的臉色,「何況袁傲策被關在輝煌門八年,日日研習武功,心無旁騖,不像侯爺日理萬機。所以他即便勝,也是勝在勤力二字而已。」
「你是在安慰本侯?」薛靈璧似笑非笑。
馮古道尷尬道:「若是我言語不當,還請侯爺見諒。」
薛靈璧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抬腳朝外走去。
冬已過,春已至,奈何寒意不絕。
馮古道走在後面,看著薛靈璧身上單薄的衣衫,忍不住將大氅又拉了拉。
「馮古道。」薛靈璧低聲喚道。
「在。」馮古道加快幾步。
「陪本侯去城外走走。」他的腳步一轉,突然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
侯爺,你剛剛明明說是幾百步,回侯府的。
馮古道停下腳步,用幽怨的目光凝望他的背影,希望他能夠在最後時刻回心轉意。
但眼見著薛靈璧的身影都快消失了,奇蹟依然沒有出現。
馮古道無奈地晃了晃腦袋,似是想將自己腦海中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拋諸腦後。
「馮古道。」薛靈璧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但聲音卻毫無阻滯地傳了過來。
「來了。」馮古道拉緊大氅,小跑著上前。
已是傍晚時分,天色愈來愈暗。
馮古道看著前面準備收工的城門官,低聲道:「侯爺,我們此刻出去,怕是進不來了。」
薛靈璧道:「那便明日一早再回來。」
「但是……」馮古道欲言又止。
「有什麼便說。何必吞吞吐吐?」
「侯爺衣衫單薄,我是擔心……」他滿眼真誠的看著他。
薛靈璧停步,神色稍緩,眼中微含笑意,「你身上這件大氅似乎是我的。」
「……」馮古道終於知道什麼是禍從口出。他無言地解下大氅遞了過去。
薛靈璧似笑非笑。「你先替我拿著。」
「我可不可以用肩膀拿?」
「隨便。」薛靈璧繼續朝城外走。
馮古道重新將大氅披上。
薛靈璧走著走著,便離了大道,朝荒郊走去。
「侯爺。」走了將近半個時辰之後,馮古道終於吃不消地開口道,「你若有心事不妨說出來,就算我幫不上忙,總還能當個聽者。」
「你怎知我有心事?」
……
因為離開茶樓之後,你的臉上就寫著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口是心非、心煩意亂十六個字。
馮古道道:「因為侯爺日理萬機,憂國憂民,有心事是正常的,沒心事才奇怪。」
薛靈璧道:「本侯的確有心事,因為本侯想下一個賭注,卻又不知道該不該下。」
「賭注?」馮古道耳朵一豎,「不知道是怎麼樣的賭注?」
「關於信任的賭注。」
馮古道小心翼翼地問道:「侯爺的意思是?」
「曾經有個少年為了見他遠在邊疆征戰沙場的父親,而一個人偷偷去了邊關的軍營。」薛靈璧負手望天,神情半是迷茫半是悲傷,「因為他有皇帝的手諭,所以一路進軍營暢通無阻。就這樣,他偷偷地溜進了父親的軍帳,他原以為他的父親此刻必定在帳中研究敵情,制訂戰略……甚至是休息。但是他闖進去的時候,卻看到那個揚言要為母親終身不再娶的父親正和另一個女子顛鸞倒鳳。」
馮古道大氣不敢出。
「少年憤怒地上前,惡狠狠地質問他的父親。他父親什麼都沒說,只是給了他一個巴掌,然後讓他滾。少年永遠都記得那時,他父親臉上惱羞成怒的模樣。也就是那時,他心目中的戰神倒塌了。」
馮古道建議道:「如果少年這個詞用得太辛苦的話,用我也可以。」
薛靈璧瞥了他一眼,繼續道:「我一怒之下,離開了軍營,住在邊關的小鎮上。那時候的我雖然餘怒未消,心裡卻隱隱希望父親會追上來,向我解釋之前不過是個誤會。」他頓了頓,面色沉重,「可是他一直都沒有來。」
「這種事情的確很難解釋。」馮古道倒是對這位素未蒙面的大元帥頗是同情。作為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有身份有地位有權勢又正值壯年的男人,因為自己一時的衝動而不得不在下半輩子都當個鰥夫,這的確是件令人懊惱又鬱悶的事。所以說人若是沒有糊塗一世的準備,就千萬不要去學瀟灑,做糊塗一時的事。
「直到三天後,我收到了父親的噩耗。」薛靈璧道,「原來父親當日就追出去尋找我,卻在途中遇到魔教明尊……遭遇不幸。」
馮古道道:「你怎麼知道是明尊所為?據我所知,明尊很少會出手殺人。這種事通常是暗尊做的。」
「因為父親的屍體就是明尊送回來的。他親口承認,是他殺的父親。不過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當時的親信。若非我無意中聽到他們的交談,我也不會知道原來我父親並非他們所說的死於盜寇。也是,我父親一生英雄,一般的盜寇怎麼可能傷他分毫!從那日起,我就決定,總有一天,我要剷平魔教,要殺明尊為我父親報仇!」
他的每個字都鏗鏘有力如刀擲鐵板,讓馮古道背脊不由生出一股寒意。
「可惜那時候我還太小,武功不濟,在朝中也沒什麼份量。不過沒關係,所謂禍害遺萬年,我相信明尊不會那麼早死。」薛靈璧恨恨地咬牙,那顆硃砂痣頓時鮮紅如血,「可惜他很快就傳位給他的徒弟。而他的徒弟沒多久又輸給了紀輝煌,退出了睥睨山。」
「說不定這是報應啊。」馮古道小聲道,「既然這樣,你就當老天爺已經替你報仇了。何必再執著下去?」
薛靈璧閉了閉眼睛,半晌才道:「殺我父親的是老明尊,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我也不想濫殺無辜。」
「……魔教大多數都是無辜的。」馮古道意味深長。
「滅不滅魔教,殺不殺明尊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只是想逼老明尊出來而已。魔教是他的心血,明尊是他的徒弟,我不信當他們遇到危險時,他還不露面。」
馮古道舔了舔嘴唇,乾巴巴地總結道:「所以你之所以對魔教做了那麼多事都是為了逼老明尊出來?」
「不錯。」
「那藏寶圖呢?」他可沒忘記薛靈璧默認過藏寶圖是在魔教的。
薛靈璧斂容道:「這是另一樁事。當初被先帝託付藏寶圖的就是父親,這件事情是皇上告訴我的。但是我們搜遍了侯府都沒有找到藏寶圖的下落。所以皇上和我都懷疑藏寶圖當時被父親帶在身上,被明尊拿走了。」
馮古道恍然,「很合理的推測。不過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麼多?」
「因為我說過,我要下個賭注。」薛靈璧定定的望著他,黑色的瞳孔猶如深潭,彷彿只要稍有不慎就會被吸進去,「不過在我下注之前,我要問你一句話,你要老老實實地回答我。」
馮古道不由肅容。
「這裡是城郊,就算你的回答不是我想聽的也沒關係。你可以走,我不會攔你,也不會秋後算賬。但你若是騙我,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會將你千刀萬剮。」
馮古道乾笑道:「侯爺,你不嚇我我也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真。」
薛靈璧用極緩的語速沉聲道:「你究竟是不是魔教派來的人?」
曖昧有理(五)
馮古道驚愕地揚眉,隨即悵然嘆息道:「侯爺還是不信我。」
薛靈璧對他眼中的失落視而不見,兀自道:「若是當年我肯留下來聽我父親的解釋,或許他就不會英年早逝,含恨而終。」
馮古道似是猜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沉默不語。
「我不想一錯再錯。」薛靈璧道,「馮古道,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馮古道坦蕩蕩地回望著他的凝視,道:「不是。」
薛靈璧面色不改,「你知不知道說這句話的後果?」
馮古道道:「君子坦蕩蕩,我問心無愧。」
薛靈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瞳孔,時間彷彿凝結在馮古道回答的剎那。
許久。
又許久。
「好,我相信你。」
他聽到自己將一個沉重的賭注孤零零地押在空蕩蕩的賭桌上。
賭桌另一頭,站著另一個自己。
馮古道微笑道:「這應該是侯爺最後一次懷疑我了吧?」
他這句話純屬調侃,並不指望薛靈璧回答的,但是出人意表的是,薛靈璧居然點頭道:「我答應你。」
馮古道躬身垂首,將臉上的錯愕悉數送於大地。「多謝侯爺。」再抬頭,已是一派歡欣之容。
薛靈璧道:「你覺得明尊是真的死了嗎?」
馮古道道:「既然是皇上所言,想必不會有假。不過明尊向來行蹤飄忽,難以捉摸,也難保不是詐死之計。」
薛靈璧道:「狡兔三窟,以明尊的為人而言,的確有此可能。不過……」
馮古道見他遲遲不接下去,忍不住追問道:「不過什麼?」
「不過若是鳳凰山所見之人是真的明尊,那麼他死於泥石流也未可知?」薛靈璧俯身在地上撿起一根枯草,「明尊縱然是一代梟雄,但到底是血肉之軀,難以抵抗天地自然的作弄。」
馮古道道:「侯爺的意思是……」
「我曾懷疑過那個明尊其實是袁傲策所假扮,但是我和袁傲策交手之後,發現兩人的武功雖然大同小異,但是出招力度、速度和角度皆有不同。袁傲策就算是習武奇才,也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將相同的武功使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武功特性。」
馮古道眨了眨眼睛道:「那侯爺的意思是……」
「我懷疑,明尊或許真的死了。」薛靈璧察覺自己竟然因為說出這句話而生出一股難以名狀的輕鬆。
「侯爺,我有一事不明。」馮古道道,「侯爺為什麼之前會懷疑鳳凰山的明尊是假的呢?若他是假的,那麼侯爺認為真正的明尊又在哪裡?」
薛靈璧忍不住翹起嘴角道:「也許就在這裡,我的面前。」
馮古道呆若木雞,「侯爺,你說的該不會是……侯爺真是抬舉。」
薛靈璧道:「因為你身上有太多捉摸不透的謎。」
馮古道搖頭苦笑道:「侯爺真是抬舉我。我若是能當捉摸不透四個字,只怕母豬也能當魔教暗尊了。」
薛靈璧道:「若魔教暗尊真的是頭母豬,我願出三千兩來供養它。」
馮古道倒吸了口氣道:「三千兩?我開始後悔自己不是頭豬了。」
薛靈璧失笑。
「侯爺。」馮古道突然低聲道,「如今皇上和袁傲策交好,明尊又時運不濟,被泥石流沖死,想逼老明尊出來是難上加難。你今後可有其他打算?」
薛靈璧收起笑容,「袁傲策之所以與皇上交好,多半是紀無敵從中牽線的緣故。」
「紀無敵?」
「我曾經說我答應過一個人,不動輝煌門。」薛靈璧淡然道,「那個人就是當今聖上。」
「為什麼?」皇帝和紀無敵?馮古道實在很難將這樣兩個放在一起,光是想就天雷陣陣。
「我知道得並不多,皇上只說輝煌門不可動。事後聽宮裡的公公們提及紀輝煌與皇上似乎有過交易,而且事關睥睨山,具體卻是不知了。」
「事關睥睨山?」
薛靈璧見他神情古怪,問道:「你想到了什麼?」
「我在想,當初紀輝煌將魔教逼出睥睨山,是否與皇上有關。」
薛靈璧想起當初馮古道曾說明尊之所以離開睥睨山完全是因為畏於紀輝煌的威勢,不由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說,紀輝煌之所以對付魔教,是因為皇上下的令?可是皇上為何要下此命令呢?」魔教就算橫行江湖,也橫行不到九五之尊的身上啊。
馮古道道:「我只是做此猜測。」
薛靈璧道:「若是皇上不想有人呆在睥睨山,又為何任由藍焰盟佔領睥睨山呢?」
馮古道回憶起薛靈璧之前對魔教和藍焰盟的猜測,笑道:「侯爺不是還懷疑藍焰盟是魔教的分支吧?」
「至少本侯至今仍未想出更好的解釋,解釋藍焰盟消失得如此快的原因。」
馮古道道:「或許是皇上暗中幫了紀無敵一把?」
薛靈璧覺得益發不可思議,「原因呢?」
馮古道聳肩道:「只怕只有天知地知,皇上和紀輝煌才知了。」
薛靈璧道:「紀無敵或許也知道。」
「紀無敵?」馮古道眼珠一轉,「他到了京城。」
薛靈璧右手手指輕輕地點了點兩下左手的手背,「罷了。此事並不重要,眼前最重要的是如何找到老明尊。」
「侯爺有何打算?」
他凝眉沉思片刻道:「你覺得,我若是和袁傲策做交易,他會同意麼?」
「侯爺的籌碼是?」
「魔教,如何?」
馮古道低聲道:「侯爺想要幫袁傲策重振魔教?」
「不但是重振魔教,而且還有我做其靠山。」他微微一笑,「就如棲霞山莊的端木回春一般。」
馮古道心中暗嘆,這樣的條件除非袁傲策真的成了一隻母豬才會答應。不過他嘴上卻連連讚嘆道:「侯爺英明,不費吹灰之力一箭雙鵰。既賣了袁傲策的人情,又達成了目的。」
「可惜我並沒有太大的把握。」薛靈璧嘆了口氣,「若是明尊未死就好了。」
馮古道嘴角微抽,「侯爺的意思是?」
「一個會為了躲紀輝煌而撤出睥睨山之人,想必會更識時務的。」
「侯爺對明尊真的是……」馮古道語調怪異道,「很賞識。」
薛靈璧彎腰,將臉湊近他道:「你不希望我賞識別人?」
精緻的臉在馮古道眼前陡然放大,那顆鮮豔的硃砂痣刺得他眼睛一痛,忍不住撇開頭道:「作為侯爺的門人,於公自然希望越來越多的青年才俊效忠侯爺,將雪衣侯府發揚光大。於私,我當然希望能夠在侯爺眼裡一枝獨秀,獨佔鰲頭。」
「你已經是了。」
在馮古道的思緒還顛三倒四,紛紛亂亂的時候,薛靈璧這樣輕輕地冒出一句。
馮古道愕然回頭。
薛靈璧卻已經站直了身子,「天色不早,我們回去吧。」
馮古道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加快步子追上去道:「侯爺。有句話,我不知該問不該問。」
「問。」薛靈璧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錯。
馮古道躊躇了下,決定開門見山道:「侯爺懷疑我並非一朝一夕,為何突然推心置腹?」
薛靈璧道:「你想不通?」
「想不通。」他老老實實地回答。
「那就想到通為止。」薛靈璧輕笑。
他也曾經很想不通。
這樣馮古道,明明是他的門下,應該處處對他小心翼翼、言聽計從才是。他卻偏偏陽奉陰違,且陽奉陰違得明目張膽,常常令他氣怒不已又哭笑不得。懷疑和困惑的種子是那時埋下的,因為懷疑困惑,所以時不時地揣測,因為時不時地揣測,所以不由自主地觀察他,將他牢牢地鎖在身前,讓他的一舉一動都套不過他的眼。直到鳳凰山遇險,發現這樣吊兒郎當的人竟然也有體貼細心的一面。朝夕相對,眼中心中便只有他一人,乃至成了習慣,連重回侯府都不能改。知道他四處打聽自己,心中竟然生出歡喜,乃至於練功亦不能靜心。
新年進宮,遇到的樁樁都是苦事悶事,不能言不想言,只能喝酒。但是三分的熏醉,卻讓他更加苦悶,因為身旁所見之人個個面目可憎。極目而望,聲色犬馬,獨缺一人。於是醉至七分。熬到回府,看到他站在門前等候,心中剎那湧起的喜悅難以形容。
面是冷的,因為天寒地凍,心是熱的,因為不能自已。但樂極易生悲,與袁傲策一戰慘敗。其實他知道,那時的自己並非最好狀態的自己,輸是必然。可是他無路可退,因為那個人在身後。
醉酒時,他想見的是他。醒轉時,他想見的也是他。
至那時他不得不承認,即使自己表面上再不動聲色,心中也早已一敗塗地。曉世二十餘載,頭一次嘗到這樣的情味,陌生卻心懷蕩漾。困守圍城並非他一貫所為,心意既定,便容不得這樣咫尺天涯。心中的困惑懷疑他要一併清除,因此出城攤牌,下注,傾畢生之情做豪賭。他向來有潔癖,生活是,感情亦是。一段情便負一生,容不得再有人染指。
若勝,則歡歡喜喜團團圓圓。
若負……
「侯爺?」馮古道見薛靈璧神情錯雜,遲遲不語,忍不住道:「你在想什麼?」
薛靈璧望著他,忽而展顏一笑,猶如千樹萬樹梨花開。
若負,就埋葬彼此入墳冢。
曖昧有理(六)
回來的路上,馮古道幾次想加快腳步趕在城門關閉之前進城,但薛靈璧卻偏偏慢慢悠悠不疾不徐地扯著風花雪月。
「侯爺。」當薛靈璧將話題引到江南春雨時,馮古道終於忍不住打斷道,「城門不等人。」縱然是最受皇上寵信的雪衣侯,沒有手諭一樣開不了城門。
薛靈璧不以為意道:「你不是慣了以天為廬,以地作鋪?」
「我慣了,但是怕侯爺不慣。」馮古道道,「初春陰寒,侯爺又有傷在身……」他的話陡然頓住,因為薛靈璧正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著他。
「侯爺?」他輕喚。不知是否錯覺,今日的薛靈璧比起往日有些道不清的不同。
薛靈璧心中一暖,緩緩道:「馮古道,你莫要叫我失望。」
馮古道嘆氣道:「侯爺對我還是存有幾分疑慮。」
「這是一場豪賭,我輸不起。」薛靈璧自嘲地笑笑。
馮古道愣了下,苦笑道:「侯爺,不過是信任我重用我而已,何必說得如此嚴重?」
薛靈璧回以意味不明的笑,卻不再拖延時間,大踏步朝前路走去。
至城門外,天色全暗,巍峨綿延的城牆猶如一個展開雙臂的巨人匍匐在面前。城門果然緊閉。
「侯爺,你手中若有皇上的手諭,就快拿出來吧。」既然薛靈璧這樣老神在在,想必有後招。馮古道如是信。
「沒有。」他回答得坦然。
馮古道道:「那侯爺的意思是?」
薛靈璧抬頭看向瞭望台,一條長繩正從上面垂落。
「原來是有內應啊。」馮古道上前拉住繩子,長度剛好,可見是早有準備。
「上去吧。」薛靈璧扯了扯繩子。
「侯爺先請。」馮古道謙讓道。
薛靈璧挑眉道:「你怕我害你不成?」
馮古道連忙道:「我是怕自己一個失手,壓到侯爺。」
薛靈璧似笑非笑,「你放心,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當然當然,侯爺武功高強,不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馮古道吞吞吐吐。
薛靈璧淡然地瞄著他,出手如閃電,瞬間抓著繩子朝上躍起。
從遠處看,黑漆漆的夜裡只有一抹森白的身影如流星般朝上竄起。
馮古道只是一個眨眼,薛靈璧便穩穩當當地站在城頭俯瞰著他,面前只留下一條繩子迴蕩。
「為何我覺得更不安全了呢。」馮古道喃喃自語,無奈地抓起繩子。
城牆高逾四丈有餘,若是他爬到一半繩子斷裂……
他仰起頭。
薛靈璧清冷俊美的容顏亮若明月,連帶週遭越發昏暗。
馮古道暗嘆一聲,抓著繩子,雙腳抵住城牆,一步一個腳印地朝上走。
這樣走累歸累,卻比上躥下跳要安全得多,至少他的腳一直有著力點,萬一有什麼事,他也能用手抓城牆緩和下墜之力。
大約走了十來步,他手中的繩子突然往上一提,整個人被繩子帶著上升數丈。
馮古道還不及反應,抓著繩子的手就被另一隻手抓住。
他抬頭,薛靈璧的臉近在咫尺。
「上來。」薛靈璧抓住他的手輕輕一拉,馮古道便被拖到了城頭上。
「侯爺。」他慢慢地從城牆的牆頭爬下,眼睛偷偷地瞄著四周的士兵,「我適才的形象會否……」
「不會。」薛靈璧回答得很利索。
馮古道鬆了口氣,「那就好。」大小也是個六品官,這種不雅的形象傳出去,多少都會有損體面。
「私爬城牆是死罪。」薛靈璧道,「不過不傳出去,不等於不內部交流。」
「……」馮古道乾笑道,「我這也算是笑慰軍士,功在社稷。」
薛靈璧懶得聽他貧嘴,「還不走?」
「侯爺請。」馮古道規規矩矩地跟在他身後。
至侯府,已是亥時。
薛靈璧和馮古道前腳踏進書房,宗無言帶著夜宵後腳求見。
「宗總管不愧是宗總管,果然設想周到,來得及時。」馮古道望著那一盤盤精緻得糕點,眼睛彎成月牙。
「耍嘴皮能飽麼?」薛靈璧將筷子遞給他。
馮古道順手接過,想吃,卻又眼巴巴地看著薛靈璧道:「侯爺先請。」
薛靈璧無聲一笑,夾了塊綠豆糕放進嘴裡,馮古道這才肆無忌憚地吃起來。
宗無言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事?」薛靈璧隨意吃了幾口便停下筷子。
「太醫院有消息回來。」宗無言道。
薛靈璧眉峰一挑,「哦?」
宗無言眼角瞥著馮古道,奈何馮古道就像餓死鬼投胎,眼睛裡除了吃的什麼都看不見。
「說吧。」薛靈璧頷首。
宗無言暗自吃驚,面不改色道:「是。他們檢驗出阿六帶回來的那枚午夜三屍針中抹有冰蟾蜍的血和斷魂花的花莖。冰蟾蜍本身無毒,但因為它生長在至陰至寒之地,血液亦帶寒氣,能催化斷魂花花莖中的毒液,尤其是午夜陰氣最盛的時候。」
薛靈璧蹙眉道:「斷魂花?」
馮古道停下筷子,豎起耳朵,聚精會神地聽著。
宗無言道:「斷魂花乃是傳說中的花,連御醫都沒有想到世上竟然真有此花。據說這種花嬌豔異常,花香襲人,它的香味能令人不知不覺昏睡至死,而它花瓣之毒更勝砒霜。」
「那花莖呢?」薛靈璧見他絮絮叨叨扯了一大段就是不提要點,忍不住問道。
「花莖是慢性毒,日積月累,也能致命。」宗無言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薛靈璧的神情。
雖然薛靈璧的神情不變,但眉眼之間的憂慮卻是藏不住。
事關性命,馮古道忍不住問道:「可有解藥?」
「有。」宗無言道,「御醫說根據書上記載,斷魂花一般生長在陰冷寒濕處,通常有寒潭在附近。這種寒潭有一種名為羵虯的精怪,用它的血就能解毒。」
馮古道聽得幾乎熱淚盈眶,「御醫不愧是御醫,果然博聞強記。」他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對御醫醫術的質疑。
宗無言別有深意道:「如今是初春,寒氣鼎盛,正是斷魂花開的時節。那血屠堂之所以用花莖而不用花瓣,想必是因為花開時,旁人難以接近,所以才不得不取花莖。若是選在此時去取解藥怕是不易。」他說得含蓄。在斷魂花開的時候取解藥何止是不易,簡直九死一生。
……
話雖如此,但是他可以等,花可以等,甚至羵虯也能等,可是馮古道體內的三屍針不能等。
薛靈璧淡然地點頭道:「本侯知道了。」
馮古道好奇道:「那阿六是怎麼取到午夜三屍針的?」
午夜三屍針細如牛毛,在對戰之中更是難以發覺,當初他明明留心提防卻仍是著了道,可見它的厲害,不知阿六是如何做到的。
「死在血屠堂三屍針下的人多如牛毛,從屍體中採集即可。」薛靈璧道。
馮古道道:「但是血屠堂從來不讓三屍針外流。」當初他不是沒試過。
「百密有一疏。何況天下這麼多官府,總有殺手大意,仵作細心,將針收起來。」薛靈璧好耐性地一一解答。
馮古道手指夾著筷子,若有所思。
薛靈璧見宗無言仍垂手站著,便道:「阿六呢?」
宗無言道:「正在去睥睨山的途中。」
「睥睨山?」薛靈璧眼中精光一閃,「為何?」他前陣子不還吵著嚷著要回來?
「江湖傳言,魔教在鳳凰山找到了明尊的屍體,此刻正運往睥睨山。」他頓了頓,道,「侯爺與明尊大戰睥睨山之事已經在江湖上傳開,江湖人都以為明尊乃是死於侯爺之手。此次袁傲策上京城,江湖中人都認為他是來替明尊報仇,京城不少家賭坊已經暗暗為侯爺和他設了賭局。所以阿六去睥睨山打聽虛實。」
「又是賭。」薛靈璧似笑非笑地瞟了馮古道一眼。
馮古道乾笑。
薛靈璧道:「本侯記得離開睥睨山之時,已讓阿六留下搜山,為何沒有找到明尊的屍體?」
宗無言道:「或許是泥石流之後,山石滑坡,將屍體埋在了裡面。」
「或許?」薛靈璧對這個答案顯然很不滿意,冷笑道,「你去將本侯房中那幅端木回春留下的明尊畫像送去與他,讓他找機會看看魔教手中的屍體是否是明尊本人。」
宗無言低頭道:「是。」
薛靈璧摸了摸脖子上的傷,沉聲道:「若是明尊真的死在鳳凰山,為何那日袁傲策沒有替他報仇?」他雖然沒有見過明尊,但隱隱覺得這樣一個人不會這麼容易死。
馮古道道:「這個我知道。當初暗尊被紀輝煌抓到十惡牢關了整整八年,明尊從頭到尾都袖手旁觀,莫說搭救,連探視都不曾有過。對此,暗尊一直耿耿於懷,以至於後來明尊三番五次請暗尊重回睥睨山都被回絕了。」
「那袁傲策這次來京做什麼?」薛靈璧想起茶樓和皇帝,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宗無言突然道:「既然明尊已死,那麼魔教當家的應該是暗尊了。」
薛靈璧眼睛一眯,「你的意思是說?」
馮古道拍案道:「他想恢復魔教?」
宗無言裝得好像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薛靈璧此刻懶得理他做戲,低聲道:「若是如此,倒是可以解釋他為何要見皇上。」
當今天下能夠從他手裡把魔教翻過身來的,也只有當今皇帝了。
曖昧有理(七)
「若是皇上恩准恢復魔教,那侯爺不是……」馮古道瞄到宗無言,話猛然收住。他不知道對於老將軍的事宗無言知道多少。
宗無言知趣地躬身道:「屬下告退。」
薛靈璧看著他,慢慢地點點頭。
宗無言倒退著出門。門關上的剎那,兩條眉冒像繩子一樣打了個結。
薛靈璧聽他的腳步聲遠去,才道:「你不必太避忌他,他只是皇后的耳目,對於我父親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馮古道吃驚道:「他是皇后的耳目?」他更吃驚的是薛靈璧明明知道,卻聽之任之。
「比起三不五時宣我進宮選夫人,安插一個管家在府裡還能忍受。至少宗無言辦事能力不差。」他見馮古道不語,笑道,「他不是舉薦你了麼?」
馮古道笑道:「如此一說,宗總管的確是人才。」若非長袖善舞,怎能左右逢源?
「可惜不能為我所用。」
「以侯爺的手段,還怕不能收服他?」
薛靈璧道:「即便能,也不可。」宗無言是皇后的人,若是他將他收為己用,無疑是對皇后的挑釁。皇后為人多疑,知道之後怕會生出更多事端。
馮古道何等聰明,當下明白其中利害關係。
「不過這幾年皇上與皇后嫌隙漸生,皇上今年來更是頻頻提拔史貴妃史太師來打壓皇后派系,雙方雖然不至勢同水火,卻也難以相容。」
馮古道囧道:「以史太師和他兒子對梁有志的種種『豐功偉績』,我實在想不出皇上提拔他們的理由。」
薛靈璧道:「皇家事朝廷事,又豈是是是非非就可分清的。」
馮古道細細品著這句話,道:「那若是皇上恩准赦免魔教怎麼辦?」
薛靈璧眸色一沉。皇帝既然會約見袁傲策,就說明此事是極有可能的。
「只怕找老明尊之事會難上加難。」馮古道輕喚道,「侯爺?」
薛靈璧站起身,推窗望著外面的月色,一字一頓道,「無論如何,我都一定會將他找出來。」他的眼中閃爍著狠厲,比月色更加陰冷。
馮古道呷了呷嘴巴。點心的甜味很快從唇齒間散去。
城裡城外逛了一大圈,馮古道回房後胡亂洗了個澡,倒頭就睡。
昏昏沉沉大約睡了不到半柱香,他便被屋頂傳來的細碎聲響猛然警醒。
他的房間四周起碼潛伏著四個高手,四個一二流之間的高手。
難道是血屠堂行動了?
他掀被坐起,一把拿過那件忘記歸還的大氅披在身上,裝出一副睡眼稀鬆的模樣出門,順著走廊朝茅房走去。
屋簷上的腳步聲果然如影隨形地跟了過來。
他心頭微沉,加快了腳步。
他倒不是懼怕這幾個刺客,而是懼怕會暴露身手,到時候只怕不用血屠堂對付他,薛靈璧就不會放過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傍晚薛靈璧說的那番話,以及他當時的神情,心頭莫名地生出不安。
在隱藏身份進入雪衣侯府之前,他就已經設想過一切後果,做過最壞的打算,包括身份暴露,與薛靈璧兵刃相見。
當時他只打算在侯府呆一段時間,一方面躲避血屠堂的追殺,一方面查清薛靈璧對付魔教的意圖,當然,若是能生擒薛靈璧,以他為人質和朝廷談條件是更好。但是事情的發展急轉直下,先是泥石流打斷他們的生擒計劃,後來又浮出朝廷藏寶圖和老將軍的恩怨,讓他不得不繼續潛伏下來,直至想出一個更加圓滿的方案。
如今更加圓滿的方案已在眼前,可是為何心中會有一絲異樣?
屋簷上的動靜越來越近。
他晃了晃腦袋,努力將異樣拋出腦外,原本迷茫的雙眸頓時清醒無比。他一轉腳步,朝薛靈璧的院落跑去。
夜深。
府邸大多數地方都靜悄悄的。
幸好馮古道對府中侍衛巡視的路線一清二楚,故意挑著人多的地方走,那些刺客果然不敢露面。但奇怪的是,連那些只有風聲樹葉沙沙聲的地方,刺客也只是一味跟蹤,沒有現身。
難道他們這次來只是為了探路?
馮古道想歸想,腳下卻毫不鬆懈。
直到薛靈璧院落前那兩株蒼松在外,他才悄悄鬆了口氣,上前捶門。
門咿呀一聲打開。
守夜的僕役驚訝地望著他,「馮爺?」
「侯爺睡下了嗎?」馮古道從容道。
僕役道:「睡下了,馮爺是否有急事?」
「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自然是急事。
僕役想了想道:「我去通傳。」馮古道現今是薛靈璧面前的紅人,得罪不得。
「不必。」馮古道抬手阻止他道,「侯爺睡房旁可有其他客房?」
「西廂有一間……」僕役疑惑了。
「我去那裡住一晚上。」以薛靈璧的武功,這樣的距離斷然不會聽不到動靜。若刺客真的動手,他也能裝瘋賣傻地拖延時間,等他救援。他見僕役滿臉疑惑,忙道,「侯爺既然已經睡下,我也不敢打擾,所以睡在附近,等明日一早就可向他稟報。」
僕役訥訥道:「可是我做不得主。」
「怕什麼,有我呢。」馮古道繞過他朝裡走去。
刺客依然跟在左近,卻始終沒有出面。
僕役見他熟門熟路地往裡走,只好無奈地跟在身後道:「我去準備棉被。」
「有勞。」馮古道抱拳。
踏入內院,就見薛靈璧睡房的門是敞著的。
燭光從裡頭幽幽地透出來。
馮古道暗籲出口氣,拍了拍僕役的肩膀,朝門裡走去。
薛靈璧坐在桌邊喝茶,身上披著一件棗紅色大氅,更襯得他面白如雪。
「侯爺。」馮古道在門外揖禮。
「進來吧。」薛靈璧順手替他倒了杯茶,對著門的左手背被夜風吹得微微發紅。
馮古道這才進來,將門關上。
薛靈璧問道:「急事?」
馮古道一口氣喝盡熱茶,身上才暖了點,思緒也緩了過來道:「我原本打算去茅房,走著走著發現大氅忘記還侯爺了,所以順道來還了。」他說著,將大氅解下,遞了過去。
薛靈璧的目光從他手上的大氅緩緩移到他身上的單衣。
馮古道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縱然房內放著兩個暖爐,但是一下子脫下大氅還是冷。
薛靈璧站起身,接過他手中大氅,又替他披了回去,又問了一遍,「什麼事?」
馮古道被問住。
發現刺客之事是不能說的。他的『武功』還不到這種境界。
「其實,你在傍晚說的話,我想了很久。」他慢慢吞吞地開口,腦海翻江倒海,想著接下去該說的話。
但是他的吞吞吐吐卻讓薛靈璧領會成了另一種意思,雙手慢慢地負到身後,十指縮緊。
「我覺得,」馮古道低著頭,眼珠拚命地轉著。
「覺得怎麼樣?」薛靈璧忍不住問。
「覺得……覺得……」他突然抬頭,「你覺得京城賭坊為你和袁傲策各自開出多少的賠率?」
「……」薛靈璧皺眉道,「什麼?」
馮古道的手在半空中揮來揮去,「我是說,你和袁傲策比武的賠率。剛才宗總管不是說京城賭坊……」聲音在薛靈璧的逼視下越來越小。
薛靈璧徐徐道:「你半夜三更來我房間就是為了問京城賭坊的賠率?」
……
馮古道突然嘆出口氣,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道:「其實我是睡不著,所以想找人聊聊。」
「睡不著?因何睡不著?」薛靈璧道。
「我也不知,只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他拎起茶壺,又倒了杯茶。
「哦?」薛靈璧緩緩落座。
馮古道道:「對了,侯爺,我們不如繼續說江南春雨吧。」
薛靈璧由著他東拉西扯,「你想說什麼?」
「你說江南春雨……和江南春筍有什麼關係呢?」
薛靈璧面色不改道:「姐妹關係。」
「侯爺真是風趣。」馮古道邊笑邊暗自驚訝。以薛靈璧的武功沒道理聽不出有刺客在左近啊。難不成他是故作不知,想誘敵深入一網打盡?
有腳步聲匆匆走來,先前的僕役在門外道:「啟稟侯爺,馮爺的棉被已經備好。」
馮古道感受著薛靈璧疑惑的目光,乾笑道:「我怕我們談得廢寢忘食太投機,所以特地請他安排了間廂房給我住。」
薛靈璧眉頭微微蹙起。
馮古道想起他的潔癖,以為他不悅,忙道:「其實來來回回也不錯,能順帶欣賞路邊風景。呃,言歸正傳,這江南春雨……」
誰知薛靈璧開口道:「你的院落的確有些偏僻。」
馮古道一愣。
「不如以後就在這裡住下。」
薛靈璧一鎚定音,將馮古道震得半晌無言。
「侯爺?」
他挑眉,「如何?」
「……英明。」
馮古道告辭。不管以後如何,至少今夜總算安全。以今天傍晚和晚上,薛靈璧兩次對他推心置腹來看,自己這條命一時三刻還是很安全的。至於以後……
他沒有繼續想。
「馮古道。」薛靈璧在身後喚他。
馮古道轉身。
薛靈璧站在門檻前,黑如墨汁的發絲柔順地垂落胸前,「儘管血屠堂殺人無數,無孔不入,也只是血肉之軀,凡人之體。我已經派了府裡八大高手輪流保護你,安心睡吧。」
馮古道怔住。
薛靈璧返身關門。
留下馮古道獨自立於庭院中,望著那熄了燈的房間許久。
曖昧有理(八)
前後折騰這麼久,馮古道再次趴上床,還沒閉眼睛,腹痛便如針扎似的將他的睡意驅逐得一乾二淨。
他坐起身,邊運功抵禦,邊腹誹那幾個來保護的高手。若非他們,他也不會暈頭轉向得連時間都忘記了。若是提前運功,疼痛可以減輕很多,尤其是他最近對於如何對付午夜三屍針越來越有心得。
好不容易挨過去,他抹了把額頭細汗,一頭栽倒在枕頭上。
次日天濛濛亮,他便醒轉過來,先是覺得無力,輾轉了兩回便開始頭痛起來。
他摸了摸額頭,微燙。
「不是吧。」馮古道睜開眼睛,虛弱地喘了口氣,望著帳頂。
這間房絕對與他八字不合,不然為何之前住的好好的,偏偏搬來這間房之後就發燒了呢?
還是老天爺提醒他,不可太過接近侯爺?
他腦海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個念頭,隨即這個念頭就隨著額頭的溫度,拚命地燃燒著他所有的思緒,讓他的頭越發沉重起來。
馮古道在床上一直賴到中午,終於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宗無言在門外道:「馮先生,侯爺有請。」
馮古道掙紮了下,有氣無力道:「知道了。」
宗無言離開沒多久,丫鬟便端著洗漱用具在門口候著。
馮古道臉皮雖厚,卻還沒有厚到硬著心腸為難小姑娘的地步,只好不情不願地起床。
等他到書房,已是未時。
薛靈璧正站在案後,低頭望著手裡呃畫。
「侯爺。」他行禮。
「你過來看看,這幅畫如何?」他頭也不抬道。
馮古道慢吞吞地走過去。
畫一入眼,馮古道就想:浪費了好大一張紙。
若非頭上的那個王字,他絕對忍不住這是隻老虎,事實上說貓都牽強。而老虎腳下所踩的土丘……應該是土丘吧,黃色一團一團的,那土丘居然莫名其妙地浮在水上。雖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是這土未免也太少了,除了自投羅網,帶著老虎一起沉屍水底之外,他看不出第二個結局。
「如何?」薛靈璧追問。
馮古道一本正經道:「很有個人風格。」
「我父親所作。他稱這隻老虎為孤島之王。」
「……」馮古道恍然道,「孤島,啊,原來是孤島。」怪不得能夠屹立在水上不倒。
薛靈璧終於抬起頭,隨即臉色一變,右手朝他的臉伸出。
馮古道下意識地將頭一偏,卻仍是沒有躲過。
「你在發燒?」薛靈璧感受著手背傳來的柔軟,心神一蕩,連忙收手道,「看過大夫了嗎?」
「還沒。」馮古道覺得臉上燒得更厲害了。
薛靈璧眉頭微蹙,卻也不願在這個時候再怪責於他,「你在那榻上躺下,我去傳大夫。」
雖然馮古道巴不得找個地方躺下,卻忍不住道:「侯爺之前找我……」
「此事以後再說。」薛靈璧說著,打開門出去。
馮古道垂首,目光掃過畫中落款,低喃道:「父親?」
侯爺親自出馬,大夫自然飛奔而至,只恨父母沒有多生兩條腿。
一進門,馮古道蜷縮著身子躺在榻上,面紅耳赤。
薛靈璧雖然一言未發,但大夫卻感到身上的壓力又重了。二話不說把脈,探舌,又將馮古道近來所食一一問得詳詳細細,就怕有分毫錯漏。
直到反覆確定只是思慮勞累過度,乃至於陰陽失調,氣血虛衰後,才戰戰兢兢地開藥方。
薛靈璧在他落筆寫下第一個字時,突然道:「他中了午夜三屍針,會否是寒毒加重了?」
大夫連忙將筆縮了回來,迭聲道:「有此可能,有此可能。」
「你之前不是說陰陽失調,氣血虛衰?」
「這,這……」大夫道,「這也是有可能的。」
薛靈璧:「……」
大夫小心翼翼地瞄著他越來越黑沉的臉,心裡頭慌得兩腿發軟。他進府還不到一年,莫說這樣面對面地和侯爺講話,連遠遠地見上一面都很少,更何況面對他這種臉色。
馮古道終於看不下去道:「先按他說的治治看吧。」總比讓他們兩個乾瞪眼,把他晾在一邊好。
大夫可憐巴巴地看著薛靈璧。
薛靈璧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大夫這才惶急地下筆,然後飛奔去取藥煎藥。
馮古道見薛靈璧站在那裡不語,試探道:「是不是皇上又要追封老將軍為鎮國公?」
薛靈璧驚訝地低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猜的。」馮古道道。
「不是鎮國公,」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是忠義王。」
馮古道真正吃驚了,「忠義王?」據他所知,當朝自開國以來,還從來沒有出現過異姓封王的事。「皇上真的很寵信你。」除此之外,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
薛靈璧道:「無上的榮耀等於無上的危險,無上的榮寵等於無上的妥協。」
「何出此言?」
「我若是受封,那麼原本就已在風頭浪尖的雪衣侯府更會成為眾矢之的。自古恩寵無雙的權臣又有幾個是全身而退的。」
馮古道道:「那無上的榮寵等於無上的妥協又是何意呢?」
薛靈璧眼中一片陰霾,「皇上要為魔教親筆題匾。」
馮古道臉上滿是訝異。
親筆題匾等於親口認同。
「你同意了?」他問。
薛靈璧淡然道:「我有不同意的餘地麼?」
為了讓他首肯,皇帝不惜用異姓王為誘餌。其實他們彼此心知肚明,皇帝是不可能封異姓王的,他父親功勛再高又怎麼高得過開國元勛?開國元勛尚且不能在死後稱王,他又何德何能?皇帝此舉所表達只有一個意思,放魔教一馬,勢在必行。
馮古道道:「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麼做?」
「所謂明裡暗裡。既然不能明來,那就暗來。」薛靈璧見馮古道依然迷茫,便提點道,「過了這麼久,不知道棲霞山莊重建得如何了。」
「侯爺準備用棲霞山莊來對付魔教?」
「江湖事,江湖了。」
馮古道讚道:「侯爺英明。」
薛靈璧含笑道:「你好好養病,這些事我自有分寸,戶部我已經派人去打招呼了。至於羵虯之血,我已經派人在各地尋找這樣的寒潭。」
馮古道仰面伸直腿,微笑道:「我現在只期待血屠堂早日送上門。」
「血屠堂。」薛靈璧眼中閃過一絲殺意,「我遲早會將他們連根拔起。」
想到魔教之前的浩劫,馮古道由衷為他們祈禱。
大概為了徹底貫徹苦口良藥四個字,端到馮古道面前的藥一碗比一碗熬得濃,煎得苦。
馮古道原先認為自己並非怕苦之人,但是接連喝了三天之後,他不得不承認若所謂的吃得苦中苦是這樣的苦法,那那個人上人不當也罷。
薛靈璧這三天只有在傍晚才會來他房裡小坐,但閉口不談公事,只說些坊間趣事。
馮古道三番五次想問進展,都被他擋了回去。
以至於馮古道躺在床上翻來滾去地勉強撐到第四天,便不顧醫囑,披著大氅,撒腿往外跑。
皇上親自為魔教題匾的事早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誰都以為魔教翻身了,侯爺危險了。偏偏皇上在題匾之後,又賜了一本親自摘抄的佛經給薛靈璧。不說別的,光是字多字少就可看出兩者的不同。於是侯爺失寵的流言又自動煙消雲散。
馮古道坐在茶館裡,笑眯眯地聽著周圍幾桌口沫橫飛地說蜚短流長。雖然這種地方的消息半真半假,但是刨去那誇張的部分,剩下的總是八九不離十。
他一邊吃著花生,一邊拉過旁邊斟茶的夥計,「我聽說雪衣侯和魔教暗尊開了賭局,不知道賠率如何?」
夥計抹了把汗,衝著他露齒一笑道:「公子從外地來的吧?侯爺和暗尊都已經比完武了。」
「哦?」馮古道剝花生的手微微一頓,「那結果如何?」
「侯爺輸了唄。畢竟人家是正兒八經的武林高手,聽說連鐵筆翁都要封他為天下第一高手了,侯爺他打仗是厲害,不過武功就……嘿嘿。」夥計把後面的話用一連串的笑聲代替了,但是馮古道用膝蓋想也知道他要說的是『花拳繡腿』,隱喻的是不自量力。
旁邊桌的客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他卻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位,旁邊的聲音漸漸從他耳旁刮過,成了風。
四天的休養足夠他想很多事,比如薛靈璧那日在城外的話。他也不知為何自己會對這番話如此在意,只是那句豪賭總讓他的心有些不安,心裡頭隱隱有了答案,他卻遲遲不敢揭開那該在答案上的紅蓋頭。
但是,該來的總是要來的,與其被動地接受,倒不如主動尋求答案。
想到這裡,他眼中萬般情緒凝結成霜。施施然地掏出碎銀放在桌上,他順著來路往回走。
天色漸晚,小販們三三兩兩地開始往城外趕。
路上冷清起來。
他大老遠地看著前面那高高掛起的紅燈籠,放慢腳步。
跟著他的高手也放慢了腳步。
走得近了,燈籠高了。
紅燈籠下,一個細眉明眸的女子倚門而立,笑容明媚如春。像是感應到他的注視,她側頭,臉上笑意一直蔓延到眼中,「公子。」酥柔入骨的呼喚將頭頂匾額上的『春意坊』三個字表達得淋漓盡致。
曖昧有理(九)
馮古道要了條小板凳,裹緊大氅坐在春意坊大門一邊,遠遠看去,和身後那深灰色的牆壁融為一體。兩隻打燈籠的光彩都籠罩在女子娉婷的身姿上。
裡面緩緩傳出樂聲。
女子回首衝他一笑道:「是飄零燕的憶舊情。」
「飄零燕?憶舊情?」馮古道聽琴聲淒婉,忍不住道,「為何取這樣的名字,彈這樣的曲子?」來青樓,不是尋歡作樂麼?
女子道:「歡樂只在時下。一個人無論當時多歡樂,日後想起總是悲大於歡。因為以前的歡樂只會襯出今日的不歡樂,或者不夠歡樂。所以歡樂的回味,是苦味。但是悲傷不同,一個人無論現在有多快樂,回憶起以前的悲哀往事,總是會悲從中來。」
馮古道頓時對她刮目相看,「言之有理。」
「每個人都有煩心的事,會來這裡聽曲的客人也是。所以有時候這樣的曲子反而更能讓他們聽而不忘。」她說著,笑意又深了幾分。
馮古道反駁道:「總有急色之人。」
「既然急色,又怎麼會有閒情在堂中聽曲?」
馮古道笑道:「如此說來,世人都在自尋煩惱。」
「也不盡然。」女子道,「這世上總有豁達往前看的人。若是難捨往昔歡樂,何不努力讓歡樂重現?若是追憶往昔哀傷,何不警醒自己莫讓悲劇重演?人生五味,勺在你手。」
馮古道站起,肅容道:「姑娘可想過離開此處?」這樣的女子不該淹沒在這片風塵之中。
「你不問我為何淪落此處?」她笑盈盈地問,神情沒有半點自憐自哀。
「英雄莫問出處,美人亦然。」
「我是官妓。」她道。
馮古道眼瞼緩緩垂下,收去眼中的驚愕和惋惜。這樣的女子是無須他人同情憐憫的,並非孤芳自賞的不屑,而是雲淡風輕的無謂。「在下馮古道,不知是否有榮幸得知姑娘芳名。」
「笑笑。」
馮古道抬眸。
她眨了眨眼睛,亮若晨星。
意料中又意料外的腳步聲在身後匆匆響起,馮古道放鬆身體,任由肩膀被一隻手大力鉗住。
「馮古道。」薛靈璧森冷的聲音在他耳畔吹過,「你不知本朝官員不得出入煙花之地麼?」
馮古道故作訝異地轉頭,「我記得只是不能夜宿?何況,我只是來這裡問哪裡有上好的碧螺春而已,這個應該不違背我朝律法吧?」
「問碧螺春問了半柱香?」薛靈璧鬆開手,緩緩地平息著得到消息剎那湧上的怒火。
馮古道微笑道:「我和這位笑笑姑娘一見投緣,忍不住多聊了幾句。」
薛靈璧似乎終於注意到旁邊還有一個人,斜眼一瞥。
笑笑笑眯眯道:「奴家迎客賣笑,與誰都投緣。若是公子能進屋去坐坐,我們自然更加投緣。公子要喝的碧螺春我們這裡也有,雖然不比張記的入口甘醇,但是張記也沒有我們這裡的鶯歌燕語,輕歌曼舞。」
馮古道順著她的話接道:「姑娘好意心領。只是茶癮犯了,熬不住。」
「那奴家可不敢留客了。」笑笑衝他送了一個臨別秋波,翩然轉身朝另一邊移去,將地方留給二人。
薛靈璧冷哼道:「你幾時有茶癮?我怎的不知?」
「原本沒的,在茶館裡聽別人說得天花亂墜,便被勾起來了。」馮古道隨口瞎扯。
「身上的病好了?能走能跳了?」
馮古道嘆氣道:「在床上躺了三日,骨頭都軟了,所以出來走走。」
「你準備走到幾時回府?」薛靈璧口氣微微放軟。其實在看到馮古道背對著他站在春意坊門外的那一剎,心頭緊繃的那條弦一下子鬆弛下來。父親在營帳裡光裸著身體與女子糾纏的畫面瞬間從腦海裡驅逐了出去,眼底心底都被馮古道悠然的背影所填滿。
幸好……
幸好。
馮古道聳肩道:「買了碧螺春就回去。」
心緒既定,薛靈璧眼中洶湧的波濤便轉成了暗潮,「哦。不進去坐坐再走?」
馮古道訝異道:「侯爺此話當真?」
薛靈璧抿著嘴唇,似笑非笑地睨著他。
「如果是侯爺請的話……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馮古道不等薛靈璧開口,身體便如泥鰍般滑了進去。
薛靈璧眸色一沉。
侯府高手迅速出現在他身後,小聲道:「屬下已經派人暗中將春意坊包圍了起來。」
薛靈璧問道:「茶館有人提碧螺春?」
高手想了想道:「似乎有。茶館人多嘴雜,屬下離得遠,聽不清。」
「那你聽到他……」薛靈璧望向站在門另一邊的笑笑,她滿眼笑意地看過來。只是一個對視,他就有種被看穿看頭的狼狽感。
「侯爺?」高手見他遲遲不答,小聲提醒道。
「罷了。」他擺手。或許他太多疑,既然下了注,便該學會全盤的信任。「若有萬一,保護馮古道為先。」
高手一怔。
薛靈璧淡然道:「你認為本侯沒有自保之力嗎?」
「是。」高手領命而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琴聲止,笛聲起,輕快如小溪流水,頓時驅散適才滯留的沉鬱之氣,堂中幾桌酒席,俱是有說有笑。
馮古道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外有垂簾遮擋。
有姿容秀麗的女子送上時令鮮果。
「公子一個人?」女子送完效果,順勢在他身邊坐下。
馮古道拿著一塊梨肉往嘴裡送,邊咀嚼邊道:「兩個。」
「也如公子這樣的翩翩佳公子?」她掩嘴一笑,明媚動人。
馮古道眼角瞥見薛靈璧進來,忙高聲道:「我和他相比,猶如螢火之光比皓然之月,又如荒野之石比藍田之玉。」
薛靈璧撩簾而入。
女子眼睛頓時一亮。她在風塵打滾多年,閱人無數,卻頭一次見到這樣高貴俊美的人品。
「公子說笑了。」她衝著馮古道嫣然笑道,眼波卻頻頻遞向薛靈璧。
薛靈璧面無表情地拿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女子並沒有馬上接,而是輕輕地撥開腮邊髮絲,露出雪白光潔的頸項道:「公子喝什麼酒?」
「一壺碧螺春,兩碗陽春麵。」
「好。」女子盈盈一笑,伸手接過銀子,起身正要走,又聽他道:「東西來的時候,你不必來了。」
女子背影微僵,回眸望他,風情千鐘。
薛靈璧面若寒霜。
女子輕嘆,翩翩而退。
「空有美人如玉,奈何郎心似鐵。」馮古道感慨道。
薛靈璧挑眉,別有用意道:「或許郎心如玉,奈何君心似鐵呢。」
馮古道壓低聲音道:「自古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不過皇上願意親手摘抄佛經與你,可見他對你的寵信非同一般。侯爺還是將心放寬些。」
薛靈璧眼睛炯炯地盯著他。
馮古道一臉誠懇。
「是麼?」薛靈璧撇開頭。
有少女將碧螺春和陽春麵送上。
「侯爺想吃陽春麵?」馮古道抓著筷子開始皺眉。
「你身體才復原,吃清淡點得好。」薛靈璧握著筷子,夾起面條,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馮古道終於抵不住腹中飢餓,也跟著吃起來。
笛聲漸止。
馮古道咕嚕咕嚕喝完湯,用袖子抹了把嘴唇道:「好聽。」
「你懂音律?」薛靈璧也緩緩放下筷子。
「不懂,但喜歡聽。」馮古道道,「好聽的曲子能令人心曠神怡,寵辱皆忘。」
薛靈璧道:「這樣也算粗通。」
馮古道道:「侯爺懂?」
「也是粗通。」薛靈璧眼角看到一抹剛剛進來的身影,面色頓時冷下來。
馮古道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是一班油頭粉面的公子前呼後擁地走進來。
「侯爺認識?」
「史耀光。」
馮古道不由多看了幾眼,「以他的容貌,很難想像他有個當貴妃的姐姐。」
薛靈璧道:「他姐姐與他是同父異母。」
「原來如此。」
他們坐得位置雖然偏僻,但是這樣的兩個人無論坐在哪裡都足以引人注目。
史耀光的目光朝這裡望了一眼,便移不開去,與身旁的人匆匆打過招呼,朝這裡走過來。
「參見侯爺。」他滿臉的驚喜,「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侯爺,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薛靈璧淡淡道:「本侯記得述職之期已過。」
史耀光道:「原本是應該回去的,但是皇上體恤下官與父親常年分隔兩地,難以盡孝,便讓下官在京城多逗留兩日。」
馮古道故作驚訝道:「難道史太師也來了?」
對著他,史耀光的腰板立刻直起來,「這位是……」
「下官戶部主事,馮古道。」
史耀光雖然回京沒幾日,但是薛靈璧和馮古道兩人是最近京城最熱議的人物,哪裡會不知他們的關係,臉色當下又是一變道:「原來是馮大人。」
「小人,小人而已。不如史大人大。」
史耀光一時吃不準他是稱讚還是嘲諷,只好幹笑道:「侯爺和馮大人兩個人來?」
馮古道嘆氣道:「下官沒見過什麼世面,雖然是個京官,但是人面不如史大人廣啊。」
史耀光這次可以確定他來者不善,笑容微斂,「好說好說。這幾個只是本官兒時的夥伴罷了。」
馮古道轉頭對薛靈璧道:「侯爺,你不如也叫幾個兒時夥伴來充充場面?」
薛靈璧淡淡道:「不是有你了麼?」
撲朔有理(一)
馮古道一臉的受寵若驚,「侯爺說笑了,下官區區一個六品小官,連史大人桌子的邊都沾不上,更不要說和那幾位大人相提並論。」
薛靈璧慢條斯理地啜茶。
史耀光看出自己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連忙抽身道:「侯爺與馮大人請慢用,下官不敢叨擾二位,告退。」
馮古道在他轉身的剎那,突然冒出一句,「史大人聽說了嗎?梁有志在鳳凰山被刺客殺死了,梁夫人正要上京告御狀。」
「怎麼可能!」史耀光霍然轉身脫口而出。
「為何不可能?」馮古道似笑非笑。
史耀光心裡咯噔一下,很快收斂神色道:「我與他到底同袍一場,突然聽聞他的噩耗,心中悲慟,所以有些失態,還請侯爺和馮大人見諒。」
馮古道道:「原來如此。所謂人不可貌相,外人只看到史公子日夜笙歌,流連煙花之所,卻看不出史公子其實是個至情至性之人。」
史耀光被他說得臉上發紅,敷衍地抱了抱拳就走。
等他走後,馮古道小聲道:「看來當初去鳳凰山的刺客十有八九是史家人派的。」
薛靈璧道:「我知道。」
馮古道小吃了一驚,不過隨即笑道:「侯爺明察秋毫,一葉知秋,這等小事當然逃不過侯爺的法眼。不過……侯爺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還記得我曾在顧相面前舉薦呢?」
「記得。」
「那之前。」若非調查清楚了他並非派遣刺客之人,他又怎麼會與他合作。
馮古道讚嘆道:「侯爺做事果真雷厲風行。」
薛靈璧淡然一笑,權當是接受他的讚美。
史耀光和他的一眾朋友已然消失在二樓階梯的盡頭。
馮古道手指輕輕地摩挲著杯子,一口接著一口地喝著,悠然地欣賞著堂中聞樂起舞的妙齡少女。
薛靈璧則側頭望著他。
驟然,樓上傳出一聲尖叫。
緊接著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不停的有人大喊著:「殺人了,殺人了……」
馮古道看著樓梯上連滾帶爬套下來的幾個錦衣青年,皺眉道:「侯爺有沒有覺得他們很眼熟?」
薛靈璧道:「史耀光的朋友。」
馮古道道:「難道是史耀光出事了?」語氣中頗為幸災樂禍。
薛靈璧眼睛一眯,起身朝二樓看去,「有高手。」
馮古道跟著站起來道:「既然如此,我們先回去吧。」
此時春意坊一片狼藉,無數客人從房間包廂裡衝出來,衣冠不整地朝門外衝去。女子則尖叫著往一樓的後院躲。
馮古道見薛靈璧的腳步不挪,只好陪站道:「恐怕經此一事,春意坊損失慘重。」
薛靈璧突然如風一般移到樓梯下,一把抓住因為害怕而腿軟到幾次都沒站起來的錦衣青年,「出什麼事了?」
「殺,殺人了。」錦衣青年哆嗦著想抓住他的手,卻被薛靈璧一下甩開。
「救命。」錦衣青年不死心地又朝他撲去,卻被薛靈璧一晃身閃過,朝樓上走去。
馮古道跟在他身後,微微皺了皺眉,停下腳步,問那個錦衣青年道:「誰殺誰?」
「面具鬼,鬼殺耀光,史耀光。」錦衣青年身體抖得更厲害了,腳好像突然有了力氣,猛然推開他,頭也不回地朝門外飛奔。
馮古道眉頭皺得更緊,慢慢地朝上走去。
來得及跑的人已經在剛才跑得一乾二淨了,來不及跑甚至來不及穿衣服的只能緊緊地鎖住門。
馮古道的腳步踏上二樓的時候,聽到不少房間內傳來櫥櫃移動聲,但是更清晰的卻是兵刃相交聲。
一個慵懶的聲音在走廊盡頭喊道:「阿策,我困了。」
馮古道順著聲音望去,只見走廊盡頭的窗邊站著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白面少年,粉嫩粉嫩的臉好像是玉雕出來的,說不出的水靈可愛。
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少年望了過來,然後衝他眨了眨眼睛,「初次見面,我叫紀無敵。」
馮古道笑道:「輝煌門紀門主少年英雄,馮古道久仰。」
「這種話聽得多了,也挺無趣的。」紀無敵打了個哈欠。
馮古道走到他身邊,從他的角度看,正好可以看到一間極大的房間正敞開著門,兩個高手正在裡面纏鬥。一個是袁傲策,另一個是……薛靈璧。
馮古道瞪大眼睛,「他們怎麼會打起來?」
「原本阿策是在和一個不好意思當人只好意思扮鬼的人打。後來那人跑了,他來了,他們就打起來了。」紀無敵說得很繞口。
但是馮古道聽懂了,「打起來的理由呢?」
「他說阿策殺了人。」
「殺了誰?」難道殺史耀光的人是袁傲策?可是剛才那個錦衣青年明明是說面具鬼啊。以他對袁傲策的瞭解,這個人寧可被全天下通緝,也不會做藏頭縮尾的事。
「喏。」紀無敵朝房間裡那個被踩了無數腳的屍體努了努嘴巴。
「……」馮古道定了定神道,「他的頭呢?」
紀無敵道:「被殺手拿去作紀念了。」
馮古道:「……」
紀無敵道:「殺手也是需要榮譽感的。」
「……他們要打到什麼時候?」馮古道轉移話題。
紀無敵道:「找到他們的榮譽感的時候。」
「……」馮古道突然發現,在紀無敵面前,任何話題的轉移都是轉圈圈,很快會回原點。
紀無敵道:「對了,我想起來了。」
「什麼?」馮古道好奇地問。
「我想起你是誰了。」紀無敵認真地看著他。
馮古道:「……」
「你是魔教叛徒,阿策說這次來京城逛完街順便要殺的人。」
馮古道道:「暗尊上次並沒有殺我。」
「嗯,我知道。」紀無敵點頭道,「阿策說上次還沒有逛完街,不能敗興。」
馮古道虛心求教道:「那有什麼辦法讓他永遠別逛完嗎?」
「有的。」紀無敵道,「幹掉阿策。」
……
難道這對傳說中不為世俗目光的戀人吵架了?
馮古道還在猜測,就聽紀無敵道:「我覺得這個人很好看,非常好看。」
屋裡的動靜一下子大起來。
袁傲策的劍法越加凌厲,但是薛靈璧之前對他的劍法已經進行過深入研究,將破解的招式演練過無數次,今天又滴酒未沾,狀態正佳,因此兩人激烈歸激烈,卻是打得旗鼓相當,一時難分高下。
馮古道後知後覺地發現,紀無敵口中那個很好看的人是薛靈璧。
「你喜歡那個人嗎?」紀無敵道。
馮古道嚇了一跳,「啊?」
「我喜歡阿策,所以就算很困,還是願意站在這裡看這場越看越困的架。」紀無敵又打了個哈欠。
馮古道道:「這位是侯爺。」
「所以?」
「我是他的屬下。」
紀無敵稀鬆的睡眼慢慢睜大,眸色也越來越清明,「明白。」
「你真的明白?」馮古道對他的神色很是懷疑。
「非常明白。」紀無敵拍了拍他的肩膀,「所謂背靠大樹有蔭涼。這年頭不單單是女子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男子也不例外。我明白的。」
……
馮古道嘆息道:「我更希望你一點都不明白。」
「人生是需要知音的。就像伯牙會遇到鐘子期一樣。」紀無敵誠懇道,「你需要理解你的人,支持你的人,這樣你才能放心大膽地去追求幸福。」
馮古道別有深意道:「如果我拿下了紀門主,暗尊會不會不戰而降?」
「你可以試試看。」紀無敵聳肩,「不過我向來經不住威逼利誘嚴刑拷打。」
「我說笑罷了。紀門主乃是當今武林第八高手,馮古道何德何能。」
紀無敵和馮古道相視而笑。
樓下傳來厚重的踩踏聲。
捕快呼呼喝喝聲隱約可聞。
紀無敵對袁傲策道:「阿策,風緊,扯呼扯呼!」
袁傲策眉頭微皺,卻是薛靈璧先一步退出戰圈。
袁傲策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身影如閃電般從馮古道身邊掠過,抱起紀無敵便消失在窗外。
「侯爺?」馮古道見薛靈璧緩緩收起劍,然後收進袖中。
捕快衝到,看到馮古道二話不說就將刀架在他脖子上。
「放肆。」薛靈璧望著橫衝直撞進來的捕快呵斥道。
捕快們一怔。
捕頭從後面走出來,沖薛靈璧望了兩眼,尤其是那顆硃砂痣,隨即想起什麼似的,驚駭地下跪道:「小的參見侯爺,小的該死,不知侯爺再此處,驚擾了侯爺。」
「還不放人?」薛靈璧看著那把礙眼地架在馮古道脖子上的刀。
捕頭不敢起,只能用手拚命在身後暗示著。
捕快們這才傻乎乎地將刀放了下來。
馮古道動了動脖子,然後笑眯眯道:「也許看不太出來,其實我是個六品官。你們能夠這樣不畏強權,我覺得很值得讚許。」
捕頭頭低得恨不得埋到地板下,伸到一樓去。
薛靈璧眼睛斜了馮古道一眼,鬆口道:「起來吧。」
捕頭如釋重負,緩緩站起。
薛靈璧指著史耀光的屍體道:「我們來時,他已經被殺了。」
捕頭道:「侯爺可知他的身份?」
薛靈璧一字一頓道:「史太師之子,廣西總督史耀光。」
捕頭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且不說史太師之子、史貴妃胞弟這層身份,光是廣西總督就夠在他頭上壓一層山的。
「侯爺可曾見過兇手?」捕頭不得不硬著頭皮問。
薛靈璧眼睛掃了眼馮古道身旁那扇敞開的窗戶,淡然道:「不曾。」
撲朔有理(二)
捕頭多長了個心眼道:「既然屍體無頭,侯爺如何得知死的一定是史耀光史總督呢?」
薛靈璧側頭望著他,望到捕頭又將頭深深低下去後,才道:「他在上樓之前曾與本侯打過招呼。至於屍體究竟是史耀光本人還有有人移花接木,那就不是本侯職責所在了。」
「那是那是那是。」捕頭腦袋點得像只啄木鳥,剛剛鼓起的勇氣在這一番連消帶打中消散得一乾二淨。
薛靈璧道:「你是否還要本侯隨你回衙門?」
捕頭心想說,那敢情好。但是嘴巴上卻忙不迭道:「侯爺日理萬機,小的哪裡敢……」
薛靈璧不等他說完,已經轉身朝外走去。
馮古道連忙跟上。
他們走得快,大約到樓梯口才聽到捕頭呼喝其他捕快道:「還不將這裡的老鴇帶上來。」
馮古道小聲道:「侯爺,你為何不將袁……」
「回府再說。」薛靈璧淡然道。
馮古道只好將滿腹疑問藏在心底。
到門口,幾個捕快正守著,看到他們出來,正要吆喝上前,就見上面捕頭探出頭來,叫道:「讓侯爺走。」
薛靈璧抬頭看了他一眼。
捕頭的氣勢頓弱,陪笑道:「請侯爺回府。」
其他捕快呼呼啦啦地讓開條路。
外面已有馬車等候,四周都是人,個個引頸而望,還不時指指點點。
薛靈璧微微皺了皺眉,鑽入車廂。
馮古道緊隨其後。
車輪緩緩滾動,才出了兩丈,就聽外面一陣馬嘶聲,一個蒼老聲音悲吼道:「我兒在何處?!」
馮古道好奇地掀起車簾,往後探去,只見春意坊外一群人熙熙攘攘地簇擁著一個華服者朝裡進去了。
「史太師?」他輕聲問。想必是史耀光的那群朋友去報的信。
薛靈璧幾不可見地點點頭。
馮古道插進來道:「若是死的那個真的是史耀光,只怕京城會起大波瀾。」史家如今正受寵,無論是史太師、史貴妃還是皇上都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史耀光就這樣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割了腦袋而毫無動靜。
薛靈璧沒做聲。
馮古道見他臉色沉鬱,忍不住湊過去道:「侯爺?」
薛靈璧猛然轉頭。
兩人間距不足三寸。
馮古道眨了眨眼睛,不動聲色地靠後,卻被他一把抓住胳膊道:「你去春意坊是不是為了見袁傲策?」
馮古道驚訝地瞪大眼睛,「侯爺怎麼會這麼想?」
「是,還是不是?」他追問。
「侯爺始終不信我。」馮古道露出心灰意冷的神情。
薛靈璧緩緩鬆開他的胳膊,「我若是不信你,就不會這樣直截了當地問你。」
「當然不是。」馮古道似乎被他的話又激起,「我出賣魔教,袁傲策一心要殺我。要是知道他們在那裡,我怎麼還會傻乎乎地送上門?」他頓了頓,又嘆氣道,「不過事情委實太巧了。沒想到袁傲策和紀無敵竟然會在春意坊,更沒想到史耀光居然會死了。」
薛靈璧垂眸,須臾道:「春意坊不簡單。」
「侯爺懷疑那裡是魔教分壇?」
「或許是,或許不是。」薛靈璧道,「不過既然與你我無關,便不必理會,自有官府處理。」
馮古道皺眉道:「只怕事情不會這麼簡單。萬一史太師在朝中咬侯爺一口……」
「我若是想殺史耀光,需要親自動手麼?」薛靈璧冷笑。
馮古道道:「就怕朝中不聰明的人比聰明的人多,聰明的人中裝糊塗的比不裝糊塗的人多。」
「放心,我有分寸。」薛靈璧臉色微微緩和,「我現在更想知道袁傲策和紀無敵為何出現在那裡。」
「侯爺剛才為何不告訴捕快袁傲策和紀無敵也在那裡?」馮古道好奇道。這樣一來,恢復魔教的事情就會出現波折。至少史太師絕對會從中作梗。
薛靈璧淡然道:「人既然不是他們殺的,我又何必枉做小人?」
「侯爺如何得知人並非他們所殺?」馮古道更加好奇了。
「屍體上的傷口是鉤子,袁傲策用劍。何況像他這樣驕傲的人,若真是他所為,是絕對不會不承認的。」他頓了頓,道,「我雖然不想恢復魔教,卻也不屑用這樣卑劣的手段陷害他。」
馮古道輕笑道:「侯爺和他雖然不是朋友,卻比朋友更瞭解。」
「他是個值得瞭解的對手。」薛靈璧道。
馮古道道:「我以為侯爺很討厭他。」
「目前是。」
「目前?」
「等我打敗他之後,應該就不會討厭了。」薛靈璧說著,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正在想像勝利後的情景。
馮古道愣了愣,很快將目光移開。
馬車行至侯府。
薛靈璧下車後對馮古道道:「你先回房休息,我去書房。」
馮古道道:「侯爺真是勤力,這麼晚還要處理公務。」
「不是處理公務,是等人。」
「等人?」馮古道眼珠一轉,便知其意,「史太師會來?」
薛靈璧道:「父子連心。死的是不是史耀光,史太師一見便知。但無論是與不是,他都會來。」
馮古道道:「若是,他來自然是為了問兇手的事。若不是……他還是來問兇手的事。」
「不錯。此事既然牽扯上史耀光,那麼無論是非,史太師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馮古道道:「侯爺猜此事是何人所為?」
薛靈璧緩緩搖頭道:「此事蹊蹺,我也沒有頭緒。」他伸手將馮古道的大氅往裡攏了攏道,「夜裡風大,你早點回去吧。」
「好。」馮古道轉身就走。
「馮古道。」薛靈璧在他身後喊。
馮古道的腳步頓住,慢吞吞地轉身。
薛靈璧微微一笑道:「和你平心靜氣討論事情的感覺……還不錯。」
馮古道躬身,目光垂地,「能得侯爺指教,是馮古道三生之幸。」
薛靈璧的笑容略淺,「嗯。去吧。」
馮古道走得飛快。
薛靈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馮古道一路疾步,直到走到房門前,狂跳的心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伸出手,正要推門,手卻猛然頓住。
一股淺淡,卻不容忽視的血腥味正從房間裡傳出來。
他的手搭在門板上,一點一點地慢慢推開。
月光流瀉進來。
房內無人。
馮古道的目光一下子落在那隻孤零零放在桌上的腦袋上。
驚恐外凸的眼珠,死灰的臉色……組成的是一張他晚上剛剛見過的臉——
史耀光。
馮古道波瀾不驚地進門,反手將門關上,脫下大氅,然後點燃蠟燭。
看來他估計的不錯,殺史耀光的是血屠堂,而目的,是警告他和陷害袁傲策。
他在桌邊緩緩坐下,倒了杯茶,灑在史耀光腦袋前的地上,算是祭奠他。畢竟在整件事中,他所扮演的不過是個無辜受牽連的角色。
今天去春意坊完全是因為在茶館時收到魔教暗號。
血屠堂已經來了京城,如今正在春意坊落腳。而袁傲策的計劃,就是讓他去春意坊作餌,將血屠堂誘出來,以便化被動為主動。
但是計劃落了空。
他故意在春意坊外面站了那麼久就是為了給血屠堂足夠的時間佈置殺他的陷阱。可惜他沒有引出血屠堂,卻引出了薛靈璧。
血屠堂顯然已經發現袁傲策和紀無敵在春意坊內埋伏。他們之所以殺史耀光,一來是想借刀殺人,嫁禍給魔教。二來是想給他一個警告,告訴他他們不但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而且早已看破他的花招。
只是死的人是史耀光,落在其他人眼中,事情就不是這麼簡單的。
馮古道又倒了杯茶,送入口中。
茶是涼的,喝到喉嚨裡更讓他冷靜警醒。
其實他還是感激血屠堂的。若非他們有他們作為殺手的堅持和原則,喜歡親力親為殺人,那麼他絕不可能在侯府這樣安安穩穩地呆到現在。
想到安安穩穩,他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離計劃完成的時間越來越近了,至今為止,一切尚算順利,就算殺出血屠堂這個程咬金,但是無損大局。如今唯一讓他擔心的,是薛靈璧。
想到他這幾日越來越嚴重的反常,馮古道的頭隱隱作痛。
只怕進行到最後,就算魔教能恢復,也會樹立起雪衣侯這樣的大敵。
他揉了揉額頭,盤算著如何將傷亡減到最低。
門外傳來腳步聲。
馮古道急忙將茶壺茶杯往椅子上一放,然後扯起桌布包裹住史耀光的腦袋,迅速丟進床底。
腳步聲越來越近。
馮古道將茶壺茶杯放回原位,迅速打開門出去後,反手關門。
來的是宗無言。「侯爺傳你去書房。」
馮古道向前迎了幾步,擋在他身前,微笑道:「這等小事何勞宗總管親自來?」
宗無言倒是很直接道:「有事問你。」
馮古道道:「既然如此,我們走吧。」
總無疑狐疑地看了看他的身後。
馮古道面不改色。
去的路上,宗無言開門見山道:「你可知史太師為何而來?」
馮古道道:「以宗總管的耳目,不可能不知道剛才發生的大事吧?」
宗無言瞥了他一眼,「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
「知道。」
「知道什麼?」
馮古道道:「宗總管剛才不是問我是否知道史太師為何而來嗎?我的答案是,知道。」
「為何而來?」
「自然是來找侯爺的。」
宗無言眯起眼睛。
馮古道陪笑,笑得非常無辜。
撲朔有理(三)
書房的門敞開著,橘色燈光從裡面透出來,與地上的月光混至一處,映襯著兩旁的走道越發暗沉。
屋子裡靜謐無聲,彷彿無人,都是一走近,沉鬱之氣立刻伴著橘黃燈光迎面撲來。
宗無言走到台階下,背著月光,地上露出他和馮古道被拖長的黑影,將燈光剪出兩個半重疊的人形,「侯爺,馮古道來了。」
「進來。」薛靈璧聲音清朗,彷彿連昏暗的燈光都精神起來。
馮古道踏進門檻,眼睛迅速向房間一掃,然後衝著坐在桌案後的薛靈璧躬身道:「見過侯爺。」
薛靈璧一指茶几的方向。「這位是當朝史太師。」一個中年男子半癱坐在椅子上,過於圓潤的肚子拚命頂著衣服,好像一隻漲起來的球。
馮古道連忙轉身行禮道:「參見史太師。」
史太師有些心不在焉地揮了揮手,轉頭對薛靈璧道:「侯爺果真是少年風流。」
薛靈璧對他的嘲諷不以為意道:「當時他與本侯一同在場。本侯是怕太師跑兩趟。」
「那侯爺現在能說了吧?」
「本侯並沒有看見兇手。」
「但是聽捕快說,他們趕到時現場只有侯爺和他兩個人。」史太師白髮人送黑髮人,心中悲慟難以形容。但是在朝中混跡多年的城府讓他強行將這口氣忍在肚子裡,臉色雖沉,說話卻是有條不紊。
薛靈璧道:「本侯到時,看到的就是一具無頭屍體。」
『無頭屍體』四個字顯然刺痛了他的心。史太師的手指猛然抓住扶手,指關節根根發白。
薛靈璧道:「那個人……真的是史總督?」
史太師深吸了口氣道:「不錯。」他頓了頓,雙眼露出陰狠惡毒的目光,「若是讓老夫知道是誰殺了他,老夫一定將他挫骨揚灰,千刀萬剮!」
砰。
他的手重重拍在茶几上。
茶几上的茶具齊齊一跳。
馮古道看著他的手,心想:這一定很疼。
手疼終究比不上心疼。史太師胸膛連連起伏,一張臉幾乎漲成紫色,「侯爺……」
「史太師。」比起史太師的悲憤交集,薛靈璧則淡漠得近乎冷酷。
「侯爺既然是第一個案發現場,可有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史太師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的臉,雙眸血絲密佈,猶如兩張網,無時無刻都準備著將對方網在中央。
薛靈璧道:「我到不久,捕快就到了。」
「那麼在這段不久的時間中,侯爺在做什麼呢?」史太師緩緩道,「老夫聽當時同在一層樓的其他房客說,案發的房間裡曾傳出兵刃相交聲。」
馮古道心頭一緊,目光不由自主地向薛靈璧望去。
薛靈璧不緊不慢道:「說起兵刃相交,本侯也曾耳聞,可惜當本侯到時,人已經不見了。」
「但是老夫聽說當時還有人在走廊裡說話。」史太師眸光一轉,看向馮古道。
馮古道張大眼睛,無辜道:「說起來,我似乎也的確曾聽到說話聲。」
「是麼?」史太師身體微微前傾,「你聽到了什麼?」
「沒聽清。」馮古道道,「好像很多房間裡都有說話聲,不知道太師指的是哪個?」當時他和紀無敵說話聲音都不大,而刀劍聲又重,房間裡的又沒什麼高手,他不信當時有人聽到他們在說什麼。
史太師眯起眼睛。那些人的確沒一個說的出走廊裡到底說了什麼,但是在官場打滾多年的直覺告訴他,薛靈璧和馮古道縱然不是兇手,也絕對隱瞞了什麼。
「那侯爺心目中,可有可疑人選?」
面對史太師的逼視,薛靈璧泰然自若,「有。」
「是誰?」史太師眼中厲光一閃。
薛靈璧道:「太師可曾聽過血屠堂?」
馮古道訝然。他不知道他提起血屠堂是有所察覺還是歪打正著。
史太師道:「有所耳聞。」
「本侯得到消息,血屠堂精英已在近日來到京城。」
史太師冷然道:「侯爺的意思,小兒是死在血屠堂之手?」
「血屠堂堂主身份神秘,從未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但本侯打聽到他的武器是鉤子……」薛靈璧頓了頓,見史太師聽到『鉤子』二字臉色驟變,才接下去道,「或許是巧合,不過未嘗不是一條線索。」
史太師強自按捺住湧起的恨意,道:「老夫和小兒從來不過問江湖中事,與那血屠堂毫無過節,他為何要殺他!」
薛靈璧道:「血屠堂是殺手組織。太師以為他們需要什麼理由?」
「你的意思是說,有人僱傭他們?」史太師霍然起身。
薛靈璧道:「這只是一種可能。」
史太師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半天才瞄著薛靈璧道:「那侯爺認為,誰最有嫌疑呢?」
薛靈璧徐徐道:「這恐怕只有史太師才知道了。」
史太師腦海中猛然閃過好幾個名字,皇后派系的、顧環坤派系的、還有……眼前這個。
薛靈璧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也成了嫌疑對象,「本侯相信再精密的計劃都一定有破綻,更何況春意坊人多嘴雜,兇手不可能毫無痕跡留下。怕只怕兇手也想到了這點……」
史太師猛然一省,換做平時他絕對不會想不到這點,只是看到愛子無頭屍體之後的他心緒大亂,乃至於失了方寸,他拱手道:「多謝侯爺提醒,老夫還有事,告辭。」
馮古道見他跨大步往外走,連忙側身讓路行禮。
等史太師腳步聲遠去,他才慢慢地轉過頭來道:「侯爺為何會想到提血屠堂?」
「除了血屠堂堂主用鉤之外,本侯說的話句句是真。」薛靈璧微微一笑,眼中說不出的狡黠,「能夠借史太師的手除去血屠堂,何樂不為?」
馮古道垂眸道:「侯爺高明。不過史太師若真去春意坊深究起來,袁傲策和紀無敵恐怕是包不住了。」
薛靈璧道:「這就看他們的造化。」
……
造化?
那他床底下人頭又該如何造化?
馮古道微微皺眉。他身邊如今有八大高手保護,一舉一動備受矚目,想偷溜也是不能。但是人頭有血腥味,就算他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一世。血屠堂的確給他出了個難題。
他若是將人頭叫出來……那麼難題自然過渡到了薛靈璧手中。但是他會如何看待人頭突然出現在他房間裡的原因呢?而且若有朝一日身份暴露,他是否會以為這個人頭也是他的一個局?
馮古道越想越覺得床底下的那個不是人頭,是燙手芋頭。
「你在想什麼?」薛靈璧溫聲道,「眉頭皺得像橘子皮。」
「橘子皮其實不是很皺,腐竹更皺。」馮古道回神,隨口敷衍道。
薛靈璧淡然一笑,「你若是困,便先回去睡吧。」
「侯爺英明,我正困得眼皮都睜不開了。」馮古道揉了揉眼睛,故意裝出一副瞌睡連連的樣子朝外走去。
薛靈璧跟在他身後。
「侯爺?」馮古道疑惑地轉頭。
「你既然連眼睛都睜不開了,要如何找回去的路?」薛靈璧笑著問。
馮古道訝異道:「侯爺要送我?」
「順便散步。」薛靈璧負手,行得緩慢。
夜間冷風吹過,馮古道打了個寒戰。
薛靈璧見他衣衫單薄,那間黑色大氅有沒有穿,不由搖了搖頭,解下身上的大氅順手披在他肩上。
「侯爺?那你……」肩膀和背上傳來的暖意差點將他灼傷。
薛靈璧輕嘲道:「我可不想從侯府出去的人日日都要請假。若是如此,那我這個雪衣侯還有何面目去領戶部的俸祿?」
馮古道乾笑了一聲,「我只是過意不去。」
薛靈璧似笑非笑,「哦?你也會過意不去?」
「因為我房間裡的大氅越來越多,而你房間的大氅卻越來越少。」馮古道微囧。
薛靈璧負手笑道:「說的也是。看來我只好一路散步至你的房門口,才能阻止我的大氅繼續減少下去。」
馮古道連忙道:「其實,我認得路,不敢勞煩侯爺。」
薛靈璧嘴角微揚,「馮古道,你在害怕什麼?」
「怕?」馮古道心中一凜,「侯爺何出此言?」
「沒什麼。」薛靈璧淡然道,「只是覺得某人閃閃躲躲吞吞吐吐得太過辛苦,忍不住問問罷了。」
馮古道眼珠一轉,便知他相岔了,卻也不反駁,只是悶頭走在前面。
薛靈璧則慢悠悠地跟著。
眼見著房間越來越近,馮古道的心也越來越緊,以薛靈璧的靈敏,未必聞不出房中味道。他在台階前停下腳步,轉身解開大氅,親自為薛靈璧披上。
薛靈璧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他收拾。
「侯爺,時辰不早,你不如早點休息。」馮古道鬆開手,腳步稍稍後退。
薛靈璧微微笑道:「好。」
馮古道見他仍站在原地不動,忍不住問道:「侯爺?」
「馮古道。」薛靈璧突然道,「我聽到你今日在春意坊說要拿下紀無敵,讓袁傲策不戰而降。」
馮古道微驚,不由回憶今天是否說了不該說的話,但是仔細看他臉色,卻又不像。
「無論是何原因,我很高興。」他定定地望著他,慢吞吞地說完這句話,才轉身往回走。
月光照在那件棗紅色的大氅上,鮮豔得刺目。
撲朔有理(四)
馮古道回到房間。
空氣裡飄蕩著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他看著床底,神情若有所思。
薛靈璧的心情很不錯,連帶著看到迎面走來的宗無言都順眼起來。「何事?」
宗無言手中拿著一封信,雙手遞於他道:「侯爺,您的信。」
薛靈璧猶疑地接過,「誰的?」有誰會半夜三更送信給他?
宗無言的聲音輕卻清晰道:「血屠堂。」
薛靈璧一楞,低頭看落款,果然是血屠堂。
「侯爺放心,屬下已經檢查過,上面無毒。」宗無言道。
薛靈璧皺眉道:「本侯與血屠堂素無瓜葛……」他的聲音微弱,一個念頭從腦海中閃現,莫非是因為馮古道?他迅速拆開信封,抽出信箋展開。
紙上只有九個字——
人頭何處尋?古道森森。
薛靈璧捏信的手猛然一緊。
宗無言見他臉色突變,忙問道:「侯爺?可是出了什麼事?」
薛靈璧將信揉成一團,塞進袖中,輕描淡寫道:「不過是血屠堂自不量力地挑釁罷了,不必理會。史耀光之案可有新的進展?」
宗無言搖頭道:「我已經派人進衙門打探,目前依然在審問那些在場的目擊者。根據他們的口供,他們進房間後不久,突然從窗戶外跳進一個戴面具的怪人,武功奇高。一個照面就將史耀光的頭勾下來了。他們由於驚慌失措,統統向外逃竄,並不知道後續事情的發展,不過……」他頓住。
薛靈璧挑眉道:「說。」
「似乎有人見到袁傲策和紀無敵在春意坊出沒。」他邊說邊看薛靈璧的臉色。
薛靈璧面無表情道:「再探。」
袁傲策和紀無敵的暴露他早有所料。春意坊耳目眾多,袁傲策又是近日裡京城風頭最健的人物,各大勢力哪個不眼巴巴地盯著他。在這種敏感時刻,他不被認出來才叫奇怪。
宗無言從他臉上沒看出什麼,只好領命而去。
薛靈璧的手慢慢地伸進袖子,抓著那隻紙團的五指根根縮緊。
夜色漸深,月慢吞吞地隱藏在了雲後。
馮古道披著大氅從房間裡悄悄出來。他的大氅微微隆起,似是抱著什麼東西。他躡手躡腳地掩門,不安地朝四周看了看,才急匆匆地朝外走去。
走出院子,道旁響起樹葉被風吹拂的沙沙聲,清冷而寂寥。
「這麼晚去哪裡?」薛靈璧站在樹下。
棗紅的大氅隱沒在陰影中,一片暗沉。
馮古道先是一驚,看清是他,方舒出口氣,低頭湊近他道:「侯爺,我在房間裡發現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薛靈璧的精神微振。
「這個。」馮古道的手從大氅裡伸出來,手裡捧著的是一團厚厚的桌布。
薛靈璧耐心地看著他抽絲剝繭,最後露出一顆人頭。
馮古道的手往上抬,露出史耀光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史耀光?」薛靈璧捏著紙團的手微微一鬆,重新將它塞回袖口,不緊不慢道,「人頭怎麼會在你手裡?」
馮古道察言觀色,心中暗道好險!
幸虧他最終選擇坦白,不然恐怕就中了血屠堂的計。
仔細想想,如果血屠堂殺史耀光是為了警告他,那麼冒險將人頭送進侯府又是所為何來?答案只有一個,栽贓。所謂捉姦成雙,捉姦拿贓。栽贓之後要做的自然是揭發。
想通這一層,他就忙不迭地捧著人頭來找薛靈璧交代。不管日後是否會被誤解,至少目前他要將難關度過去。
如今看來,他這一步是走對了。
薛靈璧這麼晚在他的院子外絕對不會只是散步這麼簡單,想必血屠堂果然下手。
馮古道定了定神,道:「我也不知。回房之後就聞到股淡淡的血腥味,我找遍整個房間,終於在床底下找到了這個。」
薛靈璧目光從人頭轉回馮古道的臉上。
夜幕森森。
僅有的光只夠勾勒眼前人五官的輪廓。但是那人的表情即使不看,他也可以在腦海中想像中來。
永遠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猥瑣和狡黠——明明他最討厭這種表情,但是在這個人臉上卻該死的好看。
薛靈璧緩緩將手負在身後,「你猜血屠堂將人頭丟在你房間是何用意?」
馮古道將史耀光的頭輕輕掂了掂道:「我想了一路,會不會是血屠堂的殺手殺完他緊接著來殺我,誰知我還沒有回來,就順手將人頭丟在我房間裡了?」
薛靈璧道:「離開春意坊他在先,你在後。又怎麼會來侯府殺你?」
「這個……」馮古道呆住。
小道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薛靈璧皺了皺眉,伸手將馮古道往樹叢深處一帶,自己走了出去。
來的是宗無言。「侯爺。」
「又有什麼事?」
宗無言見他此刻的態度和先前判若兩人,不敢磨蹭,趕緊道:「史太師登門求見。」
薛靈璧微愕,「史太師?」
宗無言苦笑道:「不錯,史太師又來了。」
薛靈璧想起袖中的紙團和馮古道手上的人頭,抿了抿唇道:「請他書房等候。」
「是。」
薛靈璧等他走遠,立即轉身回樹叢。
馮古道探出腦袋,失色道:「史太師不會是知道了吧?」
薛靈璧心念電轉。
眼前有兩條路。一條是將人頭之事隱瞞下來。史太師無憑無據絕不能搜查侯府,而且就算他搜查侯府,他起碼有一百種方法讓他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但是史太師既然會在短短的時間內得到消息,就說明暗中一定有人在通風報信。有他暗中煽風點火,史太師絕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
另一條是將人頭交出去……
他望著馮古道,眸色幽深。
馮古道苦笑道:「侯爺,你該不會是想將我交給史太師吧?」
「你覺得我會?」他淡淡道。
馮古道沉默良久,道:「我若是侯爺,我會考慮。」
薛靈璧面露詫異。
馮古道自嘲道:「史太師是朝廷重臣,權傾朝野。而我不過是個靠著侯爺苟且偷生的小嘍囉罷了。」
薛靈璧轉身,「帶著人頭跟我來。」
馮古道趕緊把人頭重新包起來,急匆匆的跟了上去。
月亮終於從雲後擠了出來。
銀光灑落,正好照在馮古道微揚的嘴角上。
若說頭一次來,史太師的臉色難看歸難看但還有所克制的話,那麼這一回他可算難看得相當放得開。
「史太師。」薛靈璧走進來,不等他開口便趕緊道,「你快來看看,這是否是令公子的……遺容。」
馮古道二話不說將雙手捧頭,遞到他面前。
史太師來雖然事先也收到了紙條,但畢竟是將信將疑,現在聽薛靈璧如此一說,心中衝擊之大可以想像。他慢慢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隻裹在桌布里的圓形物,嘴唇不自禁地痙攣,兩隻手試了好幾次才抬起來。
馮古道雙手又酸又累,但是看著眼前這個痛失愛子的父親,滿腹的話也只能吞回肚子裡去。
史太師的手顫巍巍地放到了桌布上。
他的手指很細,很長,掀桌布的動作也很優雅。
馮古道想:如果捧著這顆腦袋的人不是他,他大概會很有心情欣賞他的優雅的。
最後一層布終於被揭開。
含在史太師眼眶的淚珠在剎那墜下。
他猛然抱住頭,悲愴地退了兩步,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痛哭道:「我兒……」
即使馮古道心中知道這兩父子平日裡沒少做天怒人怨的事情,但在此時此刻,心中也生不出幸災樂禍之心。再壞的壞人,也有一絲良心未泯處。
薛靈璧嘆氣道:「太師節哀。」
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史太師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頓時跳起來,惡狠狠地瞪著他道:「為何我兒的頭會在你手裡?」
薛靈璧道:「兇手將它放在本侯睡房的桌上,本侯也是剛剛回去才發現的。」
馮古道偷偷地瞄了他一眼,他滿臉坦然。
史太師咬著牙根,雙眼瞪得像要吃人,「你認為老夫會信你這種鬼話?」
「太師如此想,無異於成全了兇手一片用心良苦。」薛靈璧道,「相信以太師之智,絕不會做親者痛,仇者快的糊塗事。」
「老夫不知道什麼親者痛,仇者快!老夫只知道我兒的人頭在你手上!」史太師抱著頭的手不住顫抖,上半身微微前傾,好像隨時會撲過去。
馮古道不動聲色地插在兩人之間,用身體半擋住薛靈璧,沖史太師低聲道:「太師,若是侯爺做的,又怎麼會將人頭交出來?」
史太師一手抱頭,另一隻手猛然抬起,朝他的臉揮過去。
馮古道下意識地縮頭。
但是史太師的掌卻遲遲沒有落下。
薛靈璧抓著他的手腕,強硬地放下,「太師,夜深了。恕本侯不再招待。請!」
史太師的手掌在身側慢慢攥成拳頭,眼中滿是惡毒憤怒,半晌才恨恨轉身朝外走去。
馮古道看著他的背影,擔憂道:「侯爺,只怕太師會將這筆賬強加在你頭上。」
「放心。他不會。」薛靈璧老神在在道,「他看我不順眼已久,所以剛才才會失態。等回去睡一覺腦子清醒之後,明天就會帶著禮物上門賠罪了。」
馮古道聽他這樣說,緩緩鬆了口氣道:「若真是如此就好。」
薛靈璧道:「你很擔心?」
「此事多多少少算是因我而起,若是連累侯爺,我於心難安。」馮古道這句話說得真心實意。若非薛靈璧將此事扛上身,史太師絕不會與他善罷甘休。
「我不怕被你連累,我只怕……」薛靈璧凝視著他,自發地收了後面半句。
馮古道尷尬一笑道:「侯爺怕我不爭氣,給侯府丟臉?說起來,我請了好幾日的假,明日若再不去戶部,只怕要被除名了。」
「說得也是。」薛靈璧收回目光,「既然要去戶部,便快去歇著吧。」
馮古道應聲,轉身要走,卻聽他又緩緩道:「等等。」
馮古道一怔回頭。
薛靈璧想了想道:「在史太師登門之前,你還是留在府裡吧。」
馮古道道:「侯爺不是說史太師一定會登門賠罪?」
薛靈璧道:「世事總有意外。」而有些意外的後果,是他極不願承擔的。
馮古道眼瞼低垂,掩去眼中的複雜,默默告退。
此刻外頭月光大放,天地非黑即銀。
他望著天上明月,努力將雜亂的思緒排出腦海。
無論過程如何,人頭之事總算是暫時告一段落。至於將來……且留待明日再煩惱吧。
撲朔有理(五)
翌日清晨,史太師果然派人送厚禮登門致歉。
薛靈璧閉門不見,只是讓宗無言出面收了禮,算是一頓鞭子一顆糖,回覆得不冷不熱。
至晌午,馮古道被請去一道用餐。
飯後,薛靈璧將史太師送來的東西放在茶几上把玩。
馮古道見他將一盆白玉芙蓉愛不釋手,不由笑道:「看來太師很擅長投侯爺所好。」
薛靈璧道:「你可知我為何喜歡它?」
馮古道目光移到他手中芙蓉上,眸色微沉,眯著眼睛笑道:「羊脂白玉,潔白無暇,晶瑩剔透。兼之玉匠雕工出神入化,將這朵芙蓉雕琢得栩栩如生,可謂是上品中的上品。侯爺喜愛它實在是人之常情。」
薛靈璧道:「你若是喜歡,我就將它送給你。」
馮古道受寵若驚道:「君子不奪人所好,我怎麼敢讓侯爺割愛。」
薛靈璧將白玉芙蓉放在桌上,「我喜歡的並不是這塊玉,而是這塊玉的意義。」
馮古道故作沉思,須臾恍然道:「侯爺人品高潔,自然喜歡無瑕之物。」
薛靈璧頗覺無趣,揮手道:「我既然送給你,你還不快快拿走。」
「侯爺真得捨得割愛?」
「我捨得的,便非心頭所愛。」薛靈璧說得意味深長。
馮古道上前,望著玉雕的雙眼幾乎要放出光來,兩隻手近乎虔誠地將芙蓉捧在手中,「果然是極品,極品。這塊玉可用來做家傳之寶,讓馮家子子孫孫代代相傳。」
薛靈璧臉色微變。
宗無言在門外道:「侯爺。」
薛靈璧緩了緩面頰,「進來。」
宗無言走到近前,意有所指地看了馮古道一眼。
馮古道識相道:「侯爺,我先告退了。」
「不必。」薛靈璧揮手道,「欣賞玉器多的是時間,暫且留下來聽聽京城動態,對你日後為官多的是好處。」
馮古道這才在一旁找了把椅子坐下。
如此一來,堂中三人只有宗無言是站著的。「侯爺,衙門已經將此案交予大理寺審理。」
「哦?」薛靈璧嘴角一彎,「這倒有意思。若是本侯沒有記錯,大理寺卿是顧相門生,與史太師向來不對盤。以史太師為人,斷然不會同意才是。」
宗無言道:「此事倒不由太師不同意,是皇上親自下的旨。」
薛靈璧微訝,「皇上?」史太師近幾年已經是皇帝身邊的第一親信。史耀光被殺這麼大的事,皇帝沒有理由不向著他的。「案子是否有新的進展?」
宗無言道:「有。聽說衙門已經定了兩個嫌疑犯。一個是血屠堂的堂主,一個是魔教暗尊袁傲策。」
薛靈璧蹙眉,「袁傲策?」他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皇帝既然能夠為了魔教出爾反爾,將為他父親報仇的事情暫時壓下,當然也能為了魔教打壓史太師,讓他不得再追究魔教下去。
——但是皇帝為何這樣偏袒魔教呢?是因為輝煌門?還是……另有原因?
他問道:「史太師有何反應?」
宗無言道:「史太師今早已經進過宮了,聽說吃了閉門羹。皇上說體恤他年老失子,特准他告假在家。」
「只是如此?」以史太師的為人,一路不通定然還會去另一路。
宗無言又道:「史太師又去了趟大理寺。聽說大理寺卿避出去了。」
薛靈璧默然。
只怕史太師此刻一定悲憤交加。短短幾個時辰連吃三個閉門羹,恐怕是佛都要光火。早知如此,他今早恐怕就不會做得如此冷漠。
馮古道突然插進來道:「既然史太師已經致歉,那麼我可不可以去一趟戶部?已經告假好幾日了,若是再不出現,怕會惹人非議。」
薛靈璧道:「你怕惹人非議?」
馮古道嘆氣道:「我怕一事無成,給侯爺丟人。」
薛靈璧微笑道:「如史耀光這樣的廢物都能靠著史太師一路平步青雲,扶搖直上。你又有何難?」
馮古道苦笑道:「聽侯爺這麼一說,我不知道是該謝侯爺栽培還是該謝侯爺這麼看重我,竟然與廣西總督相提並論。」
「都是一樣。」薛靈璧頓了頓道,「既然要去戶部,便早去早回。」
「是。」馮古道匆匆將白玉芙蓉收入懷裡,回房間更衣。
幾日未穿官袍,竟是出奇的陌生。
馮古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幾乎認不出。官袍的浩然正氣不但壓制了他的猥瑣也壓制了他骨子裡的風流,讓他看上去顯得有些刻板。
他理了理腰帶,正要往外走,眼角不經意瞥見那隻順手放在桌上的白玉芙蓉。這是一對並蒂蓮,兩朵大小相若的芙蓉花相依相偎,彷彿恨不得將彼此融為一體。
他腦海不自主地冒出一句:並蒂芙蓉本自雙。
「孿生罷了。」馮古道低喃,拿過芙蓉,隨手丟進被子裡,朝外走去。
幾日未來,戶部一切如故。
馮古道在戶部裡兜兜轉轉地走了兩圈,才確認沒有自己的戶部並無任何不同。
今日值班的主事是文豪。
馮古道與他最沒話說,彼此遇到連個招呼都不打,只當對方不存在。因此他坐了會兒,就沒趣地回侯府了。
回到侯府還沒走幾步,就被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宗無言截住了。
「宗總管?」馮古道拍著胸脯道,「你的輕功真是越發的爐火純青了。」
宗無言對他的調侃充耳不聞,「侯爺正在找你。」
「又是一起吃飯?」馮古道笑道,「我正好肚子餓。」
宗無言道:「侯爺在書房等你。」
馮古道笑容一收,輕嘆道:「書房就沒的吃了。不過比練功房強。」幸虧上次在春意坊,薛靈璧和袁傲策交手是平手,不然他恐怕又少不得當陪練。
道了書房書房門口,只見薛靈璧正坐在茶几旁飲茶看書,手邊是三盤糕點。
「侯爺。」馮古道邊喚邊進門。
薛靈璧從書中抬頭,一指身旁的糕點道:「趁熱吃。」
馮古道當即坐在茶几另一邊,不客氣地吃起來。
薛靈璧幫他倒了杯茶。
等吃飽喝足,馮古道用袖子抹抹嘴唇道:「侯爺找我什麼事?」
說起這個,薛靈璧隱有不悅,「皇上讓你我明日陪他一同去西山進香。」
馮古道愕然道:「西山進香這種事不是向來由女眷做的嗎?」
薛靈璧沒好氣道:「你何處得來的歪理?你幾時見過哪個寺廟進進出出都是女眷,不見男子?」
馮古道道:「但皇上是九五之尊,理應日理萬機,分身乏術才是,怎麼還能有空去上香?」
「皇上自然有皇上的道理。」他頓了頓道,「或許是因為史耀光。」畢竟將案子交給大理寺是打了史太師一個耳光,在這種時刻做這種事,即便是皇帝也不免讓人心寒。所以棒子敲完,就該用手揉一揉了。而皇帝揉一揉的方法就是為史耀光祈福。如此一想,倒也說得通。
「那他這次可以瞑目了。有真命天子為他進香。」馮古道道。
薛靈璧道:「不知是否有宮妃隨行,你明日切忌不可莽撞行事。」
馮古道笑道:「我再不著邊際,也不會去沾惹皇帝的妃嬪,侯爺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
「那若是妃嬪來沾惹你呢?」薛靈璧反問。
「這個……」馮古道摸了摸下巴道,「那就要看看妃嬪的姿色是否……」
「放肆!」薛靈璧突然拍桌站起。
馮古道的動作驚住,手按在下巴上半天沒記得放下來。
「你可知單憑你剛才這句話就足以誅你九族!」薛靈璧沉著臉。
馮古道站起身,慢吞吞道:「其實對我來說,誅九族、殺滿門和砍腦袋並無區別。」
「所以你就可以任意妄為,不知天高地厚?」薛靈璧冷笑。
「我只是在侯爺面前才敢如此玩笑。」馮古道委屈地低聲道,「換了旁人,借我一百二十個腦袋我也不敢開這種玩笑。」
薛靈璧的臉色微微緩和,「就怕你說慣了,一時改不了口。」
馮古道陪笑道:「到明日,我一言不發,裝聾作啞便是。」
薛靈璧睨著他,「皇上讓你回話也一言不發?」
「聽侯爺的。侯爺讓我開口我就開,侯爺若不讓我開口,我就裝喉嚨痛。」
薛靈璧似笑非笑道:「論嘴貧,你認第二,天下恐怕無人敢認第一。」
「一山還有一山高啊。」馮古道不禁感慨。
薛靈璧也沒有細問,只是催促道:「明日一大早啟程,今日須早休息。」
「是。」馮古道從書房裡出來,埋頭往回走,一直到了房間,準備反手關門時,才猛然想起,「我還沒有吃晚飯呢?」
……
半夜。
三屍針的痛楚剛過,馮古道就感到一陣飢腸轆轆。
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半晌仍無睡意後,仰面望著床帳的帳頂,低聲嘆道:「侯爺真能省。」
撲朔有理(六)
皇帝進香是大事。
不止沿途百姓迴避,而且還騰出整片西山的寺廟迎接聖駕。
皇帝最終選了翠微山南麓的法海寺。
薛靈璧是皇帝近臣,所以出發沒多久,便被喚到前面去陪伴聖駕,留下馮古道一個人躺在馬車裡睡大覺。
他昨晚又是三屍針發作,又是肚子餓,折騰了兩個多時辰才昏昏沉沉地睡過去,誰知不到兩個時辰,又被昏昏沉沉地挖起來,整個人別說精神氣,連眼睛都是半睜半眯的。
幸好這次薛靈璧思慮周詳,不但讓宗無言在車上準備了枕頭棉被,還特地放了一個食盒,吃的喝的一應俱全。正好讓他吃飽喝足繼續睡。
車隊到了西山,東方正露出第一縷曙光。
馮古道迷迷糊糊地醒來,就看見一個侍衛鑽進來,想收走食盒。
馮古道連忙阻止道:「我還沒有吃完。」
「侯爺說西山進香要空腹,不能留下這些東西。」侍衛說著,將食盒撞進一個大袋子裡,然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馮古道傻不愣登地坐了會兒,然後拉過棉被就往嘴巴上擦。
前面腳步聲不絕,動靜很大,但他的這輛馬車周圍始終是靜悄悄的,好似被遺棄了。
又過了好久,終於有個太監走了過來,趾高氣昂地對侍衛道:「皇上命咱家帶馮大人進寺廟歇息。」
侍衛不敢不依,只好轉身回車廂道:「馮大人,侯爺臨行前說過,皇上身邊不得隱匿高手,所以府裡的高手不能跟著你一同入寺,還請你自己小心。」
馮古道心頭一動,微笑道:「皇上身邊多的是大內高手,還怕保護不了我?侯爺多慮。」說著,他從馬車上下來,朝那太監躬身致意道,「不知這位公公怎麼稱呼?」
「馮大人客氣,咱家姓黃。」那太監對他倒是頗為客氣,側身讓路道,「馮大人請隨咱家來。」
馮古道含笑跟在他身後。
法海寺前是一條小拱橋,橋下溪水清澈,潺潺而流。四周古木參天,掩映那紅牆灰瓦,古樸清雅,讓人心曠神怡。
饒是馮古道仍有幾分殘留的睡意揮之不去,見此景色,也忍不住強打起精神來。
進入寺廟,黃公公熟門熟路地將他領到一處涼亭前。亭前兩旁有綠木成蔭。
黃公公道:「咱家去皇上跟前轉轉,馮大人自便。」
馮古道心照不宣地一笑道:「黃公公請。」
等黃公公走後,綠蔭後轉出兩個人來。
一黑一白,一英氣逼人,一圓潤可愛。
「好久不見。」馮古道衝他們抱拳,舉止中的猥瑣之態盡去,一派閒散風流之態。
「阿策,我們不是前幾天才在春意坊見過他麼?為什麼他說好久不見?」紀無敵眨了眨眼睛道,「難道那天的其實不是他?而是那個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的雪衣侯新寵?」
馮古道不以為意地悠然一笑道:「非常時期自然要用非常手段。」
袁傲策道:「就怕到時候你惹了一身腥,甩都甩不掉。」
馮古道眸光微閃,笑容不改道:「我由衷期盼那個到時候的到來。」
「你恨不得有人拿劍砍你?」袁傲策挑眉。
「我是恨不得魔教早日正大光明地重回睥睨山。」馮古道緩緩道,「從當年不得不遠走他鄉開始,我就無時無刻不希望這一天的到來。當藍焰盟瓦解的時候,我以為那一天終於到了,誰知道卻是鏡花水月一場。」
紀無敵道:「其實睥睨山不過是一座山罷了,只要和想要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何處不能安家?」
「若只有我一人,我自然可以這樣想。可惜,魔教並非我一人的魔教。」馮古道輕嘆了口氣,「原本我還希望有人能為我分擔一半的負重,誰知……」他目光幽幽地看著袁傲策。
袁傲策咬牙道:「你以為我現在是在做什麼?和皇上談風花雪月、琴棋書畫嗎?」
「你的長項應該是十八般武器吧。」馮古道微微一笑,隨即正色道:「皇上答應了所有的條件?」
袁傲策道:「哼。也由不得他不答應。藏寶圖和藏寶處都在我們手裡,他若是不答應,我們就將寶藏是假的,從頭到尾不過是先帝唱的一場獨角戲,製造出一張假圖假地點假寶藏的這個消息透露給守在邊關的凌陽王。凌陽王想必會對這個消息很感興趣。當年若非先帝用寶藏震住了他,他早已起兵謀反將這個負債纍纍的朝廷掀翻了。可惜先帝緩兵之計雖然奏效,但是國庫歷經數年兩代皇帝十數年的經營卻全無起色。凌陽王這幾年守在邊關,一直囤積實力,只要皇帝露出些許破綻,他即刻就會揮師北上。」
「有何可惜?」馮古道微笑道,「若非國庫全無起色,皇帝又怎麼會被我們牽著鼻子走?」
袁傲策皺眉道:「你真要魔教每年向皇帝進貢?」
「進貢?」馮古道笑容中帶著滿滿的算計,「表面上看,我們付出的是錢,是虧。但是事實上,我們拿到了官商的資格,身後又有皇帝這樣大的靠山,到時候,送出去的錢怕是連賺進來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紀無敵道:「真的有這麼多?」
馮古道識趣道:「這樣大的生意,魔教又怎麼敢獨吞?」
紀無敵眨巴著眼睛道:「這樣怎麼好意思?」
「紀門主會覺得不好意思?」馮古道調侃。
紀無敵捂著雙頰道:「其實,我經常會感到不好意思,只是這種不好意思不會影響我的決定。」
馮古道:「……」
袁傲策轉移話題道:「你體內的三屍針如何了?」
馮古道嘆氣道:「痛啊痛的,就習慣了。」
紀無敵張大眼睛道:「是不是有種每天都要生一次孩子的感覺?」
馮古道含笑道:「紀門主若是有興趣,也可以試試,有時間我們還可以互相交流交流心得。」
紀無敵抱著袁傲策的手臂,很認真道:「阿策,我們生個娃娃試試看吧。」
馮古道轉頭看風景。
袁傲策面無表情道:「你覺得三根針會變成娃娃?」
「……三根的確太少了,最起碼一大把!」紀無敵突然興致勃勃道,「不如我們把血屠堂滅了吧?這樣我愛扎幾根就能扎幾根了。」他握著拳頭,滿臉興奮。
馮古道忍不住想去看袁傲策的臉色。
袁傲策一本正經地回答道:「魔教化整為零之後,他們已經漸漸浮出水面,但是徹底引他們上鉤還需時日。所以在這期間,你還是躲在侯府安全。」
馮古道苦笑道:「安全歸安全,卻半點自由都無。」
袁傲策沉默半晌道:「我已經派人去請神醫谷的人了,若是沒有意外,大約一個月後便能到京城。等你解了針上的毒,便可離開侯府。」
馮古道道:「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我已經知道如何解三屍針的毒了。」
「哦?」袁傲策面露異色。
「午夜三屍針的毒主要是來自於斷魂花的花莖,加之冰蟾蜍的血,能催化斷魂花花莖中的毒液,使之在午夜陰氣最盛的時候發作。」馮古道道。
袁傲策道:「解法呢?」
馮古道道:「斷魂花附近寒潭中,一種名為羵虯的精怪的血。」
紀無敵似贊非讚道:「明尊不愧是明尊,足不出戶,可知天下事。」
馮古道心中略感不自在,臉上卻波瀾不驚道:「紀門主誇獎,比起紀門主的神通廣大,運籌帷幄,在下自愧不如。」
紀無敵嘆氣道:「不過我是絕對不會欺負阿策的。」
馮古道強自將嘴角拉起,「紀門主的比喻真是有趣。」
紀無敵笑眯眯道:「其實我的結論更有趣,不知你有沒有興趣聽?」
「興趣自然是有的,不過恐怕沒有時間。」馮古道肅容道,「我有一個計劃,若是成功,或許能讓薛靈璧難以找魔教的麻煩。」
袁傲策道:「薛靈璧想報的是殺父之仇,父仇不共戴天,你要如何化解?」
「不化解。」馮古道淡淡道,「若魔教新明尊是他一手栽培的親信,試問他又有何理由再明目張膽地找魔教的麻煩?」
袁傲策眸光一閃,「你的意思是……」
馮古道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道:「這件事,還需要皇上親自出馬。」
袁傲策抿唇。
紀無敵道:「只怕真相大白的那一刻,魔教保住了,明尊危殆了。」
馮古道負手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說得冠冕堂皇,強自將心中浮起的那抹異樣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有道理。」紀無敵一把抱住袁傲策道,滿臉深情道,「阿策,你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大事。」
袁傲策心裡高興得無以言表,臉上卻依然保持著一定的冷傲,不動聲色地問道:「那你的小事是什麼?」
紀無敵想也不想地回答道:「諸如輝煌門之類的……」
……
如果輝煌門眾聽到他們掌門的這個回答一定會痛哭流涕,然後直接砍死他再自殺。
馮古道和袁傲策默然不語。
紀無敵道:「這就叫人各有志。」
馮古道莞爾道:「世事真是難料。當初紀輝煌受先帝庇護,迅速在江湖中崛起。之後他又受先帝指使,明裡暗裡打魔教,使得魔教不得不退出莫名其妙成為藏寶地的睥睨山。但如今他的兒子卻與魔教聯手,將皇帝耍得團團轉。這真是可謂……風水輪流轉啊。」
紀無敵嚴肅道:「魔教當初應該派暗尊來勾引我爹的。」
……
馮古道淡淡道:「他們內部解決了。」
撲朔有理(七)
黃公公在皇帝跟前轉一圈,見皇帝、雪衣侯和史太師等朝中大臣正對著佛像禮拜,又躡手躡腳地退了回去。到涼亭處,馮古道正趴在那裡打盹兒。
他不由上前,輕聲道:「馮大人?」
馮古道熟睡得像只死豬。
「馮大人?」黃公公微微提高聲音。
馮古道咕噥一聲,隔著眼皮動了動眼珠。
黃公公只好輕輕地推他一下道:「馮大人?!」
馮古道這才不甘不願地睜開眼睛,慢慢地坐起身,「黃公公?」
黃公公堆起笑容道:「外頭風大,馮大人要不去內堂坐坐。」帶馮古道來涼亭是皇上的吩咐,他雖然不知道為何,卻也照做。但是看馮古道來時波瀾不驚的樣子,想必其中是有名堂的。而現在這副樣子多半是裝,不過是名堂也好是裝也罷,都與他無關,反正他要做的不過就是傳個口信領個路而已。
馮古道揉了揉眼睛道:「可以回去了嗎?」
「皇上還要與念方大師參佛,恐怕中午之前是回不了的。」黃公公伺候皇上多年,這點細節清楚得很。
「這樣啊。」馮古道一副不耐煩卻又不得不強自忍耐的模樣,「那我可不可以先回馬車裡去坐坐?」
如此正好。黃公公求之不得地想。皇上只讓他帶他來涼亭,然後過一盞茶再帶他離開,卻沒說離開之後去哪裡,他正自躊躇呢。「既然如此,就讓咱家送馮大人出去。」
「有勞黃公公。」馮古道站起身,手輕輕地捶了捶大腿。
黃公公輕笑道:「說起來,咱家伺候皇上這麼久,馮大人還是頭一個被欽點陪同皇上進香的六品官員呢。」
馮古道含笑拱手道:「沾光,沾光而已。」
至於沾誰的光,不言而喻。
黃公公倒是沒想到他居然這樣坦坦蕩蕩地承認了,心中不禁對他生出幾分好感。畢竟這世上裝腔作勢、狐假虎威的人多,有自知之明的人少。
前方綠木接綠木,遮出大片蔭涼。兩人正要腳跟一轉往外走,就聽外面一陣呼喝聲,不等他們反應,後殿傳來一連串的腳步聲,「快,快去找人護駕!」尖銳的嗓音猶如一道利劍,直接撕破清晨的寧靜。
馮古道一把抓住要往外跑的黃公公,轉頭盯著那個衝過來太監道:「皇上呢?」
太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裡的和尚是假的!全是刺客,要行刺皇上!你們快去調人進來!」
馮古道朝他身後望瞭望,「沒有人追殺你?你怎麼逃出來的?」
「你怎麼這麼多廢話!」太監腳步不停,一把推開他,直接往外衝去。
不過還沒有衝到門口,便被一箭穿心,緊接著箭矢若狂風驟雨般射來。
馮古道面色凝重地拉著黃公公往後退。
十幾個黑衣蒙面殺手衝了進來。
「走!」馮古道想也不想地拉著他往後跑。
如果他沒有料錯的話,這是一次大規模的刺殺。外面的侍衛只怕自身難保了,如今唯一期望的是皇帝身邊的大內高手不要失陷!
黃公公突然鬆開他的手,將他往前一推道:「你先走!咱家斷後!」
馮古道愣了下,卻見黃公公已經轉身迎上。
黃公公會武功他聽得腳步聽得出來,但是沒想到他的身手竟然這麼利落。
十幾殺手竟然被攔下一半。
馮古道見剩下的殺手追來,轉頭繼續朝前狂奔。過台階,邁門檻,進入大殿後,他驟然施展輕功,如輕風般劃過大雄寶殿,消失在眾殺手面前。
到了皇帝所在的後殿前的院子,馮古道心頭一沉。
眼前的形勢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
戰場一共分兩頭。
皇帝和一眾大臣被層層保護在侍衛圍成的圈子內。為了防止有漏網之魚危及聖駕,保護圈一共有兩層。但如此一來,裡面一圈的侍衛只能握著刀子,眼睜睜地袖手旁觀。
外圈的侍衛在十個一流殺手的圍攻下,漸漸力不從心,保護圈已經越縮越小。
史太師那隻圓鼓鼓的肚子已經和旁邊的人的肚子貼在了一起。
另一頭,薛靈璧一人獨攬兩大超一流高手,人雖然少,但是戰況凶險猶勝。
眼見薛靈璧漸落下風,馮古道的手指微微縮緊。
身後殺手的腳步聲漸近。
後殿突然探出一個腦袋。
紀無敵亮閃閃的大眼睛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馮古道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跑到後殿去的,但是以目前的形勢來看,袁傲策極有可能出手。一旦他暴露,接下來一連串的計劃都可能會增加變數。
他心念電轉,腳下一滑,在身後殺手刀刃逼近的剎那,身體已如強風般硬生生刮進薛靈璧和兩大高手之間。
「你……」薛靈璧只說了一個字,便收了口。
因為馮古道此時所展現出來的武功與當初他所見的,絕不可同日而語。
雖然他的手中無劍,但是出指如風,與左邊殺手的爪子相比,毫不遜色。
薛靈璧壓力頓減,原本被壓制住無法施展的劍招頓時源源不斷地使了出來。
「身手不錯。」他在間隙,突然冒出這樣一句。
馮古道尷尬道:「保命……而已。」
薛靈璧一臉沉穩,不露喜怒。
馮古道悶頭打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鉤子,殺史耀光的鉤子?」
薛靈璧其實之前就注意到兩個殺手中其中一個用的是鉤子,不過生死攸關時刻,哪能多想。即便此刻也只是挑了挑眉。
「我倒是聽說過兩個……用爪和鉤的高手。」馮古道斷斷續續地將話說完。
殺手聞言依舊默不作聲,只是攻勢越發凌厲。
與他齊頭並進的是皇帝那邊的情況。
由於新一批殺手的加入,藏在裡面的第二層保護圈不得不衝了出來,除了四個武功最高的侍衛被安排貼身保護皇上外,其他人都衝了出來。但是如此一來,大臣們的安全就岌岌可危了。
雖然侍衛們有意識地想要保護他們,但這種人人自危的時刻,難免手忙腳亂。有兩個大臣在你推我搡之時,不小心將胳膊腿地送了出去。殺手當然不客氣,一時哀叫聲此起彼伏。
若非有侍衛見機得快,一人一個將他們拖了回來,缺的恐怕就不是胳膊腿。
皇帝眼見他們在地上哀嚎,心頭別別亂跳,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統統被血腥味沖淡。他從出生到現在,見過不少爾虞我詐,聽過不少惡鬥廝殺,但是這樣靠近死亡卻還是頭一回。
史太師衝到他面前,拚命擠到四個侍衛身後,故意擋在他面前道:「皇上,我保護你!」
……
哼。保護他?是要他來保護吧?
皇帝心生厭惡,表面上去淡然道:「有勞史卿了。」
換了平時,史太師一定會將他這個表情琢磨上很久,揣度聖意,但是此刻關係生死存亡,就算心知龍心不悅,他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正在戰況膠著之際,又一批殺手衝了進來,身手雖然不如先前的利落,但是人數眾多。侍衛們很快成為一對二一對三的局面。大臣們簡直一個個如過街老鼠般四下逃竄。皇上雖然說在四大高手的保護之下,還算安全,但也僅僅是勉力支撐而已。
薛靈璧眼觀七路,耳聽八方,當下橫劍一掃,低聲道:「你撐著,我去去就來!」
不等馮古道反應,他就已經迅速躲到馮古道身後。
馮古道無奈地伸出左手彈開鉤子,右手閃電般襲下另一個殺手的七坎穴。
只是這樣一耽擱,薛靈璧已經從馮古道身後繞到另一頭的大片戰場。
只見他劍出如游龍,指東打西,短短一瞬間,殺手便躺下五六個。
其他侍衛見他支援,個個精神大振。
那邊局勢一時扳平。
但是相較之下,馮古道的處境就相當危險。
他武功本就遜薛靈璧一籌,連薛靈璧都無法獨戰兩大高手,更何況他。因此在薛靈璧大發神威的工夫,他險象環生。
「兩位前輩,」馮古道邊躲避殺招,邊勉強開口道,「緣何成……血屠堂……走狗?」
兩大高手的攻勢略頓。
馮古道趁機喘了口氣,話如連珠,滔滔不絕道:「以兩位前輩在武林的名聲……實在不必……」
他話未完,就聽其中一個高手忽然開口道:「你不必多說,我們今日是來殺人的。」
……
馮古道低頭躲過那把奪命鉤,人卻被一腳踢翻在地。
眼見鉤子重新揮來,他眉頭一皺。到了這步田地,恐怕袁傲策是藏不住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把劍從斜裡伸了出來,輕巧地擋開鉤子。
馮古道抬眼,視線被一個頎長的背影擋住。
「你沒事吧?」薛靈璧邊擋住對方進攻,邊淡淡道。
馮古道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被踹的位置,重新加入戰圈道:「在你走之前來之後都挺好。」
薛靈璧嘴角微彎,露出遇刺之後的第一個笑容。
突然,一聲尖銳的口哨響起,對面屋簷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帶著血紅面具的人。
兩大高手同時後掠。
馮古道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推開薛靈璧道:「小心!」
但是他的手掌剛碰到薛靈璧,就被他一把摟進懷裡。
馮古道瞳孔陡然縮小。
薛靈璧身體一震,隨即趴在他身上不動了。
馮古道很清楚這種滋味,午夜三屍針入體剎那,必定陰寒入骨。
撲朔有理(八)
「用內力將針引至丹田。」他小聲在薛靈璧的耳畔旁說道,眼睛卻緊緊地盯住剛才交手的兩大高手和站在屋簷上的紅面具神秘人,幫他掠陣。
薛靈璧額頭隱隱有汗水滲出。
無言上的紅面具神秘人又吹了一下口哨。
馮古道神色一凜,死死地盯著他的手。
午夜三屍針細若牛虻,無聲無息且難以辨形,就算知道對方要出手,也很難看得出針在何處。
他突然領悟到為何薛靈璧用身體擋住他,而不是將他推開。因為他也無法判斷針在何處。
心頭剎那翻江倒海,滋味如五味雜陳。
兩大高手再度聯手攻上。
馮古道一手將薛靈璧掩在身後,任由他靠著自己的後背,一手從他手中抽過劍,反手迎上他們的進攻。
儘管他心潮洶湧,靈台卻清明如剛洗刷過的碧空,以一敵二也是有條不紊。
兩大高手見他寧可肩膀手臂受傷,也不肯移動半步,不由都咦了一聲。
馮古道別有深意地看了他們一眼。若他沒看錯,那一聲『咦』之後,對方的進攻明顯放緩。
紅面具神秘人的口哨聲再度響起,且比前兩次更加尖銳綿長。
兩大高手身體齊齊一震。
用爪的高手低咒道:「該死。」
馮古道眼神一閃,壓低聲音道:「黑白兩位前輩……」
兩大高手的招式明顯微頓。
馮古道也不急著反攻,悠悠然地放過這個破綻,「我猜的果然不錯。」
「你怎麼知道?」用爪的正是黑山老怪。他小聲問道,出手的水分越來越多。
馮古道道:「兩位前輩的成名武器,晚輩耳熟能詳。」
黑白雙怪無語。
不是不想換兵器的,但是自己的兵器用了這麼多年,一下子換了怎麼都不順手。而且他們心裡還存著僥倖,他們退隱了這麼多年,能認出他們的人一定鳳毛麟角,而這些鳳毛麟角多半不會出現在大內。
——但世事總有例外。
馮古道道:「晚輩不知兩位前輩究竟何事屈就在血屠堂,但是凡事都有解決的辦法。晚輩不才,願效犬馬。」
由於話越說越長,三個人打鬥的動作也越來越慢,幾乎算耍花槍。
紅面具神秘人的哨聲頓時淒厲如鬼吼。
黑白雙怪互望一眼。
白水老怪道:「有兩萬兩嗎?」
……
兩萬兩?
馮古道愣了下。
身後有個聲音冷冷道:「本侯有。」
黑白雙怪收手,戒備地看著他。
薛靈璧緩緩從馮古道身後走了出來。雖然中了午夜三屍針,但是除了發作時間之外,其他時候對人對武功都沒有妨礙。
白水老怪道:「只要你們肯付兩萬兩,我們就收手。」
所謂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便是如此。
薛靈璧毫不猶豫道:「我付。」在這種狀況下,黑白雙怪的臨陣倒戈,足以影響整個局面。
紅面具神秘人終於站不住了,他怒喝道:「黑山白水,你們敢反水?!」
黑山老怪冷哼道:「若非你設了圈套,讓我們莫名其妙輸了兩萬兩,我們怎麼會跟你來趟這趟渾水。」
紅面具神秘人道:「你們不守承諾。」
白水老怪道:「我們並沒有不守承諾。血屠堂主,是你親口說的,要不還錢,要不幫你做事。現在我們選擇還錢。」
紅面具道:「錢呢?」
……
黑白老怪同時轉頭望向薛靈璧。
馮古道暗自嘆氣。誰會帶著兩萬兩出門。
「若是區區兩萬兩,朕有。」由於薛靈璧適才的解圍,所以那邊周圍的戰況也不如適才那樣凶險,敵我雙方行形成拉鋸戰,彼此傷亡都不大。皇帝壓力頓減,也能騰出心情來搭話。
黑白雙怪疑慮地望著他。
畢竟從皇帝角度來說,他們是刺客,是反賊。
皇帝沉穩道:「人誰無過,只要知錯能改,朕既往不咎。」他說著,別有深意地看向其他殺手。
馮古道舒出口氣。幸好皇帝是長腦子的。
薛靈璧倒是沒怎麼意外,似是對這個結果早有所料。
黑山老怪突然殺進包圍圈,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之際,就收割了不少殺手的腦袋,速度之快,用力之猛,血濺之高,都令人讚嘆。
他在皇帝身前兩丈處停住,伸出手道:「銀票呢?」
他受夠被血屠堂主呼來喝去的日子,眼前逃出生天的希望就在眼前,怎麼能不積極。
皇帝顯然對他突如其來的熱情感到受寵若驚,半晌才道:「待朕取紙筆來。」
……
黑山老怪呆了呆道:「紙筆?」
皇帝道:「朕是金口玉言,朕寫下來的字就是錢。」
黑山老怪:「……」
馮古道突然很想看看此刻血屠堂主面具下的表情,一定精彩絕倫。
薛靈璧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馮古道身體僵住。
血屠堂主眼見自己精心策劃的局就這樣在黑白雙怪手中流產,心中恨到極點,咬牙低喝道:「黑白雙怪!我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不然,就算你們上天下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會將你們抓出來千刀萬剮!」
黑山老怪冷笑道:「悉聽尊便!」
血屠堂主幾乎把牙齒咬碎,「你……」
就在剎那,薛靈璧從馮古道手中接過劍,如閃電般向血屠堂主刺去。
他出手快,血屠堂主反應也不慢。
不等劍刺到近前,他的身體便朝旁邊滑出三尺。
但隨即殺到的是馮古道。
反正他的武功已經暴露,再藏著掖著也是無益,倒不如趁機戴罪立功。
血屠堂主不慌不忙的側身避過薛靈璧長劍,右手從腰上解下一條鎖鏈,上面還扣著一隻小刀,如靈蛇般朝馮古道面門攻去。
馮古道最怕的是他拿出午夜三屍針,對於這條鏈子倒不是很忌憚,窺準它進攻的線路,伸出食指中指朝鏈子中間一夾。
誰知這鏈子竟然詭異地反了回來。
小刀正好衝著他的手指削去。
原本準備攻擊血屠堂主下盤的薛靈璧只好先揮劍將鏈子一勾。
小刀貼著他的手指過。
血屠堂主突然撒手,轉身朝寺外逃去。
由於他撒手得太乾脆,乃至於薛靈璧一個沒站穩,朝後掠出一丈才停住。
馮古道原本想追,但轉念想起血屠堂主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萬一狗急跳牆,將血屠堂殺手親力親為的規條拋諸腦後,洩露他的身份借刀殺人就不好了。
因此,他腳跟一轉,衝到薛靈璧面前緊張道:「你沒事吧?」
血屠堂主的口哨聲又響起,但這次卻是斷斷續續的。
血屠堂殺手立刻如鳥獸般四下散去。
皇帝這時來了精神,氣勢十足地吼道:「來人,統統拿下!」
「是!」答應聲也是鏗鏘有力。
黑白雙怪走到皇帝面前。
白水老怪道:「希望皇上不要忘記答應我們的承諾。」雖然血屠堂主逃逸,但是銀票依然是欠著的,若下次相遇他們還是還不出來,那麼自己豈非還要替他做事?而且今天的反水也會變成一場笑話。
皇帝見危機解除,心下大定,含笑道:「放心,兩位這次立下大功,朕一定不會虧待你們。莫說區區兩萬兩,就算是榮華富貴,也是指日可待。」
白水老怪道:「我們是山野粗人,閒散慣了。榮華富貴不敢想,只是兩萬兩銀子還請皇上早日兌現。」
皇帝隱有不悅。他們之前到底還是殺手一派的,如今給他們將功補過的機會也不知道把我,因此面色微沉道:「既然如此,朕也不便勉強。史愛卿。」
史太師驚魂未定,等他喊第三遍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皇上。」
「兩萬兩銀票之事就交由你去辦。」皇帝道。
史太師無奈道:「是。」
黑白雙怪來到薛靈璧和馮古道面前。
馮古道抱拳道:「多謝兩位前輩出手相助。」
黑山老怪嘿嘿笑道:「你莫要謝我,要謝就謝他。」他手指指的是薛靈璧。
薛靈璧眉頭微蹙,顯然是想不起自己和他們曾經有過什麼瓜葛。
白水老怪道:「若非他挺身為你擋下午夜三屍針,我們也不會在感動之餘,下決心幫你們。」
……
薛靈璧和馮古道面面相覷。
馮古道眼珠一轉,低聲道:「兩位前輩莫非是……」
「我們是斷袖。」黑山老怪說的時候還有幾分自豪,「反正我們已經這一把年紀,倒也不怕別人說閒話了。」
馮古道默然。
薛靈璧的臉色稍霽,低聲道:「本侯既然答應你們兩萬兩,便不會食言,你們可隨本侯回府……」
「不必。」白水老怪道,「既然有人當這個冤大頭,你又何必強出頭。」言下之意是吃定史太師了。
薛靈璧見他們堅持,也不便再說,只是小聲提醒道:「兩位既然決定與血屠堂劃清界限,便早早離開京城得好,以免他們糾纏。」
白水老怪是聰明人。京城不是血屠堂的地盤,與血屠堂劃清界限為何要離開京城?恐怕他指的糾纏恐怕不是血屠堂而是另有其人。
「老夫明白,取完兩萬兩之後,我們即刻啟程。」
那廂,經過此役,誰也沒有心情繼續留下。皇帝在侍衛的簇擁下匆匆離寺。
臨行前,馮古道忍不住回頭朝後殿看了一眼,卻見袁傲策大大咧咧地站在門裡,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他,彷彿是疑問,又彷彿是等待。
馮古道面無表情得與他對視著,須臾,微微點了點頭。
「在看什麼?」薛靈璧回頭。
門裡空無一人。
馮古道扭了扭肩膀道:「沒什麼,肩膀有點酸。」
撲朔有理(九)
皇帝去西山進香的目的原本正如薛靈璧所料,是為了安撫史太師,為他兒子祈福。不管有用沒用,至少是給足了面子。
光給面子不給裡子這套手法皇帝駕輕就熟。
但是半路殺出個血屠堂,使得皇帝和史太師之間的信任在暗地裡進一步惡化卻是誰都沒有想到的。恐怕血屠堂在行刺之前、行刺之後都不會想那麼多。
血屠堂主打的算盤是將皇帝、馮古道兩單生意一起做,一箭雙鵰,一網打盡。誰知道黑白雙怪臨陣倒戈也不是頭一回,也很駕輕就熟。
血屠堂主原本以為藍焰盟沒控制住黑白雙怪是因為手頭抓的把柄不過多,沒想到錯的不是把柄,是對手。關鍵時刻,黑白雙怪故技重施,倒打一耙,他一番心血瞬間付諸東流,真是連哭都沒地方哭——因為皇帝很快就下了聖旨,全力緝拿血屠堂叛賊!
這樣一來,馮古道倒是可以過一陣安穩日子。若是捕快們勤快些強大些,順道把血屠堂一鍋端了,那他從此之後就可高枕無憂了——不算薛靈璧這筆帳的話。
兩人從法海寺一路護送皇帝回宮,才轉回侯府。
去時,薛靈璧與皇帝同輦,並非殊榮,而是為了就近保護。來時,薛靈璧獨自騎馬,和馮古道隔著兩三丈的距離,讓馮古道望著背影把準備了一肚子的藉口託詞又吞了回去。
直到侯府,薛靈璧獨自進了書房,全程沒有和馮古道打一個招呼。
馮古道只好自己在書房面前轉悠來轉悠去。
轉悠近傍晚,薛靈璧終於無奈地打開門,「編好了麼?編好了就進來。」
馮古道察言觀色,見他並無不悅,這才暗自放心,賠笑道:「侯爺足智多謀,明察秋毫,編什麼能夠逃過侯爺的法眼?」
「比如你的武功。」薛靈璧輕飄飄地丟下這麼一句,轉身往裡走。
馮古道摸摸鼻子,跟在後面。
薛靈璧坐在桌案後,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茶,神情泰然。
馮古道嘆口氣道:「我娘說,出門在外,總要多留個心眼。當時我初入侯府,人生地不熟,後頭又有血屠堂的追殺,所以想給自己留條後路,以防萬一。」
「你只多了一個心眼嗎?」
看著薛靈璧眼中若隱若現的笑意,馮古道心裡頭陣陣發緊,嘴上卻忙不迭道:「若再多,就罰我一輩子討不到老婆!」
薛靈璧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現在我倒希望你多幾個心眼。」
馮古道低頭乾笑。
「不管你本意如何,總是在關鍵時刻起了關鍵作用。」薛靈璧道,「我姑且當你功過相抵,既往不咎。」
馮古道大大地鬆了口氣,揖禮道:「侯爺英明!」
薛靈璧道:「朝廷通緝血屠堂,他們極可能狗急跳牆,反咬一口,你要留意。」
馮古道抬頭,見他眼眸中明晃晃的都是關懷,心中的五味瓶頓時撒了一地,低聲道:「血屠堂不過是跳樑小丑,在暗處猶有幾分可慮,轉到明處無異自尋死路。」
薛靈璧雖然因為魔教而關注江湖事,但是論精通卻遠不及馮古道,因此問道:「何出此言?」
「世人皆知血屠堂行蹤詭秘,殺人如麻,卻不知血屠堂主其實不過是個膽小如鼠的鼠輩。」馮古道道,「血屠堂出現於藍焰盟全盛時,當時血屠堂有一條三不接的規矩。」
「三不接?」薛靈璧好奇道。
「一不接三品以上的朝廷命官。二不接身家百萬的巨富。三不接藍焰盟中人。」馮古道頓了頓道,「不過在藍焰盟被滅後,這條規矩又有了改動。第三條改成不接輝煌門和魔教中人……直到睥睨山破,魔教中人才被解禁。」從某一個角度來說,血屠堂稱得上與時俱進。
薛靈璧冷笑道:「這樣說來,的確膽小如鼠。不過,既然他不接三品以上的朝廷命官,今日又為何會行刺皇上?」
馮古道道:「這我也想不透。」他頓了頓,低喃道,「殺皇上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
……
薛靈璧一省。血屠堂是殺手組織,殺手組織做的是買賣。而血屠堂主又是膽小謹慎之人,行刺皇上這樣大的買賣沒有十足的把握或是極高的利潤,他們是絕對不會做的。
天下有誰能出得起這樣高的利潤?天下又有誰是皇帝駕崩後得到的最大受益者?
答案昭然若揭。
馮古道見薛靈璧沉默不語,擔憂道:「侯爺可是有什麼不妥?」
若真如他所想,那麼緝拿血屠堂恐怕不會那麼容易,至少京城肯定會有那個人的勢力滲透。不然血屠堂怎麼會這麼容易就進入法海寺埋伏?「的確是不妥。」薛靈璧皺眉。
馮古道面色一緊道:「難道是午夜三屍針提前……」
「什麼?」薛靈璧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嘴角微微一揚,「你很擔心?」
「若不是為了我,侯爺也不必……」不論其他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單是護住他的這份情……他欠得沉重。
薛靈璧緩緩道:「所以要還的。」
馮古道笑得分外不自然,「若下次侯爺遇險,我一定捨身成仁。」
「捨身成仁?」薛靈璧嘴角的笑意有些古怪,「你要怎麼捨身?」
馮古道有些站不穩腳跟,熱流從下面一路往上竄,「侯爺……」
「嗯?」薛靈璧戲謔地揚眉,眼神中帶著隱隱的期盼。
「我餓了。」他神情無限委屈。
薛靈璧顯然不準備就這樣放過他,故意學著他的表情道:「我也餓了。」是人都看得出他的餓和他的餓並不是同一個餓。
……
馮古道裝傻道:「既然如此,我們一同去用膳?」
薛靈璧見他眉宇之間疲態盡露,不忍再逼,只好意猶未盡地嘆氣道:「也罷。飽腹也是飽。」
用膳時馮古道心神不寧。
天色越來越暗,離午夜越來越近。午夜三屍針的威力他很清楚,尤其是第一夜,簡直非人所能承受。薛靈璧養尊處優,不知是否能平安度過。
薛靈璧倒是安之若素,還頻頻夾菜於他。
「一場驚嚇,就讓你食不下嚥了麼?」薛靈璧見他的筷子總是在肉上面沾啊沾啊沾,就是不夾下去,不由出口調侃。
馮古道順著他的話承認道:「這樣的驚嚇若多來幾次,恐怕不是食不下嚥,而是氣息奄奄。今日若非黑白雙怪臨陣倒戈……後果不堪設想。」
薛靈璧道:「這樣說來,那個血屠堂主在這樣重要的刺殺中居然用黑白雙怪,可見他不但膽小如鼠,而且奇蠢如豬。」
「或許是因為,血屠堂真正的高手並不多。」他口中的高手,自然是薛靈璧、袁傲策、黑白雙怪這樣級數的人。這樣也就證明了,他為何不敢招惹藍焰盟和魔教。因為血屠堂本身的實力不夠資格。
薛靈璧頷首道:「他們手中唯一讓人忌憚的,或許只有午夜三屍針和寒魄丹了。」
說到午夜三屍針,馮古道那最後一點點的食慾都煙消雲散了。他心裡想著,好歹自己也是午夜三屍針的受害前輩,論情論理都該傳授他兩招抵禦之策。
心意一定,他便打算開口,但是剛喊了一個「侯」字,宗無言就從門外進來道:「侯爺,黃公公來傳皇上口諭,宣你入宮覲見。」
薛靈璧一放筷子,起身就走。
皇帝從法海寺回宮一路沒發作是因為受驚過度,思緒一時沒轉過彎,如今回過神來,怕是要大刀闊斧地動一場。
馮古道擔憂道:「你中了午夜三屍針……」
薛靈璧不以為意道:「皇宮有門禁,我去去便回。」
這一去,就是一天一夜。
馮古道覺得自己應該再沒心沒肺一點的。
他是魔教明尊,薛靈璧是雪衣侯。
無論出於何種理由,薛靈璧想滅魔教事實。無論出於何種結果,他都應該將他當做敵人。
所以,薛靈璧中午夜三屍針對他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以後一拍兩散,他為毒針所累,一定騰不出手來找他報仇。
是百利啊……
馮古道看著門對面的灰牆,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
馬車聲漸近。
車還未停,薛靈璧的身影就從車廂裡鑽了出來。
馮古道的視線瞬間凝住。
雪玉似的臉越發沒有血色,但是雙眸那如流星般閃爍的點光卻讓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車停下。
他從車上下來,逕自走到馮古道面前,「等我?」
「看風景。」馮古道連想都沒想地回答道。
薛靈璧低笑道:「好看麼?」
馮古道頓時發覺自己適才的話有調戲之嫌,連忙道:「我是說前面這道灰牆。」
薛靈璧促狹道:「我也是。不然你以為我在說什麼?」
馮古道想,今天他的舌頭一定沒睡醒。
「侯爺進宮一天一夜,定然疲憊了,不如先回去歇息?」他轉移話題。
薛靈璧眼眸微沉,道:「你在這裡等了我一天一夜。」
「當然沒有。」馮古道愣了愣。他才在這裡站了兩個時辰……而已。
但他的反應落在薛靈璧眼中卻有幾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好啊,一起去歇息。」
「……」
一起去歇息?
馮古道很想問是不是他聽錯了。但是當薛靈璧拉著他的手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走廊,並大老遠地看到梅雪居那塊熟悉的牌匾時,他想,他應該沒聽錯。
反水有理(一)
眼見著他的左腳已經邁進門檻,馮古道手一抵門框,將自己的腳牢牢釘在原地,對著轉過頭的薛靈璧微笑道:「我餓了。」
薛靈璧眨了眨眼睛,「你一天裡有不餓的時候麼?」
「有。」馮古道道,「吃飯的時候,和剛吃完飯的時候。」
薛靈璧:「……」
宗無言指揮人在薛靈璧的睡房裡擺了滿滿的一桌。
面對滿桌美食,馮古道吃得慢條斯理。
薛靈璧在一旁幫他布菜。
「你不吃?」馮古道看著他疲倦的面容,絞盡腦汁地想著如何能吃得慢一點,時間拖長一點。「你若是累的話,先休息吧?我要吃很久的。我去廚房吃也行。」
「我不累。」薛靈璧面不改色地說著與臉色完全相反的話,隨意吃了幾口,就又開始往他的碗裡添菜,「你多吃點,我不餓。」
馮古道看著越來越高的小菜丘,有苦說不出,只好試探著轉移他的注意力道:「皇上召你進宮是為了血屠堂的事?」
「這是其中之一。」薛靈璧手中的筷子慢慢地停了下來。
……
其中之一?
馮古道心頭一緊。莫不是袁傲策已經動手了?
「魔教已經加入追捕血屠堂的行列。」薛靈璧眉宇間帶著一股愁緒道。
馮古道乾笑道:「這不正好。狗咬狗一嘴毛,朝廷可以坐收漁翁之利。侯爺應該高興才是。」
「你不怕魔教死灰復燃,更加壯大?」薛靈璧帶愁緒專為隱隱的怒意,「袁傲策並不是善罷甘休的人。如今明尊已死,以他睚眥必報的性格來看,只怕很快會將主意打到你的頭上。」當初袁傲策之所以沒有殺他是因為想用血屠堂的手。現在血屠堂自身難保,無暇他顧,那麼袁傲策極可能會親自出手。
馮古道垂頭看著碗裡的飯菜,努力地調整著自己的表情,「有侯爺在。」
薛靈璧緩了口氣,伸出手想去碰他的頭髮,但半途頓了頓,又轉而搭住他的肩膀,嘴角微微翹起,「不錯,有我在。」
馮古道從他伸手的剎那就憋著口氣,等落到肩膀後才悄悄舒出來,「侯爺說血屠堂是其中一件,那另一件呢?」
「另一件……」薛靈璧嘴角一撇,眼中的笑意瞬間無蹤,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徐徐縮了回來,「是為了你。」
「我?」果然是。
馮古道說不出心中瞬間燃起的是喜是憂,但臉上的驚訝卻表現得毫不含糊。
薛靈璧一字一頓道:「皇上提議,由你接任魔教明尊。」
……
馮古道聽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繞了一大圈,他終於繞到了原點前。
前途一片光明,戰果觸手可及,他實在沒有猶豫的理由。
馮古道慢慢地、慢慢地收起心底剎那迸發出來的各種情緒,冷靜道:「那侯爺又是如何回答的?」看薛靈璧的神色,結果怕是與他想左了。
「你認為我會同意麼?」薛靈璧冷然道。
馮古道小心翼翼地問道:「侯爺的意思是?」越是靠近目標,越要步步為營。不然一招差池,滿盤皆輸。
「皇上怕魔教做大,不受管制。他想起你是從魔教出來的,對魔教上上下下最是熟悉,因此想安插進回去控制他們,為朝廷所用。」薛靈璧越說神情越冷,「你從魔教叛出,早已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就算頂著明尊頭銜,也不過是一個空架子。魔教的人向來心狠手辣,膽大妄為,到時候怕是你的人還沒有回到睥睨山,命就已經丟在了半路上。皇上此舉,無異掩耳盜鈴。」
馮古道苦笑道:「但願皇上能如侯爺所想。」
薛靈璧目光落在他臉上,緩緩轉柔道:「你放心。對於此事,我絕不妥協。」
……
就是這樣他才不放心。
馮古道的笑容越來越苦。
按他的設想,薛靈璧應該正好利用這次機會,順手推舟地同意將他安插回魔教,以便打聽老明尊的下落才是。他拒絕得這樣決絕,卻是大出他所料。如此一來,原點之前卻是硬生生地多了一條鴻溝天塹!
「侯爺。」宗無言出現在門口道。
薛靈璧收拾心情,淡淡道:「何事?」
「聖旨到。」
「……」
張公公雙手捧著聖旨,不耐煩地看著侯府裡的僕役進進出出地準備香案。
任何人以他這個姿勢堅持了半個多時辰心裡都不會太耐煩。
就在他實在忍不住,準備開口催促時,薛靈璧和馮古道終於穿著官袍一前一後出現了。
準備香案的僕役們齊齊鬆了口氣。一件複雜的事情在半個時辰內完成是難,但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要堅持半個時辰也難。
「見過侯爺。」張公公立刻堆起一臉笑容,「請恕咱家有聖旨在手,不能行禮。」
薛靈璧冷著一張臉,慢慢地走到香案前。
張公公見他面色不悅,也不敢多說,端起架子攤開聖旨道:「雪衣侯薛靈璧、戶部浙江清吏司主事馮古道跪下接旨。」
不管情不情願,在皇權面前,薛靈璧也只得低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雪衣侯薛靈璧法海寺護駕有功,忠君愛國,實為百官表率。賞黃金千兩,良駒十匹,七星寶劍一對。戶部浙江清吏司主事馮古道法海寺忠肝義膽,護駕有功,堪為我朝楷模。賞白銀千兩,玉如意兩柄,封為一等男爵,領魔教明尊銜。」
……
好個封一等男爵,領魔教明尊銜。
皇帝是準備把魔教當做自己的囊中物了麼?
馮古道暗自冷笑。只怕魚入江河,就由不得他擺佈了。
「欽此。」張公公唸完,就等著他們叩謝皇恩,但是左等右等,等來的卻是一片靜寂。他的心裡咯噔一聲,暗暗叫糟。莫不是夜路走多了遇到鬼,聖旨宣多了遇到抗旨的?
「侯爺?」張公公看的出這裡做主的人是薛靈璧。
馮古道輕輕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薛靈璧臉色難看到極點。好不容易回了點血色的臉又刷得一下白到了底。
馮古道怕他一時衝動,真抗旨,連忙道:「臣馮古道接旨。」
按理說他這樣是以下犯上。畢竟身旁的長官還沒有開口,他就先開口了。但是眼下這個情況,張公公不會眼見著有台階還讓自己摔下去,也忙不迭道:「請馮大人接旨。」
馮古道彎著腰剛要站起身,身邊就刮過一道風,薛靈璧搶先一步衝到他面前去了。
「……」
張公公緊張地看著薛靈璧。
儘管雪衣侯是朝廷上下公認的美男子,但是再好看的人如果緊繃著張臉,怒氣衝衝地盯著你,你的心情也絕對高興不起來。何況對方還武功高強,身份尊貴。
「臣,薛靈璧接旨。」他單手搶過聖旨,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裡走去,留下張公公尷尬地站在原地。
幸好府裡還有宗總管。
他立刻上前,一邊從袖子裡摸銀子,一邊賠笑。
張公公也只好跟著笑。
這場風波就算在兩人刻意的笑聲中掩飾了過去。
馮古道跟著薛靈璧回書房,看著他將聖旨隨手放在桌上。
「這是聖旨。」他嘆氣。
薛靈璧推窗,風如潮湧,撞在他的臉上,無聲地安撫著他煩躁的心。
馮古道默然地看著他的背影。
空氣凝固在一個極靜的點。
「馮古道。」薛靈璧緩緩開口。
「在。」馮古道很快地接口道。
「我會派人沿途保護你。」他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是。」馮古道除了是之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
薛靈璧轉身,如黑夜般幽深的雙眸裡充滿堅定,「你放心。我一定會讓魔教盡快消失。」
「……」機關算盡,卻算不出天命。
馮古道怔怔地看著他,啞口無言。
深夜,月色暗淡。
馮古道披著濃黑大氅走到薛靈璧的窗下,盤膝坐定。
「午夜將至。」薛靈璧的聲音從房裡傳出來,帶著些許笑意。似乎傍晚的事情已經不再影響他的心情。「同甘共苦?」
馮古道的頭靠著身後的牆,望著天上那灰濛蒙的月,「同命相憐。」
「……」
腹中的針開始作怪。
馮古道強忍著疼痛,一字一頓道:「抱元歸一……」
「氣導丹田。」
「順一而二,順二而三……」
薛靈璧聽他說的辛苦,也強忍著疼痛道:「不要說了。」
馮古道充耳不聞,「逆三進一平二……」
薛靈璧無聲地望了窗外一眼,然後靜靜地閉上眼睛,順著外頭那隱含痛苦的聲音,慢慢地調節著體內的真氣。
加上昨夜,這是他第三次嘗到三屍針之苦。若非親身經歷,他實在想像不到馮古道曾經承受的痛竟然是如此劇烈到難以忍受。
針慢慢被真氣制住,疼痛慢慢減輕,直到完全消失。
外頭,馮古道慢慢地站起身,準備離開。
薛靈璧突然開口道:「你本可以在之前告訴我方法。」
馮古道的腳步頓住。
「你只是想讓自己痛苦。」
「……」他是想讓自己痛苦嗎?馮古道茫然。
薛靈璧這次頓了很長時間,直到馮古道準備重新邁步時,才聽他又道:「你不欠我的。」
……
馮古道的腳即將邁出院子,身後又幽幽傳來一句:
「我心甘情願。」
反水有理(二)
翌日,馮古道進宮謝恩,薛靈璧稱病告假。
到皇宮,他只是遠遠地望了眼所謂的上書房,然後出來個太監對他轉述了一番皇帝勉勵嘉獎的套話,便打發他回去了。
馮古道回到侯府,就見僕役們進進出出地往裡搬東西,不由好奇道:「誰送來的?」薛靈璧對客是出了名的冷面冷情,除了史太師那次的賠禮之外,他還未見過其他人跑來貼熱臉。
宗無言正好站在那頭指揮,聞言道:「阿六從外頭帶回來的。」
「阿六回來了?」馮古道一驚。若是他沒記錯的話,阿六之前是去了睥睨山打聽虛實。他和阿六雖然相交泛泛,但觀其言行,度其為人,若無收穫,斷不會這樣早回來。
宗無言有意無意地瞄了他一眼,「正和侯爺在書房。」
在書房做什麼呢?
宗無言卻是不說了。
馮古道面容突然一鬆,笑道:「阿六若是送了什麼好東西,宗總管可要替我留一份啊。」
宗無言不冷不熱道:「這是給侯爺的,我做不得主。」
馮古道笑笑,悠悠然地朝書房的方向走去。
待無人處,他的腳步漸漸加快,直到那熟悉的屋簷出現在視野之中,才放慢腳步。
……
其實,他不必這樣驚慌的。
馮古道的腳慢吞吞地邁進院子。
血屠堂主自身難保,魔教受皇帝認同,危機已除。薛靈璧和前明尊的恩恩怨怨乃是他們的私事,他大可袖手旁觀。說起來,他的任務已然完成。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從侯府金蟬脫殼,讓馮古道這個人永遠消失在世上。
——永遠。
書房的房門越來越近。
他聽到阿六尖銳地叫聲,「侯爺!」
馮古道的腳步猛然收住。隔著房門,他聽出阿六的喘氣聲劇烈,薛靈璧卻很平常。
「我信他。」他疏淡道。
馮古道吐出口氣。他這才發現,從聽到阿六的叫聲開始,自己的氣竟然屏住的。
門咿呀一聲打開。
薛靈璧負手走出來,冷漠的雙眸因為看到門外所站的人而微微彎起,「回來了?」
「嗯。」聲音從馮古道的喉嚨裡憋出來,壓抑而緊繃。
「宮裡頭好玩麼?」薛靈璧若無其事地閒聊著。
馮古道眼瞼微垂,目光往地上一掃,隨即抬起,平靜如鏡,「鞠躬哈腰地走了好長一段路,什麼都沒見著,只聽了公公轉述的一通褒獎就回來了。」
薛靈璧失笑道:「這通褒獎不會又是忠君體國,登高能賦吧?」
馮古道嘆氣道:「登高能賦倒也罷了。我不過區區一個戶部浙江清吏司的主事,那句『愛民如子,事必躬親』卻不知從何說起?」
薛靈璧道:「人人如此。宮裡頭的慣例了。」
馮古道道:「虧我還期待皇上能上幾段警句,讓我回去充家訓。」
「你不怪皇上?」薛靈璧道。
馮古道不慌不忙地又嘆了口氣,「既來之,則安之。無論如何,我總受封了個一等男爵,就算真的壯烈成仁,也算光宗耀祖了一把。以後九泉之下遇到我娘,也好交代得過去。」
「壯烈成仁?」薛靈璧聲音陡然放柔,「我准了麼?」
「他做戲罷了。」阿六突然從屋子裡衝了出來,眼眶裡盛著慢慢的憤怒與委屈,「他根本就是魔教的走狗!從頭到尾,他都是在演戲。」
馮古道淡淡道:「阿六哥的依據是?」
「你當我不知道嗎?其實當初侯爺攻打睥睨山……」
「夠了。」薛靈璧眉宇一冷。
阿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侯爺……」
薛靈璧道:「你先下去。」
「侯爺。」阿六不死心地仍然想說什麼。
薛靈璧眼角一瞥。
阿六眼眶的淚珠終於滾了下來,然後恨恨地瞪了馮古道一眼,扭頭跑走。
馮古道有點愧疚,「他是個孩子。」
「我不養孩子。」對他來說,阿六是屬下。而做屬下就應該有做屬下的界限和分寸,從這一點上來說,他對宗無言很滿意。
馮古道摸摸鼻子,道:「侯爺多慮,孩子自然有侯妃來養。」
「侯妃?」薛靈璧先是皺眉,隨即露出古怪的笑容,「嗯,只是不知道那位侯妃願不願意了。」
「侯妃怎麼會不養侯爺和侯妃親生的小侯爺?」馮古道故意加重『親生』二字。
薛靈璧淡然一笑,沒有就這個問題繼續糾纏下去,「阿六這趟回來,帶來了不少好東西。你去挑挑有什麼喜歡的。」
……
若是阿六知道他辛苦帶來的東西最後落到他手裡,只怕撞死的心都有了。
馮古道這樣想著,竟有幾分幸災樂禍,「多謝侯爺。」
阿六這趟帶回來的東西不少,但稱得上真品的不過兩三件,而且還是小品。畢竟以他的俸祿莫說買這麼多件珍品,哪怕一件也要存足數十年。
馮古道隨手挑了幾件臨摹的字畫。
薛靈璧在一旁道:「你若喜歡字畫,不如去我書房裡挑幾樣。」
他書房裡的字畫可是實打實的真跡。
馮古道心裡頭癢癢的要命,嘴巴卻忙不迭道:「我還是中意這幾幅。你瞧,這張畫裡孤舟遠遊,江湖如鏡,豈非有幾分『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的意境?」
薛靈璧皺了皺眉。「意頭不好。」
「我倒覺得意境高遠,讓人心胸開闊。」
薛靈璧淡淡道:「你不是說想要光耀門楣麼?怎麼入官場不過月餘,就嚮往江海餘生?」
馮古道道:「人總是有兩面,一面堅強,一面脆弱。一面心懷遠大,一面苟且偷安。一面冀望廟堂之高,一面憧憬江湖之遠。可惜魚翅熊掌不可兼得。」
薛靈璧笑道:「晚膳我讓廚房燉熊掌煮魚翅,讓你坐享齊人之福。」
馮古道心念微動,忍不住側頭看他。
只見他笑容殷殷,眼波宛轉如秋水滌盪,清豔明媚處,女子亦望塵莫及。
馮古道喉嚨一緊,「侯爺。」
「嗯?」薛靈璧將頭湊過來。
馮古道急忙撇開頭,眼睛四處亂瞟道:「呃,不知道晚膳什麼時候煮好?」
……
「我們連午膳都還沒有用。」薛靈璧難掩笑意。
馮古道咬著舌尖讓自己清醒。
「馮古道。」薛靈璧聲音低沉。
「嗯?」馮古道回頭,卻見薛靈璧的臉慢慢湊近。他下意識地後仰,卻不及薛靈璧下嘴快,雙唇直接掃過他的嘴角,烙下輕吻。
「……」馮古道瞪大眼睛,眼睜睜地看著他退回去,猜不出剛才他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
薛靈璧雲淡風輕地在那堆東西里轉悠了一圈,見他仍呆呆地站在原地,莞爾道:「不如今晚我們把酒談心如何?」
「……」非常的不如何!
這是馮古道在薛靈璧離開後很久,從腦海裡冒出的想法。
吃完熊掌魚翅這樣的山珍海味,取兩盞宮燈,煮一壺清茶,抬頭賞清風明月,卻是別有一番意境。
若沒有早上突如其來的『驚喜』,馮古道或許會感到很愜意。
可惜這只是或許。
相比他的心不在焉,薛靈璧倒是老神在在,「魚翅熊掌兼得的滋味如何?」
馮古道千萬般滋味在心頭,回答時的小心翼翼比起剛入府時有過之而無不及。「魚翅熊掌皆是世間難得的奇珍美味,可惜馮古道草根出身,偶嘗其一已是三生有幸,兩全其美反倒難以適應。」他這番話像是說給薛靈璧聽,又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薛靈璧聽得一頭霧水,半晌才道:「人生在世,不過活個得償所願。」
馮古道微笑道:「侯爺所說甚是。」
清風徐徐,明月灼灼。
院子裡,兩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各自拉長,毫無交集。
薛靈璧望著杯中清澈的茶水,澹然道:「你準備何時啟程?」
馮古道心頭一熱,隨即又是一冷,思忖須臾,道:「明日。」
薛靈璧微訝。
「長痛不如短痛,既然要走,不如早走。」馮古道舉杯,衝他一拜道,「初進侯府,馮古道舉止孟浪,多虧侯爺寬宏大量才由得我胡鬧。」那時的他,心中滿是敵意,因此插科打諢,滿嘴的明褒暗諷。
薛靈璧拿起茶杯與他輕輕一碰,「可以問問緣由嗎?」
馮古道眨了眨眼睛,「侯爺是天之驕子,位高權重,而我卻是個靠背叛而滿足私利的艱險小人。此消彼長,心中難免有幾分難以抑制的嫉妒之情。」
「如今呢?」
「如今侯爺待我恩重如山,我自然肝腦塗地,無以為報。」馮古道絕口不提今早一吻。
薛靈璧眼中微微閃過一絲失落,隨即笑道:「我明裡暗裡一共佈置了四批人馬。八大高手會隨你同行,另外三批,一批開道,一批沿途保護,另外一批斷後。若是路上有個萬一,也能首尾呼應。」
馮古道瞠目結舌道:「這樣是否太過大張旗鼓?」這樣一來,他這小舟如何逝去江海?
薛靈璧微笑道:「放心。暗中三批個個身經百戰,絕不會輕易暴露行蹤的。」
「但是……」馮古道欲言又止。
薛靈璧道:「我唯一擔心的是袁傲策,不過聽說他已經和紀無敵先走一步,暫時不構成威脅。」
馮古道面露難色,偏偏又說不出反駁的話。
薛靈璧以為他擔心此行吉凶未卜,不由安慰道:「放心,你不用真到睥睨山的。」
馮古道瞳孔一縮,試探道:「侯爺的意思……」
「我自有打算。」薛靈璧笑容微沉。
反水有理(三)
初春,清寒。
三輛馬車一字排開,候在門外。
馮古道背著包袱從裡面走出來。他的衣物不多,多的是禮物。阿六的字畫,史太師送來的白玉芙蓉,還有薛靈璧那件黑色大氅。
「馮爵爺。」八大高手雖然暗中保護了他一段時間,但是這樣正大光明地見面尚屬頭一次。
馮古道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自己。「嗯?」
「侯爺說他今天有事,就不來送行了,請馮爵爺一路小心。」他說著,從他手裡接過那堆東西。
馮古道下意識地抓緊大氅。等對方投來不解眼神時,他才訕訕地鬆開手,乾笑。
高手將東西放進馬車,見他還在回頭望,便道:「侯爺一大早就出門了。」
馮古道扯起嘴角,狀若漫不經心地聳肩道:「我以為宗總管會來送行。」
正說著,門裡轉出一個人來,卻是阿六。
馮古道微笑道:「沒想到來送行的人竟然是你。」
「你知道侯爺為什麼不來嗎?」阿六冷冷道。
「因為他出門了。」馮古道道。
阿六冷笑道:「早不出門晚不出門,偏偏要在你離開的時候出門,你不覺得奇怪嗎?」
馮古道順著他的話道:「那麼你的意思是……」
「因為侯爺不想見你。」
馮古道一臉的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阿六繼續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你和魔教的關係,侯爺真的一無所知嗎?」
……
即便真的知道又如何?
等他坐上馬車,他與侯府的關係也將與距離一同越來越遠,直到毫無瓜葛。
馮古道負手踏上台階。
阿六望著慢慢靠近的他,心竟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此刻的他與以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就好像一個習慣於居高臨下,一個習慣於鞠躬哈腰……
雖然,是同一張臉。
「你……」阿六一出口就很快收住,因為他察覺自己氣勢太弱,幾乎像在求饒。
馮古道微微一笑,湊近他的耳畔,用極輕的聲音道:「就算我真的是魔教中人,你又能如何?」
阿六渾身一震,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馮古道直起腰,嘴角似嘲非嘲地揚起,轉身步下台階,頭也不回地坐上馬車。
八大高手留一個替他趕車,另外七個都坐上前後的馬車。
車輪轉動,碾著雪衣侯府前的青石板,緩緩地向前駛去。
從京城到睥睨山何止千里。
八大高手一路趕得不疾不徐,與其說是送馮古道去赴任,倒不如說是帶著他遊山玩水。早睡晚起是慣例,每次休息都以時辰計。
馮古道也由著他們。
但即便是這樣走,半個月後,他們也快到了河南府。
八大高手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馮古道旁敲側擊了幾次都無結果,也只好裝作不知。
突地——空中傳來極厲的破風聲。
馮古道身體微微後仰,一支箭破窗而入,咄得釘在馬車內壁上!
八大高手驚得幾乎魂飛魄散,忙不迭地衝裡面問道:「馮爵爺?」
回答他們的是一片靜默。
就在他們忍不住要衝進去的時候,馮古道才施施然道:「我沒事。」
八大高手這才放下心來,全神貫注地盯著從四面八方跳出來的黑衣蒙面人。
兵器交接聲很快響起。
一個高手大吼一聲道:「爵爺放心,是血屠堂的人!援兵很快就到。」
馮古道伸手將箭拔下,放在手心裡把玩道:「我不急。」
他是真的不急。
這群刺客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是他下令魔教教眾假扮的,他又怎麼會急?
不過這支箭做的真是逼真……若非他事先知道是一場戲,恐怕真的會信以為真。
他想他回去之後應該對這次行動的策劃者好好褒獎一番。
打鬥聲越來越疾,很快有新人加入戰場。
突然,一個身影高叫道:「馮古道!你休要得意!你猜若是薛靈璧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他是否還會像現在這樣如珠如寶地護著你!」
握箭的手微微一收,馮古道推門而出。
薛靈璧派來保護他的暗中兩批人馬都已經趕到,對方在人數上暫時處於下風。但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縱然人數佔據劣勢,卻極為頑強。
但是最不省油的,還是那個站在槐樹下,冷冷盯著他的紅面具神秘人。
「血屠堂主?」馮古道微訝。沒想到半路殺出來的不是自己人,而是正主兒。
血屠堂主如鬼魅般撲過來,馮古道反手就是一掌。
哪知血屠堂主不閃不避,硬生生地接下。
雙掌一碰,馮古道便感到對方的內力如排山倒海湧來。他不敢輕敵,立刻運氣八成功力相抗。
血屠堂主似乎不準備和他一拼高下,身體微微一側,藉著他的內力將自己反衝出五六丈!
「馮古道,」他站在原地,目光陰冷,「或者我應該稱你為……明、尊!」
馮古道從容一笑道:「說穿了,名字也只是一個稱謂。就好像我可以叫你血屠堂主,也可以叫你過街老鼠。」
「你!」血屠堂主眼睛差點噴出火來,「你少得意!你猜猜,若是薛靈璧知道他一心維護的人就是他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人,他會怎麼樣?」
侯府裡的高手聞言,下手個個遲疑起來,很快被血屠堂眾人窺準破綻,扳回平手。
馮古道彷彿對戰況視若無睹,「他會怎麼樣,與我何干?」
血屠堂主冷笑道:「他處處維護你,甚至不惜為你挨了三枚午夜三屍針,你真的無動於衷?」
馮古道道:「若是我為你挨三枚午夜三屍針,你會對我如何?」
血屠堂主愣了下,隨即叫道:「我管你去死!」
「那就是了。薛靈璧滅我魔教在先,追殺我在後。你覺得我該不該管他死活?」馮古道淡淡道。
侯府高手聽到這裡已是聽不下去。
其中一個痛罵道:「馮古道,你不是人!侯爺待你恩重如山……」他因說話分神,一把明晃晃的刀立刻掃開他手中的劍,衝他脖子砍來。
他暗叫糟糕,正要閉目待死,卻聽叮得一聲,即將砍落的刀鋒被一支箭射偏數分,順著他的手臂削弱。
那人嚇出一身冷汗,感激地朝馮古道看去。
卻見馮古道從容不迫地收回手,拍了拍掌道:「說實話,血屠堂主,我一直都很欽佩你。」
血屠堂主道:「欽佩我什麼?」
「欽佩你明明愚蠢的像隻豬,卻偏偏還有這麼多人追隨你,受你矇蔽。」
「你說什麼?」血屠堂主恨恨地往前踏上兩步。
「難道不是嗎?」馮古道慢條斯理道,「當初你不敢動藍焰盟,不敢動魔教,我可以算你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但是你居然敢明目張膽公然行刺皇上,而且倚仗的竟然是黑白雙怪……」他幽幽地嘆了口氣,「我若是不說你愚蠢,我都覺得對不起愚蠢二字。」
血屠堂主氣得嘴唇發白。
「另外,你既然接了殺我的生意,不但不殺我,卻還為我保守秘密……」馮古道搖頭道,「我真不知道是該感激你好,還是感激上天給了我一個如此愚蠢的對手好。」
「你……你……」血屠堂主大喝一聲,雙手一揚,六顆寒魄丹如閃電般朝馮古道射去。
寒魄丹與午夜三屍針乃是血屠堂的震堂法寶,後者出其不意,防不勝防。前者冰寒刺骨,光是透出的寒風就是一種極難醫治的寒毒。
馮古道不敢大意,身體疾速倒掠回車廂。
寒魄丹四顆打偏,兩顆跟著馮古道射進車廂。
馮古道順手拉起那件黑色大氅,運氣內力將它舞成一道黑色旋風,將寒魄丹捲入大氅,然後反射回血屠堂主。
血屠堂主不料他寒魄丹去而復返,大意之下被其中一顆的寒風掃到手臂。手臂當即凍結成冰。
馮古道趁機朝他連攻出三招。
血屠堂主知道寒魄丹之毒若是不能及時解除,不但手臂廢了,甚至生命都堪虞。當下一邊拚命躲閃他的攻勢,一邊沖侯府高手喊道:「他是明尊!你們還幫他?」
侯府靜默,個個埋頭苦戰。
那個剛剛被馮古道救了一命的高手突然道:「血屠堂人人得而誅之!」
「說得好!」
「血屠堂人人得而誅之!」
他的話入一顆小石子,頓時激起其他高手的漣漪反應。
馮古道下手更快,「離間計失敗,堂主還有什麼招數沒用?」
血屠堂主被他逼得太緊,開口亦是不能,只好咬牙不吭聲。
馮古道突然左手一摸小腹,面色痛苦地往後退道:「午夜三屍針毒……」
血屠堂主見狀大喜,左腿一屈,將身體往前一送,想要取馮古道性命,但是比他更快的是馮古道的手——
他輕輕地捏住他的脖子,然後一扭,就聽咔嚓一聲,血屠堂主的脖子軟軟地歪向了一邊。
可憐他到死都沒明白,剛才那一幕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馮古道縮回手,任由他的屍體滑下,嘆氣道:「說你蠢,你還不認。既然是午夜三屍針,又怎麼會在正午時分發作?」他俯下身,伸手掀開面具,露出一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
「龍鬚派陳禮高?」馮古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血屠堂其他殺手見堂主已死,頓時作鳥獸散,紛紛逃命去也。
馮古道見其他高手要追,連忙道:「窮寇莫追,由他們去。」
高手停下腳步,望著他的眼光充滿敵意。
馮古道苦笑著站起來道:「縱然不是朋友,但至少我們現在也不是敵人。」
其中一個高手道:「你混入侯府究竟有何目的?」
「目的不是很明顯麼?」馮古道抱胸道,「自然是為了光復魔教,重新當我的明尊。」
「你為何要騙侯爺?」
馮古道覺得有些累。因為這些問題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幼稚得不能再幼稚,「因為我想要光復魔教。」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是我並不想傷害他。」
其他高手的臉上都寫著不信。
「若是有機會,我希望能向他親自道歉。」既然都已經暴露了,他也沒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了。
之前受他救命之恩的高手突然道:「你若想道歉,不如去開封。」
「開封?」馮古道微怔,隨即臉色一變道,「糟了!」
袁傲策和魔教教眾就是準備在開封會和,如此說來,薛靈璧的目的是……
他腦海中響起臨行前薛靈璧的話——
「放心,你不用真到睥睨山的。」
怪不得這一路上魔教遲遲沒有行動,原來竟是這樣。
反水有理(四)
這幾日,開封府城裡城外都籠罩在腥風血雨、刀光劍影之中。
沒有人說得清楚這場混戰究竟是怎麼開始的,因為什麼人開始的。只知道到現在為止,黑白兩道已經有二十幾個門派捲了進去,而且這個數字正在滾雪球般地不斷擴大。
而作為這場混戰最中心最關鍵也最受人矚目的兩大門派領袖,袁傲策和紀無敵卻始終保持著模棱兩可袖手旁觀的態度,真正急煞旁人。
終於有一天,狂風寨主鐵峰受黑道群英委託,氣勢洶洶地找上了門。
「袁暗尊。」一進門,他就主動無視那個坐在袁傲策身邊,拚命啄著他手指的紀無敵。
袁傲策目光從紀無敵那又吮又吸的紅唇移到他臉上,然後用兩條眉毛非常清楚清晰地表達他的不耐煩。
「袁暗尊!」好像怕他沒聽清,鐵峰又喊了一遍。
袁傲策左手食指微抬,決定如果這傢伙第三句話還是沒什麼變化的話,就直接把他丟出去。
「白道欺人太甚!」鐵峰終於說了句正經的,「尤其是龍鬚派,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壓我們!難道魔教就這樣坐視不理嗎?」
袁傲策淡然道:「我們在反擊。」
……
魔教的確在反擊。事實上,在這場混戰中,唯一始終佔據上風的就只有魔教了,儘管白道分出了一大半的精力來對付他們。
鐵峰的聲音低了些,「難道袁暗尊就沒有想過將白道這些跳樑小丑一網打盡嗎?」
「沒想過。」袁傲策回答得飛快,沒有留下一點半點的想像空間給他。
鐵峰嘴巴張了張,眼睛望向終於鬆開袁傲策手指的紀無敵,「袁暗尊是因為紀……門主?」雖然輝煌門沒有加入這場混戰,但是以他儼然如白道第一人的地位,袁傲策無論如何都要給白道幾分面子,以免落人口舌。
紀無敵置若罔聞地抓著袁傲策的手道:「阿策,好了,我去找點金瘡藥,幫你包紮一下。」
袁傲策嘴角微抽道:「我只是破皮。」
紀無敵感慨道:「阿策,你知道等你破皮有多麼的不容易嗎?」
「……」袁傲策沉默。
紀無敵道:「你知道我等這個機會等了有多久嗎?」
「……」
紀無敵越發動情道:「你知道……」
「包吧。」袁傲策嘆氣。
紀無敵澎湃的情緒被硬生生地卡住,略感不滿道:「阿策,你不好奇我接下來要說什麼?」
袁傲策無聲地把手指遞給他。
紀無敵權衡了下,覺得還是替他包紮的這個機會更加難得,於是喜滋滋地跑去拿金瘡藥和紗布了。
……
眼前的對答讓一直站在旁邊被忽略得相當徹底的鐵峰愣了半天才回過神,「紀門主他……」
「你剛才說到哪裡?」袁傲策很快打斷他。
鐵峰想了想道:「很多所謂的名門正派滿嘴道德仁義,禮義廉恥,其實暗地裡做的都是些偷雞摸狗見不得人的勾當,虧他們還有臉天天指著我們的鼻子說我們是歪門邪!難得他們這次來得這麼齊,我們乾脆把他們一窩子端了!省得日後耳根清淨。」他見袁傲策不為所動,又加了一句道,「而且我聽說這次白道之所以大張旗鼓找魔教麻煩,主要是為了爭搶魔教之前在中原開設的商行。」
袁傲策眸光微動。
鐵峰心中暗叫一聲有戲,頓時更加賣力地說道:「其實做生意靠的是真本事,爭不過別人就打著正義的旗號來強搶……哼哼,這種下作法讓我們這些干慣搶掠的綠林同道都看不下去。」
「既然看不下去……」袁傲策緩緩開口道。
鐵峰眼睛一亮。
「就把眼睛閉上。」袁傲策見紀無敵拿著金瘡藥和紗布回來,很配合地伸出手。
鐵峰不料自己費了那麼多口水竟然還是這麼一個結果,不由升起一股悶火,冷嘲道:「袁暗尊莫不是懼內吧?」
袁傲策和紀無敵同時朝他望來。
鐵峰話一出口,心中就有幾分後悔。畢竟袁傲策和紀無敵都是武林公認的高手,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出手都可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更何況看眼前的架勢,他們極可能群毆!
「你叫什麼名字?」紀無敵問道。
「鐵峰!紀門主有何指教?!」所謂輸人不輸陣,縱然心中憂慮成災,鐵峰表面上還裝得很鎮定。
紀無敵微笑著點了點頭道:「有眼光。」
「啊?」鐵峰被他稱讚得很莫名其妙。
袁傲策原本想說什麼,但是看了眼紀無敵的臉色,嘆息著收口。
「好東西是需要分享的,藏私是不對的。所以,記得把你的發現好好地宣揚出去。」紀無敵鄭重其事地叮囑道。
「啊?」鐵峰茫然地看著他。
但是紀無敵點到即止,「你可以邁出門檻了。」
「啊?」鐵峰在他眼神的示意下慢慢地退出門外。
袁傲策揮袖。
門砰得在他面前關上。
鐵峰在外面呆站了半晌,才喃喃道:「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房間裡。
紀無敵小心翼翼地將金瘡藥灑在那根被他吮得有些發紅的手指上。
袁傲策面無表情地看著手指上那慢慢堆積起來的小山丘,「你準備把它們全都包紮進去?」
紀無敵安慰他道:「阿策放心,我不缺這點錢。」
……
袁傲策轉頭,不忍繼續看下去。
過了會兒,紀無敵拍著他的手背道:「好了。」
他回頭,只是手指破了點小皮的右手已經被包成了一隻梭子狀的粽子。
「我想,我現在應該祈禱,最好不要有什麼高手在這個時候衝進來挑戰。」袁傲策話音剛落,臉色驀然一變,朝門的方向看去。
只聽砰得一聲,馮古道踏著躺下的門板上走進來,儘管一臉的微笑,卻難掩眉宇間的倦意。
紀無敵興高采烈地打招呼道:「阿策,你不用擔心了,保鏢來了!」
馮古道別有深意道:「這世上有很多的保鏢和殺手其實只有一線之隔。」
紀無敵皺眉道:「這些保鏢真是太沒節操了!他們不知道從一而終是美德嗎?」
袁傲策縮回右手,冷靜道:「我替你拖住了薛靈璧。」
馮古道笑眯眯地看著他沒說話。
「以眼下情形,我若是派人假扮血屠堂殺手去殺你,只會弄巧成拙。」袁傲策緩緩道,「倒不如引開薛靈璧的注意力,更有利於你施展金蟬脫殼之計。」
「所以,你知道這一切都是薛靈璧在幕後操縱?」馮古道神情高深莫測。
袁傲策道:「控制官府協助白道對付魔教。有這樣權力魄力,又這樣針對魔教的,本朝只此一位,別無分號。」
馮古道斜眼望著他那隻白色粽子手,嘴角笑意意味不明,「看來我應該感激你。」
袁傲策左手不動聲色地開始解紗布,「這種話我從七歲開始就不指望從你的口中聽到了。」
馮古道的目光只停留了一會兒,便轉身到桌子的另一邊坐下,與他們呈三足鼎立之勢,「我的身份暴露了。」
紀無敵托著腮,隨口插進來一句,「這不是應該的嗎?」
馮古道道:「按照原本的計劃,應該由『血屠堂的殺手』殺死馮古道,讓這個人永遠消失的。」
紀無敵道:「現在可以稍微改一下計劃。」
「比如說?」馮古道問道。
紀無敵道:「比如說馮古道良心不安,畏罪自殺,一樣可以永遠消失的。」
「或是負荊請罪,賣身為奴也不錯。」袁傲策接道。
馮古道從容一笑道:「若是兩位願意接下魔教重任,我便慷慨赴死又何妨?」
……
接下魔教重任?
袁傲策和紀無敵無聲地對視一眼。
紀無敵恍然道:「我以前怎麼沒發覺你居然是有用的呢?難道是因為你笛子吹太多?」
馮古道:「……」
袁傲策的話鋒當即一轉道:「薛靈璧知道又如何?」
紀無敵很快地接口道:「會傷心。會很傷心。」
馮古道抬手揉了揉鼻子。
紀無敵溫聲提醒道:「鼻子酸的話,掉幾滴眼淚疏通下就好了。」
馮古道淡然道:「任何一個人日夜不停地趕了六天的路,鼻子都會酸……因為想打哈欠。」
紀無敵拚命地揉著鼻子打哈欠。
袁傲策道:「你準備如何解決眼下的困局?」
馮古道抬手摸了下眉毛道:「擒賊先擒王。」
袁傲策眼中精光一閃。
「既然紙包不住火,何妨鋌而走險?」馮古道放下手,眼中點點俱是冷漠,「我日夜兼程趕來,就是為了搶在他知道真相之前……」他頓了很久,淡淡地接下去道,「以解眼前之圍。」
「一輩子是很漫長的。」紀無敵漫不經心地迸出一句。
馮古道出乎意料地頷首道:「的確。不過這應該是回睥睨山之後要考慮的事情。」
反水有理(五)
開封知府最近心很煩。
在雪衣侯沒來到開封之前,他以為人生最煩惱的事不過是家裡的妻妾一天到晚哭哭啼啼要死要活而已。見了雪衣侯之後他才知道,原來煩惱這種事情是沒有底的。尤其是黑道那些人三番五次地跑到他家丟死雞死鴨,使得家裡頭那些妻妾更加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之後。
其實他也不是不讓丟雞鴨魚肉,只是能不能洗乾淨再丟,搞得一地的雞毛魚鱗和血……打掃都不方便。
就在他立於簷下,望著那漫天的彩霞感嘆時,下人進來稟告道:「大人,外頭有人想見侯爺。」
「侯爺是外人想見就見的嗎?」知府頭也不回地回道。
「但那人說他是一等男爵,魔教明尊。」
知府一聽魔教就頭大,聽到明尊兩個字簡直頭大如斗,「他叫什麼名字?」
「馮古道。」
馮古道站在門口,看著知府笑眯眯地迎出來。
「馮爵爺。」知府人未到,聲先至,態度慇勤地就差沒有五體投地。
「知府大人。」馮古道了無誠意地抱拳,抬腳就準備往裡走。
「馮爵爺等等。」知府側身攔住他的去路,笑眯眯道,「不知道馮爵爺找侯爺有何貴幹啊?」
馮古道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馮爵爺找侯爺,那麼又與你何干?」
知府不料他說話這樣不客氣,笑容微微一僵,口氣也沉了下來。「這幾天開封府裡的魔教教眾十分猖獗,聽說背後還有暗尊袁傲策推動。為了侯爺的安全,我不得不謹慎再謹慎,小心再小心啊。」
馮古道淡淡道:「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
「哦?馮爵爺的意思是?」他眼睛一亮。天知道他已經被鬧得快一個月沒睡著覺了,若真能有個結果,那他真想去給祖宗多上幾炷高香。
馮古道放緩口氣道:「京城上下都知道我是從侯府裡出來的,是侯爺的嫡系親信。我要做什麼,知府大人想不透麼?當然,若是知府大人做不了主的話,不如請示侯爺之後再來回話。」
知府見他說得這樣坦蕩蕩,心裡信了七分,連忙笑道:「本府怎麼會懷疑爵爺呢,不過好奇問問而已……這邊請。」
馮古道跟在他身後,想到等下便要見到薛靈璧,胸腔裡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讓踩下去的腳步都有些虛浮。
知府一路嘮嘮叨叨了半天,終於在一座別緻的院落前停下,「侯爺就住在裡面,我先去通報一聲。」
馮古道搶在他面前往裡走,「不必。」
知府在後頭呆看了會兒,才苦笑著想,不愧是侯府裡出來的人,架勢一個比一個足。自己堂堂一個四品官在他面前像跟班似的。
他晃了晃腦袋,決定還是回去煩惱家裡頭那些長長短短的瑣事。
馮古道走在青石板鋪成的寬徑上。
兩旁的桃樹正抽著嫩芽。一顆顆,小小的,粉嫩粉嫩的。
桃樹盡頭有一道門,房子兩邊藏在桃樹裡,只露出中間那麼一截。
馮古道的腳步微微一頓,慢慢地平緩著心跳。這種時候,容不得一點半點的錯誤。
門忽然開了,走出一個青年。
馮古道舒出口氣,又很快湧起一陣失望。
青年大咧咧地打量他,好像在印證什麼。
馮古道抬腳到他面前,「在下馮古道。」
「啊,果然是你。」青年抱拳道,「在下羅行書,是侯府的門客。」
馮古道故作恍然道:「原來是羅先生。」
「你聽過?」羅行書受寵若驚。他一直在各地給侯爺當跑腿,還以為早被眾人遺忘,沒想到竟然還有人認識。
「沒聽過。」馮古道邊回答邊暗忖道:原來是當初和紀無敵袁傲策一起上泰山的那個書生。
羅行書:「……」
「我想見侯爺。」馮古道道。
羅行書道:「侯爺出去了。不過他說若是一個看上去有幾分猥瑣又有幾分倜儻的青年求見,就帶他去城裡的三味樓。」
馮古道心裡咯噔一聲,不動聲色道:「侯爺知道我要來?」
羅行書道:「我也不知。只是侯爺每天都是這麼吩咐的。」
馮古道垂眼望著自己被羅行書踩住的影子,微微一笑道:「三味樓怎麼走?」
三味樓真的很好走。
出了知府家大門,順著大街一路往東,就能看到一面迎風招展的彩旗隨著風向不停地扭曲著上面『甜酸辣』三個字。
馮古道走到三味樓的門前,腳步突然一轉,轉到對面那家成衣鋪裡。
成衣鋪老闆原本半眯著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滾圓。這一行幹得久了,什麼樣的客人能掏幾個錢心裡都有數得很,「客官想看點什麼?」
馮古道往店裡一瞟,目光落在一件黑色大氅上。
成衣鋪老闆嘿嘿笑道:「客官好眼光。這個時節買冬衣最合適,價廉物美。」
「多少錢?」
老闆眼珠子轉了轉道:「三兩。」
馮古道從袖子裡掏出一兩,放在櫃檯上。
老闆等著他繼續掏,但是他卻悠悠然地拿起大氅往外走了。
「等等。」老闆從櫃檯裡追出來,拿起那塊銀子道,「這才一兩。」
馮古道微微一笑道:「這也是一件啊。」
「但是……」老闆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他拿起那一兩,慢吞吞地往櫃檯上又一放。
半塊銀子陷了進去。
老闆吞了口口水,外強中乾地叫道:「我,我認識很多名門正派的高手的。」
「那麼記得告訴他們,我是魔教明尊。」
「……」
從成衣鋪出來,馮古道的心情已經趨於平靜。
他將大氅掛在手臂上,施施然地走進酒樓。
酒樓很熱鬧。
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其樂融融。
但是若是留心觀察,就會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盯著門的方向的。
所以當馮古道一走進酒樓,所有的視線就凝聚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他不以為意地走到櫃檯前,不等掌櫃開口就道:「找人。」
「找誰?」掌櫃打量著他。
「雪衣侯。」
掌櫃忽而恍然道:「你就是……」
「我就是那個看上去有幾分猥瑣又有幾分倜儻的青年。」馮古道替他接下去。
掌櫃呆了呆,「你是馮古道嗎?」
這下輪到馮古道呆了呆,「我是。」
「那跟我上來吧。」掌櫃轉身往上走。
……
馮古道摸了摸鼻子,跟在後面。
三味樓有三層,走到二樓時還隱約能聽到一樓的談笑聲,到了三樓,四周幽靜的只剩下掌櫃和他的腳步聲。
「馮公子稍後。」掌櫃的欠了欠身,正要往包廂走,抬頭就見包廂的門開了,薛靈璧緩緩地從裡面走出來。
「侯爺,馮公子……」
「下去吧。」薛靈璧淡然道。
掌櫃識相地鞠躬告退。
馮古道兩邊嘴角一扯,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再見到侯爺。」
薛靈璧走到靠窗的桌邊坐下,「人生總有很多想不到的事。」
馮古道眸光一閃,微笑著坐到對面,將大氅遞過去道:「還請侯爺笑納。」
薛靈璧神情先是一冷,隨即一暖,正要說話,掌櫃端著托盤噔噔地上來。一葷一素,一盤醃製的白菜,一盤拼起來的烤豬。
馮古道只好收手。
薛靈璧道:「這裡的甜菜和烤豬並稱雙絕。」
馮古道抽出筷子,嘗了口甜菜道:「果然甘甜爽口。」
「一如你的心情?」薛靈璧淡然道。
馮古道道:「自從投效侯爺之後,我的心情從來都是萬里無雲。」
薛靈璧嘴角微微一勾,「你為我而來?」
馮古道不答反問道:「侯爺似乎早知我要來?」
「或許並非知道,而是希望。」薛靈璧夾起一塊烤豬,放到他面前的碟子裡。
馮古道的筷子在碟子上輕輕一蹭,「六天前,我在河南府遇到血屠堂的殺手。榮幸的是,是血屠堂主親自出馬。」
「哦?」薛靈璧眉頭一皺,「那你……」
「我沒什麼,可惜血屠堂主卻英年早逝了。」
「……」薛靈璧不知道對此『噩耗』應該作何表情。
馮古道道:「他臨死之前說魔教在開封聚集,而侯府八大高手又說侯爺也在開封……我放心不下,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薛靈璧垂眸,「你是放心不下我?」
「不然侯爺以為我放心不下什麼呢?」馮古道眨了眨眼睛。
薛靈璧突然道:「你知道我今天為何來此麼?」
「請侯爺明示。」
「因為今天這裡能看到一場好戲。」薛靈璧轉頭,朝對面望去。
成衣鋪的店面不高,遮不住後面那重重疊疊的大屋。
馮古道只看了一眼,就認出那大屋正是紀無敵和袁傲策暫居的魔教分壇所在。
「好戲?」他故作茫然。
「我曾經說過,你不會真的回到睥睨山的。」
馮古道道:「我已做好最壞的打算。」
薛靈璧沉默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我也是。」
馮古道心裡隱隱有種壞事的預感。
「我已經命令端木回春召集白道各派高手在魔教分壇四周埋伏。」薛靈璧一指那座宅子道,「那裡的前後左右都已經被重重包圍。」
「魔教高手眾多,袁傲策的武功深不可測,我怕白道高手未必能佔便宜。」馮古道一臉擔憂。
薛靈璧微微一笑,道:「若是加上內應和兩千官兵呢?」
「內應和兩千官兵?」馮古道神情鎮定,但放在桌下的手卻悄悄攥緊。既然連魔教總部都會有人反叛,那麼分壇出一兩個內應也不足為奇。
薛靈璧冷冷道:「本侯這次要將魔教一網打盡!」
反水有理(六)
馮古道遲疑道:「但是魔教如今得到皇上這座大靠山,若是侯爺擅自行動,會不會使得皇上龍心不悅呢?」
薛靈璧淡然道:「白道武林與魔教素有嫌隙,他們在開封府引發衝突,進而械鬥。本侯只是督令官兵保護百姓而已。」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馮古道慢吞吞道,「萬一風聲傳到皇上的耳裡……」
薛靈璧睫毛微垂,似笑非笑道:「你不想放魔教一馬?」
馮古道嘆息道:「我只是不想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薛靈璧莫測高深道:「所以你希望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去睥睨山送死?」
「事情未必如你想像中的那樣糟。」馮古道的腦海閃過無數個藉口和念頭。血屠堂主的死無疑讓他少了一隻最好的替罪羔羊。
薛靈璧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敲道:「你猜,若是我真的和魔教明目張膽地槓上……皇上會站在哪一邊?」
會站在自己那邊。
毫無疑問。
馮古道幾乎連想都不用想就能直接回答。
但是皇上的邊恐怕非常不好站。
魔教手裡掌握的是那張用來唬人的藏寶圖。而薛靈璧手裡掌握的卻是兵權,雖然他回京後已經交出了虎符,但是依他和老元帥當年在軍中的威望,恐怕就算沒有虎符,也會有人在他登高一呼之下,慨然應諾。
惹急魔教,一拍兩散,可能有人會造反。但是惹急薛靈璧,是鐵定有人會造反。
皇上會選哪一邊已經很明顯了。
馮古道的掌心捏出一把汗。
……
他定了定神,思緒很快轉到另一個方向——
薛靈璧不是那種不顧一切的人。他今天的態度有些奇怪,就好像回到了剛進侯府,彼此試探的那一會兒……
試探?
馮古道搭著大氅的手微緊。
樓下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比掌櫃得輕巧很多,應該是個一流高手。
馮古道鬆了口氣,佯作好奇地回頭。
上來的是端木回春,比起上次見面,他的眉宇間少了分閒雅飄逸,多了分沉凝穩重。可見在這兩三個月裡,他經受了真正的磨練。
「侯爺。馮爵爺。」端木回春不卑不亢地行禮。
馮古道笑道:「聽了一個多月的馮爵爺,還是有些不自在。」
薛靈璧別有深意道:「或者讓他們改口叫你明尊?」
馮古道摸著鼻子,道:「希望他們叫的時候臉上不是一副想殺人的表情。」
薛靈璧不置可否,側頭問端木回春道:「佈置得如何?」
端木回春道:「一切如侯爺所言。」
「那就好。」薛靈璧頷首道,「到時候我會摔盤,掌櫃聽到後,會將三味樓的旗幟解下來。到時候你們便行動。」
「是。」端木回春領命而去。
等他走後,馮古道微笑道:「侯爺好手段。連端木回春這樣的人都被收得服服帖帖。」
「我倒覺得讓他服服帖帖的另有其人。」薛靈璧邊說,邊將手緩緩搭在甜菜盤子的邊緣。
馮古道瞳孔微縮,「侯爺準備幾時動手?」
薛靈璧不答反問道:「你認為幾時好?」
馮古道沉吟道:「我認為侯爺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薛靈璧垂眸,眼中閃過一絲厲光,「若是本侯說不呢?」
馮古道的右手漫不經心地搭在大氅上。
他突然緩了口氣道:「馮古道。你還曾記得本侯曾經說過什麼嗎?」
「侯爺金玉良言繁多,不勝枚舉。」馮古道答得模棱兩可。
「本侯曾說,你若是騙我,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會將你千刀萬剮。」薛靈璧抬眸,一字一頓,說得深沉,說得決絕。
馮古道面不改色道:「記得。」
薛靈璧搭在盤子邊緣的手指慢慢地摩挲著,「所以?」
馮古道搭著大氅的五指一點一點地縮緊,「所以我一直謹言慎行。」
「是麼?」薛靈璧的眸光越來越冷。他眼角一瞥,望著那件大氅道,「給我的?」
「侯爺的那件被血屠堂主弄壞了,」他絕口不提自己主動用它來擋寒魄丹,「這件雖然不如侯爺那件名貴,但在冬日裡總能擋擋風。到底是我的一片心意,還請侯爺收下。」抓緊大氅的手腕慢慢抬起。
「馮古道。」薛靈璧森然道,「你敢再把手靠近左袖的那把劍試試看!」
馮古道抓著大氅的右手猛然一鬆,連帶著連吊起來的心都鬆了下來,「侯爺,多慮了。」
「你敢說你買這件大氅不是為了掩飾你袖子裡的殺氣?!」壓抑多時的憤怒終於忍不住迸發。馮古道一再的敷衍、隱瞞、欺騙幾乎讓薛靈璧眼中的恨意化作膿,化作血!
馮古道坦然地掀開大氅,右手從左袖掏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道:「侯爺,我帶的是匕首。」
薛靈璧怒火越加旺盛,每個字都是從齒縫裡蹦出來的。「所以,你承認你是來殺本侯的?」
「若是可以,我更希望能夠制住侯爺,和平地解決此事。」既然揭開了,也就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馮古道每字每句都答得真心實意。
他的從容猶如一盆涼水,將薛靈璧從頭到尾澆得冰冷透徹。「這就是你的如意算盤?」
馮古道沉默。
「利用本侯,將本侯玩弄於你的股掌之間?」薛靈璧的語氣從開始的激動轉為冰冷,唯一不變的,是眼眸中森冷入骨的恨意。
馮古道緩緩開口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身不由己。」
「所以只怪本侯情不自禁?」他冷笑。
馮古道無聲收口。
薛靈璧反手捏住盤沿,「若是本侯此刻摔盤,你是否會拼了命地與本侯展開一場殊死搏鬥?」
「不會。」馮古道冷靜道,「我不是侯爺的對手。」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所以我會努力逃出去。」馮古道不緊不慢道,「去通風報信,或是另想辦法救援。」
薛靈璧道:「你想得真周全。」
對於這句近乎與唾棄的讚美,馮古道表現得一臉平靜。
「既然你想得這麼周全,就從來沒有想過對本侯坦白麼?」這才是他最最不可諒解之事!他可以理解他來時的逼不得已,卻無法諒解他今時的有條不紊、泰然自若!
馮古道雙唇抿緊。
「難道,在你心目中,你和本侯連商量的餘地和價值都沒有麼?」薛靈璧咬著牙根道。
馮古道嘆出一口氣道:「侯爺,若只有我一人,我一定與侯爺豪賭一場。但是我身上背負的是整個魔教。我怎能用他們的信任來逞一時之痛快?」
薛靈璧定定地望著他,緩緩道:「阿六從睥睨山回來的那天說,他打聽到當初睥睨山被剿滅的魔教教徒統統都是反對明尊的魔教叛徒。他說本侯是一把刀,一把被借來殺人的刀。」
馮古道默然。
薛靈璧接著道:「一個月前,阿六來信說你親口承認自己是魔教中人,在侯府只是為了伺機打擊本侯。」
馮古道聽到後面半句的時候,眸光終於動了動,卻依然一字未言。
「兩天前,本侯派去保護你的高手飛鴿傳書,告訴本侯你是真正的明尊!」薛靈璧眼眶幾乎要滴出血來,「馮古道,本侯給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機會,你給了本侯什麼?」
馮古道澹然道:「作為曾被洗劫一空的魔教明尊,我的確沒什麼能夠給侯爺的。」
薛靈璧面色一僵。
馮古道此刻的心境猶如一潭死水,波瀾不驚,但腦海卻無比的清晰。「侯爺。聚集在開封的不過是魔教不到半數的教徒,就算侯爺悉數殲滅,也只是再一次地耗損魔教元氣而已。再樂觀一點,我、袁傲策、紀無敵都被侯爺一網打盡,屍骨無存,但是魔教還有上一任明尊暗尊未死,他們一樣可以帶領魔教重返睥睨山。而侯爺卻可能因此在皇上心目中留下污點,得不償失。」
「你倒是很替本侯著想。」
馮古道道:「我句句真心。」
薛靈璧冷冷地看著他,「你說的不錯。為了你們而讓本侯在皇上心目中留下污點,的確是得不償失。」
馮古道聽他口氣有鬆動之意,不由精神一振。
「本侯願意為了不讓魔教叛徒馮古道回睥睨山受苦受累而甘冒龍顏大怒之險,」他眼中的恨意終於從口中宣洩出來,「但本侯卻絕不會為了魔教的明尊而得不償失!」
他微微一頓,語氣轉而輕柔,字句卻如誅心之箭,凌厲地射向馮古道——
「對於明尊,本侯有的是耐性。我們慢、慢、來!」
反水有理(七)
酉時三刻。
落日消耗著最後的餘暉,天色夾灰夾黃。
桌上兩隻盤子的影子漸漸模糊。
甜菜還是那盤甜菜,烤豬卻涼了。
馮古道一動不動地坐著,從薛靈璧離開起,他的姿勢就一直沒有變過,好似要與這天色一般,漸漸地暗沉下去。
樓梯又傳來腳步聲。
端木回春走到最後幾格階梯時,腳步情不自禁地放緩。
這樣沉寂的時刻,他的出現實在突兀。
「官兵和白道武林都已經退了?」馮古道的聲音響起。
端木回春精神微振,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抱拳道:「是。」他見馮古道沒什麼反應,頓了頓道,「雪衣侯在離開之前,曾問了我一句話。」
馮古道嘴角微掀,「他發現了。」這早在預料之中。既然他是明尊,那麼當初端木回春給薛靈璧的畫像就是假的。而端木回春故意誤導的原因……昭然若揭。薛靈璧若是想不到,他就不是薛靈璧了。
果然,端木回春道:「他問我,魔教給了我什麼好處?」
馮古道終於有了點興致,「你怎麼答的?」
端木回春望著天邊最後一抹苟延殘喘的落日殘色,輕聲道:「救我出密室,替我爹收屍。」
馮古道揚眉,「舉手之勞。」
「永銘於心。」端木回春說得認真。
馮古道緩緩站起身,他的手和腳因為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而顯得有些僵硬。他負手望著窗外道:「我救你一次,你幫我一回。我們兩清。棲霞山莊已然重建,你可以回去當你的莊主,從此與魔教劃清界限。你我過往,一筆勾銷。」
端木回春苦笑道:「你認為我還回得去嗎?」
馮古道默然。
「白道之所以還肯為棲霞山莊留一席之地,都是看雪衣侯的面子。如今大靠山一走,棲霞山莊又回到了那個人人喊打的棲霞山莊。」以前他是江湖新秀,人人豔羨的名門公子,衣食無憂,讚譽滿懷。但是自從他父親與藍焰盟的合作關係曝光之後,這一切都如鏡花水月般消失。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他一夜體悟了個徹底。
馮古道側身,緩緩道:「我願以長老之位,虛席以待。」
端木回春自嘲一笑道:「我父親苦心經營半生,最後連命都陪上不過是為了出人頭地四個字。如今我能榮膺魔教長老之位,也算是了卻他的心願。」
馮古道道:「但是袁傲策……」
「明尊放心。」端木回春面無表情道,「我有自知之明。」他不是不想報父仇,卻沒有到為報父仇而賠上自己人生的地步。
或許有一天,等他有把握或是看破紅塵的時候,他會一試,但不是現在。現在他還眷戀生命。
馮古道轉身,目光犀利如電,上下審視一番後才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明尊感慨頗深。」端木回春意有所指。
馮古道回身,背影無比挺直,「但是我會牢牢把握住那十之一二。」
樓下又有腳步聲,虛浮厚重,似是平常人。
馮古道凝神聽了會兒,勉強聽出來的是兩個人。另一個人的腳步聲輕若蚊鳴,若非同行人引起他的注意,恐怕會被忽略過去。
端木回春皺眉道:「我先告退。」
馮古道道:「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既然都是要見的,不如先見見。」
端木回春嘴唇抿成一條線。
腳步聲近了。
馮古道轉身與他並肩而站。
先躥上來的是紀無敵,袁傲策緊隨其後。
「咦。」紀無敵突然睜大眼睛,「真是人生何處無相識,有時不識勝相識啊。」
端木回春早非以往那般被紀無敵三言兩語挑撥就心潮起伏,從容道:「能夠再遇紀門主和暗尊,也令我感到世事無常。」
馮古道插進來道:「我重新介紹,這位是魔教新任長老,端木回春。」
袁傲策皺眉。
紀無敵嘆氣道:「魔教又要多發一份月俸了。」
馮古道微笑道:「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發一份給你的。」
「真的?」紀無敵眼睛一亮。
「只要他肯回睥睨山。」馮古道的下巴朝袁傲策一努。
袁傲策還不及說話,紀無敵就搶了過去道:「是阿策跟你回睥睨山,還是阿策自己回睥睨山?」
「我以為我剛剛已經說得很清楚。」馮古道微笑。
「那你以後還會去嗎?」紀無敵的問題十分古怪。
馮古道笑容不改道:「自然。」
紀無敵拉著袁傲策的袖子道:「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阿策,我們不跟他回去搶飯吃。」
袁傲策:「……」
馮古道笑容不變道:「輝煌門臥虎藏龍,只怕搶飯碗的更多。」
「沒關係,為了阿策,我可以把我那頓省下一半。」紀無敵頓了頓,緊接著道,「不過,如果你的理由很充分,很正大光明的話,那又另當別論。」
「哦?比如說。」
「比如說尋找人生的春天,解決終身大事之類的。」紀無敵嘆氣道,「畢竟人是有發情期的。」
馮古道:「……」
端木回春乾咳一聲道:「若是沒什麼事,屬下先告退了。」
「嗯。」馮古道點頭。和紀無敵談話的時候,在場人數還是越少越好。
端木回春的離開,為剛才的氣氛做了一個緩衝。
馮古道重新理了理思緒,肅容道:「剛才官府和白道包圍了你們所住的客棧。」
紀無敵道:「你要理解窮人仇富的心態。自從我們住了那間客棧,他們隔三差五就來看看。幸好阿策銀子帶的足,不怕付不出房租。」
「隔三差五?」馮古道玩味著這幾個字,不覺笑了。
袁傲策皺眉道:「發生了什麼事?」
馮古道笑容微斂,「薛靈璧告訴我,他要動用兩千官兵和開封府的白道高手圍剿你們。」
袁傲策道:「你信了?」
馮古道沒有正面回答,口氣淡然道:「他說,他要阻止魔教叛徒馮古道重回睥睨山。」
紀無敵嘆了口氣道:「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比阿策聰明。」
袁傲策挑眉,用極為怪異的語氣重複他的話道:「你以前一直覺得他比我聰明?」
「因為你們小時候鬥爭的結果是他壓斷了你的一條腿。」紀無敵對於他們當初的對話記憶猶新。
袁傲策提醒道:「後來我也削斷了他的頭髮。」
「是你只能削斷他的頭髮。」紀無敵搖頭道,「而且那還是一條腿斷了十三年後的事。」
……
一條腿斷了十三年……後?
袁傲策的神情十分微妙。
馮古道苦笑道:「紀門主如果要挑撥的話,可否別當著當事人的面?」他實在不知道該以何種表情自處。
「那多沒樂趣。」他想看的就是他這種哭笑不得的表情。
袁傲策將話題岔回去,「薛靈璧知道了你的身份?」
馮古道淡淡道:「在我來之前就知道了。」
「那結果……」袁傲策眼睛往三樓大體一掃。沒有打鬥的痕跡。
馮古道呼吸一緩,語速更緩,「慢慢來。」
「慢慢來?」袁傲策皺眉。這是什麼意思?給彼此一個緩衝的時間?還是嫌這次開封府的動靜鬧得太大?
紀無敵摸著下巴道:「我覺得這三個字換成『慢慢玩』會更加有趣。」
馮古道似笑非笑道:「紀門主真是好閒心。只是不知道等那些白道門派想起貴派的武林大盟主而找上門時,紀門主是否還能保持如此心境。」
紀無敵道:「我相信阿鐘,他一定能頂得住的。」言下之意就是不關他事。
馮古道道:「輝煌門終究是是非之地,在它陷入水深火熱之前,紀門主是否想過遠遊呢?」
「嗯,如果是睥睨山的話……似乎遠了點。」
「所以清淨。」馮古道誘惑道,「尤其是密道中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清淨之所。」
「有多清淨?」紀無敵意動。
馮古道再接再厲,「無人打擾。」
紀無敵一雙眼睛笑得幾乎看不見,「不知道離書房近不近?」
馮古道道:「紀門主何不親自前往一看呢?」
「阿策?」紀無敵轉頭看袁傲策。
袁傲策暗嘆了口氣,對馮古道道:「你呢?」
馮古道道:「我留下來。」
紀無敵睜大眼睛道:「為了第一個字是薛,第二個字是靈,第三個字是璧的某某侯爺?」
……
馮古道不動聲色道:「魔教重回睥睨山總要有人斷後收拾殘局,原先的買賣,後來的買賣都需整頓。更何況……」他頓了頓,神情清冷道,「薛靈璧不會善罷甘休,我留下來陪他下完這盤棋。」
紀無敵道:「所謂觀棋不語真君子。我和阿策都是君子。所以如果你不想我們打擾這盤棋的話,不用打發我們去睥睨山那麼遠的。我保證,我們只在一旁搖旗吶喊,絕不指手畫腳。」
袁傲策糾正道:「你可以把『我們』中的『們』字去掉。」
紀無敵扭著衣角道:「阿策,我都已經被吃乾抹淨,不留殘渣了,哪裡還有我?早就只有我們了。」
袁傲策道:「……你嘴上的封條呢?」
紀無敵大咧咧道:「早上被你舔掉了。」
袁傲策:「……」
馮古道無聲地將目光轉往桌上。
天色愈暗。
甜菜和烤豬冷冷清清,淒淒涼涼地躺著,再不復剛出來時的光彩。
反水有理(八)
儘管開封府白道將反魔教大旗高高掛起,但終究是雷聲大雨點小。
尤其是皇上欽定的明尊出現之後,棲霞山莊的新任莊主搖身一變成了魔教長老,官府撒手不理江湖事,白道既失龍頭又失靠山,頓時如一盤散沙,一哄而散。
但江湖並未就此平靜。
新明尊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火——重新開啟之前關閉的商行。
第二把火——讓魔教成為名正言順的官商。
第三把火——正式與輝煌門結成商盟。
一連串的動作讓原先等著看馮古道出醜好戲的人個個咋舌不已。論手腕,這個新任明尊怕是還在上任明尊之上。
馮古道倒是沒時間理會他們的評頭論足。連燒的三把火讓他忙得暈頭轉向,往往一件事才吩咐了一半,另一件事又眼巴巴地貼上來。
但魔教所有教眾都知道,白日裡怎麼煩明尊都可以,唯獨晚上不可。
晚上只有一種消息能夠去打擾明尊——
雪衣侯府。
儘管,雪衣侯府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動靜了。
馮古道無聲地啜茶。
魔教通訊使戰戰兢兢地站著。明明是挺溫和的表情,但不知道為何,就是讓他忍不住地緊張。
「一個月都未出房門半步?」馮古道輕聲低喃。
通訊使以為他在質問,連忙道:「不錯。聽說吃喝都在房裡。」
馮古道抬眸,「那宗無言有何反應?」
「照往常一樣,早中晚各去房裡待一會兒。」
「然後呢?」
「然後?」通訊使努力地想像著他所需要的答案,「然後就走了。」
馮古道的表情十分的莫測高深。
通訊使腳跟默默地往後移了半步。
馮古道緩了口氣道:「那侯府其他人有什麼動靜?」
通訊使道:「阿六離開了京城,暫時不知去向。羅行書則去了江南。」
「不知去向?去江南?」馮古道手指在桌上輕輕地敲著。
以薛靈璧的性格,他既然撂下狠話,就絕不可能不付諸於行動。這一個月來的風平浪靜不是因為他在謀劃什麼,就是因為他被其他事情絆住了。
「明尊,花長老求見。」下人在門外稟告。
「花匠?」馮古道精神微振。監視雪衣侯府的事情就是由她負責,她親自前來恐怕是有了新進展。他沖通訊使揮了揮手。
通訊使鬆了口氣,行禮告退,心中無限感慨:又是一天熬過去了。
馮古道的心還撲在那句『閉門不出』上。
無病無痛閉門不出,莫非其實是……
「明尊現在一定在想,雪衣侯究竟還在不在房間裡。」來人人未至,聲先到。
馮古道目光淡然地朝門外一掃,「你非要每次都嚷嚷著出現麼?」
伴著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個頭戴鮮花的少女笑眯眯地走進來,明豔的姿容頓時令滿室生輝。
「參見明尊!」她躬身抱拳,一身的蓬勃朝氣。
「有侯府的消息?」馮古道靠向椅背。
花匠眨了眨眼睛,「你猜。」
馮古道慢條斯理道:「我正準備發展西北商行,既然花長老有閒情玩你猜我猜……想必是空閒得很。不如西北商行之事就由你來主持。」
花匠臉色頓時一黑道:「西北風沙很大的。」
馮古道道:「哪裡的風沙都很大。」
花匠嘴角微抽,「但是西北不適合種花。」
「嗯。這樣花長老才會更加全心全意地致力於商行之事。」
花匠扁扁嘴巴道:「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那就要看,花長老帶回了什麼消息。」馮古道很好說話。
花匠道:「我親自到侯府查探過了。」
馮古道抬眸。
「你猜……」花匠興致勃勃地說了兩個字,但見馮古道笑容加深,立刻話鋒一轉道,「也是白猜,因為雪衣侯的確不在房中。房間裡是空的。宗無言每天去房間不過是障眼法。」
馮古道道:「幾時的事?」
「七天前。」花匠找準時機正準備炫耀下自己馬不停蹄的功勞,就聽馮古道挑眉道。「從京城到太原你花了七天?」
……
花匠委屈道:「太原真的太遠嘛。」
馮古道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所以,結論是你在侯府盯梢盯丟了?」
花匠張了張嘴巴,隨即道:「我已經派人追蹤他的下落了。」
「結果?」
花匠忍不住道:「你猜?」
……
花匠乾笑,「就猜一次。」這是她的口頭禪,一天不說都難受得慌。
「有。」馮古道道,「若是沒有結果,你絕對不會自己蹦出來。」
花匠道:「明尊不愧為明尊,果然明察秋毫,慧眼如炬。」
……
馮古道覺得這句話真是耳熟得讓他想揍人。
花匠毫無所覺道:「雪衣侯雖然努力隱匿行蹤,但是他遇到的是我,所以還是被我發現了。」
馮古道截斷道:「位置?」
花匠撇了撇嘴巴,道:「去睥睨山的途中。」
馮古道怔住。
他以為,薛靈璧一定會留在京城,與他再決勝負,洗刷舊恨。
他以為,他們之間還有一盤未完的棋局。
他以為,那句『慢慢來』是來日方長的意思。
他以為……
「明尊?」花匠輕喚道。
馮古道收回思緒,面色一整道:「暗尊知道此事麼?」
花匠道:「我已經派人快馬加鞭通知他了。」
「你猜,」馮古道見花匠聽到這兩個字眼睛不由一亮,不禁輕笑道,「雪衣侯因何去睥睨山?」
花匠道:「他帶的人馬不多,只有幾個親信,像是微服出遊……」
馮古道皺眉。袁傲策和紀無敵都回了睥睨山,薛靈璧單槍匹馬前往,絕討不了好處。
外頭又有人稟報導:「明尊,暗尊信使到。」
馮古道道:「讓他進來。」
花匠驚愕道:「我的信使應該沒這麼快到睥睨山啊。」
馮古道沉吟道:「就算到了睥睨山也不可能這麼快一個來回。」
正猜測著,信使匆匆進門。
「參見明尊。」
「信呢?」馮古道伸出手。
信使不敢耽擱,急忙從懷中取出信交予他。
馮古道拆信一看,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
花匠好奇道:「什麼事?」
馮古道嘴角一勾,道:「我知道薛靈璧為什麼朝著睥睨山的方向走了。」
「為什麼?」
「他要去的是天山,只是順道而已。」
「天山?」花匠茫然。雖然天山有個天山派,但是在江湖上也不是很紅火的樣子。薛靈璧是在沒有千里迢迢親自拜訪的道理。
「天山有寒潭。」他猜得不錯。薛靈璧的確是被事情絆住了——午夜三屍針的解藥。
知道這個消息之後,他緊繃的心弦突然一鬆。
天山上,終年覆蓋皚皚白雪,寒氣迫人。
縱然有天山派弟子領路,薛靈璧依然感到一陣陣的寒意從丹田處襲來。就好像午夜三屍針也感受到了外界的環境,而變得活躍起來。
「侯爺?」阿六強打起精神,慇勤地遞上水壺。
薛靈璧搖頭。
水是越喝越冷的。
天山派弟子指著前面那座山道:「翻過去,就能看到了。」
薛靈璧蹙眉。
阿六則是直接叫出了聲,「還要翻一座山?」跟在他們身後的幾個侯府高手也面如死灰。
天山派弟子道:「要趁現在趕緊走,不然等天色一黑,就更不好走了。」
阿六捶著雙腿道:「先歇歇吧。」
天山派弟子道:「天氣陰寒,一旦歇下,很容易凍僵的。」
阿六不甘不願地看著薛靈璧。
「走。」薛靈璧頭也不回地朝前邁去。
阿六和其他高手無可奈何地接續跟上去。
突然。
大地輕輕地震動起來。
天山弟子抬頭一看,臉色大變,「雪崩!快走。」
薛靈璧雖然沒見過雪崩,卻也知道雪崩是世上最可怖之事之一,哪裡還敢怠慢,跟在天山弟子身後,靈巧地朝前奔去。
但是身後雪崩的速度也不慢。
只是片刻,那白雪就鋪天蓋地地罩了下來。
薛靈璧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音,滿腦只有那震耳發聵的轟隆隆。
突然,一條紅色綢帶從斜地裡射出來,捆縛住他的腰際。
薛靈璧反手抓住綢帶,扭頭看去。
只見一塊岩石上站著一個戴著面具的黑衣男子。
男子手腕一抖,薛靈璧便借力躍上岩石。
坍塌的雪如洪流般自上而下狂奔而去,約莫半盞茶的時間才得消停。
薛靈璧從岩石上跳下,開始搜尋阿六等人的下落。
黑衣男子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後。
薛靈璧找到天色盡黑,才終於在山腳處找到受傷頗重的阿六等人。
原來他們當時被雪衝出幾丈,壓在雪下許久才被天山派聞訊趕來的其他弟子救出來。
阿六躺在用羊皮上,全身凍得紫紅,艱難地開口問道,「侯爺,你沒事吧?」
「沒事。」薛靈璧似是此刻在想起身邊的救命恩人,「多虧這位……出手相救。」
反水有理(九)
黑衣男子淡淡道:「沒什麼,我只是救錯了。」
……
什麼叫做救錯了?
就算是,也不該說出來啊!
阿六差點從羊皮上蹦起來,原本就凍得發紫的臉開始發黑,「那你還跟來?」分明是想來拿好處!
黑衣男子道:「我是來尋人的。」
薛靈璧倒是很泰然,「不管救對救錯總是救,本侯總是欠你一個人情。」
黑衣男子似是這時才正面打量他,「本侯?」
他頓了頓,沉聲問道,「雪衣侯?」
阿六剛好發出了個不屑的鼻哼聲,卻被他之後的問句給蓋過去了。
薛靈璧坦然道:「不錯。」
黑衣男子沉默。
但薛靈璧能從這種靜默中感受到鮮明的敵意。這種敵意很微妙,就如兩大高手在臨陣對峙時的無聲交流。
「你是血屠堂的人?」薛靈璧眉頭微皺。這裡既然有寒潭有羵虯,就說明也有斷魂花。他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對他又有敵意。三個條件加在一起,完全符合血屠堂的作風和處境。
黑衣男子反問道:「你覺得血屠堂配麼?」
薛靈璧上下打量著他,確定他的傲慢並非心虛,而是真真正正發自內心。
他轉移話題道:「大恩不言謝,他日閣下有事,只要本侯力所能及,定然竭盡全力。」其實這句話聽起來好聽,細究起來卻大有文章。所謂的力所能及實在是個很空泛的概念。
哪知他說的空泛,黑衣男子卻提的很實誠。「我正有事要你做。」
薛靈璧眼瞼微垂,掩去眸中一閃而逝的精光。男子說話口氣分明是久居高位之人,這樣的人恐怕不是血屠堂主所能駕馭的。只是,他究竟是誰呢?
薛靈璧心中好奇,按捺住對他命令式口吻的不滿,淡然道:「莫非是尋人?」
「不是。」黑衣男子道,「人可以慢慢找,當務之急,我要取到一種精怪之血。」
薛靈璧心念一動,「什麼血?」
黑衣男子緩緩道:「羵虯之血。」
果不其然。由於先前已有準備,薛靈璧並未感到太驚訝,而是心中暗暗戒備道:「不知閣下是否介意報知尊姓大名。」
「介意。」黑衣男子直白道,「你看我戴的面具就應該知道。我很介意。」
阿六氣得想吐血。
薛靈璧道:「那麼本侯取到血之後,又如何交給你呢?」
黑衣男子沉吟道:「我與你同去。羵虯乃是上古精怪,久居寒潭,捕捉不易。」
此話正中薛靈璧下懷。朝夕相處更容易發掘對方的身份。
他道:「既然如此,那麼待我稍作休整便出發。」
「侯爺三思。」一直晾在一旁當花瓶的天山派弟子終於找到機會插口道,「這幾日天氣轉暖,山上積雪融化。剛才只是小雪崩,還不知道會否有更大的。我們不如在山下多住幾日,觀察觀察再做定奪。」畢竟是天子寵臣,如果雪衣侯在天山的地盤上有個三長兩短,他們一個兩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薛靈璧看向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想了想,點頭道:「也好。我正好要找人。不如就定下三天期限,待三天之後,我再來找你。」
薛靈璧道:「本侯便在天山派恭候大駕。」
黑衣男子說完,轉身便要走,薛靈璧又道:「還不知如何稱呼閣下。」
「一聲前輩不為過。」
的確不為過。光從聲音分辨,也能聽出對方已在不惑之年徘徊。
「留步。」薛靈璧見黑衣男子不耐煩地轉身,頓了頓道,「有個問題問了……希望前輩不嫌冒昧。」
黑衣男子冷聲道:「很難說。」
「若是本侯沒有記錯,當今天下愛用綢帶的高手有兩個。一個是西域蜂王。一個是南海白玉舞孃。」薛靈璧緩緩道,「不過西域蜂王身長不足五尺,白玉舞孃又是女子。前輩顯然都不是。」
黑衣男子道:「天下奇人異士多如牛虻,你焉能一一知曉?更何況武功入了化境,又怎麼會拘泥於區區武器。」
薛靈璧道:「本侯可否假設……前輩是故意掩飾身份?」
「哼。你這個年紀,又怎麼會明白束縛的樂趣。」黑衣男子留下這麼句隱晦不明的話,飄然遠去。
薛靈璧站在原地,細品著這兩個字,「束縛?」
三日轉瞬即過,天山派前前後後派了五撥人上山勘察地形,以確定安全。
由於薛靈璧不欲將自己身中午夜三屍針之事傳得人盡皆知,因此除了阿六之外,其他人都以為他是上山去看寒潭這處風景的,不禁感慨京城的侯爺果然是閒得發慌,就愛沒事找事。
待第三日傍晚,黑衣男子如期而至。一身的僕僕風塵,顯然是從遠處而來。
天山掌門早已從弟子口中聽過他的描述,知道這位必然是某方的奇人,特地親自出迎。
「先生來得正好,我們剛剛開宴,準備為先生洗塵。」天山掌門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但覺他步伐輕盈,顯然內力深厚。
黑衣男子不言不語地一揮手,逕自朝內堂走去。
天山掌門吃了一驚,箭步如飛,迅速擋在他面前,「先生留步!」
黑衣男子停步,轉頭看他。
天山掌門能感到面具後那雙眼眸正冷漠而凌厲地瞪著他。
「這裡是內堂,住的都是本門內眷,不便招待先生,還請先生見諒。」天山掌門久居塞外,耳濡目染,心中自有一股不屈的豪氣。所以他話說得客氣,臉上的表情卻一點都不客氣。
黑衣男子盯了他一會兒,勉強抬手,指了指喉嚨。
天山掌門皺眉猜測道:「莫非先生不能開口說話?」
黑衣男子頷首。
原來如此,但是這樣也不該直接往內堂闖。想歸想,天山掌門還是面色一緩道:「那我立即請大夫為先生診治。」
黑衣男子搖頭。
「那先生需要什麼,只管寫下來,我馬上派人去取。」天山掌門一聽對方有傷在身,也就不怎麼計較他先前的無禮,立刻讓人送上紙筆。
黑衣男子也不推脫,伸出左手寫下『歇息』二字。
天山掌門訝異地看了他一眼,「原來先生慣用左手。」
黑衣男子放下筆。
「既然先生不方便,那我便派人將食物送到先生房裡。」天山掌門做了個請的姿勢,正要起步,便見薛靈璧從遠處迎面走來。
不知是否是錯覺。
天山掌門覺得週遭的氣氛微妙地一變。
雙方距離漸近。
薛靈璧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道:「不知道前輩要找之人找到了麼?」
黑衣男子緩緩地搖了搖頭,腳步不停,漠然與他擦身而過。
天山掌門連忙請弟子為他帶路去客房。他見薛靈璧若有所思地看著黑衣男子離去的背影,不禁解釋道:「先生此番定然遭受重創,所以心情鬱卒。」
薛靈璧回神,微訝道:「何出此言?」
天山掌門道:「先生口不能言,又不肯請大夫醫治。」
「哦?」薛靈璧挑了挑眉,目光一轉,落在他手中的紙上。
天山掌門道:「我怕先生有什麼需要不能言明,便讓他用筆寫下來。」
薛靈璧伸手接過,盯著紙上的字默默不語。
「侯爺,可是有什麼不妥?」天山掌門試探著問道。
「沒什麼。」薛靈璧展眉,不動聲色地將紙塞進袖中。
一夜無話,至翌日清晨。
薛靈璧整裝待發。
阿六等候府高手因為受傷太重,只能留在天山派內養傷。
天山掌門特地派遣門中精英同往。他原本準備同去的,但是被薛靈璧婉拒了。此行兇險,萬一他們遭遇什麼困境,也好有個人在外接應。
天山掌門以為他經歷雪崩,心有餘悸,也沒有深想便答應了。
等天山眾弟子擁著薛靈璧到門外,黑衣男子已經負手站在那裡,腰際紅綢鮮豔奪目。
「前輩昨晚睡得可好?」薛靈璧含笑上前。
黑衣男子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若是前輩身體不適,我們可以擇日再往。」薛靈璧道。
黑衣男子冷漠轉身,朝上山的方向走去。
薛靈璧挑眉,一言不發地跟上。
茫茫雪山,一黑一紅兩點緩慢移動。
由於天山派弟子穿的都是清一色的白襖白帽,因此若不仔細辨認,根本看不出他們與雪的區別。
行行復行行,終於又走到三日前雪崩處。
薛靈璧突然頓住腳步,指著那處大石,對著黑衣男子道:「前輩可還記得當日救我的情形麼?」
黑衣男子駐步,不聲不響地回頭看著他。
薛靈璧道:「本侯當初還以為前輩是血屠堂的殺手。」
黑衣男子突然甩出腰際紅綢,如一支奮筆,在雪上疾書。
紅綢過處,白雪翻飛,半空飄蕩。
書畢。
黑衣男子收起紅綢,甩袖向前走。
薛靈璧望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彷彿受寒氣影響,越來越冷。
地上。
深淺不一的雪組成四個大字——
廢話少說。
援手有理(一)
等他們爬到那座雪山上,已時近午時。
天山派弟子拿出乾糧,分給眾人邊走邊吃。
薛靈璧故意走到黑衣男子身邊,亦步亦趨地邊跟邊吃饅頭。
黑衣男子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但是從他越踩越深的腳印猜測,他此刻的心情絕對稱不上好。
大約走了十幾步,他的腳步一頓。
薛靈璧跟著停下。
黑衣男子轉頭看他,然後伸手朝後一指。
薛靈璧吃完饅頭,拍了拍手道:「本侯愚鈍,不知前輩何意?」
黑衣男子默然看著他半晌,猛然轉身,毫無預警地使出輕功,順著山勢朝下衝去。
薛靈璧嘴角浮起冷笑,跟在他身後追去。
兩人俱是當世高手,內力輕功比起天山派諸弟子不知高出凡幾。等天山派弟子反應過來,拔腿欲追時,那黑紅兩點已經如拳頭大小,並仍在極速縮小中。
天山派弟子呆呆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覷許久。
終於有一弟子不安道:「我們還是回去稟告掌門定奪吧。」以他們的腳程是絕對追不上薛靈璧和黑衣男子的。
另一個弟子想了想道:「興許侯爺會在前頭等。不如我們兵分兩路,一路去追,一路回去稟告掌門。」
眾弟子都覺得此提議上佳,於是分出兩個弟子回去,其餘的人繼續順著追下去。
但是就這麼一會兒耽擱,那黑紅的兩點已然消失在視線之外。
儘管跑了很久,但是薛靈璧不急。
他不緊不慢得與黑衣男子保持三步遠的距離,就好像一隻正在和老鼠玩遊戲的貓。
黑衣男子也不急。他的步伐有條不紊,從頭到尾都沒有亂過。
大約跑了一炷香的時間,黑衣男子的腳步漸漸緩下來。
薛靈璧微訝。因為這麼點時間,對方絕不可能是因為疲憊而停下的。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對方知道寒潭快到了。
他這樣想著,便見那黑衣男子已經完全收住了腳步。
薛靈璧也跟著停下,慢慢走過去,隨即吃了一驚。
黑衣男子腳前三寸處,是一個巨大的斷壑。若非他跟在黑衣男子身後看到他停下而停下,定然會被這茫茫白色糊弄住,來不及收步地衝下去。
「你來過?」薛靈璧問。如果沒來過,絕不會這麼早就開始收步。
黑衣男子不語,將手中紅綢丟給他。
薛靈璧下意識地接住。
黑衣男子二話不說,拉著紅綢另一頭便開始往下爬。
薛靈璧愕然地感受著手中的重力,但手指卻不由自主地縮緊。若非全然的信任是絕對做不到這一點的,要知道以斷壑的高度,只要他一鬆手,黑衣男子掉下去就算不死也絕對會重傷!在這樣的地方重傷,其實和死已經沒有區別。
紅綢有盡,斷壑未盡。
黑衣男子看著離地面大約還有八九丈高的距離,直接丟了紅綢,跳了下去。
薛靈璧感到手裡的力量一輕,心頭別地一跳,探頭朝下看去,卻見黑衣男子坐在雪堆裡,只露出上半身和腦袋。
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黑衣男子抬頭,掙扎從雪堆裡起來後,朝他拍了拍手,示意他跳下來。
薛靈璧臉上表情恢復冷峻,默然地盯著他半晌,隨手將紅綢一丟。
大約紅綢飄至斷壑三分之一處,他才猛然跳下,腳在落於斷壑二分之一處的紅綢上輕輕一點,再度躍起。即便有了著力點,他依然感到身體在迅速下滑。
眼見地面越來越近,黑衣男子從斜裡竄起,手掌迎著他的腳底輕輕一拍。
薛靈璧借力再躍,飄然落地。
但黑衣男子卻被狼狽地反震在地,不等他坐起身,一柄如寒霜般的銀劍便橫在他的頸項前。
薛靈璧握著劍,緩緩蹲下身子,冷冷地盯著他道:「馮古道,這次你又想利用本侯什麼?」
黑衣男子嘆了口氣,不理劍鋒綻放的寒光,抬手拿下面具,「我只是來給侯爺請安。」
——果然是那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容。
薛靈璧握劍的手一緊,幾乎忍不住就要割下去。
馮古道感到劍鋒朝自己逼近,下意識地後仰道:「此刻同舟共濟才是上策!」
薛靈璧頓住手,淡然道:「同舟共濟?」
馮古道舒出口氣。只要肯聽他說,就說明一切還是能商量的。「我中了午夜三屍針,侯爺也中了午夜三屍針。我想要羵虯之血,侯爺也想要羵虯之血……難道這樣還不能同舟共濟?」
薛靈璧冷然道:「本侯多的是忠心耿耿的手下,要你何用?」
馮古道道:「忠心耿耿不等於有用。」
「至少他們不會在本侯背後捅刀子。」
「我也不會。」
薛靈璧冷笑。
馮古道補充道:「至少現在不會。」
「也就是將來會。」薛靈璧的眸光與劍鋒一樣冷,「既然如此,本侯不如現在就殺了你,以絕後患。」
「難道侯爺真的恨我恨到寧可同歸於盡也要殺我的地步?」馮古道施施然。
「同歸於盡?」薛靈璧道,「你是太高估自己,還是太低估本侯?」
馮古道道:「我並非高估自己,我高估的是寒潭和羵虯。我並非低估侯爺,我是實事求是。天山派雖然久居天山,但來來回回的走動區域也不過是門前那一畝三分地。對於寒潭的印象一直是停留在當年,幾次打探也只是到山前。若非如此,又怎麼會連原來那條路已經被封死,只能從這裡走的事情也不知道?論地形,我比他們熟悉百倍。」
薛靈璧道:「本侯怎知你說的是真是假?」
「侯爺認為我有什麼說謊的理由?」馮古道一臉坦然。
「你說謊從來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顆冷漠的心和一條如簧的舌。」
馮古道苦笑道:「侯爺真是太抬舉我了。」
薛靈璧似是想到了什麼,神色驟然冷厲,「先前本侯遇到的黑衣人是誰?」
「什麼是誰?」馮古道裝傻。
劍鋒向前一欺,迅速地在馮古道白皙的頸項上留下一道口子。
薛靈璧面色不改,「你知道本侯在說誰?」
馮古道能感覺到血正順著脖子往衣襟裡淌。但他笑容依舊,「是前任暗尊。」
「不是前任明尊?」他的話裡的恨意瀕臨噴發,好似只要馮古道點下頭,劍就會毫不留情地劃下去。
馮古道好似完全沒有發覺,含笑道:「你在鳳凰山遇到的那個,才是前任明尊。」
……
薛靈璧胸膛急劇起伏。
曾經,曾經……
他曾經離殺父仇人那樣近,那樣近……
「告訴我。他現在在哪裡……」薛靈璧每個字都唸得極重極短促。
「我不知道。」一直滿不在乎的馮古道看到他眼中盈滿恨意,且有匯聚成風暴之勢時,才肅容道:「師父和前任暗尊之前一直為我四處尋找羵虯的下落,直到前陣子偶然聽到有人提過天山寒潭裡住著這樣的精怪,便匆忙趕來。誰知這精怪十分厲害,我師父和前任暗尊聯手,也只是重創於它,不但被它逃走,而且還差點被它引發的雪崩埋在山裡。可惜前任暗尊雖然逃過一劫,但回頭卻發現我師父不見了……」
薛靈璧淡淡道:「你覺得本侯會信你?」
馮古道仰起頭,淺笑道:「我雖然騙人,卻不愛騙人。」
「本侯怎知你現在說的話是不是為勢所迫?」
「的確是為勢所迫。」馮古道道,「我想解午夜三屍針之毒。此時最好的時機,那隻羵虯已經受了重創,只要我們聯手……」
「我們?」他嘲弄道,「本侯同意了麼?」
馮古道誠懇道:「我正在徵求侯爺的同意。」
薛靈璧定定地看著他,眼中的諸般情緒都化作黑色的深淵,誰都不知道里面藏著多少的恨……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馮古道覺得頭有點發暈。
傷口的血水已經被凍住,冷和痛都到了骨子裡。
薛靈璧突然收劍起身。
馮古道連忙坐直,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包袱,紗布、金瘡藥、靈芝水……應有盡有。顯然在出發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
薛靈璧收劍回袖,坐到三丈外,冷冷地看著他擺弄。
過了會兒,他終於將傷口收拾妥當,才起身撿起不遠處的紅綢,對半撕開,遞一半給薛靈璧,「那裡有斷魂花,花香是毒。」
薛靈璧低頭看著那塊紅綢,眼前冒出血從馮古道頸項噴出的那一幕。
「侯爺?」這兩個字被馮古道喊得十分熟稔。
薛靈璧不吭聲地接過紅綢。
「那麼,我們啟程吧。」馮古道微微一笑,毫無戒心地轉身,將整個空門都露給他。
援手有理(二)
從下往上看,天空被兩旁的山壁侷限成一條天藍色的長緞帶。
這是馮古道身上那件黑色衣服外,薛靈璧唯一能看到的顏色。
馮古道走在前面,低頭數著腳步,每一步的大小都踩得極為認真。
大約走了三百五十步,他突然停下,打量四周後,取下半條紅綢帶,矇住自己的鼻子。做完這些,他想轉頭,但頸項傳來的疼痛讓他不得不將整個人都轉過去。
薛靈璧一聲不吭地站在他身後,面上籠罩的寒霜幾乎要和這天地融為一體。
馮古道看著他手中的紅綢,道:「需要我效勞麼?」
那隻握著紅綢的手緊了緊。
馮古道嘆氣道:「我們就算算不上同舟共濟,也該算同仇敵愾。難道這時候還要互相猜忌?」
薛靈璧閉了閉眼睛。
三味樓的點點滴滴歷歷在目。
馮古道的無動於衷就像是一把利刃,每日每夜都在不停地切割著他心裡的每一寸地方。
但是他現在卻說……同仇敵愾!
「侯爺……」馮古道在思考著新的說辭。
薛靈璧突然抬手,無聲地將紅綢蒙在臉上。
他的確恨馮古道,但是他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用他的生命來賭一口氣是愚蠢的,尤其賭的對象是馮古道。
馮古道見他繫妥,眼角微彎,轉身繼續走。
前方的寒氣越來越重,陰風吹刮得好像前面是陰間入口。
儘管馮古道里面穿著棉襖,依然感到冷意陣陣入骨。
此時此刻,他不免懷念起那兩件黑色大氅來。用來接血屠堂主寒魄丹的那件已經縫補好,去三味樓之前買的那件也收著……早知道無論如何都該帶一件出來的。反正在他戴上面具之前就很清楚這層面具遮不住什麼的。就好像,他很清楚就算薛靈璧將全身上下都裹得嚴嚴實實,不露一絲縫隙,自己也一定會認出他來那樣。
這世上有很多事,本就不用眼睛看,不用耳朵聽,也能知道。
薛靈璧突然搶身到他面前。
「侯爺?」馮古道微愕,隨即嘴角微微上揚。可惜他面上蒙著紅綢,薛靈璧看不到。
薛靈璧冷聲道:「本侯怎知你會不會在前面設下陷阱?」
馮古道好心情地回答道:「我也是頭一次來。」
薛靈璧道:「你剛剛不是說前任的暗尊和明尊來過嗎?」
「若是侯爺不信任他們,」馮古道慢吞吞地走上前道,「拿我投石問路豈非更好。」
薛靈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轉身依然擋在他的身前,「處處不如你意,反其道行之是最好的辦法。」
馮古道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在這樣的寒冷中顯得格外明媚。
他默默地跟上。
前面的陰風被薛靈璧的背影擋住了大半。
大約又走了小半盞茶的時間,薛靈璧停下腳步。
「怎麼了?」馮古道從他身後探出頭。
只見他們身前大約八丈遠處,兩朵絢爛奪目的紅色花朵正迎風怒放。風吹拂著它們的花葉,卻吹不動它們的花莖。
「斷魂花。」馮古道輕聲道。
「寒潭在哪裡?」薛靈璧四周看了看。
馮古道道:「這裡只有兩朵斷魂花,可見還不是大本營。我們繼續往前走。」
薛靈璧轉頭,眼睛冷冽更勝寒風,「最好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最好是真的。」儘管知道他看不見,但馮古道依然下意識地掀起嘴角,露出微笑道,「我們都身中三屍針之毒,只有找到寒潭和羵虯才能解毒。」他提醒兩人的共同利益。
薛靈璧冷哼,起步往前。
途徑斷魂花,卻見馮古道蹲下身,似有意採摘,臉色立刻黑下來,「你做什麼?」
馮古道隔著紅綢捂著鼻子和嘴巴道:「如此鮮花,理應配與美人,可惜劇毒。」
薛靈璧面無表情道:「不愧是魔教明尊,果然風流。」
馮古道站起身,抱拳道:「好說好說。」
「可惜花有劇毒,有負你的美意。」薛靈璧道。
馮古道笑道:「若論紅豔,又怎抵得上侯爺眉角的硃砂。」
「馮古道。」薛靈璧淡淡道,「本侯隨時可將你千刀萬剮。」
「因此在侯爺付諸於行動之前,我心中一直千恩萬謝。」
薛靈璧眼中殺氣一閃而過,終究按捺下來,一言不發地轉身。
馮古道跟在他身後,緩緩地發出一聲彼此都清晰入耳的低嘆。
又走了近百步,寒潭赫然在目。
寒潭邊,斷魂花十幾朵十幾朵地聚集了好幾片,猶如雪錦上綻放的血花。花旁有一個岩洞,黑漆漆的,彷彿隨時會有毒蛇猛獸從裡面竄出來。
薛靈璧抖袖,銀劍在手。
馮古道也愛用劍,袁傲策曾經送過他一把劍,但是他嫌扎眼沒有帶。他從袖子裡抽出來的,是一條天藍色的綢帶。
薛靈璧看著他蹲在地上,見手伸進雪堆裡摸摸摸,摸了出塊大石塊綁在綢帶的一頭,然後走到寒潭邊,將綢帶甩了下去。
這裡雖然寒冷刺骨,但是潭水卻並沒有凍住。
只聽撲通一聲,綢帶直直地落了下去。
馮古道緩緩地放著手裡的綢帶,直到停止下墜。
「好深。」他望著手中所剩無幾的綢帶。
薛靈璧道:「你準備跳下去?」
馮古道道:「我只是想知道羵虯大概有多大。」水若是太淺,那怪物也不會大到哪裡去。但顯然,事與願違。
薛靈璧皺眉道:「前任暗尊沒告訴你?」
「一個人交代的東西太多,總有一兩件是漏下的。」
馮古道話音剛落,原本如死水一般的潭水就翻騰起來。
薛靈璧和馮古道齊齊後退。
猛然——
一個巨大的頭顱從潭水中抬了起來,水從它的頭頂飛速下滑。
拍水聲連綿不絕。
那隻頭顱緩緩轉過頭。
它的頭上長這一對如成人手臂一樣粗細的羊角,兩隻眼睛大若銅鈴,嘴巴外凸,嘴角周圍還拖著幾條濕漉漉的鬍鬚。它的皮質看上去頗像鱷魚,有兩隻前爪,狀如傳說中的龍爪,指甲尖銳如銼刀。
馮古道見它只露出半個身子,不由苦笑道:「我想它睡覺的時候應該是不能轉身的。」
薛靈璧道:「本侯現在只想知道它重傷在哪裡?」
馮古道眼睛默默地打量著,「我想,它應該不會主動告訴我們。」
因為上次被打擾就積了一大堆不滿的羵虯看到又有不怕死的人前來找茬,心中憤怒可想而知。它仰頭,一聲猶如虎咆般的吼聲從它嘴裡傳出,震得整個山谷雪落不止。
薛靈璧正色道:「我們必須在雪崩之前殺了它。」
馮古道道:「侯爺英明!」
薛靈璧握著劍,一邊尋找羵虯的破綻,一邊冷聲道:「現在不是耍嘴皮的時候。」他說完,身體一躍,如風箏般瞟向羵虯那顆碩大的腦袋。
馮古道緊隨其後,手中的綢帶和石塊被他舞得好像一把加長的流星錘。
薛靈璧的雙腳剛落到羵虯的腦袋上,就差點被它的晃動給晃下去。幸好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其中一隻羊角,才勉強掛在上面。
比起他,馮古道要好一點。
因為他選擇的是羵虯的背。
他在剛才就發現羵虯背上有幾塊翹起的逆鱗。
馮古道一手抓住其中一塊逆鱗,一手甩綢帶,將它繞著羵虯的脖子一圈,變成一條韁繩抓在手裡。
羵虯憤怒地咆哮著,身體拚命地甩動。
四周水花飛濺。
冰冷的水沫子砸在臉上,刺痛如針。
薛靈璧反手一劍,從上至下朝羵虯的腦袋刺去!
只聽叮得一聲,他感到手中的劍一滑,羵虯腦袋上只多了一道劍痕。
雖然沒有刺進去,但是對羵虯來說,剛才那一劍的威力無異於當頭一棒。
它徹底暴走了!
兩隻腳在潭底一蹬,腦袋往斷魂花的方向甩去。
薛靈璧只覺手裡一滑,羊角已經從掌中滑出,身體如石子一樣被甩向斷魂花。
他在半空中勉力提氣,在落地之前猛然身姿一轉,雙腳從花瓣上踏過,穩穩地落在雪地上。
羵虯暫時擺脫了一個,立刻集中火力對付另一個,尤其那個還在將石塊往他的逆鱗中塞!
它突然肚皮朝上,仰躺下去。
馮古道在他後仰時已知不好,奈何羵虯身體笨重歸笨重,仰躺的動作卻是半點都不慢。在他想跳出去的剎那,身體已經浸入冰冷的潭水中。
剎那湧向身體寒氣在同一時間喚醒三屍針的毒性和脖子上的傷痛。
馮古道受內外夾擊,差點昏厥過去。
他咬了咬牙,勉強蜷起雙腳,朝羵虯不斷下壓的背脊上一蹬,借力讓自己朝旁邊滑了出去。
但是水中所借之力畢竟有限,他雖然躲開羵虯身體的壓力,卻沒有躲開羵虯的利爪。他只覺得腰際一痛,紅色的血水瞬間瀰漫開來……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等薛靈璧趕到潭水邊時,只看到羵虯仰面朝天的白色大肚皮,以及緩緩從水下暈開來的紅色。
援手有理(三)
幾乎不假思索地,他將劍朝羵虯的肚皮擲去。也不管中了沒有,他隨手接下大氅,身體飛快地向潭水撲去。
但就在他的要投入水中的剎那,一隻手從潭水中伸了出來……
薛靈璧一驚,硬生生將身體扭轉,讓雙腳朝下在水面輕輕一點,倒掠回岸上。
那邊。
劍尖斜斜劃過肚皮,留下一條兩尺長的大口子,跌進水中。
黑紅的血水從它身體裡噴濺出來,它吃痛地咆哮著,身體劇烈掙扎,使得剛剛游上來的馮古道差點又被掀下去。
幸好薛靈璧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拉。
馮古道踉蹌著跌撞進他的懷裡。臉色蒼白如紙,發紫的嘴唇輕輕地哆嗦著,幾乎連站都站不穩。濕漉漉的紅綢封住了他的鼻息,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薛靈璧伸手幫他將紅綢拉開了點,然後半摟半扶地拖著他往後退。
羵虯在水裡撲騰了會兒,終於重新站直,一雙圓鼓鼓的眼睛瞪著薛靈璧和馮古道,瞳孔一漲一縮,閃爍著黃綠的光芒。
薛靈璧蹙著眉頭掂量眼前形勢,顯然是大大不利於己方——馮古道深受重傷,他手中又丟了武器,而那精怪似乎還保留餘力,再拖下去,只會讓情況變得更加糟糕,還不如先回去,帶起人馬再來。
心裡主意一定,他一把抱起馮古道就準備往來路奔去。
誰知他跑得快,羵虯的尾巴甩得更快!
薛靈璧看到地面出現龐大陰影,慌忙回頭,竟然是羵虯的尾巴。
它的尾巴尾端似是被什麼截斷,少了半截,但是依然長達數尺。
薛靈璧急忙閃身避過。但是他避過了尾巴,卻沒有避過尾巴帶著的電流。
只聽吱得一聲,馮古道已經抬手替他擋了過去。
饒是如此,薛靈璧還是感到身上一麻。
「去……山洞。」馮古道氣若游絲。
薛靈璧不敢怠慢,在羵虯進行下一波攻擊之前,身如閃電,雙腳飛快地從斷魂花上掠過,躬身躲進山洞內。
山洞乾燥幽黑,大約十幾尺深。
薛靈璧轉頭看洞口,羵虯似乎忌憚門口的斷魂花,尾巴只敢在外圍甩動,始終不敢靠近。
「你怎麼知道它怕斷魂花?」他將馮古道輕輕放下。
馮古道咳嗽一聲,手捂著鼻子,粗重地喘息了半天,才道:「前任暗尊……說的。」
「你之前沒說。」薛靈璧眼神一厲。
馮古道仰頭靠著洞壁,渾身的冷意、腹內的刺痛、還有腰際和頸項的傷口讓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但他仍強撐著一口氣道:「他說,他們把它的尾巴斷了……對付它輕而易舉。所以我以為……」
薛靈璧面色微緩道:「但是它的尾巴顯然只斷了一小截。」想到這裡,他對魔教的前任明尊暗尊更加沒有好感。這麼重要的事情竟然也含糊其辭。簡直是拿自己徒弟的命開玩笑。
「他說的,是全斷了……」馮古道眼皮慢慢耷拉下去,「他一向一言九鼎……」
薛靈璧看著他昏厥過去的臉,心中天人交戰。
恨到極點時,他是真的想過將眼前之人親手殺死的。也許這樣就能斷了他心中的念,治癒他心中的痛,將這個人徹徹底底地驅逐出腦海。
機會就在眼前。
自己無需做任何事,只要放任他,不管他,他就會死。
他就會死……
會死。
……
薛靈璧摀住胸口。那裡隱隱傳來的悶痛讓他差點無法呼吸。
馮古道的氣息微弱,幾乎輕不可聞。
薛靈璧突然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羵虯站在潭水裡,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洞口,見薛靈璧出去,尾巴二話不說地甩了過來。
尾巴帶著電光閃過。
薛靈璧的身法比電光更快。
他雙腿一屈,仰面讓尾巴從他上方掃過,然後立刻起身朝潭邊掠去。
棗紅色的大氅丟在雪地上,鮮豔奪目。
身後傳來呼呼風聲。
薛靈璧想也不想,雙腳一蹬,躍起數丈。
這次尾巴是從他的腳下略過的。
不知道是否錯覺,他覺得羵虯的尾巴似乎比原先更長了一點。
薛靈璧不及多想,甫一落地,立即彎腰撿起大氅抱在懷中,然後轉身往洞口的方向跑。
羵虯似乎知道他要逃跑,不滿地吼叫著,尾巴又呼呼地追了上來。
薛靈璧低腰,順手撿起一把雪,捏成雪球,當暗器朝羵虯的面門射去。
羵虯的尾巴像觸角般折返,啪得擋開。
趁這麼一會兒的工夫,薛靈璧已經重新奔入斷魂花的保護圈,鑽進洞口。
馮古道的臉色開始發紅,身體不自主地顫抖著。原本靠著牆壁的身體似乎已經支持不住,歪倒在地上。
薛靈璧承認。當他看到馮古道倒在地上的那刻起,他天人交戰已經是一面倒的結果。
他奔過去,將他半抱在懷裡,慢慢地解開他的衣服。
衣服退至腰際,似是碰到了傷口。馮古道一個激靈,半睜開眼睛。
薛靈璧抿著雙唇,一言未發,但下手卻明顯更加輕柔。
馮古道又緩緩比起眼睛,但是臉上的痛苦似是有所減退。
薛靈璧像剝雞蛋一樣把他剝個精光之後,將他放在鋪好的大氅上,開始檢視他腰際和頸項傷口。
馮古道來的時候準備了不少東西,小包裡裹著層油紙,不止有金瘡藥、繃帶,還有火摺子和一些干糧,考慮周全之至。
薛靈璧輕手輕腳地幫他收拾好傷口,又扯下些繃帶幫他擦乾身體。
馮古道不但腰肢纖細如女子,連皮膚也是難得白皙細膩。
薛靈璧擦了會兒,便感到一陣口乾舌燥,腦海浮想聯翩,當下不敢看,草草擦完,便用大氅將他裹了個嚴嚴實實,然後用繃帶代替紅綢,矇住口鼻。
洞內乾燥,還有些干柴和焚燒的痕跡,顯然之前有人曾經如他們一般在這裡呆過。
薛靈璧挑了幾個木柴堆在一起,用火摺子將它們點著。
橘黃的火光讓原本暗沉的洞口怕平添一陣溫暖。
薛靈璧探了探馮古道的脈搏,眉頭微皺,握著他的手渡了口真氣給他。由於馮古道和他的練的內功完全不是一個路數,所以他也不敢一次渡得太多,只能斷斷續續地渡一點又渡一點。
不過不得不讚嘆下馮古道旺盛的生命力。
看著那塊蒙在他臉上的繃帶比他的呼吸吹得一起一伏,薛靈璧就知道這個人也許還要繼續在他的腦海裡糾纏下去。
還會糾纏多久呢?
他望著外頭暗下來的天色。
皚皚的雪成了銀灰色,亮閃閃的,好像一地的銀子。
斷魂花失去了陽光的照耀,也不如白天那樣嬌豔。
其實世事無常。
在他出發來天山之前,又怎麼會想到來拿羵虯之血解斷魂花之毒的自己怎麼會反過來要靠斷魂花保護。
羵虯眼睛朝這裡盯了半天,終於疲憊地鑽回潭水裡。
薛靈璧看著馮古道,考慮要不要現在就帶著他離開這裡。畢竟這裡的條件太差,就算處理了傷口也難保不落下病根。只是他帶著他絕不可能在午夜之前趕回天山派,事實上能不能從斷壑上去都是個問題,到時候若是午夜三屍針發作起來,外寒內毒……
馮古道手指抖動了下,嘴唇隔著繃帶輕顫著。
薛靈璧低頭,將耳朵貼在繃帶上,隱約能聽見他說的是——水。
斷魂花就在洞外,以他此刻的身體狀況,莫說吸一口斷魂花毒,恐怕吸口迷藥都未必能撐得住。但是不將繃帶拿下來,他又沒法喝水……
薛靈璧想了想,走到洞外,將手深入雪堆深處,捏了一把雪出來,放進嘴裡,然後走回洞裡,伸手扯下馮古道面上的繃帶,兩隻手迅速地捏住他的鼻子和嘴巴。
一下被阻絕空氣的馮古道難受地掙紮了下。
但隨即,摀住他嘴巴的手移開了,一對冰冷的唇瓣貼了過來,水潺潺流入。
馮古道嗆了下。
薛靈璧急忙幫他將繃帶重新蒙好,再系好自己臉上的紅綢。
正要退開,他發現馮古道的眼睛張開了,正彎成兩彎月牙望著他。
薛靈璧淡然道:「等午夜三屍針發作完之後,我們就回去。」
「血……」因為身體痠痛無力,所以馮古道說話用詞但求簡潔精準。
薛靈璧道:「你覺得以你現在的樣子還能指望麼?」
「能。」
薛靈璧心裡升起一股薄怒,半天才冷笑道:「好。且讓我拭目以待。」
馮古道又道:「餓。」
薛靈璧這才想起,中午的時候馮古道為了不除下面具,一直餓到了現在。
「餓……」馮古道又說了一遍。
薛靈璧拿出乾糧,掰下指甲大的一小塊,從繃帶下塞進他的嘴巴。
馮古道很配合,在他掀繃帶時屏息,等乾糧入口,繃帶重新蒙好後才慢慢地咀嚼。
大概吃了十來口,馮古道道:「夠。」
薛靈璧正要收起乾糧,就聽他道:「你。」
薛靈璧停手看著他。
「吃。」馮古道道。
薛靈璧瞟了他一眼,「閉!」
援手有理(四)
子時將近,外面依然是灰色的。
薛靈璧雖然從剛才起就一直靠在洞壁閉目養神,但心底卻默默地計算著時間。
他們說好,等午夜三屍針發作過後,就要再去采一次血。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馮古道仰面躺著,似乎睡得很死。
……
即便是累到極致,痛到極致也要完成目標,毫不退縮麼?
薛靈璧望著他安靜的面容,眼中眸光一點一點地柔和下來,心裡頭一次衍生出經歷三味樓之後除憤恨以外的情緒。
夜很靜。
只有微弱的風聲。
洞裡的柴火所剩無幾,馮古道的濕衣只是烘得半乾。薛靈璧撥了撥火堆,將最後的乾柴也添了上去。
火慢慢旺起來,橘色的火光為黑夜雪地平添幾許暖意。
午夜三屍針毒漸漸發作。
他盤膝而坐,邊照先前馮古道說得辦法運功克制,邊轉頭看著馮古道。
馮古道閉著眼睛,但眼珠動了動,顯然是醒的。
天山的寒氣讓體內的三屍針更加猖獗,足足多發作了一個時辰。
待痛楚過去,掛在天空的明月已經西移。
馮古道動了下,大氅自肩頭滑落。
薛靈璧眸色一沉。
「冷……」馮古道低喃。儘管他臉上蒙著布,但是聲音依然清晰地透了出來。
薛靈璧默然地伸出手,正要幫他將大氅重新蓋好,卻被馮古道一把抓住手腕。
薛靈璧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我的衣服。」馮古道笑了。他們雖然看不見彼此的嘴角,卻能從對方的眼睛來判斷對方此時的神情。
薛靈璧垂眸,「沒乾幹。」
「能穿就行。」他鬆開手,將雙手支地,慢慢地坐了起來。
大氅自他身上滑落,露出大片光滑的肌膚。
薛靈璧起身將衣服丟給他。
馮古道反手接過,慢吞吞地站起身,任由大氅完全滑落,露出光裸的身體,慢條斯理地穿起衣服來。
薛靈璧也不迴避,沉聲道:「你決定了?」
「千里迢迢來一次天山,怎能無功而返?」馮古道的動作很慢,尤其是穿褲子的時候。彎腰的這個動作牽動腰際傷口,痛得他鼻子一酸,差點紅了眼眶。
身後突然伸出一隻手,從他沒有受傷的那邊摟住他的腰,支撐住他的身體,然後低頭幫他將褲子套進去。
馮古道望著他的後腦勺,笑意從嘴角溢出,止也止不住。
套好褲腳,薛靈璧幫他將褲頭拉上,轉頭看見眼睛裡來不及收回的笑願,雙手頓時頓住。
「侯爺不愧為侯爺。穿衣服脫衣服都是一點就通。」馮古道話還沒有說完,薛靈璧就將褲頭塞進他的手裡。
馮古道只好乖乖地自己穿。
穿衣服要比穿褲子容易得多,至少不比折腰。
薛靈璧抱胸在一旁看著他幾乎可以和八十歲老翁相媲美的穿衣速度,冷笑道:「你準備就這樣去對付羵虯?」
馮古道道:「侯爺覺得他會對我的身材感興趣?」
……
薛靈璧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羵虯雖然遠在天山,獨處於世,但這並不等於他會飢不擇食。」
「也是。在侯爺這樣的明月面前,我這小小的螢火之光自然不足掛齒。」馮古道承認得挺坦然。
但是這種坦然落入薛靈璧的耳朵裡就不那麼讓人感到舒服。只見他突然轉身,抬腳就朝火堆一踢。
馮古道正在綁衣帶,見此微微一愣。
薛靈璧彎腰撿起其中一根相較之下稍長的木柴,在手中掂量。
「侯爺準備以此代劍?」馮古道很快就猜出他的意圖。
薛靈璧淡淡道:「心中有劍,則萬物皆可為劍。」
「那侯爺為何不用……頭髮呢?」馮古道穿好衣服,伸手捋了一根。
薛靈璧道:「我怕你禿。」
「……」馮古道笑容僵住,半晌才乾咳道,「我們出發吧。」
「計劃呢?」總不會像白天這樣盲目得各自為戰吧?
馮古道道:「俗話說,一物降一物。世間萬物都是相生相剋……」
「你想用斷魂花?」薛靈璧直接打斷他的長篇大論。
馮古道並不驚訝,「侯爺不愧為侯爺……」
薛靈璧面無表情道:「換句新鮮的。」每次一開口就是『侯爺不愧為侯爺』。好像他一直在『愧為侯爺』和『不愧為侯爺』之間打轉似的。
馮古道隔著層布摸了摸鼻子道:「一會兒我摘幾朵斷魂花當暗器來牽制羵虯,而侯爺就想盡辦法取血……呃,我的包袱呢?」
薛靈璧隨手將身後的包袱遞給他。
馮古道拿出兩隻白色的小瓷瓶交給他,「上次我師父就是以為能手到擒來,低估了羵虯的實力,所以沒帶瓶子,以至於無功而返。」
「你想直接取血?」薛靈璧道。
「自然。」馮古道理所當然道,「我們的目的本來就只是羵虯之血。」
薛靈璧腦海頓時閃過馮古道掉進水中,潭面飄血的情景,殺意在心中一陣接著一陣湧起,半晌才道:「便先如此吧。」
馮古道將包袱裡東西都取出,抽出油紙撕成對半包住自己的兩根手指,隨即,又用最後剩下的繃帶將手指裡裡外外地包了好幾層,又將剩下的東西收拾好後才道:「我們走吧。」
薛靈璧突然搭住他的肩膀。
馮古道回首。
「一切小心。」薛靈璧面色凝重。
馮古道笑道:「有侯爺的叮囑,我就算是向天借膽也不敢不小心。」
薛靈璧定定地凝望了他一會兒,收回手,率先出洞。
銀色的雪地反射著陣陣的白光,一點不像午夜,反倒更像是黎明時分。
馮古道很容易地便找到斷魂花的位置,並選了兩朵嬌豔地摘下來。
儘管隔著層布,他依然不敢將花拿得太近。抓著花的手是垂著的。
薛靈璧從地上揉了一大團的雪球,然後用內力朝潭底擲去。
只聽撲通一聲,水花濺起三四尺!
緊接著,潭水翻騰了。羵虯那兩隻羊角很快從水下面露出來,緊接著是頭,然後是脖子……
馮古道不等它站穩,直接將手中的花像箭一樣地衝著他的眼睛射了過去。
羵虯大概是睡到一半被砸醒的,腦子還有點迷迷糊糊,看到花射過來,下意識地就朝後仰倒。
薛靈璧趁機飛身而起,手中的木柴如劍,朝那與雪地一色的肚皮紮下去。
「吼……」
木柴刺入皮中,血花噴濺。
薛靈璧伸手想取血,奈何羵虯的身體已經浸入水中,血很快和水融到了一起。
薛靈璧只好手掌往水面輕拍,暫時借力倒掠回岸邊。
但是他的主意打得雖然不錯,羵虯卻沒有那麼容易讓他得逞。
就在他的身體猶在半空,不及靠岸的時候,羵虯已經穩住身形,將尾巴甩了出來。
薛靈璧是見識過它尾巴的厲害的,當下想強提一口氣轉身。但是比他更快的是馮古道。
只見他直接扯下矇住臉的繃帶,朝空中的薛靈璧一卷,在羵虯尾巴即將甩中的剎那,拉了回來。
薛靈璧落回岸邊的頭一件事就是摀住他的口鼻,怒道:「你做什麼?」
馮古道道:「同舟共濟自然要守望相助。」
他說話的時候,雙唇像羽毛一樣輕搔著薛靈璧的掌心,讓他的手一陣酥麻,差點蕩漾進心頭。
不過羵虯的咆哮聲打斷了他們的竊竊私語。
那條帶電的尾巴更是以雷霆之勢,衝他們呼嘯而來。
馮古道拉下他的手,大聲道:「我引開它的注意力,你去取血!」
他說著,單手捂著腰際的傷,雙腳一蹬,衝著羵虯迎上去。
似乎是忌憚他手中的斷魂花,羵虯立刻甩尾巴護駕。
馮古道望著尾巴,咬了咬牙,再度將斷魂花當暗器似的射向羵虯的眼睛,並趁著它躲閃的剎那,硬生生地扭腰朝尾巴撲去!
羵虯尾巴上的電是在尾尖上的,所以他撲的位置是尾巴的中部。
抓住的剎那,他覺得腰快要裂開了,痛得他幾乎想要撞死過去。但是羵虯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事實上,當他抓住羵虯尾巴的剎那,它就因為再度地仰面倒地而將尾巴重重地朝雪地甩去!
一條尾巴能有多大力?馮古道今天終於知道了。
因為他的身體被重重地嵌進雪地三尺。
如果說原本是痛的話,那麼現在他連痛感都沒有了。
要不是他還能感覺到自己在呼吸,他差點就以為自己已經死去。
但是他沒有,他的手仍牢牢地抓著羵虯的尾巴,甚至當它重新將尾巴提起時,也沒有放開。
羵虯又站起來了。
馮古道想,只要再一下,再一下他就解脫了。
於是,羵虯真的又來了一下。
尾巴揚起,朝下甩!
馮古道的手終於滑脫……身體像風箏般墜落……落進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
「好了。」
清冷淡漠的兩個字瞬間治癒了他所有的傷口。因為他知道藏在清冷淡漠下的是什麼。
援手有理(五)
夜色依然深沉。
馮古道趴在薛靈璧的肩膀上,有氣無力地笑道:「這算不算是風水輪流轉?」
「你信不信本侯將你丟下去?」薛靈璧說著,抓著他腿的手又緊了緊。
他的腳踩在雪地裡,一直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尤其是馮古道不說話之後,這種聲音越發明顯,也越發的刺耳。
薛靈璧皺了皺眉,「說話。」
馮古道感覺自己正在陷入無邊的黑暗和陰寒,披著大氅仍覺得冷風無孔不入地透進四肢百骸。即便如此,他依然強打起精神道,「說什麼?」
薛靈璧沉默半晌,才道:「為何要救本侯?」
馮古道狠狠地咬著舌尖,等精神稍振之後才道:「侯爺又為何要救我?」
「你屢次欺騙本侯,本侯又怎麼能讓你死得這樣輕易?」
「是啊……」馮古道敷衍著答案,眼皮再一次壓下來。
「馮古道?」薛靈璧終於察覺不對勁,停下腳步,輕輕地聳了聳肩膀。
馮古道將舌尖咬出血,血水沾染在唇上,豔紅奪目。他苦笑道:「我好像吸入了斷魂花的花香……」
斷魂花香?
薛靈璧微怔。中斷魂花香之毒的症狀正是不知不覺昏睡至死。
他心中一緊,低喝道:「不許睡。」
「其實,」馮古道聲音輕如蚊鳴,在他耳畔吹拂,「人若能死得昏昏沉沉……不知不覺,也是件幸福的事。」
「本侯說過,你屢次欺騙本侯,本侯絕不會讓你死得這樣輕易。」他轉身將馮古道輕輕放下,目光在接觸他唇瓣上的血色時微微一沉,隨即毫不猶豫地從懷裡取出白瓷瓶,扶著馮古道的腦袋準備往裡灌。
奈何馮古道已經陷入半昏迷,儘管意識尚存,但四肢虛軟無力,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薛靈璧拔開瓶蓋,輕啜了一口,差點吐出來。羵虯之血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酸味,是他生平僅嘗的難吃之物。怪不得太醫曾說要拿回來,先燉煮去味之後才能食用。
但眼前顯然等不了這麼久。
他忍了忍,一手捏住馮古道的下巴,俯身貼住那帶血的唇瓣,輕輕將血渡了過去。
或許已經昏沉到沒有知覺,馮古道對這股怪味竟然毫無抵抗就吞嚥了下去。
薛靈璧離開他的唇後,直接抓了一把雪送進嘴裡漱口,如此連續七八次,才總算稍稍減淡。
他坐在雪地裡等了大約三炷香的時間,確定馮古道心脈穩定下來,才重新背起他上路。
去路雖然不如來時精神奕奕,心境卻迥然不同。
薛靈璧望著茫茫前路,竟然半點不覺得路長。
但是他不覺得路長,卻有人覺得路長,只聽前方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天山掌門帶著幾個天山弟子出現在視野。
他們見到薛靈璧,都是狂喜不已,一個個像被弓射過來似的拚命往前跑,「侯爺!」
呼喚聲此起彼伏。
薛靈璧不悅地皺了皺眉,在確定肩上人依然睡得很香之後才鬆開。
「侯爺。」饒是天山掌門這樣豪爽的漢子也幾乎熱淚盈眶,「你沒事就好,我們來遲了。」
薛靈璧想起馮古道先前所言,淡淡道:「道路阻塞麼?」
天山派掌門點頭道:「正是。我明明前兩天還派弟子來看過,那條道路是好好的。不知怎的,今天就……」
薛靈璧蹙眉道:「前兩天還是好好的?」
天山掌門對身邊一個弟子道:「重乾,前兩天不是你來探路的麼?」
「的確是弟子和師弟來的。」那個名叫重乾的天山弟子道,「這條路我們來回查探了好幾遍,絕對暢通無阻,沒想到今天突然斷了。我們自知輕功低微,只好回去找繩索,可是一時之間又找不到這樣長的,所以才耽擱了這麼久。」
天山掌門欣慰道:「幸好侯爺吉人自有天相。」
另一個弟子低聲嘀咕道:「我看倒像是人為。」
薛靈璧雙唇微微抿緊,側頭看向馮古道,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馮古道面朝外地趴著,睡得人事兩不知,悠然得很。
天山掌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驚訝道:「這位莫非就是……前輩?他怎麼了?」由於四周晦暗,他又只能看到後腦勺,所以看不出他的年紀。
薛靈璧眸光微冷,「他是魔教明尊,受了點傷。」
天山派眾人齊齊大吃一驚,驚疑不定地來回看著他和馮古道。
不是說雪衣侯薛靈璧與魔教勢不兩立,甚至還派兵挑了魔教老巢睥睨山麼?怎麼此刻看來一副交情匪淺的樣子?
不等他多想,就聽薛靈璧緩緩道:「本侯有件事要你去做。」
麻雀在窗前嘰嘰喳喳個不停。
馮古道有心多睡,卻不能如願。他起身盤坐,運功至腹部,冷意猶存,卻並不感到陰冷難忍,而且真氣遊走,竟將針從丹田逼到了右手指尖。
門咿呀一聲打開,重乾走進來就看到馮古道的手指有銀閃閃的東西被逼出來。
他雖然好奇,卻也知道這是運功的要緊關頭,因此滯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以免惹他分心。
針刺破手指,一根接著一根,緩緩地逼出體外。
直到三根全都落地,馮古道才舒出口氣,抬手擦了擦汗,沖站在門口的重乾笑道:「有勞久等。」
重乾知道他是魔教明尊,之前又見過他傲慢的樣子,以為他必然是自恃身份,目中無人之人,哪知這樣和藹可親,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明尊客氣了。掌門怕明尊傷勢未癒,行動不便,所以特地讓我過來……服侍明尊。」由於天山掌門對這個魔教明尊還是頗為忌憚的,不敢派普通人過來侍候,只好將他用上了。
馮古道笑道:「睡了一覺精神正佳,別說洗漱這等小事,就算讓我飛簷走壁去當個樑上君子也是綽綽有餘的。」
重乾聽他這樣說,也不好堅持,便道:「既然如此,明尊自便。我就在門外,如有什麼事,叫喚一聲便是。」事實上,服侍別人這種事他從來沒有做過,也巴不得不做。
「好。你叫什麼名字?」
「弟子重乾。」
馮古道道:「我昨日傷重昏迷,不知道是怎麼回來的?」
重乾有一說一道:「是侯爺背著明尊回來的。」
「那侯爺呢?」
「侯爺今天一大早已經帶著侯府眾人下山去了。」
馮古道怔忡半晌,方道:「你可知他為何走得這麼急?」
「這我就不知道。」
馮古道眼珠一轉道:「該不會是侯府出了什麼事吧?」
重乾道:「不曾有山下的消息上來。或許是……」他猛然收口。
馮古道嘆氣道:「侯爺救我一命,我不但無以為報,甚至不能當面言謝。我只是想知道侯爺有什麼我力所能及的效勞之事而已。」
重乾這才道:「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去寒潭的路前兩天還好好的,偏巧昨天就斷了。想必侯爺覺得事有蹊蹺,所以下山調查了。」
若是要調查又怎麼會急著下山?分明是以為他做的手腳,不想見他罷了。
馮古道笑容發苦。看來前任暗尊因為遍尋不找師父而四處發洩導致道路坍塌的這筆賬是被硬記到他頭上了。
「明尊?」重乾輕聲道。
馮古道面色一改,又是笑吟吟的模樣,「有粥麼?」
「粥?有的。」
「我肚子餓了。」
天山的粥果然別有一番風味。
照天山弟子所說,這煮粥的水是天山雪蓮旁的雪水,帶著天山雪蓮獨有的清醇甘甜,入口爽滑細柔,實是中原難嘗到的美味。
馮古道一口氣連喝了三大碗才滿足。
天山掌門知道他頸項上一道,腰上一道,正是大傷未癒,又特地讓人熬了一碗雪蓮鹿茸人參湯為他補身。
奈何馮古道的肚皮被三大碗粥佔據,半點空隙都欠奉,但又不忍辜負他的美意,只好一小勺一小勺地磨磨蹭蹭地往裡送,心裡只盼天山掌門離開之後就能解脫。
偏偏天山掌門怕他寂寞,坐在旁邊一個勁兒地聊著天山景色和山下風俗,使得馮古道往裡送的湯水越來越多。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實話實說的時候,一個天山弟子匆匆從門口跑進來,衝天山掌門道:「啟稟掌門,魔教暗尊求見。」
馮古道的勺子頓在半空。
天山掌門轉頭好奇地看著他,「明尊,你看……」
「他大概是來找我的。如果掌門不介意……」
「當然不介意。」天山掌門原先聽說魔教雙尊面和心不合,還怕袁傲策是來找明尊茬的,這樣他這個地主是包庇也難,不包庇也難。如今聽當事人這麼說,自然樂得順水推舟道:「有請。」
袁傲策進門,馮古道看了看他身後,「你一個人?」
「他不便來。」
援手有理(六)
「不便來?」馮古道好奇心被勾起,有什麼事能讓紀無敵覺得他『不便』來?
袁傲策目光冷峻地看著天山掌門,就在後者暗暗回憶自己是不是曾經得罪過他時,目光移開了。他對馮古道道:「白道在開封召開武林大會。」
「武林大會?」馮古道眉頭微蹙。所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開封聚集的那些白道武林想要什麼,他們心知肚明。「還是不肯死心麼?」之前是因為有薛靈璧在暗中為他們助拳,所以他們有恃無恐,那麼現在……難不成薛靈璧故技重施?
袁傲策見他眉頭越皺越緊,冷聲道:「武當少林已經邀請輝煌門一同前往主持。」
……
武當少林?
馮古道終於明白為什麼紀無敵不便前來。很顯然,現在事態已經嚴重到連在武當臥底的魔教長老都不得不出來佯裝與魔教為敵的地步了。
「紀無敵捨得?」馮古道輕笑道。
和紀無敵認識這麼久以來,兩個人還是頭一次分開這麼久,袁傲策心裡不自在到了極點,對他的調侃自然也沒什麼好臉色。「如果你知道事情的起因,或許就笑不出來了。」
「起因?」馮古道道。
「我師父三天之內連挑了六個白道大派。」
馮古道笑容果然收起,「你師父?那我師父……」
袁傲策盯著他眼睛,一字一頓道:「我師父說,你師父過世了。」
「……」馮古道瞬間啞聲,腦海一片空白。
「你……」袁傲策見他身體搖搖欲墜,下意識地伸手要去扶,但是一眨眼,馮古道已經站穩了。
於是伸出去的手頓時改扶為拍。
馮古道被他拍得微愕。
適逢天山掌門插進來道:「明尊請節哀。」其實說起來,天山派也算是名門正派,應屬白道。只是他們地處偏遠,與中原武林並無什麼往來,現在魔教雙尊又在眼前,情面上當然也就和魔教更為親切些。
「多謝。」馮古道淡然回應。
天山掌門也不以為意。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馮古道此刻的表現實屬人之常情。
袁傲策趁機將話題導正道:「白道武林想借這次武林大會剿滅魔教,武當少林和輝煌門還未表態,鐘宇雖然掛著武林盟主的頭銜,但是大多數人依然視他為輝煌門眾人,因此他們現在都以青城馬首是瞻。」
「青城?」馮古道低頭沉吟。
袁傲策又冷冷地瞟了天山掌門一眼。
天山掌門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之所以不受他待見並非之前有所得罪,而是因為自己不識相地旁聽。「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兩個弟子沒有訓,先走一步。明尊暗尊請自便。」
……
還有兩個弟子沒有訓?
這算是什麼破藉口什麼爛理由?
袁傲策冷著臉看他離開。
確定他的腳步聲離開耳目範圍之後,馮古道微微一笑道:「這次師父和老暗尊準備聯手唱什麼?」
袁傲策挑眉道:「你認為?」
「如果我師父死了,老暗尊頭一樣要做的就是將天山上的羵虯分屍。」馮古道道,「就算要找白道出氣也絕不會這麼急。」
袁傲策不置可否。
「他之所以這麼急,不過是想將我師父的死訊散播出去。」馮古道頓了頓,眼底閃過一抹精光,「薛靈璧的父親真的死於師父之手?」以師父的性格,若不是他有錯在先,絕不會用假死這種畏首畏尾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袁傲策似乎想笑,卻又忍住了,慢慢地點了點頭。
馮古道看他臉色就知道這個故事一定不怎麼蕩氣迴腸。
「你師父說,他生平只做過兩件好事。一件是收養你,一件是替一個無辜弱小的女子報仇,殺了迫害她的採花大盜。」
馮古道扶額,「那個採花大盜不會剛好兵馬大元帥吧?」
「他衣衫不整殺女人的時候,剛好你師父想找人出氣。」袁傲策回答得言簡意賅,但是過程已經非常清楚了。
馮古道鎮定道:「起因呢?」
「你師父殺完人才發現自己殺的是天下兵馬大元帥,於是將他屍體送回去之後,順便調查了下事情經過。」袁傲策頓了頓,力持冷漠,「那個女子是營妓,在某個特殊時刻盜取了兵馬大元帥隨身攜帶的重要物件。」
「藏寶圖?」馮古道終於將整件事情串連起來。
先皇為了震懾蠢蠢欲動的邊疆王弄出了一份假的藏寶圖。素來以神秘詭譎而著稱的魔教教址睥睨山就成了榮幸的莫須有藏寶地。皇上為了藏寶圖的安全,特地將它交給最信任的兵馬大元帥手中,遠離京城。誰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皇上的自以為高明也沒高明過邊疆王得的耳目。邊疆王得悉之後,自然千方百計派人盜取。
於是就有了少年薛靈璧看到他父親在帳中與一個女子翻雲覆雨,顛鸞倒鳳的一幕。之後兵馬大元帥察覺藏寶圖的遺失,又不敢聲張,只好自己衣衫不整跑出軍營追緝,哪知天意弄人,剛好被一輩子只做兩件好事的老明尊格殺當場。
對這段烏龍史,馮古道與袁傲策都是無語。
馮古道半天才道:「那師父有什麼吩咐嗎?」
袁傲策道:「有。」
「什麼?」
「你師父已死,每年清明記得上香。」
馮古道苦笑。也就他師父生性灑脫,才能說出給自己上香這樣的觸霉頭的話。所謂知子莫若父。他自小與師父情同父子,即便不在身邊,他也能從他的言行舉止中看出連月來的心情變化。不然,以師父的脾氣怕是不但不會假死逃避,還會主動上侯府,將薛靈璧打到再無餘力說報仇兩個字為止。
「你準備什麼時候動手?」袁傲策見他一味的沉默竊笑,忍不住開口催促道。
馮古道老神在在道:「你很急麼?」
……
廢話!
想到分開時候紀無敵嚎啕得天要塌下來似的情景,就算是假的也讓他心神不寧。
袁傲策頓時覺得眼前這張臉簡直欠揍得要命。「還是你希望魔教只要一個明尊就夠了。」
「這是威脅。」馮古道不滿道。
袁傲策冷笑道:「是又如何?」
慾求不滿的男子總是容易衝動。馮古道識相道:「我接受。」他頓了頓,又嘆氣道:「那些被挑了的門派現在一定開心得要命。」既然受到重創,那麼要求魔教賠償理所當然。至少在現在,魔教已經成為他們眼中的一塊大餅,可以任人分食——但是世事又豈能盡如人意呢?
若是沒有把握,老暗尊怎麼敢犯天下白道眾怒?
袁傲策冷哼道:「也就開心這一會兒。」
馮古道微笑道:「難得他們這麼開心,不如再讓他們多開心一會兒吧?」
袁傲策眯起眼睛,「我想,我很樂意再打一次睥睨山的。」
馮古道嘆氣道:「怪不得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
『水』字未出,袁傲策的劍已出……
從天山到開封,長路漫漫,但是馮古道很悠閒,因為他是一路躺著去的。
「車伕,趕得累了,記得找地方歇歇。」馮古道靠著軟枕,準備舉杯飲茶……車猛得一震,茶水濺出,一般潑在他的衣服上。
馮古道面無表情地擦拭完,摸著腰兩邊的傷,不怕死地繼續道:「車伕,好好趕車,等下站我賞你一個饅頭。」
車又猛震了一下。
……
袁傲策握著馬鞭,憤憤地想:要不是怕他慢慢吞吞拖延時間,他早就丟下他自己一個人去開封了!
想著想著,他忍不住用鞭子又捲了塊石頭,丟到輪子要前進的路線。
然後,又是咚得一聲響。
被顛得雙肋隱隱作痛的馮古道一邊在心裡將袁傲策罵得狗血淋頭,一邊不可自抑地想起薛靈璧來。有了對比,他才知道君子動口不動手是多麼難得的風度!
開封城最近很熱鬧,接二連三的熱鬧。
但是開封城知府卻很痛苦,難以忍受的痛苦。自從那什麼凌雲道長、慈恩大師三不五時地來找他喝茶之後,他的人生除了喝茶還是喝茶。雖然他們每次只來半天……可偏偏是分開來的!一個上半天,一個下半天,有默契得很。
他也曾試圖婉轉地拒絕他們入門過,但是總在一轉身,就看到他們笑眯眯地站在身後,衝他頷首致意。
「知府大人。」凌雲道長伸出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以召回他神遊的三魂七魄。
「嗯嗯。道長,我在聽。」知府拍了拍自己的臉,努力振奮起精神。
「那知府大人對此事的看法是……」
「看法?哦,看法。」知府深沉道,「看法是有的,但是太多了,估計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所以還是不說了吧。」
凌雲道長微笑捋鬚道:「無妨,貧道洗耳恭聽。」
「但是本官不想說。」知府一副你耐我何的表情。武當家大業大,他就不信他真的敢把他一個堂堂朝廷命官怎麼樣!
凌雲道長道:「既然如此,請知府大人能慎重考慮貧道的看法,將那些守在客棧外的官兵撤去。」
提到這個,知府更加頭痛。按照他的意思,江湖那些恩恩怨怨是不該官府插手的,由他們黑白白黑地鬧去,偏偏他前兩天收到雪衣侯的書信,信中讓他嚴密注視白道一舉一動。
雖然上次雪衣侯來勢洶洶,去時無聲,有頭無尾,但他是侯爺,是當今皇上的寵臣,他多長兩個腦袋也不敢得罪的人,所以不情願歸不情願,做還是要照做的。
所以他不得不再次抬出那個已經用到爛得不能再爛的藉口道:「道長,他們真的不是守在那裡,他們只是剛好在那裡巡邏……然後腿酸得不想走而已。」
援手有理(七)
凌雲道長和慈恩方丈的車輪戰依然沒有成效。
知府累歸累,卻仍然堅持著最後一道底線。
直到一日,混亂的開封府忽然沉寂下來。
住在開封府的百姓很不習慣地望著街上其他的百姓——居然沒有一個江湖人?
一輛馬車緩緩從西大門進程。
趕車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劍眉星目,容貌英挺,但一張臉卻像誰欠他三五七萬似的。
馬車在一座大宅前停下。
那趕車青年將馬鞭一甩,逕自越過大宅的圍牆,進去了。
過了會兒,馬車車廂門才緩緩打開。
又是一個青年。
同樣二十來歲的年紀,秀雅斯文。他下車的動作很慢,將身體繃得筆直。好不容易跳下車,讓經過駐布的路人都鬆了口氣。
他下車後,並不急著進門,而是沖路人們微笑抱拳道:「見笑見笑。」
有好事者忍不住問道:「這位公子也是江湖中人嗎?」
青年笑著搖頭道:「見笑見笑。」
好事者見他搖頭,以為他否認,便道:「那公子要小心,聽說這宅子裡住的都是魔頭。」
青年含笑道:「我知道。他們是我的手下。」
「……」
路人霎時走得一乾二淨。
青年緩緩移動腳步,朝大門走去。
門咿呀一聲打開,一個布衣老者見到青年,恭敬地行禮道:「明尊。」
馮古道將眼睛笑眯成了一條縫,道:「鳳凰山一別,我們真是許久未見啊,師父。」
布衣老者躬身道:「屬下惶恐。」
馮古道嘆息道:「我還是喜歡鳳凰山那個張口閉口罵我兔崽子的莫琚長老。」
莫琚苦笑道:「那些話都是老明尊教我說的。」
馮古道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又沒有怪你。」
莫琚剛要鬆口氣,就聽他緩緩道:「師父。」
「……」
早知道明尊記仇,他當初就該掂量著罵的。
「不過說實話,你的演技不錯。」馮古道終於邁進門。
莫琚反手將門關好,無奈道:「在去鳳凰山之前,老明尊曾督促我練習許久。」
「對著我師父?」馮古道意外。
「不。」莫琚嘴角動了動,卻沒有接下去。
馮古道微笑道:「不會是對著我的畫像吧?」
莫琚看地。
「我師父現在哪裡?」
莫琚道:「好像在江南一帶。」
「很好。」馮古道邊朝裡走邊道:「將這個消息傳到雪衣侯府去。」
「什麼?」莫琚緊張道,「萬萬不可。」他頓時想了一肚子的話準備勸阻,卻聽馮古道慢悠悠道:「那就算了。」
莫琚:「……」
兩人一路進書房。
書房裡已經坐著三個人。
冷臉的袁傲策、戴花的花匠、喝茶的端木回春。
花匠和端木回春見馮古道進來,都是起身相迎,唯獨袁傲策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花匠的目光在袁傲策和馮古道中間一轉,道:「看起來,明尊和暗尊旅途相當愉快。」
馮古道笑眯眯地坐下道:「當然愉快。有暗尊一路趕車護送。」
袁傲策冷聲道:「我權當運屍。」
馮古道道:「你應該再砍深幾寸的。」
莫琚吃驚地叫起來:「暗尊砍傷了明尊?」
袁傲策用一種何必大驚小怪的目光瞟他一眼,道:「他當初曾經砸斷我一條腿。」
莫琚道:「但是當時明尊還年少。」
馮古道支著下巴,附和道:「不錯,當時我還年少,易衝動。」
袁傲策面無表情道:「我砍你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花匠笑道:「既然這樣,應當是暗尊佔上風,為什麼……」看上去好像吃了大虧的樣子。
袁傲策的目光陡然一厲。
其他人都識相地看向馮古道。
馮古道笑容可掬道:「沒什麼。只是昨天我進客棧之後,讓店小二拿兩個饅頭去馬槽,讓他一個喂車伕,一個餵馬而已。」
砰。
袁傲策手邊的茶杯碎了。
花匠看著自己濕了半邊的裙子,嘴角微抽,「那隻茶杯是我的。」
袁傲策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沒什麼。」
端木回春剛才一直沒插上話,現在才有機會道:「這幾日白道動作頻頻,若非官府一直嚴密注視他們一舉一動,只怕早就找上門來了。」說起來,他的日子相當難過。
他的父親是出賣白道暗中勾結藍焰盟,而他是叛出白道明噹噹地加入魔教……對於白道來說,他的禍害程度已然超越馮古道,排在第一。
袁傲策皺眉道:「官府?他們又插手了?」
這個又字說來大有文章。
所有目光匯聚到馮古道身上。
馮古道波瀾不驚道:「知府果然仗義。」
「只怕仗義的另有其人。」袁傲策淡淡道。
「不錯。紀門主也很仗義。」馮古道故意曲解。
袁傲策瞥他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花匠道:「不過官府只能裝腔作勢,若白道武林真的動起手來……」她攤開手,無奈地聳著肩膀。
馮古道道:「若是想動手,我們奉陪到底又何妨?」
莫琚擔憂道:「但是先前因為盧長老等人的背叛,我們現在先前已經損失了一半的魔教教眾。要是和白道硬碰硬,怕是佔不了什麼便宜。」他說得相當含蓄。
馮古道道:「若將白道擰成一股繩,我們自然必輸無疑,但是,散沙又怎麼可能變成繩呢?」
莫琚眼睛一亮,「明尊的意思是?」
「靜觀其變。」馮古道忍不住想撓腰上的傷口。
端木回春道:「怕是今天就會有動靜了。他們一早已經得到明尊和暗尊進城的消息,此刻按兵不動,怕是做最後的部署。」
馮古道氣定神閒道:「有輝煌門和武當在,至少他們用陰招的機會不大。」
若是用陰招更好。
白道武林就算防著紀無敵,也不會防凌雲道長,到時候他們知己知彼,還能來個請君入甕。
不過以目前的形勢看,他們還不會公然繞過紀無敵,畢竟他下面還有一個掛著武林盟主頭銜的鐘宇。只怕他們當初執意要選盟主的時候,絕對沒想到會有如今作繭自縛的這一刻吧。
馮古道這樣想,頓時覺得心情無比爽快。
莫琚突然道:「怕只怕,他們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端木回春道:「莫長老怕他們會一邊拖住我們,一邊派人攻打睥睨山?」
「正是。」
花匠道:「睥睨山有賈祥在。他雖然很死相,但是看個門絕對沒問題。」
端木回春頷首道:「如今白道的八成精英盡在開封,若要分成人手攻打睥睨山,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莫琚想了想,覺得頗有道理,這才放心。
此時,有僕役在門外道:「輝煌門紀門主求見。」
他話音剛落,袁傲策的身影就不見了。
馮古道笑道:「發情的兔子都跑得很快。」
花匠突然道:「不如我們來猜一猜,他們一會兒是以什麼姿勢進來的?」
「……」
「阿策,你看瘦了這麼多,都是因為見不到你,吃不下。」紀無敵的聲音大老遠地傳過來。
「這叫瘦?」
「……瘦到一定程度是會浮腫的。」紀無敵堅持自己的觀點。
袁傲策無語。
兩人一前一後進屋,卻發現所有人都是失望的表情。
花匠頭一個開口道:「為什麼不是抱進來的呢?」
袁傲策:「……」
馮古道摸著下巴道:「掛進來也不錯。」
莫琚點頭。
端木回春倒是沒什麼反應。因為他沒有參加這個猜謎遊戲,對於袁傲策和紀無敵,他心裡還是有一道越不過去的檻。
紀無敵眼珠一轉道:「你們的賭注是什麼?」
花匠見他這麼玲瓏剔透,收起失落的心情道:「賭晚飯。」
「誰輸誰請客?」紀無敵興趣缺缺。
「不,誰贏誰下廚。」
……
紀無敵只是一個轉念就已經想出這個賭注的奧妙之處,興奮道:「不如再賭一局?」
花匠道:「賭什麼?」
「賭……」紀無敵微笑道,「白道會出什麼招?」
花匠看向馮古道。
他笑而不語。以紀無敵的性格,若是不同意,只怕休想從他口中得知一點半點的消息了。
花匠得到鼓勵,立刻道:「賭了。」
紀無敵望著馮古道道:「你會參加吧?」
馮古道原本含笑的臉立刻痛苦地皺了起來,道:「被阿策弄傷了腰……不方便。」他說著,還故意曖昧地瞟了袁傲策一眼。
「……」
袁傲策見紀無敵回頭,正要解釋,就聽他拍拍他的肩膀道:「幹得好!」
「……」他差點忘了,紀無敵是不能以常理衡量的。
援手有理(八)
馮古道微笑道:「那麼,白道會出什麼高招呢?」他拖長音,絕口不提自己加入賭局的事。
紀無敵笑眯眯地看著他道:「賭局要人多才好玩。」
馮古道眼睛一掃書房裡的諸位魔教長老,含笑道:「言之有理。就請幾位長老陪紀門主賭一把吧。」他看著他們,臉上掛著的是笑容,但口吻絕非商量。
端木回春是清楚紀無敵威力的,但是他作為魔教長老資格尚淺,又是馮古道親自開口,自然反駁不得。
花匠巴不得有人下場,自然不會反駁。
至於莫琚,他見沒人反駁,自然也就不好反駁。
紀無敵道:「那麼賭注是?」
馮古道豪爽道:「紀門主儘管直言。」
紀無敵垂頭抱怨道:「我和阿策還沒有成過親。」
……
在場除了馮古道和袁傲策之外,其他人都很無語。
馮古道沉默中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袁傲策則是因為瞭解而沉默。
紀無敵對手指道:「我想和阿策成親。」
馮古道別有深意地看了袁傲策一眼,然後皺眉道:「此事恐怕由不得我做主。」
「阿策不是說教務都有你負責的嗎?」紀無敵無辜地眨眼睛。
袁傲策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從他的聲音裡,還能聽出拚命忍耐和壓抑的味道,「紀、無、敵。」
「阿策。」紀無敵無辜地轉頭,「我一定要給你名分。這樣你便可以放心地留在輝煌門,不用處處活得這麼小心翼翼了。」
「我什麼時候處處活得小心翼翼了?」袁傲策咬牙問道。
馮古道眼中閃過一抹精光,淡淡道:「他是魔教暗尊,縱然入贅,也剝不去他娘家的身份。」
……
什麼叫娘家身份?
袁傲策瞪著他。
「可是我總要給他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紀無敵嘆氣道,「可惜阿策不能傳宗接代,不然我就不用這麼煩惱了。」
袁傲策這次不是咬牙,而是磨牙,「傳宗接代?」
「阿策,我不會以七出之條來為難你的,你不必有負擔。」
馮古道看著袁傲策越來越黑的臉色,乾咳一聲,轉移話題道:「不如,我們來猜猜白道會出的高招?」
紀無敵來了興致,暫時將剛才的話題丟下,望著端木回春道:「春春,你先來。」
……
聽到紀無敵這樣親暱地叫其他人名字他本應該生氣的,但是當袁傲策看到端木回春那種好像剛吃了三斤餿水的表情,那股氣就變成了同情。
幸好端木回春的情緒收放自如,轉眼已恢復平靜,正色道:「白道的招數不外乎幾種……」
花匠打斷道:「省著點說,這裡還有兩個。」她指著自己和莫琚。
端木回春衝她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不如花長老先說?」
花匠也不客氣,扭了扭腰道:「白道最擅長的不過兩個字。」她故意頓住,奈何無人捧場,只好自顧自地接下去道,「詆毀。」
馮古道眉頭一挑,含笑不語。
紀無敵伸了個懶腰,半賴進袁傲策的懷裡道:「難道阿策師父挑了那麼多門派是假的?」
袁傲策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
「不是假的,但是一定會添油加醋。」花匠道,「一分變十分,十分變百分。非如此不能引得所有人同仇敵愾,義憤填膺。」
紀無敵道:「可是我覺得,已經不需要添油加醋了。」
花匠一張臉頓時垮下來,「我猜錯了?」
「不。」紀無敵的一個字讓她眼睛一亮,但他很快又接下去道,「你只是不沾邊。」
花匠:「……」她寧可聽他說她錯了。
莫琚見其他人都轉頭看他,想了想,開口說他剛才思量好的猜測道:「莫非他們準備設下陷阱,將我們一網打盡?」
紀無敵虛心求教道:「要怎麼樣的陷阱能夠將魔教一網打盡?」
……
莫琚望著他。
他也望著莫琚。
半晌,莫琚沉色道:「莫非紀門主也有此意?」
紀無敵道:「不,我只是好奇怎麼會有人異想天開到這種地步。」
莫琚:「……」
「而且他還是魔教長老。」
「……」莫琚看向馮古道。
馮古道無聲地嘆了口氣。
莫琚羞愧低頭。
紀無敵看向端木回春,「春春,還是你看上去可靠!」雖然可能只是『看上去』。
花匠和莫琚的臉上都有些不自在。
端木回春對於她的讚美向來是能不聽就不聽,非聽不可的時候當反話聽,因此面無表情道:「既然紀門主會出現在這裡,想必白道這次是準備明著來。」若是暗著來的話,頭一個要防的就是紀無敵。他絕不會來得這樣明目張膽。
紀無敵臉上露出鼓勵的笑容。
「白道準備擰成一股繩,正面挑戰魔教麼?」端木回春沉聲道。
紀無敵笑成了一朵花,「沾邊了。」
莫琚道:「擰成一股繩?難道要攻打魔教?」
紀無敵好奇地看著他,「為什麼本來挺沾邊的事被你一說就能歪到十萬八千里去呢?」
莫琚覺得他剛才應該一直做低頭羞愧狀的。
馮古道解圍道:「看來白道準備上門來討個說法。」
紀無敵望著他,「你真的不參加賭局?」
「算平手吧。」
「為什麼?」紀無敵一副我願意再給你一次贏的機會的表情。
「因為我突然想起來,」馮古道嘆氣道,「開局前只討論你贏了會如何,忘記說魔教贏了會如何。」
紀無敵毫無誠意地跟著嘆氣道:「那真是太遺憾了。」
「那我可以把我教的暗尊贖回來了嗎?」馮古道戲謔地看著袁傲策剛回覆沒多久,又一下子黑下來的臉。
「不可以。」紀無敵回答得斬釘截鐵。
馮古道並無不悅,氣定神閒地問道:「理由是?」
「我比你更需要。」
……
果然是很強大的理由。
尤其他很清楚他說的需要是哪方面的需要。
馮古道識相地閉嘴。
袁傲策心裡有幾分感動,摟著他的手緊了緊。
紀無敵若有所感地轉頭道:「阿策,你放心,雖然不能為我傳宗接代,我也不能為你開枝散葉。但是人活在這世上總要抱著美好的幻想,我會繼續朝這個方向努力的。所以你千萬不要放棄!」
「……」袁傲策感受著花匠和莫琚詫異的目光,默想道:他剛才到底在感動什麼?感動什麼?!他應該更加用力把他勒死的。
放在紀無敵腰間的手繼續用力。
頭一回見到紀無敵的花匠和莫琚顯然是大開眼界,不過他們的驚詫是暫時的,因為袁傲策警告的目光很及時。
莫琚佯咳了會兒,終於將剛才詭異的氣氛都咳嗽光了,才將話題導回來道:「不知道白道準備如何討個說法?」
紀無敵聳肩道:「這種事從古到今都無新意。不過三樣——賠禮、道歉、嚴懲不貸。」
袁傲策的面色驟然冷下來,「嚴懲不貸?」
馮古道噙著冷笑道:「賠禮?」看來白道還是對江南的這張大餅賊心不死啊。
莫琚沒什麼好重複的了,只好重複,「道歉?」
「其實道歉倒沒什麼。」馮古道道,「如果道歉能解決問題,不介意多道幾次歉,讓白道門派再寂寞一點。」
紀無敵點頭道:「聽起來的確不錯。」
花匠納悶道:「輝煌門應該也是白道正派吧?」而且好像還是執牛耳的那一種。
紀無敵苦著一張臉道:「當每年每月每天都有喜宴壽宴喪禮滿月宴不得消停的時候,你們就會明白寂寞是一種美德。」
馮古道摸了摸鼻子道:「據我所知,這些紀門主都是不參加的吧?」
紀無敵道:「這就是最可惡的地方,我明明從來不參加,他們卻每年都送信來暗示我送禮。」
……
莫琚和花匠眼界大開到木然。
正說著,又有僕役在門口道:「武當凌雲道長、少林慈恩方丈、青城嚴晨求見。」
「嚴晨?」馮古道沉吟道,「謝一定的師弟?」
莫琚道:「聽說謝一定有意將掌門之位傳於程澄城,怎的又跑出一個嚴晨來?」按理說,這種時刻是未來掌門露臉的最好時機。雖說程澄城上次在剿滅藍焰盟上已經露過一把臉了,但是這種事情只有越多越好。越多掌門之位越受武林同道認可,以後走動江湖也方便得多。
想起程澄城曾經和端木回春有些交情,其他人將目光投向了他。
端木回春躊躇了一下,道:「好像是因為他最近和泰山掌門走得很近。」
……
泰山掌門?陸青衣?
莫琚很費解,花匠似懂非懂。但馮古道、袁傲策和紀無敵則是一點就通。
紀無敵懊惱道:「就這樣連招呼也不打地暗度成倉了。」
馮古道沖仍站在門外的僕役道:「有請。」
援手有理(九)
進來的時候,凌雲道長一馬當先,嚴晨居中,慈恩方丈像是故意慢了幾步,贅在最後。
儘管白道魔教如今水火不容,但是還不至於劍拔弩張到連基本都面子都不給對方留的地步,所以雙方都很客氣地站起來,拱手,又坐下。
凌雲道長首先打開話匣子,「聽說明尊暗尊之前都在遠遊,一路趕至開封,風塵僕僕,辛苦。」
馮古道微笑道:「凌雲道長真是好靈通的消息,我前腳進門,連桌上的茶都沒涼呢。」
凌雲道長別有深意道:「或許,這杯茶可以用作他途。」
馮古道挑眉道:「凌雲道長口渴?」
「最近白道不少掌門和弟子都受了傷,他們口更渴,或許要一杯謝罪茶潤潤喉。」
馮古道舉杯輕輕啜了一口,含笑道:「可以商量。」
嚴晨目光一轉,落在正和袁傲策黏在一塊的紀無敵身上,「紀門主真是好雅興,從開完會到現在,竟然一直滯留在魔教分舵。」
紀無敵道:「你在會上說了太多,害我看你太久,我是來洗眼睛的。」
嚴晨臉色驟變。他沒想到紀無敵居然不給他面子致斯。
凌雲道長乾咳一聲道:「紀門主身為輝煌門門主,乃是白道人人敬仰的人物。又素來與魔教暗尊交好,若是能起居中起橋樑作用,化干戈為玉帛,那真是功德一件。」
慈恩方丈雖然有意識得和凌雲道長保持距離,但是在重大問題上,兩人還是同進同退的。他道了聲佛號,附和道:「正是如此。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魔教老暗尊又是江湖成名多年的人物,他如此做法,必定事出有因。」
嚴晨心裡氣得要命。
若不是程澄城去泰山找陸青衣切磋武藝未返,他也未必討得來這份差事。原以為好不容易有出頭露臉的機會,那些白道受損的門派也個個對他言聽計從,怎知這邊擺平了,那邊拖後腿。不管是近來風頭無兩的輝煌門,還是執武林牛耳的武當少林對於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辦法都不太賞臉。弄得他有些進退兩難,不尷不尬。雖說有白道散派支持,但誰都知道,武林真正說話有份量的人,也不過那幾個而已。而目前的他,只能算小半個。一個是青城掌門謝一定,半個是青城鐵板釘釘的下任掌門程澄城。
想到這裡,他胸口的怨氣便被推到了喉嚨處,說出來的話不那麼中聽和顧忌了。「紀門主這樣偏向魔教,不怕令白道人士寒心麼?」
紀無敵眨了眨眼睛道:「如果是你一個的話,我不怕。如果不止你一個的話,那你告訴我是哪幾個?我掂量掂量再回答你。」
凌雲道長見嚴晨氣得臉都紅了,只好將話題重新引回來道:「不知對於最近發生的事,老暗尊有什麼解釋?」
馮古道嘆氣道:「他老人家非常地愧疚。」
「哦?」凌雲道長和慈恩方丈的表情顯然一緩。
嚴晨聽到這裡差點拍桌子大笑!
愧疚?!
傷了那麼多人,讓那麼多門派丟臉丟到姥姥家,居然只換來一句愧疚。
凌雲道長顯然也覺得這樣一句轉述的愧疚並不能解決什麼問題,又追問道:「不知老暗尊本人何時可以親自出面說清此事。」
馮古道手緩緩地抹了把眉頭,再抬頭,眼中已然淚光閃爍,「家師仙去,對老暗尊打擊至深。以至於讓他一時糊塗,鑄成大錯。在日前他已經決定要歸隱山林,以贖前罪。」
花匠等諸位長老也一臉的哀戚。
嚴晨終於忍不住拍桌,「明尊!你也是江湖成名人物,應該知道,江湖事江湖了。」
馮古道無辜道:「我又沒說要告官。」
「告官?」嚴晨腦子轉了三道彎才沒好氣道,「要告官也輪不到你來告吧?」
馮古道好脾氣地將剛才的話有重複了一遍,「我說了,我沒說要告官。」
……
明明他沒說錯,可是為什麼他就是覺得這句話不是那麼個滋味呢?
嚴晨低頭沉吟。
慈恩方丈開口道:「不知施主準備如何解決這樁事?」
馮古道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敲,「那依三位掌門之意呢?」
嚴晨愣了下,剛想說他不是掌門,轉念一想就明白第三位掌門不是他,而是一直賴在袁傲策身上的紀無敵。
凌雲道長道:「自然是要給那幾位掌門一個交代。」
馮古道頷首道:「應該的。」
慈恩方丈道:「江湖難得風平浪靜,若是能順利化解此事,那是再好不過的。」
馮古道笑道:「一定一定。」
嚴晨幾乎要噴笑出來。這就是武林執牛耳的兩大前輩,一個兩個都只會打馬虎眼,一到正題就忙不迭地錯開。
馮古道看向紀無敵,「紀門主以為呢?」
紀門主撇了撇嘴角道:「我覺得那幾位掌門應該多花點心思在練武上面。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支持他們親力親為,在有生之年將老暗尊打個屁滾尿流。」
「咳咳。」袁傲策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紀無敵從善如流地改口道:「落花流水。」
花匠在一旁咕噥道:「老暗尊明明只是去印證武學嘛。」
……
嚴晨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敢情被他們一唱一合地一轉,老暗尊半點錯都沒有,全賴白道幾個掌門學藝不精?
凌雲道長和慈恩方丈似乎也感到這樣的說法有些欺人太甚,對望了一眼。凌雲道長開口道:「依貧道之見,不如定個日子,由幾位掌門和魔教開誠布公地說清楚。」
慈恩方丈點頭道:「正該如此。」
嚴晨似乎有些意外,心中猛然冒出一個念頭,臉上不免露出笑容來,「只怕魔教到時候不來赴約。」
馮古道盯了他好半晌,突然道:「這位是……」
……
嚴晨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凌雲道長道:「這位是青城嚴晨嚴大俠。」
馮古道致歉道:「是我孤陋寡聞,青城一脈從來只知謝一定謝掌門和程澄城程少俠。」
嚴晨的臉又青白轉紫紅。
凌雲道長打圓場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如就以三日為限,三日正午,在三味樓……」
嚴晨截斷道:「若是城中不免打擾城中百姓安寧,倒不如去郊外。我看五里亭不錯,風景不俗,清幽雅緻。」
凌雲道長望著馮古道。
馮古道嘴角微微揚起,「還是嚴大俠考慮得周詳。」
嚴晨怕夜長夢多,他反悔,連忙起身道:「素聞明尊一言九鼎,想必不會讓我們失望,那我這就回去告訴幾位掌門,也好讓他們安心。」
馮古道緩緩地站起身,抱拳道:「嚴大俠請。」
嚴晨前腳剛出門,就聽馮古道在他身後道:「還請凌雲道長、慈恩方丈和紀門主賞臉留下來吃一頓便飯。」
雖然是背著身,但嚴晨依然感到面上一陣熱辣。
幸好凌雲道長和慈恩方丈都婉言謝絕,與他一道出門。
紀無敵又纏著袁傲策膩味了幾句,才跟著走。
於是書房此時剩下的,全是魔教中人。
馮古道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面色發白。
「明尊?」花匠等人驚呼。
馮古道擺了擺手。
袁傲策豎起耳朵,須臾搖頭道:「他們走遠了。」
馮古道輕輕地碰了下腰上被羵虯傷到的傷口,苦笑道:「下次取藥這種事,我一定不和幾位長老搶。」
莫琚看著心疼得要命,「傷得這麼重?」
袁傲策道:「趕路太急。」
花匠道:「可是我明明聽說他們一路上還打打鬧鬧來著。」
馮古道笑容越發苦,「現今魔教強敵林立,若是再讓他們發現弱點,後果不堪設想。」
莫琚見他每說一句話,臉就疼得發抽,嘆氣道:「難為明尊適才還一直硬撐著。」
馮古道道:「原本還好。就是凌雲他們進來時,一站一坐的時候,碰到了傷口。」
端木回春道:「不知可否讓屬下看看傷口?」
馮古道舒出口氣道:「我等你這句話等得頭髮都白了。」
其他人被清出房間。
端木回春仔細檢視傷口,有些化膿。顯然是因為一路奔波辛苦,沒有好好休養,又要裝出一副活蹦亂跳的樣子,以至於傷口惡化。
幸好用的藥材極好,所以並不嚴重。
「明尊好好休息便可。」端木回春替他重新包紮好。
馮古道嘆息道:「就怕有人不消停。」
他猜對了,的確有人不消停,而且還不止一個。
嚴晨回去之後,將書房裡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讓受損的幾個門派個個義憤填膺。
嚴晨道:「目前的局勢,輝煌門明顯和魔教沆瀣一氣,武當少林只想做和事老。」
其他人不由擔憂道:「那可如何是好?」
要知道,當今白道就屬這三大門派實力最雄厚,最具威望。若是他們袖手旁觀,己方實力一定大打折扣。
嚴晨冷笑道:「他們越想袖手旁觀,我越要讓他們下水,你們放心。我有辦法。」
作弊有理(一)
三日轉眼即逝。
開封知府得知他們將地點設在城外五里亭,喜不自勝,立刻著人無償提供桌椅杯壺,瓜果零嘴,佈置會場,以免他們臨時變卦,殺個回馬槍又來城裡鬧事。
知府的如意算盤是打得叮噹響,可苦了城裡的木匠。
原先那些江湖白道以為要自帶板凳,於是瘋狂下訂,還不許不接。木匠都是良民,哪裡敢和他們較勁,於是連訂金都沒敢要就連夜趕工。現在知府大人慷慨解囊,這些木凳自然成了滯銷物。有良心的還會跑來說一聲不要了,順手丟幾個銅板當補償;沒良心的別說銅板,連腳底板都看不到。
一時之間,開封凳賤。
午時將至。
白道各大派早將位置坐得密密麻麻。有幾個小門派掌門來得晚,找不著座,正帶著弟子團團轉。
但無論位置怎麼緊緊巴巴,凌雲道長等人白道大派前的位置卻是一直空著的。
有個二愣子找位置找昏了頭,指著空位冒出一句,「那不有地兒麼?」
站在他旁邊,同樣找位置找得大汗淋漓的同門順手給他了一個爆栗子,「那是魔教坐的。笨蛋!」
「其實我並不介意讓出來的。」
馮古道、袁傲策及幾位長老與清風同路行來。
原本還亂糟糟的會場頓時靜了。有位置的趕緊坐好,沒位置的趕緊站好。
總之,當馮古道等人出現的時候,五里亭前的景象完全可以用肅穆來形容。
「明尊果然守信守時。」凌雲道長起身相迎。
慈恩方丈也跟著站起來。
其他掌門雖然不情願,卻也不敢跟這兩位擺譜,只好一一站起。
馮古道笑眯眯地一一見禮,神情從容,好似多年老友。
嵩山掌門孫玉良道:「上次見明尊,明尊臉上還戴著面具。我還以為明尊臉上有疾,不想本人竟是如此的年輕。只是不知何事讓明尊不再遮遮掩掩,敢如此拋頭露面了呢?」
「他有心上人了,孫掌門,你沒戲了。」紀無敵斜坐在椅子上,懶洋洋道。
原本一大群人站著,他一個人坐著是不顯眼的,但是這一開口,所有人的目光便引了過來。這次跟他一同出席的只有鐘宇。鐘宇從來不管他那些離經叛道的舉止。反正在他眼裡,紀無敵做什麼都不順眼。既然做什麼都不順眼,那麼自然是他做什麼都懶得管。
孫玉良本來對紀無敵就沒好感。尤其是他和袁傲策那段亂七八糟不清不楚的關係更是讓他不齒。所以當下就沉下臉,發作道:「紀門主,你口無遮攔也要有個分寸!」
「都沒遮攔了,哪裡還會有分寸?」紀無敵無辜道。
孫玉良瞪著他,儼然是長輩訓斥晚輩的口吻,「令尊是付出無數心血才將建立起輝煌門,乃至有現在這樣的聲望和地位。你作為他的兒子,難道不應該愛惜羽毛,謹言慎行,不使他一腔心血付諸東流嗎?」
紀無敵笑眯眯道:「看來孫掌門自認為比我更適合當我爹的兒子啊。」
此言一出,莫說是孫玉良和其他與他交好的掌門,連一向好脾氣的慈恩方丈都有些看不過眼道:「阿彌陀佛。紀門主,請慎言。」
紀無敵認真道:「我的腎雖然好,卻還沒有到能用腎發言的地步。」
孫玉良還想說什麼,卻被坐在他旁邊的雪山派掌門方秋水輕輕拉了下衣袖,然後朝馮古道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孫玉良這次冷哼著坐下。
趁白道內訌的這會兒工夫,馮古道等人已經各自落座。
凌雲道長發現自己在武林中最大的作用既不是作為武當掌門,統領武當,也不是作為魔教長老,暗助魔教,而是在武林大會這樣的場合調節氣氛。他無奈地暗嘆了口氣,臉上掛起笑容道:「不知經過三天的考慮,明尊可曾想好如何交代此事?」
受損的白道各派掌門聞言都不由朝嚴晨看去。眼中那閃爍的光芒分明是贊同之前嚴晨對凌雲道長所下的評語——的確是個和事佬,而且還是個明顯偏向魔教的和事佬。不然這種事情為何先問加害人?明明應該問被害者才對。
馮古道含笑道:「與其讓我開個低價,讓你們來抬,倒不如你們開個高價,由我來壓。」
嚴晨刷地站起來,面露怒容道:「什麼低價高價?難道在你眼中竟然是來談生意的嗎?」
「談生意要的是誠意,道歉要的也是誠意,雖是兩件事,卻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馮古道故作不解道,「我們帶著滿滿的誠意而來,有何不妥?」
嚴晨冷哼道:「強詞奪理。」
袁傲策眼中冷光一閃,「你的劍呢?」
氣氛驟冷。
許多白道人士蠢蠢欲動。
袁傲策這句話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挑釁!
雖然江湖傳言袁傲策武功深不可測,可是他們這次一共只來了五個人。所謂雙拳難敵四手,他們不信他們那麼多人而打不過他們五個!
凌雲道長不得不又出來打圓場道:「袁先生稍安勿躁,嚴大俠並非此意。」
他這句話又惹得白道其他人心生不滿。『袁先生』這個稱謂顯然是極客氣的,而且比起『嚴大俠』更顯親近。
袁傲策淡淡道:「我只是問他劍在何處,是不是放在家裡忘記拿而已。」
站在嚴晨身後的一個青城弟子突然托劍而出,高聲道:「我師父的劍在此,並非落在家中。」
「……笨蛋!」嚴晨一把將他推了回去。
紀無敵道:「阿策,等我們年老體弱、臥病在床的時候也要找個這樣好記性的徒弟。」
袁傲策道:「八十年之後再考慮。」
……
年老體弱?臥病在床?八十年之後再考慮?
嚴晨氣得身體直發抖,血氣翻湧,話不經腦子就脫口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開價了!」
馮古道眼睛在凌雲道長在內的幾位大派掌門臉上一掃,見他們都露出吃驚的表情後,才微笑道:「這位是……」
嚴晨剛才話一出口,就有幾分懊悔。畢竟在座太多人的地位資歷在他之上。他這樣說,分明是將他們剔除在外,私下與那些受損門派結成同盟。但是馮古道接下來的話將他的懊惱激成了惱怒。
頭一回馮古道不認識他還情有可原,畢竟他甚少在江湖走動。但如今這樣眾目睽睽之下再問,分明有藐視之意。
他一字一頓道:「青城,嚴晨。」
馮古道訝異道:「老暗尊去過青城山?」
嚴晨似乎早知他有此一問,冷笑道:「沒去過。只是看不慣恃強凌弱,打抱不平而已。」
江湖最重義氣。
嚴晨現在擺明是替其他幾個受損門派出頭,他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一個個都站起來高聲附和。
紀無敵皺眉道:「阿策,你們的老暗尊很多嗎?比整個門派的人還多?這樣很不好,太恃強凌弱了!」
袁傲策沒答話,只是嘴角不屑地一笑。
嚴晨和紀無敵交手多了,開始學會充耳不聞。「明尊想出爾反爾?」
馮古道這次目光明顯在孫玉良、方秋水等幾位大派掌門臉上逗留了很久,久到嚴晨心越來越虛時,才含笑道:「既然青城派嚴大俠是代表整個白道武林仗義直言,那我只好洗耳恭聽。」
嚴晨明知他在挑撥離間,也只能硬著頭皮道:「無論白道黑道都是江湖同道,江湖事江湖了,我們就以武定輸贏。」
馮古道不置可否道:「輸如何?贏如何?」
嚴晨沉聲道:「若是你們輸了。便由老暗尊從開封東門三跪九叩到三味樓,向諸位掌門道歉!」
其實這個條件和昨天討論的結果大有出入。按各掌門原先的意思,只是讓老暗尊在三味樓裡敬茶認錯而已。嚴晨這樣說,分明是將馮古道、袁傲策和紀無敵剛才明嘲暗諷的賬一併算上了。
掌門們不由面面相覷。
馮古道面不改色道:「只是如此?」
「當然不止。」嚴晨現在是往死裡抬條件,「各大派遭襲之後,聲譽一落千丈。魔教必須賠償。」
「多少?」
「每派一萬兩。」
四週一片倒吸一口涼氣聲。
馮古道微微一笑,「還有呢?」
「魔教老暗尊之所以敢如此橫行無忌,乃是仗著魔教勢力。為了制止類似事情發生,魔教必須將所有分舵撤出中原!」
原本不滿的其他白道門派聽到這個條件,都鎮靜下來。
不提前面兩個條件,後面這個條件卻是實打實對每個白道門派都有利的。
馮古道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道:「好說。」
作弊有理(二)
嚴晨眼睛一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明尊如此說,是答應了?」
馮古道不置可否道:「不知道……若是你們輸了又如何?」
嚴晨頓住。雖然說昨夜討論的結果一致說他們絕不可能輸,但是話到嘴邊到底有幾分猶豫。因為誰把話說出去,誰就是擔擔子的人。這年頭好話應驗別人未必真心感謝你,壞話成真別人卻絕對往死裡恨你。
他的停頓不由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上了身。
紀無敵笑眯眯道:「不怕不怕,大膽地說。反正你臉皮厚,到時候倒地撒潑打滾賴賬就是了。」
嚴晨在青城山算是謝一定、程澄城之外的第三號人物。而且論輩分,程澄城還要叫他一聲師叔,走到哪裡都是一大群人誠惶誠恐的。到了這裡,身份矮了一截不說,還接二連三被人冷嘲熱諷,這讓他原本易怒的性子更加暴躁得不行,當下理智又飛了,「紀無敵,你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
紀無敵翹著二郎腿,「我這不是坐著麼?」
「你一心為魔教說話,究竟意欲何為?」嚴晨發難。
方秋水、孫玉良等人心裡暗叫一聲傻子。
紀無敵偏向魔教是明擺著的,但是這話現在還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說。紀無敵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你不搭理他,他還不怎麼樣,你搭理了他,他一犯渾,直接拖著整個輝煌門加入魔教都有可能。
紀無敵倒是沒像他們想得那樣犯渾,只是輕描淡寫道:「我只是看不慣有的人說別人如何如何的時候趾高氣揚,說自己該如何如何的就畏首畏尾……而已。」
馮古道迎風拍馬道:「紀門主不但明察秋毫,洞若觀火,而且仗義執言,見義勇為。」
紀無敵道:「我有時候還會拾金不昧。」
馮古道訝異道:「什麼時候?」
紀無敵朝他一仰下巴道:「你丟個金子試試看便知。」
「我倒是信得過紀門主,不過有的人嘛……」馮古道看向嚴晨。
嚴晨氣得發抖,理智原本飛啊飛的還沒有飛遠,這些好,直接衝到九霄雲外去了。他怒道:「若是我們輸了,老暗尊的那些個賬,我們一筆勾銷!」
馮古道精神微微振起,「這話是嚴大俠一個人的意思?」
嚴晨站在那裡,周圍一片寂靜。
嚴晨老臉頓時掛不住了,惡狠狠地轉頭瞪那些人。
利字頭上一把刀。
憤怒頭上兩把刀。
那些白道受損門派被兩把鋒刃上的冷光照得兩眼一抹黑,幾個膽小的先站起來表態,說支持云云,緊接著其他門派也不好意思再袖手旁觀下去,一個個說以嚴大俠馬首是瞻。
嚴晨這才心滿意足地轉回頭來。
馮古道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劃著,「那比什麼呢?」
「我說了,江湖事江湖了,江湖中人的紛爭當然應該以比武為了結。」
袁傲策睨著他,漠然道:「好像本來也是以比武開始的吧?」
嚴晨喉頭一窒,繼續道:「我們用十一戰六勝制,比武的人不能重複下場。」他調差過,魔教在開封真正厲害的高手全在這裡,分舵主是個生意高手,武功卻稀鬆平常得很。
所以嚴晨話音一落,紀無敵就拍桌大笑。
因為袁傲策、馮古道、花匠、莫琚、端木回春加起來一個五個人。等於說即便他們全贏了也沒用,因為是六勝制,而且還不能重複下場。
但是除了他之外沒有人笑。
白道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荒唐的事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就變得不但不荒唐,而且還極為可愛。
孫玉良淡淡道:「魔教人手不足。」
馮古道等人有些驚訝,因為這個節骨眼上為魔教說話,就等於和白道那些分大餅的人站到對立面。
「所以魔教可以再找六個人來。」孫玉良一本正經地接下去。
馮古道失笑,袁傲策冷哼。原來他不光想為敵,還想立個牌坊。
慈恩方丈和凌雲道長交換了一個眼色。
少林和武當都是不涉及商場生意的。所以這塊大餅對他們來說,毫無吸引力。但是即便如此,他們這時候也不能隨便開口。縱然少林武當是大派,卻也不敢像輝煌門這樣肆無忌憚地得罪整個白道。畢竟少林武當是百年傳承,而且他們也不是紀無敵。
慈恩方丈斟酌著措辭,須臾道:「依老衲看,十一場未免太多了些。」
凌雲道長緊接著一句道:「貧道也是此意。既然是比武,不如三局兩勝?」
三局兩勝太不保險了!
這是在座大多數同道的心聲。
馮古道見白道一副扭扭捏捏又兩眼放光,志在必得的模樣,心中一邊冷笑一邊盤算。這些白道還是想得太天真。十一局六勝?他還有一個長老臥底在武當,加上他就是勝利在望。更何況還有輝煌門在側,紀無敵的武功雖然不行,他卻有個武功絕頂高的鐘宇,只要紀無敵讓鐘宇暫時加入魔教,那他們就是勝券在握。畢竟全場武功最高的三個人就是袁傲策、凌雲道長和鐘宇。
但是,為了一場小小的比試就讓他將埋伏幾十年的長老這張底牌翻開……
他不甘心。
「若是,就只有我們五個人呢?」他看著嚴晨,淡然笑道。
嚴晨頓覺壓力從四面八方集來。
但是他覺得這是壓力,更是期望,說明武林開始正視他,矚目他,於是抖擻精神道:「莫非明尊心存愧疚,想不戰而降?」
馮古道微笑。
接話的是紀無敵,「他是想看你的臉皮還能厚到什麼程度。」他頓了頓,又嘆氣道,「怪不得我奶奶一直說,做人要長腦子啊要長腦子。」
一直沉默的鐘宇忍不住道:「你見過你奶奶?」明明連他們都沒見過,紀輝煌出現時就是大光棍一條。
「沒見過。她是託夢給我的。」紀無敵道,「可見長腦子是件多麼重要的事情。」
嚴晨深吸了口氣道:「如果明尊執意不加人……」
「如何?」馮古道挑眉看著他。
嚴晨躊躇地朝後看了一眼。
白道那些人的眼睛也一個個亮晶晶地望著他。
馮古道也不催,任由他在那裡左張望右張望,左扭右扭的。
扭了老半天,嚴晨自己也有點撐不住,乾脆一咬牙道:「五局五勝。」
馮古道故作不解道:「嚴大俠的意思是?」
話已出口,嚴晨已然是豁出去了,「一共五局,若魔教能五局皆勝……就算我們輸。」
馮古道慢悠悠道:「嚴大俠的意思是,要連輸五次才認輸,是不是?」
嚴晨一副是又怎樣的表情。
「這是白道所有武林同道的意思?」馮古道目光一掃。
紀無敵、凌雲道長和慈恩方丈下意識地想撇清關係,但是其他白道沒給他們這個機會,一浪接一浪地起身附和,好像生怕自己站起來晚了,一會分大餅就分不到大的了。
馮古道道:「不知道嚴大俠準備派誰出場呢?」
嚴晨剛想點名,轉念一想,不對,『派』這個字分明是陷阱。
「明尊言重,嚴某何德何能?就是替白道幾位掌門傳個話罷了。」他先將自己的地位擺低,讓剛才對他擅作主張的幾個白道掌門心情舒緩,但是話鋒一轉,頤指氣使的態度又回來了,「只是少林武當輝煌門三位掌門都在座,自然當人不讓的。」
原本這樣三個名額拿出去,是絕沒有問題的。但是紀無敵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對魔教頻拋媚眼,與白道針鋒相對,這時候讓他當白道代表出場,便有種故意陷他於兩難之地的味道。
但是紀無敵豈是常人。他不但不以為難,反而又送了一個上門道:「鐘宇是武林盟主,要佔一個名額的。」
……
對於鐘宇這個武林盟主,不少在座白道都是無語問蒼天。
這樣一來,四個名額沒了,嚴晨對剩下一個名額犯了難。
如果還剩兩個,那孫玉良和方秋水是剛剛好的,剩下一個,倒是找誰都不是了。
孫玉良和方秋水也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現在多出力,分餅時才有藉口分大的那塊。
馮古道忽然道:「嚴大俠談笑用兵了這麼久,不知是否願意親自下場指教?」
嚴晨心裡頭一喜,剛想說願意,但是一看名單,心裡咯噔了一下。
凌雲道長、慈恩方丈、紀無敵、鐘宇……這四個不是與魔教走近,就是兩不相幫的中間派,哪個都有放水的嫌疑。萬一他們四個都豬油蒙了心,一起放水,那這場比武的最終結果就著落在最後一個人身上。
嚴晨眼睛往魔教五人身上一瞄。
袁傲策是公認的新一代第一高手,據說連凌雲道長談起時,都要自愧不如。這裡頭雖然有謙虛的成分,但大多數還是欽佩。傳聞魔教之中,也是奉他為第一高手。
馮古道、花匠和莫琚很少在江湖露面,武功深淺不知,但總歸高不出袁傲策。
最後一個端木回春。他的武功倒是很多人都知道的,說是和程澄城不相上下,但是應當還要再低一點,自己若對上他,那是十拿九穩。
他這樣想著,目光便黏在端木回春上移不開了。
馮古道不動聲色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既然白道各位的代表已定,我們不如趁著天色尚早,早早比完吧。」
他輕鬆自若的態度顯然引起白道眾人不滿,一時起鬨聲四起。
袁傲策突然拿起手邊的瓜子,眼睛都不眨,順手就灑了出去。
驚叫聲此起彼伏。
不少白道先是捂嘴,隨即抬頭,一個個眼中帶淚,神情激憤,血水還不停地從手指縫裡流淌下來。
不過倒是安靜了——牙掉了嘛。
馮古道也捂著嘴,不過是不想讓自己笑意洩露的太明顯,畢竟盯著自己的人太多,引起公憤就不好了。「那麼,誰先出戰?」
嚴晨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
他不是沒腦子,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給很多人慫恿成了只出頭鳥,但是人有時候就這樣,靜下心來想想的時候,便覺得千不該萬不該,但事到臨頭,腦門一熱,不該也成了該。
「我!」紀無敵自告奮勇地跳出來。
白道眾人引頸望去。雖然紀無敵號稱武林第八,但是誰都沒有真正見過他出手,每次有什麼事,都是眼睛一眨,袁傲策三下五除二搞定。難得這次有機會,自然要好好看清楚輝煌門的絕學。
馮古道目光與紀無敵無聲一對,然後微笑道:「端木,你先打頭陣吧。」
端木回春心裡一動。
馮古道既然這樣說,顯然是有十全把握,也不猶疑,當即出列。
端木回春這一出去,別人還不怎的,嚴晨卻是心痛啊!
這對手是他先看上的,沒想到卻讓紀無敵捷足先登,早知如此,剛才他就自告奮勇了。
魔教和白道面前本來就空了一塊場地,此時為了比武,雙方又各自向後退了三尺。這樣,比武場也勉勉強強地夠了。
紀無敵見端木回春上場,微笑抱拳道:「春春,別來無恙。」
端木回春力持鎮定道:「多謝紀門主掛記。」
「那麼我們開始了。」
「紀門主請。」端木回春神情一凜。
雖然雙方都是第一戰,但壓力不可同日而語。
紀無敵若是輸了,後面還有四個等著出場的。但是端木回春若是輸了,後面的人都不用出場了。
紀無敵雙手負在身後,施施然道:「我出一招仙人指路。」
……
不僅端木回春呆了,連白道眾人也呆住了。
不過端木回春回神很快,「我回一招劍蕩八荒。」
「我再來一招歸燕回巢。」
「我出分花拂柳。」
「我這招歸燕回巢出得很快。」
「嗯,那我分花拂柳之後再分花拂柳。」
「唔……」
 
作弊有理(三)
白道眾人就這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嘴上比劃,腳下半步不移。
直到第二十七招,紀無敵來了一句:「我轉身,狂風撩浪。」
端木回春怔住。紀無敵這一招無疑是戳中他的死穴,無論他用哪個角度回轉都援救不及。唯一一個辦法就是向前撲,但是撲完之後紀無敵只要補上一劍,自己依舊要輸。
突如其來的靜寂將白道眾人一個個從昏昏欲睡中驚醒,眼睛緊緊地盯著場上。
不知誰喊道:「快接!不然就認輸!」
「哎呀!」紀無敵突然叫了一聲,「這一招扭得太用力,摔倒了。」
端木回春趕緊道:「哪吒探海。」
紀無敵問道:「劍對準我脖子了沒?」
「對準了。」端木回春剛剛驚出一身冷汗,此刻說話讓有些氣虛不穩。
紀無敵嘆氣道:「那我只能認輸了。」
端木回春舒出口氣,「承讓。」
嚴晨坐不住了,霍然站起道:「紀無敵,你居然放水?」
紀無敵懶洋洋轉身看著他,「我哪裡放水?」
「你剛才還不叫放水?」眼見勝利在望,他居然摔倒……而且還是假摔!文鬥裡有摔倒,簡直聞所未聞!
紀無敵無辜道:「你放屁麼?你打嗝麼?」
嚴晨怒喝道:「你什麼意思?」
紀無敵道:「你管不好自己放不放屁,打不打嗝,你管我摔不摔跤?」
馮古道插進來道:「紀門主先前一招萬里追風,去勢洶洶,忽然轉身使出狂風撩浪的確容易失重摔倒。紀門主居然將這一點都考慮在內,不佔半點便宜,不愧是大派掌門,氣度不凡。」
紀無敵得意地挑挑眉,「好說好說。」
「……」嚴晨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無論過程多麼荒唐,結果都麼荒謬,第一場比試就這樣在紀無敵的摔倒後輸掉了。
如此一來,第二場比試的人就更需謹慎。
嚴晨還在躊躇要不要先上陣,就聽紀無敵道:「阿鐘,我輸掉了,你替我掙點面子回來。」
……
你輸還不是因為你想輸!
這是在場幾乎所有人的心聲。
不過沒有人說出來,所有人都眼睜睜地看著鐘宇上場,等著他掙回紀無敵所謂的面子。
自從鐘宇殺了藍焰盟盟主,又掛上武林盟主頭銜之後,他在武林中的地位一日千里。雖然名義上還是輝煌門的堂主,但是很多人心目中,他是江湖上有數的高手,身份如同一派掌門。
所以對他上場,大多數人心目中還是期待的。
馮古道的目光在凌雲、慈恩、嚴晨面上一掃而過,轉頭對花匠道:「這一場就有勞花長老出馬。」
花匠抬手整了整頭上的鮮花,彎腰從椅子下面拖出一隻麻袋,又從麻袋裡取出一根鋤頭,道:「幸好我早有準備。」
莫琚看她的鋤頭鐵鏽斑斑,慘不忍睹,便將自己的鐵拐往她面前一送道:「還是用我的吧?」
花匠推開他的鐵拐,笑眯眯地舉起鋤頭道:「儘管很久不用了,但是我跟它還是有感情的。」說罷,她拍了拍裙子,手持鋤頭,一個觔斗翻身上場。
……
嚴晨看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花匠,面無表情道:「你翻過頭了。」
花匠撇嘴道:「我故意的,我喜歡倒著走回去。」
她邊說邊頭也不回地倒走回去,在鐘宇斜右方站定。
鐘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出手吧。」
「你準備怎麼比?」看紀無敵剛才的表情,花匠心知鐘宇是會放水的,但是他究竟要怎麼放水,自己又該如何配合,心裡還是沒底。
鐘宇道:「隨便。」他手一抖,亮劍。
白道眾人差點淚流滿面,他們還以為又要聽一場你來我往的招式名大比拚了呢。
——看到武器真不容易。
紀無敵在場邊叫道:「阿鐘,要為我掙回面子啊。面子!」
鐘宇頭也不回,只是將劍一抖。
花匠有些吃不準了,衝他拚命眨了眨眼睛。
鐘宇半天沒反應。
……
該不會這次來真的吧?
花匠不敢大意,揮舞著鋤頭,將畢生所學盡情施展開來。
鐘宇單手負在身後,只用右手輕巧化解。
大約到七八招的時候,白道眾人稍稍放心了。看起來這個過關斬將選出來的武林盟主還是靠譜的。
到兩人戰到二十招的時候,他們完全放心了。現在看起來,贏是必定的,只是個早晚問題。
到第二十五招時,花匠敗像已露,連鬢髮都有些散亂開了。
誰知到了第二十六招,眾人以為鐘宇只要將劍往前輕輕一送,這場比試就可以完結的當口兒——鐘宇收劍了。
「花長老武功高強,鐘宇甘拜下風。」
說完,也不管其他人的表情,就這樣氣定神閒地走下場來。
紀無敵拍拍他的肩膀道:「嗯,不錯。」
……
不錯?
大多數白道差點將眼珠子瞪出來。
剛才是誰在那裡大吼大叫,讓他把面子掙回來的?怎麼一轉身輸了還贏得一句不錯?
嚴晨第一個按捺不住,站起來道:「紀門主,你是否應該解釋一下!」
「我二十七招輸,他二十六招輸,明顯是本門主技高一籌,可不是將面子掙回來了?」紀無敵對鐘宇的表現感到非常滿意。
白道無言。
那頭,馮古道沖打得香汗淋漓的花匠微微一笑道:「花長老辛苦。」
花匠將鋤頭往地上重重一剁,揮了把汗道:「的確辛苦。早知道是走這種路線,我就直接打一套四平拳,何必挨得這麼辛苦。」
馮古道摸了摸鼻子。
輝煌門果然是不肯吃虧。就算輸,也輸得漂漂亮亮,讓贏的人半點成就感都沒有。
他沖臉色黑如煤炭的嚴晨道:「不知道嚴大俠下一個準備派誰下場呢?」
嚴晨躊躇了。
且不提輝煌門今日所作所為會給日後帶來何等麻煩,這都是輝煌門自個兒在日後要面對的事。而眼下最緊要的,就是如何在剩下的三場中贏得一場。
只是有了輝煌門這樣的前車之鑑,他不得不顧慮到武林少林作弊的可能性。
或許他們不會如輝煌門這樣肆無忌憚,卻也難保不會早與魔教暗通款曲。
如今看來,最有希望的反倒是武功排名最低的自己。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他才更加躊躇。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料,武當少林已經和魔教暗中達成協議,那麼自己最可能對上的就是袁傲策。
因為對方只要打贏他,就能贏下全五場。
馮古道見他臉色陰晴不定,遲遲不肯做出決定,便看向凌雲道長和慈恩方丈道:「不知兩位前輩誰願意先下場一試?」
慈恩方丈緩緩站起,「阿彌陀佛,便由老衲為凌雲道兄拋磚引玉。」
紀無敵忽然抬頭看了看天色道:「天色不早,該回家吃飯了。」
馮古道心念一動,含笑道:「紀門主所言甚至,天色不早,不如我們三場一同比試如何?」
若是一個對一個比試,凌雲道長就算放水也很難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但是若場上有六個人,那麼可以做的小動作就多得多了。
嚴晨眼睛同時亮起。不錯,他現在最怕的就是自己遇上袁傲策,但若是有其他人同時上場,以凌雲道長和慈恩方丈的身份地位,必然要挑最難纏的對手,那麼袁傲策無論如何都不會輪到自己身上。
但是魔教詭計多端,也不能將所有賭注一把下下去,以免中了他們的圈套。
心中主意既定,嚴晨便道:「場地狹小,若是六人一同上台,怕是施展不開。不如就由我和慈恩方丈先上場領教高招。」他選凌雲做最後一道防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第一,凌雲道長是在座白道諸人中的第一高手,即便遇到袁傲策也不枉多讓。由他留守,可讓魔教投鼠忌器,最好是不敢早早地將袁傲策派出來。第二,凌雲道長可說是白道武林第一人,他不信在眾目睽睽下,他會用自己幾十年苦心經營的聲譽當籌碼幫助魔教。
從某個角度來說,嚴晨的如意算盤的確讓馮古道為難。
按理說,這個時候留下袁傲策,讓自己和莫琚上場才是最佳方案。換做他受傷之前,他一定會做如此選擇。但此刻他腰傷未欲,就算僥倖能勝嚴晨,也絕對贏不了剛正不阿、一板一眼的慈恩方丈。而莫琚卻絕不是慈恩方丈的對手。
「如何?」嚴晨見馮古道久久不語,心知自己的做法定然出乎他的意料,不禁一陣得意。
「便如嚴大俠之意。」馮古道轉頭看向袁傲策。
袁傲策道:「我一人上場也可。」
「穩妥為上。」馮古道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你不覺得嚴晨咄咄逼人,有恃無恐麼?」
袁傲策眸光一沉,「你的意思是?」
「有幾分像仗人勢的狗。」馮古道點到即止,轉而高聲道:「慈恩方丈和嚴大俠就交給你和莫長老了。」
 
作弊有理(四)
莫琚早就在一旁等得不耐煩,聞言立刻提著鐵拐興沖沖地朝場上走。
馮古道在後面輕笑道:「師父,記得全力以赴。」
莫琚頭也不回道:「我省得。」
慈恩方丈與嚴晨也一同上場。
嚴晨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袁傲策心裡咯噔一聲。
袁傲策嘴角一揚道:「既然是二對二,那麼戰友之間應該可以互助吧?」
嚴晨下意識道:「當然。」他自認不是袁傲策對手。但是話說完之後,將袁傲策問題再往腦海裡一轉,他就懊悔得想把舌頭咬斷!
他剛才應該說不能!這樣慈恩方丈贏下莫琚就毫無懸念!
五戰之中他們只要贏一局即可。即便他敗給袁傲策也無妨。
袁傲策見他一臉撞牆的表情,笑容變得真摯許多。「請。」
嚴晨見慈恩方丈沒有交換對手的打算,只能硬著頭皮上。其實倒不是慈恩方丈不願意換對手,想找軟柿子捏,而是這樣的情勢他若是換對手,一來藐視莫琚,二來也看輕嚴晨,恐怕還要落下一個老來輕狂之名。所以他只能打定主意,盡快戰勝對手,終止這場比試。
四人各懷心思,很快交上手。
袁傲策招式狠辣凌厲,招招不留餘地。嚴晨則是秉承青城之風,走得是輕靈路線。只是這種輕靈在袁傲策毫不留情的攻勢下捉襟見肘,很快就露出頹勢。
比起他們如狂風疾雨般的對決,慈恩方丈和莫琚便要沉穩得多。
其實論武功,慈恩方丈的武功在少林寺中只能排中上。少林寺真正的高手是潛心研究武學的住持,他們從來足不出戶,除了研究武學和督促門下練功之外,根本不過問江湖中事。所以無論是紀輝煌還是左斯文都沒有將他們列入江湖高手榜。
不過即便是少林派的中上,入了江湖也絕對是第一流高手。
莫琚感到無論他如何出招,對方就好像一團墊著棉花的鐵板,起先軟綿綿的,但後勁十足。
白道眾人個個看得熱血沸騰。
經過輝煌門的插科打諢之後,這樣的比武讓他們重新找回沸騰的熱血。
突地——
袁傲策手腕一翻,竟然丟下嚴晨向慈恩方丈的下盤攻去。
慈恩方丈猝不及防,只覺膝蓋一痛,右腿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不過少林武學享譽江湖數百年,又豈會輕易束手。只見他右手腕不停翻轉,像環般套住袁傲策的劍,而左手則死死地抓住莫琚由上至下劈來的鐵杖。
趁這一會兒,嚴晨右手一抖劍花,使出青城連雲三式,朝袁傲策的胸前襲去。
袁傲策握著劍的手微微發麻。少林內功果然不同凡響!
眼見嚴晨衝來,他左手一招空手奪白刃切入嚴晨的招式之中,一把抓住劍身。
他用的力道極大,嚴晨的劍勢好似刺進山壁,半步不能再動。
不過短短剎那,場中變化翻天覆地。除了袁傲策和慈恩方丈仍在交手之外,嚴晨與袁傲策、慈恩方丈和莫琚都陷入僵持之地。
紀無敵無聲站起,眼睛牢牢地盯著袁傲策握劍的手。
血水從掌中滲出,順著劍身滴淌下來。
慈恩方丈似被血光分心,右手微微一頓。
高手過招,又怎容有分毫停頓。
袁傲策眼睛一亮,猛然抽劍橫掃。
嚴晨還在拔劍,脖子上卻突然又多了一把劍。
嚴晨臉色一白,剛想認輸,但袁傲策已經放開左手,飛起一腳將他踢出場外。
他們這廂利落解決,慈恩方丈和莫琚卻又重新開戰。
有了袁傲策在旁虎視眈眈,慈恩方丈的攻勢明顯慢下來,以防他的偷襲。而莫琚則越打越勇,一根鐵杖舞得虎虎生風。
凌雲道長突然起身道:「此戰勝負已分。」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只要袁傲策一出手,慈恩方丈落敗是時間問題。
白道雖然心有不滿,卻也無可奈何。
馮古道追問了一句道:「凌雲道長是認輸?」
凌雲道長苦笑道:「是。」
馮古道又悠悠然地問嚴晨道:「嚴大俠的意思呢?」
嚴晨在所有同道面前被袁傲策一腳踢下,面子大失,說話底氣不如以往,「全憑凌雲道長做主。」
他語音一落,袁傲策猛然插入莫琚和慈恩方丈之間,將雙方分開。
慈恩方丈收掌退後,道了聲佛號後,謙和道:「魔教人才輩出,老衲佩服。」
得了便宜少賣乖這個道理莫琚還是懂的。
他客客氣氣地拱手道:「慈恩方丈不愧武林泰山北斗,莫琚服了!」
兩人對視而笑,頗有幾分惺惺相惜的味道。
紀無敵則早從人群中捉了一個背著藥箱的人出來替袁傲策包紮傷口。
由於他今日表現『突出』,白道人早已見怪不怪,放任自由。
日落西山,天色漸漸暗下來。
馮古道與凌雲道長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凌雲道長站起身道:「輪到貧道來領教明尊高招了。」
馮古道雙手在扶手上一搭,跟著緩緩站起道:「能夠得武當掌門指點,馮古道不勝榮幸,還請凌雲道長一會兒手下留情。」
凌雲道長捋了把鬍鬚,「好說好說。」
……
別好說啊!這種時候要玩命地上,好歹贏下一局。
眼見五個希望只剩下最後一個,白道急得頭髮都快白了。
凌雲道長和馮古道站在場地兩端,一人手中持劍,一人手中把簫。一人沉穩如巍巍泰山,一人飄逸如皚皚白雲。
白道屏息。
場中靜極。
有馬蹄聲依稀可聞,從遠處狂奔而來。
這種時候有誰會來?
場中所有人都引頸而望。
凌雲道長不由看了馮古道一眼,卻見他嘴角揚起一抹幾不可見的輕笑。
馬蹄聲越來越近,人馬俱可見。
為首的白衣青年眉宇英氣逼人,但容貌明豔若灼灼海棠,不可方物。
他高踞馬上,神情清冷,目光朝眾人一掃,落到凌雲道長身上。
「道長,由本侯替你出戰如何?」
凌雲道長道:「雪衣侯?」
「正是本侯。」薛靈璧翻身下馬,劍從袖中滑落,握在手中。
凌雲道長躊躇。
嚴晨胸口的痛還沒有過去,這下子屁股又坐不住了。
比起總和魔教眉來眼去態度曖昧的武當掌門,這個一出手就掃蕩睥睨山的雪衣侯顯然更可靠。
「既然侯爺紆尊降貴,我等自當奉命。」他搶在凌雲道長開口之前道。
凌雲道長看向馮古道。
馮古道苦笑。
若說三味樓一別時,薛靈璧對他是全然的恨,那麼天山的救命之恩便讓他有些分不清這恨究竟還有多深。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當初嚴晨否定了三味樓,選擇了五里亭,以免故地憶舊恨,添新恨。
嚴晨見馮古道猶豫,心中越發覺得他和凌雲道長有什麼私下不可不說的協議,說出來的話越發的沖,「明尊難道怕輸?」
這句話雖然短,可理解出很多意思。
最表面的是可理解成為馮古道與薛靈璧交手,怕輸給他。但往深裡想,他怕薛靈璧難道就不怕凌雲道長?這又可以分成兩種意思,一是薛靈璧武功比凌雲道長更高,而凌雲道長的武功不如馮古道。二是馮古道知道凌雲道長不會贏他。
無論是哪一種意思,都讓這句話帶了幾分挑釁的意味。
薛靈璧轉頭看他,「你是誰?」
「青城,嚴晨。」嚴晨答得無奈。看來他在青城山的確呆得太久了。
薛靈璧道:「你可以代表白道武林?」
嚴晨窒住。
薛靈璧不再理他,看向凌雲道長道:「道長,請。」
事已至此,凌雲道長若一味堅持,且最終輸給馮古道,那麼誰都能看出這裡頭的貓膩。
所以他只能拱手讓位。
薛靈璧緩緩走到馮古道面前,「傷好了麼?」
馮古道道:「沒有。」他心中已經做了最壞打算。即便這一場輸了,他也可以將賭注賴掉。畢竟無論是輸贏的賭注還是比試的方法,他都沒有親口答應過。
薛靈璧將劍一抖,淡淡道:「第一招,風水輪流轉。」
馮古道道:「很快嗎?」
「很快。」
……
不是吧?又是個出口成招的?!
白道眾人想吶喊。
但是他們很快就喊不出來。
薛靈璧出劍了,招式快如閃電。
即使已經知道他要出的招式,馮古道還是連換了三種步法才避過去。
薛靈璧停下,卻沒有繼續進攻,「第二招,一怒沉大海。」
馮古道苦笑道:「這是報復?」
薛靈璧沒有回答,因為第二招已出。
一怒沉大海的威力顯然比風水輪流轉要強得多,馮古道不得不舉簫相抗。
作弊有理(五)
劍與簫相交剎那,馮古道便覺得手腕一震,身體被硬生生地逼退半步。
薛靈璧在空中轉身收劍,雙腳穩穩地落在地上。
白道眾人不由發出「嗚」這樣的失望聲。
薛靈璧目光緊盯馮古道,緩緩道:「第三招,霜雪蓋九州。」
頓時,劍花漫天散落。
馮古道不敢藏私,反身迎上,一手將簫舞得密不透風。
眾人看得眼花繚亂,只聽叮叮聲不絕於耳。
馮古道手中的簫越來越沉,冷汗不斷從額頭背後滲出。腰上的傷口已經迸裂了,痛楚如針扎。
薛靈璧突然換招,右腕反手一挑,將簫挑飛,左手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腰。
馮古道面頰一抽,疼得嘴唇發白。
兩人落地,薛靈璧看著自己左手的血漬,皺眉道:「這裡幾時傷的?」他記得羵虯傷得應該是另一邊。
馮古道抬手抹去額頭上的冷汗,「你不在時。」
明明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但薛靈璧卻聽得心中莫名一蕩。
但偏偏有人不識時務地插進來道:「侯爺贏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白道歡呼聲一波高過一波。
薛靈璧抬手。
歡呼聲驟停,但一雙雙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他。
薛靈璧轉身,漠然道:「誰說本侯贏了?」
嚴晨忍不住站起來,「侯爺一劍將明尊的武器挑飛,可不是贏了?」
薛靈璧道:「本侯輸了。」
……
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紀無敵鐘宇也就罷了,怎麼跑出一個雪衣侯也是豬油蒙了心的?!
嚴晨幾乎想找一盆黑狗血潑過去。
一個兩個到底中了什麼邪氣!
薛靈璧回頭,垂眸望著馮古道,徐徐道:「本侯願賭服輸。」
馮古道身體一震,忍不住抬起頭來。
薛靈璧的臉依然板著,但眼底的情意卻滿得溢了出來。
馮古道頓時覺得傷口的疼痛一下子弱了下去。
「咳咳。」凌雲道長見嚴晨呆在那裡,半天沒說話,只好站出來收拾場面道,「按照之前的提議,這五場比試……」他頓了頓,給所有人足夠的緩衝之後,才道,「魔教全勝。」
比起剛才白道的失態,魔教一個個倒是表現出足夠的冷靜。
莫琚摸著鐵拐,花匠摸著頭上的鮮花,端木回春摸著杯緣,袁傲策……被紀無敵摸著受傷手上的。
總之,一個個都是理所當然的模樣。
白道心態眼中失衡。
馮古道適時道:「無論比武輸贏如何,老暗尊造成的各派損失,我教會一力承擔。」
同樣一句話,比武前和比武後說出來,就是兩種份量。
原本憤憤不平的白道受損門派這是全偃旗息鼓了。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他們還是懂的,既然對方給了台階,他們斷然沒有不就坡下驢的道理。
於是原本鬧哄哄的白道頓時安靜下來。
馮古道轉頭看了花匠一眼。
花匠心領神會,端了杯茶上來。
馮古道接過茶,沖白道眾人道:「老暗尊是魔教前輩,老暗尊的任何失禮便是我教的失禮。我在此以茶代酒,正式向各位賠罪。」他說著,仰頭喝了一大口茶。
薛靈璧的臉色頓時一變。
白道面面相覷。誰都不願意先漏這個口風。
紀無敵坐在魔教陣營裡,悠悠然道:「喝了這杯茶就是一笑泯恩仇麼?」
馮古道道:「當然。」
紀無敵摸著下巴道:「我明白了,喝了這杯茶就等於接受賠罪和賠禮……是吧?」他故意將禮字拖長音。
馮古道笑得別有深意,「當然。」
薛靈璧不由多看了紀無敵一眼。
白道的屁股開始在椅子上蹭來蹭去。馮古道和紀無敵一搭一唱將話說得很明白,喝了茶就是魔教的苦主,能接受魔教的賠禮。若不喝茶也是苦主,但是這苦主能夠上哪拿回這賠禮就難說得很了。從眼前看,輝煌門和雪衣侯府顯然都是站在魔教一邊的,關係穩得很。經此一役,以後要再想聯合各大門派,也師出無名。其他門派也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跟著他們瞎耗。
思前想後,這杯茶都是不得不喝的。
白道受損各大門派掌門苦笑著互視一眼,一個個站起舉杯喝茶。
不管是情願不情願,這樁事總算收尾。
眼見那些白道門派氣勢洶洶而來,垂頭喪氣而走,魔教眾人心裡一個個都怎一個爽字了得。
端木回春見馮古道面色刷白,忙上前道:「明尊,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四周的氣氛頓時僵住。
端木回春轉頭,卻是薛靈璧正冷冷地盯著他。
「真是好久不見。端木莊主。」他願意原諒馮古道是因為他是情之所鍾之人,但這不等於他會順帶原諒端木回春當日的欺瞞和誤導。
端木回春苦笑道:「侯爺。明尊傷口裂開了。」
薛靈璧冷哼,「本侯也會包紮。」
馮古道無力地拱手道:「那還請侯爺快點一展身手。」
薛靈璧乾脆將他打橫抱起,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所幸白道人士早就走得精光,留下來的只有魔教、輝煌門和雪衣侯府的下人,而他們對眼前的這一幕顯然是視之若等閒的。
馮古道趁薛靈璧檢視傷口,向紀無敵搭話轉移注意力道:「紀門主想過今後何去……何從麼?」
紀無敵道:「回家。」他又看了看袁傲策手上的繃帶,「養傷。」
馮古道道:「只怕從今之後,白道將再無輝煌門容身之所。」
紀無敵捂著臉,差點掉淚,「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花匠、莫琚、端木回春都同情地望著鐘宇,齊齊無語。
紀無敵道:「我一直都覺得無論是我爹還是我,都和名門正派格格不入啊格格不入。邪魔歪道才是我們應該得到的稱號。」
馮古道:「……」
「所以我決定以後會和魔教長久往來的。」紀無敵說得斬釘截鐵。
莫琚解釋道:「其實我教並不是邪魔歪道。」
「你們不是魔教嗎?」
莫琚道:「魔教是魔教,但是……」
紀無敵道:「你們能找出一個比你們更符合邪魔歪道的門派嗎?」
花匠順口道:「血屠堂。」
說到血屠堂,薛靈璧插進來道:「這次白道之所以敢如此大張旗鼓,怕是與血屠堂有關。」
馮古道一邊忍痛,一邊笑道:「血屠堂果然是打不死的蟑螂。」
花匠納悶道:「血屠堂主不是已經被明尊殺死了嗎?」
馮古道道:「若是這樣輕易就能殺死,他就不是第一大殺手組織的組織者了。」
薛靈璧將傷口包紮好,站起身,面無表情道:「當初那個假血屠堂主追殺你……我知情。」
馮古道努力地抬起頭,衝他微微一笑道:「哦。」
薛靈璧掃了他一眼,「你不問?」
「你不是說了麼?」馮古道笑容不改。
薛靈璧沉默地望著他許久。
久到紀無敵不耐煩道:「天都暗了,還能看到什麼啊……啊,阿策,你在哪裡,我都看不到你了!好黑啊。」
袁傲策沒好氣道:「廢話!你把頭埋在我懷裡。」
「你好好養傷。」薛靈璧對馮古道低聲說完,轉身走到馬前,翻身上馬。
馮古道坐在椅子上穩如泰山,「你在何處落腳?」
薛靈璧捏著韁繩,馬在原地踏了好幾步。
「開封知府衙門。」他說著,調轉馬頭,朝來處奔去。
花匠托腮道:「聽說侯爺之前是去了京城。」
莫琚道:「明尊是從天山直接趕到開封的,尚且日夜不歇。若是從天山到京城再到開封……」
花匠打了個哈欠,「我聽得就累了。」
馮古道道:「既然累了,還不趕快回去。」
「回哪裡?」花匠眨眨眼睛。
紀無敵悶悶的聲音從袁傲策的懷裡傳出來,「當然是知府衙門。」
花匠明知故問道:「去做什麼?」
「蹭飯吃。」
由於馮古道是另外找轎子抬回來的,所以入開封城的時候,天色全黑。難得城門竟然還敞著,等他們進城之後才關上。
轎子並沒有如紀無敵所言,去了知府衙門,而是一轉轉回原本分舵。
紀無敵和袁傲策在半路就脫離隊伍,獨自上路。
莫琚馬不停蹄趕回魔教,聯絡賠償事宜。
花匠則回守京城。
馮古道身邊頓時只剩下端木回春一人。
此刻他們正聽著開封教眾的報告。
「雪衣侯未回衙門?」馮古道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敲。
端木回春道:「明尊擔心他這次來另有所圖?」
馮古道道:「另有所圖是一定的。」眼巴巴地趕回京城,又眼巴巴地趕過來,怎麼看都不只是替他解圍這樣簡單。他想了想道,「開封最近還來了什麼可疑的人沒有?」
教眾想了想道:「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可疑的人。只是那個嚴晨經常一個人關在屋子裡一整天,也不許旁人進去,好像藏什麼。」
馮古道聽到嚴晨這兩個字時,眼睛不由露出一道冷光,「唔,藏著什麼呢?」
作弊有理(六)
藏著的是一肚子的氣。
嚴晨一回到客棧,就直奔房間。
那人果然在房間裡悠悠然地坐著,見他進來,眼睛一亮道:「如何?」
嚴晨反手關上門,面色不善道:「都是你出的鬼主意!」
那人皺眉道:「不可能,我想的每個步驟都是推敲再三,萬無一失的。我查過魔教在開封的勢力,明尊暗尊加上三個長老,一共只有五個高手。白道那麼多人,縱然勝不了他們,勝魔教教眾是綽綽有餘。十一局六勝絕對萬無一失。」
嚴晨嘴唇抖了抖,想起這場大會最後的走向和對方預期的不一,實在不能完全怪他,原本窩在心頭的火不免熄了幾分。
那人察言觀色道:「莫非,事情有了變化?」
嚴晨一屁股坐到他對面,怒道:「都是輝煌門從中作梗!少林武當又坐視不理……」
那人道:「你慢慢說。」
嚴晨遂將受了一下午的苦水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那人聽完也是目瞪口呆。
顯然他抓破頭皮也沒想到紀無敵幫魔教竟然幫到這樣明目張膽,肆無忌憚的地步。簡直完全不顧及白道顏面,即便撕破臉皮也在所不惜的架勢。
他沉吟道:「這樣看來,紀無敵是鐵了心要和魔教連成一氣。」
嚴晨冷哼道:「紀無敵今日犯下眾怒,這筆賬遲早要討回來的。」
那人道:「紀無敵和魔教如今成了一丘之貉,今後要動他們怕是更難了。」
嚴晨轉念一想,也覺洩氣。這次大概是藍焰盟被滅之後,白道最齊心協力的一次,雖然武當少林的表現不甚積極,但是其他門派還算齊心,機會好得不能再好。錯過這次,以後再想聯合起來對付魔教和輝煌門怕是難上加難。
他想到回來時,那些白道受損門派冷漠的目光,胃就好像吞了幾百隻蒼蠅一樣難受,不免抱怨道:「若非你死拉活拽硬拖我下山,我也不會落得今日這樣狼狽。」
那人不悅道:「我還不是為了你考慮。程澄城退婚之後,與謝一定的關係不同以往那般牢固,青城掌門也不再非他莫屬,正是你趁虛而入的好時機。算來算去,程澄城資歷不如你,輩分不如你,武功不如你,在青城的人望也不如你,唯一比你多的就是當初聯合白道眾派除去藍焰盟的功勞。只要你這次能帶領白道逼魔教退出中原,程澄城的那份微末之功也就不足一提。我這心心唸唸想的可不都是為了你?」
嚴晨被他這麼一說,也覺得自己之前的話說得重了,不由放緩語氣道:「可惜你不在場,不然我也不至於孤立無援,被紀無敵和馮古道牽著鼻子走!」
那人嘆氣道:「並非我不願意出席。只是先前在開封我與附近很多黑道結怨,若是我一出現,他們一定會趕來為魔教助威,反倒壞了計劃。」
嚴晨道:「好歹你也是堂堂龍鬚派掌門,何至於這樣畏首畏尾。」
龍鬚派掌門林千秋不願再多做解釋,轉移話題道:「你適才說雪衣侯到了開封,還替魔教解圍?」
嚴晨恨得牙癢癢道:「正是。若非他橫出一腳,凌雲道長又怎麼會輸給那個不知道從哪來冒出來的新明尊!」
林千秋道:「只怕雪衣侯是有備而來。」
「此話怎講?」
「你忘了麼?這個新明尊可是皇上親口御封的。」
嚴晨急道:「可你不是說朝廷方面不必擔心,你朝中的朋友已經打點好了嗎?」
林千秋心中暗笑他天真愚蠢,隨口說得也信以為真,嘴裡卻道:「正是。只是那人與雪衣侯並非一個黨派,他們之間難免會有競爭。」
嚴晨嘆道:「你若能早預知到這一點,我們這次也不至於功敗垂成。」
林千秋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嚴晨兄不必懊惱。所謂來日方長,聽說那個程澄城最近一直和陸青衣混在一起。這個陸青衣我是知道的,整日裡只喜歡拉著人遊山玩水,對於武林中的事向來不理。程澄城跟著他,只怕日子一久,連青城派都要疏遠。到時候,謝一定自然知道誰才是最可信之人。」
嚴晨知道他這是安慰之詞,但是聊勝於無,只得苦笑道:「但願如此。」
林千秋道:「既然此間事了,我們還是早早離開為妙,以免魔教秋後算賬。」
嚴晨心裡頓時不大爽快,暗道:當初唆使我帶頭對付魔教的是你。如今事敗,你拍怕屁股就走,乾乾淨淨兩袖清風,反倒讓他落得裡外不是人。
林千秋一心想著及早離開,哪裡還管他臉色好看不好看,從床上摸出一套店小二的行頭換上,又掏出一顆易容丹將臉抹得蠟黃,這才道:「只怕這時候附近會有魔教教眾監視,還請嚴晨兄叫一個店小二進來,也好讓我脫身。」
儘管嚴晨對他已經產生不滿,但到底還沒有到撕破臉皮的地步。畢竟兩人是多年老友,對方又是龍鬚派掌門,撕破臉對誰都沒有好處。
他按捺下火氣,正要開口,就聽林千秋臉色一變道:「有人。」
他話音才落,便有腳步聲不緊不慢地傳過來,然後在門口立定。
嚴晨和林千秋都經不住緊張起來。
敲門聲響起。
嚴晨低喝道:「誰?」
「薛靈璧。」
……
嚴晨還沒有反應過來,林千秋便一個急衝,從窗戶跳了下去,但等在下面的卻是二十個雪衣侯府的侍衛。
嚴晨躊躇了下,還是將門打開。
薛靈璧走進來,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逕自走到窗戶邊,看著林千秋與侍衛們糾纏。
「不知侯爺所為何來?」嚴晨強按下被漠視的怒火,憋著嗓子道。
「與你無關。」薛靈璧道。
嚴晨想暴跳。
與我無關你還跑進我的房間,站在我的窗邊?!
但是他很快就發不出火來。因為薛靈璧也從窗戶跳了下去。
……
嚴晨看著敞開的門和敞開的窗,自嘲地想,這次可真是與他無關了。
薛靈璧跳到院子裡的時候,林千秋正準備從東面突破。但是他很快又改變了方向,因為馮古道和端木回春正站在東面侍衛後面笑眯眯地看著他。
薛靈璧手裡抓著劍,一邊看著侍衛大戰林千秋,一邊對馮古道道:「你怎麼來了?」
「投宿。」馮古道道。
薛靈璧斜了他一眼,「還有其他理由麼?」
馮古道摸了摸鼻子道:「探望投宿的人。」他說著,還真向林千秋大招呼道,「林掌門,別來無恙。」
林千秋分神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馮古道道:「哦,是麼?我還以為在法海寺我們已經有過一面之緣。」
林千秋突然對薛靈璧破口大罵道:「你身為堂堂侯爺,竟然不守信用!」
薛靈璧淡淡道:「你的身份並非我說出去的。」
馮古道附和道:「的確不是他說的。」
林千秋顯然不信,「那你是如何得知的?」
「猜的。」馮古道笑容可掬,「然後詐一詐你,你便招了。」
林千秋心中暗惱,嘴上卻道:「什麼招不招的?虧你們魔教之前還說什麼賠禮道歉,一轉臉就勾結朝廷打壓白道!」
他的聲音有夠洪亮,而客棧也有夠小。早在打鬥聲傳出的時候,便有不少白道探出頭來,如今聽他這樣說,不由將身子往外探了探。幸好,客棧太小,住的白道不多,所以他們探歸探,卻還沒有衝動到跑出來螳臂當車的地步。
薛靈璧道:「勾結朝廷?」
林千秋心裡打了個突,一招將身邊侍衛掃開,迅速跳到薛靈璧面前道:「侯爺!當初我們說好,你會幫我保守秘密的。」
薛靈璧揮手阻止要衝過來的侍衛,面無表情道:「不錯,本侯會為你保守秘密,卻沒有說過不動你。」
馮古道接口道:「你是血屠堂堂主的事情不是侯爺說出來的,是我說出來的。」
林千秋臉色驟變。
躲在一旁偷看的白道也露出驚容。其中最驚訝的當屬嚴晨。他趴在窗檯上,驚得差點翻下來。
林千秋突然狂笑道:「好好好,你們一唱一和,不過是為了今天置我於死地,我便遂了你們的願又如何?只是想血口噴人污衊我卻是萬萬不能的!」
馮古道訝異道:「污衊你?好處是什麼?」
薛靈璧道:「本侯無意置你於死地,本侯只是想要你供出背後那個人而已。」
林千秋面色極為難看,「我根本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我堂堂龍鬚派掌門,哪裡有什麼背後那個人。」
  
作弊有理(七、八)
馮古道道:「你居然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堂堂兩個字,看來臉皮最厚你第一。」
林千秋心中已經轉過千百個念頭,知道此時此刻無論說什麼,薛靈璧與馮古道都不會放過自己,索性賴到底,說不定還能絕處逢生,引起白道眾人的惻隱之心。
他嚷道:「你們口口聲聲說我是血屠堂堂主,有何證據?」
馮古道道:「那個當替死鬼的陳禮高不正是出自貴派?」
說到陳禮高,林千秋心下一定。說是替死鬼,自然死無對證,「不錯,陳禮高是血屠堂主這件事我也很意外。說到率下不嚴我承認,但是就憑著這個要污衊我是他的幕後主使人,恐怕你們也太兒戲了。」
薛靈璧道:「若是本侯作證人呢?」
林千秋心頭恨得牙癢。要是早知道薛靈璧會出爾反爾,他從剛才就裝作不認識,也省了現下自打嘴巴的局面。既然薛靈璧翻臉,他的口氣也一改剛才的綿軟,強硬道:「侯爺是朝廷命官,官字兩個口,草民還能說什麼?」
「當初你送書信與本侯,揭發馮古道就是明尊,所以本侯才投桃報李,與你聯手演了一場李代桃僵的戲。」薛靈璧不疾不徐道。
他不提還好,一提起這樁事林千秋的怒氣就從小腹直衝腦門,他將聲音壓低到只能彼此聽到:「那麼侯爺為何出爾反爾?」
薛靈璧慢慢將頭湊過去,也低聲道:「因為當初答應陪你演戲的不是本侯,所以,今天出爾反爾的也不是本侯。」
「那是……」林千秋的『誰』字還未出,心裡已經透亮。誰能命令雪衣侯陪他演戲?除了那個『君無戲言』的不做第二人想。
薛靈璧側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猝不及防出手。
院裡掛著一排燈籠,因此儘管天色已黑,但是他的劍光在燈光下炫目如電。
林千秋畢竟是血屠堂堂主,武功豈容小覷?在這樣近距離的偷襲下,他仍是不慌不忙地將小腹詭異縮起,彷彿泥鰍一般,從薛靈璧身邊滑了開去。
但是迎接他的是端木回春的扇。
端木回春武功不弱,又是從背後偷襲,眨眼便封住他的退路。
林千秋被前後夾擊,依然毫不慌亂,右腳橫拉,左腳畫圓,周身一轉,已經從夾擊中退了出去。
侍衛焉能袖手旁觀?不等薛靈璧開口,紛紛舉劍衝來。
林千秋兩隻手分別摸向腰際。
馮古道目光一凝,開口提醒道:「小心他的午夜三屍針和寒魄丹!」
薛靈璧吃過午夜三屍針的虧,早有防範,一看他的手往身上探,手中的劍立刻朝他的手腕刺去。
林千秋縱然武功不俗,但是三面夾擊也是吃不消,只得重新將手縮了回來,先擋住薛靈璧的劍和端木回春的扇。
馮古道眼珠一轉,「侯爺,攻他下盤!」
林千秋聞言,下意識地縮腳,哪知薛靈璧的劍卻是直接招呼他的脖子去的。
不過電光火石的一眨眼,他的肩膀便被削了一塊肉去,鮮血噴湧如泉。
儘管林千秋是血屠堂堂主,但是之前都是他血屠別人,被別人血屠尚屬第一次,當下痛得身體一抽,汗如雨下。
侍衛趁機用劍將他架起。
薛靈璧看著面色蒼白如金的林千秋,微笑道:「若是之前就束手就擒,何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林千秋盯著他,強忍著咯咯打戰的牙齒,道:「風水……輪流轉,侯爺……黃泉路上,我等你……」
薛靈璧道:「生時尚且奈何不得我,死後又能如何?更何況,七八十年後的事情,不知道那時候你會在地府哪一層。」
林千秋嘴巴抖了抖,似乎想說什麼,卻不及出口就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帶回去。」薛靈璧道。
侍衛們領命,先用繩捆住他,再將他扛了出去。
馮古道悠悠然地走過來道:「不知道侯爺準備如何處置他?」
薛靈璧淡然道:「明尊對血屠堂也有興趣?」
馮古道摸了摸鼻子道:「若是我說,其實我一點都不感興趣。我只是想找個藉口搭訕呢?」
薛靈璧愣住。
發覺已經成為被遺忘者的端木回春識相地搖搖扇子道:「屬下告退。」
馮古道頷首,微笑目送。
薛靈璧忽而轉頭,瞪著其他圍觀的白道人士。
那些人磨蹭了一會兒,見再磨蹭下去也磨蹭不出一朵花來,只好掃興而歸。
馮古道沖扔在怔忡的嚴晨拱手道:「嚴大俠安好?」
嚴晨猛然回神,從窗戶裡跳出來,臉看上去好似剛剛大病一場,又黃又憔悴,「林千秋真的是血屠堂堂主?」
馮古道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嚴晨將胸一挺道:「若不是,我自當替他討回公道!」
「憑什麼?」馮古道坦蕩蕩地看著他,口氣既不傲慢無禮,也不輕蔑不屑,只是很平常地問道。
但是嚴晨就是覺得對方問這句話的時候,好似站在很高的高樓上,俯瞰著他。
「就憑青城。」他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四個字,努力將自己拉拔到與他一樣的高度。
馮古道輕笑,「只要我願意,我隨時能讓魔教教眾聚集青城山腳,不知道嚴大俠能不能?」
……
嚴晨從自以為的高度上重重落下。
薛靈璧不耐煩道:「理他做什麼?」
馮古道側身,向薛靈璧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薛靈璧舉步就走。
馮古道笑眯眯地衝嚴晨抱拳道:「嚴大俠保重。」
腳步聲漸漸遠去,四下已無人。
但是嚴晨就是覺得有無數個人在盯著自己發出無聲的嘲笑,好像在看戲台上的醜角。
客棧外的街有些冷清。
薛靈璧和馮古道肩並肩地走在街道上。
半晌無聲。
大約走了半盞茶的工夫,薛靈璧終於忍不住開口道:「為何不說話?」
「我怕我搭訕的方法太差,又引得侯爺誤解。」
薛靈璧挑眉,偏頭看他。
馮古道摸了摸鼻子,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朝他揖禮道:「當日侯爺走得匆忙,馮古道還未有機會感謝侯爺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就只是這樣?」薛靈璧不避不讓。
馮古道直起腰,含笑道:「那侯爺的意思是?」
薛靈璧道:「當初老暗尊和老明尊已經傷了羵虯,不可能沒取到血。你為何還要去?」
馮古道道:「我說過,是因為他們太過自信,沒有帶盛血的瓶子。」
薛靈璧道:「即便如此,以老暗尊的身手,再取一次也非難事。」
「我師父失蹤,老暗尊憂心如焚,又怎麼會有閒情幫我取血?」
薛靈璧斜睨著他,「你師父真的死了麼?」馮古道在向白道受損門派道歉時的那句『老暗尊是魔教前輩,老暗尊的任何失禮便是我教的失禮。』浮上腦海。他的言下之意便是老明尊老暗尊的任何仇怨都會由他一肩承擔麼?
這樣一想,他的臉不禁沉了下來。
馮古道張口欲言。
「我可以將之前你騙我的,當做各盡其職,一筆勾銷,但是從此時此刻起,」薛靈璧眉毛壓低,眉心微微皺起,「我們之間會有另外一本賬。」
「賬?」
「你若是再騙我……」薛靈璧想到這種可能性,心頭髮緊,臉色也變得冷漠起來,「我會親手將你的腦袋取下,掛在侯府門前。」
馮古道乾笑道:「其實我的腦袋不能闢邪的。」
「是用來警醒我,同樣的錯誤不該犯第二次。」當初的傷口在心裡還留著一條疤,但是他願意再做嘗試,只因為他希望有一天這條疤能被抹去。如果這次的嘗試讓疤重新裂開,甚至劃了更多的傷痕,那麼到那時,他不會再給自己任何藉口。哪怕將整個心刮去,他也要親手用劍為自己的愚蠢和天真劃下終結。
馮古道心念電轉。師父為了他甚至不惜假死,他是絕對不能辜負這片心意的,但是再騙薛靈璧亦非他所願……想來想去,唯一能怪的就是當初將那位英年早逝的兵馬大元帥拐出軍營的女子。
薛靈璧見他面露兩難之色,不忍將他逼得太緊,扯開話題道:「你還沒說,為何偏偏要和我一同去取羵虯之血?」
馮古道苦笑。他該怎麼說?
說當初的確是老暗尊說跑去找老明尊,將他丟在一旁?還是說那條道是老暗尊弄垮的,其實與他無關?亦或是說,當他聽聞要假扮老暗尊和他一起去取羵虯血的時候,連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是因為不放心我?還是因為想見我?」薛靈璧幫他想答案。
若非這兩個原因,他實在想不出如魔教這樣一個擁有袁傲策等一流高手的大派為何只派了一個明尊眼巴巴地和敵人合作取血。除非這個明尊腦袋有毛病,而他的屬下又一個個想讓他去送死。
他不知道魔教是不是有人想要馮古道去送死,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馮古道絕對不像是腦袋有毛病的人。
馮古道慢慢地吸了口氣,面露微笑道:「若我說,是因為我不想樹立雪衣侯這樣強大的敵人,所以想找個機會緩衝彼此的關係呢?」
薛靈璧眼中的期待與雀躍在他的微笑中一點一點地消散。
他冷著臉道:「那麼魔教最好重新找一個明尊。」
馮古道知道他接下來的話絕對不好聽,但還是配合地問道:「為何?」
「因為你的做法和目標離很遠。」薛靈璧說完,抬腳就走。
馮古道無奈一笑,默默跟在他身後。
有些話他不是不懂,有些心情也不是不明白,但是師父與他還有殺父之仇,薛靈璧也許會為他放棄對付魔教,但絕不可能為他而放棄報仇。他不知道這件事會不會有解決的辦法,他只知道再解決辦法沒有出現之前,兩個人的泥足深陷,只會令事情更加糟糕,變成一個極壞的開始。畢竟,他們都不可能改變自己的立場。
他記得師父曾說過,如果一件事情注定要失敗,那麼不如不開始。
「這是去知府衙門的路。」薛靈璧冷冷道。
「我知道。」
薛靈璧冷笑道:「我倒不知,魔教明尊最近犯了什麼案,需要去知府衙門投案。」
馮古道道:「我送你回去。」
「不必。」
「……就當同路吧。」
薛靈璧腳步一頓,轉頭認真地看著他道:「我們同路麼?」
馮古道心頭一擰,嘴角卻輕鬆地揚起道:「我說過,我從來不想樹立雪衣侯這樣的敵人。」
「不是敵人。那是什麼?」薛靈璧漠然道,「同路的陌生人?」
馮古道躊躇了下,試探道:「朋友。」肩膀一下被捏住,薛靈璧的臉慢慢湊近。
馮古道心跳如擂鼓。
「如果我說,」薛靈璧強忍著狠狠咬對方一口的衝動,緩緩道,「只有敵人和情人兩條路呢?」
馮古道渾身一震。他想不到他竟然直接到這份上。
「呃……」兩條路想選哪一條,不用想,答案就呼之慾出。但是薛靈璧剛才也說得很清楚,如果再有欺騙,他們之間就會成為你死我活的局面。他縱然想避免,但是在老明尊的問題上,他又如何能保證一定避免?
看著向來伶牙俐齒的馮古道躊躇不決,呆若木雞,薛靈璧的心情總算好轉。會猶疑,就說明有意。
「我明天去廣西。」
這個話題岔得正是時候,馮古道道:「南寧府?」
托那張莫名其妙的藏寶圖之福,他對凌陽王的情況稍作瞭解。
皇帝之所以忌憚凌陽王,便是他的威望和兵權。他雖然被派遣到廣西守衛邊境,但事實上他就是廣西的土皇帝。在廣西,桂林府的總督府名存實亡,真正一呼百應的是南寧府。
所以若是薛靈璧去南寧府,那麼他的目標必是凌陽王無疑。
薛靈璧點頭,臉色凝重。
他雖然少年得志,但並非不知天高地厚。凌陽王讓先帝和他父親忌憚到用假藏寶圖拖延時間的地步,可見他的強大。所以此行可說是危險重重,凶險難測。
馮古道畢竟是江湖中人,對於朝廷之事即便涉獵也有限得很。他想了想道:「我會下令魔教分舵沿途暗中保護你。」
薛靈璧道:「只是如此?」
馮古道揣著明白裝糊塗道:「還是侯爺想讓魔教教眾大張旗鼓地護送?」
「都不必。」薛靈璧輕輕捏住他的下巴。
「那……」馮古道看著那張越來越近的臉,話自動消聲。
四片唇瓣相貼。
薛靈璧用舌頭靈活地撬開他的嘴唇。
馮古道皺了皺眉,頭微微朝他仰,但是被薛靈璧的手大力按住,舌頭肆無忌憚地闖了進去,四處遊蕩。
……
馮古道眨了眨眼睛,目光接觸到對方痴迷的眼神時,不由放柔,舌頭卻不甘示弱地奮起。
頓時,兩條舌頭不知是纏綿還是激烈地糾纏起來。
……
月光清冷,從夜空垂下,如輕紗般將兩人包裹起來,難分難捨。
被半夜三更挖起來的端木回春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揉著眼睛提神。但是挖他起來的罪魁禍首卻坐在他的對面看著窗外發呆,而且看起來眼睛很亮,人很精神。
端木回春想自己是不是應該打個誇張的哈欠來提醒對方現在這個時辰應該做什麼,「明尊……」他張大嘴巴,正要打,就聽馮古道問道:「魔教最近有什麼事麼?」
……
他半夜不睡覺,也不讓別人睡覺就是為了問魔教最近有什麼事?難道說又有什麼事情發生?
端木回春努力將眼睛瞪大,「不知明尊指的是哪方面?」
馮古道回頭看著他,「任何方面。」
端木回春將這四個字琢磨了下道:「下午開完武林大會之後,白道各門派都很安分。看來這招殺雞儆猴用得不錯,有了輝煌門和雪衣侯的助威,他們能消停好長一段日子。至少短期之內,肯定不敢再上躥下跳地找我們麻煩。」
「那就是沒事了。」馮古道道。
端木回春不知道他這句沒事究竟是失望還是希望,又道:「林千秋是血屠堂主這件事雖然已經流傳了出去,但是因為各派和血屠堂都沒什麼瓜葛,所以理會的人不多。」
「嗯。」馮古道頷首,「還有呢?」
還有?
端木回春想到今天和馮古道在一起的薛靈璧。難道說明尊的失常與他有關?
於是他的話題又轉到官府上了,「知府已經撤去守在白道客棧門口的官兵,想來他也覺得這件事可以告一段落了。」
「告一段落?」
端木回春嘆氣道:「明尊想要問什麼,不如直言?」再這樣猜下去,大概天亮也不會有結果。
馮古道衝他微微一笑道:「沒什麼,你去睡吧。」
……
端木回春也不客氣,立刻起身告退。
只是回房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悲劇了。
因為他躺在床上足足一個時辰之後,腦袋裡還在想……究竟還有什麼呢?
為著馮古道的問題,端木回春第二天起了一大早,將分舵的教眾叫來之後,詳詳細細地將開封最近發生的事情和魔教最近發生的事情都問了一遍,而且一邊問一邊派人繼續打聽,務必要掘地三尺,將開封裡裡外外都摸個底朝天。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終於得到了一條有用的消息,轉身就向馮古道去匯報。
此刻的情形倒像是昨夜重演,只是兩人的角色掉了個個。
馮古道因為晚睡,看上去有些無精打采。
端木回春因為有了成果,臉上還帶著點興奮,「林千秋被薛靈璧毒啞了送給白道那些掌門。」
聽到薛靈璧三個字,馮古道的精神總算微微振起,「哦?」
「聽說白道那些掌門正犯愁呢。」現在的林千秋就是個燙手芋頭。說他是血屠堂主,誰都沒有確實的證據。說他是龍鬚派掌門,但他又被雪衣侯指證為血屠堂主。
馮古道道:「血屠堂主是朝廷欽命要犯,怎會丟給白道那些門派?」
「雪衣侯說江湖事江湖了。」
馮古道失笑。沒想到他居然能從薛靈璧的口裡聽到嚴晨的口頭禪。「不過他們不會愁多久的。」
端木回春道:「明尊的意思是……」
「自從陳禮高是血屠堂主這件事在江湖上宣揚開之後,龍鬚派的日子就不太好過。雖然林千秋後來想借打擊黑道來提高自己的威望,可惜也不能力挽狂瀾。」
端木回春道:「借打擊魔教提高自己。這一招倒是和嚴晨如出一轍。」
馮古道搖頭嘆息道:「你怎麼能指望他這樣的腦袋還能想出新招?」
端木回春大笑。
「若我沒猜錯,和龍鬚派挨得近的門派此刻應該忙著落井下石。」龍鬚派是大派,就算受到打擊,他多年的經營也不可能一下子沒得一乾二淨。何況血屠堂的家底肯定也在龍鬚派。這時候誰先將林千秋踩死,誰就能得到最大的那塊餅。
端木回春道:「可惜嚴晨一早就回青城去了,不然他的表現一定很精彩。」
馮古道道:「嗯,他的確是個人物。」
……
端木回春和馮古道相視而笑。
外頭有僕役匆匆而來,手裡托著一封信。「明尊,有一封從京城來的信。」
「京城?」馮古道一怔,算算時間,花匠應該還在路上才是。
端木回春拿來遞給他。
馮古道疑惑地將信抽出,緩緩展開,嘴角隨著目光的移動一點一點上揚。
端木回春好奇道:「是誰來的信?」
「嗯。應該說,」他想了想措辭,「這是一張簡陋的密旨。」
「密旨?」端木回春嚇了一跳,「什麼事?」
馮古道將信收回袖中,含笑不語。
作弊有理(九)
開封城外的官道上,二十一匹駿馬如流星般閃過,掀起滾滾塵土。
前方不遠處,有白馬攔路。
騎馬者一身蒼青長袍,腰際掛著白玉長簫,彷彿文人雅士,但眉宇之間又別有一股運籌帷幄般的內斂沉穩。
二十一匹快馬急停。
為首者白衣如雪,姿容如玉,見到攔路者,訝異道:「你怎麼會來?」
「自然是為了追隨侯爺。」馮古道笑眯眯道。
薛靈璧心頭一喜,臉上卻聲色不露。「哦?不再拒本侯與千里之外?」一想起昨晚他像撞鬼似的逃走,他心頭就一陣冒火。
馮古道顯然也想起昨晚的烏龍,掩嘴乾咳一聲道:「我向來視侯爺為榜樣。」
「馬屁少拍。」薛靈璧道,「此行事關重大,你還是莫要捲入的好。」
馮古道嘆氣道:「可惜人在朝廷,身不由己。」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過去。
薛靈璧疑惑地接過一看,原本還隱藏欣喜的眼神就立刻變得波瀾不驚,「哦。原來是密旨。」
馮古道剛要脫口解釋,轉念一想,這種事情越描越黑,還是緘默為上,遂微笑不語。
他的微笑落在薛靈璧眼中就成了默認。心頭的欣喜從十分,變成七分,又減成三分。好在無論如何,總是能結伴上路。「既然如此,就委屈明尊跟隨本侯一道上路。」
馮古道抱拳道:「侯爺言重,這是我的榮幸。」
薛靈璧頷首,一夾馬腹,繼續朝前奔去。
他身後的二十個侍衛不敢怠慢,紛紛跟上。
馮古道落在最後。
來來回回折騰了這麼久,他的腰傷還在有點癒合又裂開,休養之後又有點癒合的階段。如今又是這樣的快馬,這樣馬不停蹄地趕路,傷口不可避免地又進入新一輪的循環。
至傍晚,他們在鎮上投宿。
薛靈璧下馬之後就將韁繩丟給侍衛逕自上房。
馮古道則拒絕侍衛伸過來的手,親自將馬拉到馬房安頓好之後,又向掌櫃要了些吃的之後端回房。
到房間,卻看到本該在自己房中的薛靈璧正坐在他的房裡的桌旁。
「侯爺中意這間?」馮古道兩隻腳在門檻兩邊,彷彿在考慮著前進還是撤退。
「過來。」薛靈璧拿出傷藥,在桌上一放。
馮古道抿著唇走進房間,順腳踢上門,將食物放在桌上。
薛靈璧隨眼一看,兩雙筷子整整齊齊地並肩放在碗上,嘴角不由勾起淺笑,「將衣服脫了。」
馮古道故意捂著腰帶,語露驚慌道:「侯爺,我是良家的。」
「知道我是侯爺就好。」薛靈璧眼睛朝他腰帶一瞄,「脫。」
馮古道嘆了口氣,慢慢悠悠地解開腰帶,將腰間傷口露了出來。
果然不出薛靈璧所料,繃帶上滲出血漬。
他眉頭輕輕皺起,蹲到馮古道面前,輕手輕腳地將繃帶解開,重新上藥。
傷口在腰處,薛靈璧換藥時,臉不免衝著馮古道的胸脯,那兩點粉紅時不時闖進他的眼角餘光,讓他的氣息漸漸不穩起來。
他不是沒有看過馮古道的身體,只是第一次看的時候馮古道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第二次馮古道雖然沒有昏迷,但是周圍卻有很多人。在這樣兩人單獨清醒地相處下看到的,還屬首次。
想著想著,腦海終不免浮現綺念。
馮古道感到薛靈璧的動作慢下來,疑惑道:「傷得很重?」
薛靈璧收斂心神,抬眸瞪了他一眼道:「不適宜騎馬。」
馮古道很無辜,「我不想拖累你的行程。」
「我這次去南寧,主要是暗訪。早幾日晚幾日都是不打緊的。」薛靈璧道。
馮古道納悶道:「可是我看侯爺騎馬如飛,好似很急切的樣子。」
……
那是因為開始不知道有一封密旨。
薛靈璧不自在地撇開臉道:「你有何打算?」
馮古道挑眉道:「打算?」
「關於凌陽王。」雖然密旨上只寫了讓他來輔助他,但是輔助他的用意是很清楚的。
「皇上讓我來輔助侯爺,我當然是唯侯爺之命是從。」
薛靈璧處理好他的傷口,幫他將衣襟拉攏道:「皇上想知道的是,凌陽王是否有造反的打算。」
無論哪朝哪代,造反謀逆都是頂了天的大罪。那是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誰能容得?也就是皇帝現在沒有實力將他一網打盡而已,但是心裡頭肯定是時時刻刻地惦記著。只是不知道皇帝現在坐在京城,盼望捎回去的消息是凌陽王想造反呢?還是不想造反?
馮古道收起戲謔之心,臉色凝重起來。
「自從藏寶圖遺失之後,皇上就日夜擔心這張圖會落在凌陽王手中,讓他拿到寶藏,實力更上一層樓。」薛靈璧道,「這麼多年來,皇上一直都在焦慮不安中。這幾年來,凌陽王與各地土司的關係越來越好,在廣西的根基越扎越穩,長此以往,就算他沒拿到藏寶圖,揮軍北上也是遲早之事。」
馮古道愣了愣,這才想起自己從未說過藏寶圖在自己手中。他倒不是想隱瞞,畢竟藏寶圖是假的,就算拿出來也拿不到寶藏。他相信若他開口解釋,薛靈璧十有八九是會相信的。但難就難在,他能解釋藏寶圖的下落,卻解釋不了藏寶圖的來歷。因為一旦提起藏寶圖來歷,就無法避免地談到老元帥之死。
薛靈璧見他久久不語,以為他在擔憂凌陽王,不由笑道:「不過也不必太過緊張。凌陽王年過花甲,即便上戰場,只怕也要柱一根枴杖的。」
「我聽說凌陽王有子嗣的。」
「原有三子二女,可惜到如今只留下一個衛漾公子,有歌畫雙絕之稱。」
「歌畫?」馮古道之前打聽過凌陽王的資料,不過也只是一掃而過。倒沒有具體到每個人是誰,分別做了什麼。
薛靈璧見他感興趣,便繼續道:「聽說他歌聲如天籟,畫工如鬼神,曾經邊歌邊畫,迷倒半個南寧府。」
「為何是半個南寧府?」
「因為南寧府另一半是男子。」
馮古道道:「這樣說來,他倒是個人物?」
「算是風流人物。」薛靈璧道,「據聞他從不過問朝中事,一心撲在風花雪月上。凌陽王雖有不滿,奈何一脈單傳,也只能由著他。」
馮古道笑道:「如真有這樣的人物,倒讓人生出幾分結交之心。」
薛靈璧頓時有幾分不舒服,話鋒一轉道:「這些都是道聽途說。」
馮古道瞭然一笑,將筷子遞給他道:「累了一天,不如先吃飯。」
薛靈璧看著筷子,無聲笑道:「你怎知我會來你房間?」
「我並不知。」馮古道道,「我只是怕吃到一半掉筷子。」
薛靈璧別有深意地看著他。
馮古道表現得很鎮定。
「吃飯的確很容易掉筷子的。」薛靈璧點點頭,手腕一轉,兩根筷子就這樣從手指之間滑落下去,掉在地上。
……
馮古道無言地看著他。
「掉了。」薛靈璧描述事實。
馮古道道:「侯爺掉的那雙是侯爺的。」
薛靈璧道:「所以現在只有一雙筷子。」
馮古道不由將筷子捏緊。
「所以,」薛靈璧嘆了口氣,「我們只能共用一……」
「侯爺請。」馮古道將筷子雙手遞給他,然後轉身出門。
過了會兒,他拿著一大把筷子回來。
次日趕路,薛靈璧特地著人拉了輛馬車來。
小鎮資源有限,馬車到底比不上侯府裡的舒坦,所以馮古道才在裡面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就忍不住跑出來道:「還是讓我騎馬吧。」
薛靈璧見他被馬車顛得面色發白,便半路棄了馬車,放慢馬速與他並騎。
馮古道的臉色這才緩過來。
沿路倒有些風景可看,兩人邊走邊聊,時間流逝飛快。轉眼至廣西境,薛靈璧道:「儘管這次領的是皇上密旨,但於情於理,都要與廣西總督打個招呼。」
馮古道道:「總督府就在桂林。」
「嗯,也不算耽誤時間。」
兩人商定,便朝過全州,朝桂林趕路。
魔教分舵事先得了消息,趕出城外迎接。
「參見明尊。」分舵舵主望了薛靈璧一眼,想起之前從開封得來的消息,知道這個曾經掃平睥睨山的雪衣侯如今和魔教關係不錯,又向他拱手道:「參見侯爺。」
馮古道道:「我只讓你們在城裡准別住所,並未讓你出城迎接。」
分舵舵主道:「屬下是趕來告知明尊和侯爺,此時進城不妥。」
馮古道和薛靈璧同時一怔,問道:「為何?」
「凌陽王正在總督府。」
……
馮古道和薛靈璧對望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閃爍著得來全不費工夫的笑意。
謀反有理(一)
馮古道問道:「所為何事?」
分舵舵主道:「凌陽王是代當地各土司來的。」
「土司?」薛靈璧眉頭深鎖。
在凌陽王未到廣西之前,當地土司時常與朝廷起爭執衝突。先帝將他派遣到廣西,其實是想讓他焦頭爛額,無暇他顧。但凌陽王也是好能耐,上任之後軟硬皆施,恩威並濟,將當地土司一個個都收歸得服服帖帖,唯他馬首是瞻。廣西境內昇平,皇帝憂大於喜,因為這等於送了一大堆忠心耿耿的軍隊給凌陽王,心裡自然不能樂意。
先帝駕崩後,皇帝先後派了好幾個能吏干將來廣西,希望能遏制凌陽王,皆是無功而返。這任的廣西總督之前任過八年江浙總督,抓過不少貪官污吏,將江浙一代治理得井井有條,是朝廷連年褒獎的大能臣。奈何這樣一條強龍到了廣西,也成了蚯蚓,莫說地頭蛇,連遇到蜈蚣也要縮一縮腦袋。
皇帝震怒之餘,只能將薛靈璧派下來查探凌陽王的動靜。既然是查探凌陽王的動靜,那麼當地土司的動向自然不能馬虎。
他問道:「你可知他們來的目的?」
分舵舵主偷瞄了馮古道一眼,見他默默頷首,才道:「有消息說,是為了土司賦稅。」
薛靈璧道:「徵稅時間已過,土司要延交?」
「不是延,是不交。」分舵舵主道,「不但不交,還想請皇帝開倉賑災。」
薛靈璧愣了下,「廣西有災麼?」誰都知道皇帝關注廣西,若真有災荒,京城斷然不會沒有風聲。
「說是有蝗災。」分舵舵主道,「一個晚上,土司的糧食都沒了。」
薛靈璧冷笑道:「沒人見過的蝗災?」
分舵舵主道:「倒也不是完全沒人見過,凌陽王府有幾個去附近收賬的人見到了。」
話說到這裡,是人都能聽出這裡面的貓膩。
馮古道想了想道:「等凌陽王走了,你再來報。」
分舵舵主領命去了。
「凌陽王是在試探。」試探朝廷的底線。底線代表的往往是底氣,底氣代表實力。「又或許……」
馮古道接道:「他想找個師出有名的藉口?」
那些明明因為野心膨脹想當皇帝的人在造反前都會另外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無論這個藉口有多麼荒謬,只要朗朗上口就行。久而久之,這就成了每個謀反之人必做的功課。
只是不知道這次凌陽王想找的藉口是否是為了當地土司一場來無影去無蹤的蝗災,而陷天下百姓於戰火。
薛靈璧面容一沉,「我們可以向廣西總督問個清楚。」
凌陽王在總督府只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他走後,廣西總督將自己鎖在房間裡,閉門不出,唉聲嘆氣。
八年的兢兢業業,嘔心瀝血,恐怕就要喪在今日。
他坐在桌案前,尋思著要不要先寫封遺書,那萬一有什麼事,也好有人知曉他的清白。
他提起筆正要寫,就聽下人在外頭稟報導:「大人,有客從京城來。」
「我都落到這步田地了,還有人從京城跑來打秋風?」廣西總督說此話時,不免有幾分淒涼。
「他說他叫薛靈璧。」
「薛什麼?」他手肘一抖,丟開筆,慌慌張張地打開門。
下人被他眼中的熾熱燙得往後退了兩步,才道:「薛靈璧。」
「有請,快快有請!」廣西總督正要出門,低頭看自己衣衫不整,又連忙退回去,拾掇妥當之後,才匆匆趕到正廳。
廳中,薛靈璧和馮古道一左一右地分坐兩邊,無聲地品嚐著杯中茶。
廣西總督眼珠朝兩邊一轉,心中就有了答案,向薛靈璧揖禮道:「侯爺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
薛靈璧起身回禮道:「田大人有禮。」
廣西總督坐在他的下首,眼睛朝馮古道一瞟道:「這位是?」
「在下馮古道。」馮古道拱手。
「哦,原來是爵爺。」雖然馮古道做的是魔教明尊,但是在朝官心裡,倒是對他的爵位更關注些。
馮古道回以微笑。
打完招呼,廣西總督開門見山地問道:「不知侯爺此次大駕光臨桂林,所為何事?」
薛靈璧道:「皇上惦記田大人,讓本侯來看看。」
要真惦記他,就不會把他一丟廣西一年多。
廣西總督心裡頭不滿,臉上卻還要做出誠惶誠恐的模樣,下跪叩拜道:「臣謝皇上隆恩。」
薛靈璧也很清楚,這只是不得不說的場面話,卻是誰都不會相信的。於是等他重新落座之後,施施然地將話引導入正題,「本侯進城的時候,聽百姓議論說凌陽王來了。」
廣西總督想,百姓怎麼會知道來的是凌陽王,就算有眼力好的認出來了,又怎麼會那麼巧偏偏在你經過的地方大聲議論此事?分明你之前派人打探清楚的。「不錯,不過在侯爺到府之前已經離開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薛靈璧神情淡然。
這個表情是可惜麼?分明是等他走了才來的。
廣西總督邊腹誹邊道:「侯爺想見王爺?」
「久聞凌陽王驍勇善戰,乃是當世名將,本侯仰慕已久,自然想一睹他的風采。」薛靈璧戴起高帽。
但廣西總督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焉能不知凌陽王和當年的兵馬大元帥薛靈璧之父是水火不容的政敵?說一睹風采是假,想一較高下才是真。
他想歸向,嘴上還是附和道:「那的確是可惜。」
馮古道突然插進來道:「凌陽王找大人所為何事?」
廣西總督被他的直接噎了下道:「哦,是為了土司減賦之事。」
薛靈璧與馮古道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實在來之前,他們已經想好對付廣西總督的辦法。
當初他之所以能在江浙一帶混得風生水起,都是因為當初那些人繞來繞去沒繞過他彎彎腸子。但是在廣西,凌陽王一上來就是動刀,根本不給笑的機會。那些土司也一個個都是實在人,想稱兄道弟?行,一起拜天地祖宗,結拜吧。
廣西總督使了幾條計,都被硬生生地擋回來,一副有本事你就出兵攻打,不然老子就是不干的架勢,讓他整張臉上最好看的高鼻子都撞釘子撞成塌鼻。要說真出兵攻打,他是絕對不敢的。凌陽王還在那裡,他要是一個不小心把凌陽王給激造反了,那真是自掛東南枝都要青史背罵名。
所以只能像龜孫子一樣縮著。一縮一年多,脾氣沒了,膽子小了,腦子僵了,彎彎腸子全直了。此時的廣西總督和薛靈璧一年多前聽說的那個完全判若兩人。
馮古道道:「我對朝中事不大瞭解,只是土司之事怎的和凌陽王扯上關係?」
怎麼不能?人是穿一條褲襠子的。廣西總督微笑道:「凌陽王向來關心廣西政務,事必躬親,愛民如子。」
馮古道聳肩道:「這樣一來,田大人豈非無事可幹?」
要真無事可幹也好,偏偏還要夾在朝廷和凌陽王之間。廣西總督站起來,朝京城的方向遙遙一拜道:「下官愧對朝廷,有負聖恩啊。」
薛靈璧被他繞得不耐煩了。馮古道也喜歡繞,卻沒有繞得像他這樣不讓人待見,乾脆親自上陣道:「田大人看,凌陽王此來的真正目的為何?」
廣西總督身體一震,慢慢地坐回座位,腦海裡不斷地分析著他的話,然後輕聲道:「侯爺的意思是?」
他是不是想造反這種話是不能直接問的。
所以薛靈璧說的是,「本侯聽說,田大人這一年多來,與凌陽王相處得並不融洽。」
何止不融洽,簡直是涇渭分明。主要是他不要跨出自己的府邸,不要去幹涉廣西的政務。
廣西總督想起剛來第一夜,凌陽王帶著兵衝進他房間,與他笑眯眯地喝了一杯酒的情形,不由又滲出一身冷汗。為這件事,他連上三個摺子參他。本本都是往滔天大罪上參,但本本都石沉大海。這讓他徹底明白廣西算是怎麼一回事兒了。擺明是對於凌陽王,皇帝沒轍治,只能寄望於拍下去的官吏爭氣點。但是爭氣要靠挺直的腰板子,挺直的腰板子靠的是強硬的後台。光靠他一根脊樑有什麼用?還不夠對方一掰的。
他兩眼一紅,「下官愧對……」
「田大人是暗示本侯參大人一本麼?」薛靈璧對著他那雙水泡眼實在沒什麼好感。
廣西總督的淚頓時收起道:「侯爺準備如何參下官?」
薛靈璧面色不變,「往死裡參。」
廣西總督面色大變,「侯爺,其實下官有難處啊。」
早說不就好了。
薛靈璧道:「此話怎講?」
「唉,其實下官在廣西不過是個空架子。」他有些琢磨出薛靈璧的來意了。故意迴避凌陽王,卻又句句不離凌陽王,這分明是皇帝派來徹查的。換句說,薛靈璧這次代表的是皇帝的眼睛。
他像古井一樣死了多年的心又活絡起來。「這樣閒散度日,倒不如回江浙,哪怕是當個記文書的小吏也好。」
薛靈璧道:「田大人言之有理。」
廣西總督的眼睛亮了。
「可惜皇上這次讓本侯來體察廣西民情,本侯對廣西不甚瞭解,也不知道要體察到何年何月……」
「這點下官還能幫上一二的。」得了暗示的廣西總督很識時務。
 
謀反有理(二)
是夜,他們在總督府住下。
秋風送爽。
馮古道坐在窗邊喝茶。輕風從他肩上溜過,直奔案後認真閱卷的薛靈璧而去。案上燭火微晃,橘色的光在那顆明豔的硃砂痣上跳躍了下。
茶水見底。
他拎起茶壺正要再倒,卻發現壺裡的也空了。
「來人。」薛靈璧忽然抬頭道。
馮古道揚眉,「有進展?」
僕人匆匆在敞開的門外站定,「小的在。」
「再去沏壺茶。」薛靈璧說完,又低下頭去。
馮古道看著僕人進來,小心翼翼地接過茶壺,一溜煙地跑出去,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茶很香。」
薛靈璧頭也不抬道:「這種苦丁茶是貢品。」
「是麼?」馮古道微愕,皺眉地看著杯中茶。剛才那一句是順口說的,其實他覺得這茶……有點苦。
「先苦後甜,餘味悠長。」薛靈璧邊說邊翻頁。
馮古道道:「你嘗過?」從進來到現在,薛靈璧手上唯一拿過的東西就是書。
薛靈璧道:「皇上最打賞給大臣的就是茶。」
「皇上真是……實惠。」看來國庫真的不富裕。
薛靈璧順手掩上一本,又翻開另一本。
馮古道道:「有收穫?」
「屯田、水利、田賦、關稅、刑獄、官員升調考核……」他伸手在那堆卷宗裡翻了翻,「連糧倉、軍需都有。」
「看來田大人的確很想離開廣西。」
「不但想離開廣西,而且還想在離開之前扯一把凌陽王的後腿。」
馮古道眼睛一亮,「莫非有凌陽王的罪證。」
「沒有。不過這些東西加起來就等於一件事。」
「什麼事?」
「廣西是凌陽王的天下。」
……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再尊貴的身份,在皇帝江山之內,都只是臣,也只能是臣。將皇帝的江山作為自己的天下,即便不謀反,也難逃圖謀不軌之名。
有腳步聲從外頭走廊經過。
僕人端著茶壺,恭恭敬敬地送進來。
馮古道接過茶壺,打發他走後,倒了兩杯,親自將其中一杯遞到薛靈璧面前。
薛靈璧抬頭看他。
馮古道含笑道:「侯爺親自叫來的茶水。」
「只要本侯親自開口,便是本侯的?」薛靈璧接過茶杯,輕輕晃了晃。
馮古道眼瞼微垂道:「我只是借花獻佛。」
「若本侯看中的是別的花呢?」
馮古道裝糊塗道:「花茶的確清香可口,別有滋味。」
薛靈璧含笑不語,低頭啜茶。
卷宗是帶不走的。
薛靈璧連夜看完,至第二天凌晨,便和馮古道一同匆匆上路了。
馬車裡,馮古道斜歪在剛從總督府搜刮來的靠枕上,打著哈欠對一夜未睡卻精神無比抖擻的薛靈璧道:「何必趕得這麼急?」
薛靈璧道:「田財田總督最擅長的一招就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一面賠笑一面捅刀。我一個晚上未睡,他又何曾睡得好?」只怕想了一夜怎麼利用他。
馮古道道:「我們直接去南寧府?」
「以凌陽王對廣西的掌控來看,我們的行蹤遲早會暴露,既然如此,不如快刀斬亂麻,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從總督府的卷宗上,他看到凌陽王對廣西的監控實是到了插翅難飛的地步。
馮古道想了想道:「我暗中召集教眾在南寧府周圍待命。」恐怕這也是皇帝之所以讓他來幫助薛靈璧的原因。在雙方沒有撕破臉之前,皇帝根本無法安插軍隊進入廣西地界。唯一能夠滲透的就只有江湖人。
從桂林到南寧,一路都很平靜。
但是太平靜了。
他們雖然坐馬車,但是沒有掩藏行蹤,以凌陽王的人脈,斷然沒有不知之理。他不動手並非不想動手,而是沒有必要動手,可見在南寧府等他們的,必然是一場鴻門宴。
進南寧城時,馮古道感慨道:「皇上真是知人善用。」
薛靈璧道:「何出此言?」
「他一定是看我們倆年輕,跑得快,所以才送我們來做這非逃命不可的差事。」馮古道忍不住想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子,但是半路卻被薛靈璧劫走,「放心,我一定會保你周全。」
馮古道看著被握住的手,用另一隻手摸了摸鼻子。
馬車在南寧府最大的酒樓前停下。
薛靈璧和馮古道下車之後,便引得不少矚目。
馮古道道:「你猜凌陽王會不會來迎接我們呢?」
薛靈璧道:「以他的性格,他更喜歡看我們四處碰壁,撞得一鼻子灰之後去拜見他。」
「真是太不好客了。」馮古道嘆氣。
兩人上樓。
侍衛分出四個跟上去,其他人留在一樓。
酒樓生意紅火,這個時候的包廂全滿了,他們只好分成兩桌坐在大堂。幸好大堂佈置雅緻,來的又多是文人雅士,商賈富豪,人雖然多,卻難得不鬧。
薛靈璧和馮古道邊吃著酒樓特色菜,邊聽著周圍客人的竊竊私語。
大多說的都是些風花雪月的風雅事。
馮古道忽而想起那個衛漾公子,不由笑道:「說起來,來了南寧,不見那位衛漾公子倒是可惜。」
他的聲音不弱,此時便有一桌人將注意力轉移過來了。
薛靈璧和馮古道都是練武之人,對旁人的目光最是敏感,便不動聲色地回望過去。
那一桌一共三個人,兩個身材瘦削的書生,一個身材魁梧……壯士?
幾雙目光相對,書生先露出和善的笑容,尤其看薛靈璧時,眼中明顯帶著驚豔。
薛靈璧不悅地皺了皺眉,很快將頭轉回來。
馮古道飛快地眨了眨眼睛,剛想說什麼,就聽樓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約四十的中年婦人急吼吼地衝上來,眼睛朝大堂一掃,然後逕自朝他們這桌撲來。
薛靈璧和馮古道面面相覷,心裡都是一個疑問——凌陽王準備賣什麼藥?
那婦人衝到面前,突然對著馮古道跪下去道:「公子好心,救救我女兒吧!」
……
馮古道看著四面八方射過來各種目光,尷尬道:「大嬸何出此言?」
「我女兒仰慕公子仰慕了整整五個年頭,現下她重病在床,恐怕不久於人世,還請公子懷著悲天憫人之心,去看她一眼,讓她死得瞑目。」
馮古道驚得目瞪口呆,「她仰慕我五個年頭?」五年前他還在關外,天天想著怎麼回睥睨山,她女兒是怎麼仰慕上他的?
薛靈璧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婦人道:「公子歌畫雙絕,當年我女兒一見到公子的畫,就茶不思飯不想,整日痴痴呆呆……」
「等等。」馮古道終於聽出不對勁在何處,「你說誰歌畫雙絕?」
「公子歌畫雙絕,整個廣西皆知。」婦人以為他要推脫,急忙道,「公子切莫自謙。」
馮古道摸了摸鼻子,無辜道:「大嬸究竟是從哪裡認出,我是衛漾公子的?」
婦人愣了愣,結巴道:「公子腰際掛著一根簫……」
「……」簫是和歌有關?還是和畫有關?
馮古道低頭看著簫無語。
婦人似乎也察覺自己莽撞,「我特地打聽過,今日衛漾公子會來。」
馮古道攤手。
婦人眼睛立刻向薛靈璧掃去。
薛靈璧眼皮不抬道:「我不是。」
……
婦人茫然地站起,眼睛無措地看著大堂其他人。
「衛漾在此。」
關鍵時刻,一個聲音冒出來。
馮古道和薛靈璧聞聲而望,臉上同時閃過一絲錯愕。
站在那裡的,正是之前與他們對視那桌的……壯士。
「衛漾……公子?」婦人雙眼明顯寫著不可置信。要不是那個壯士身上穿的衣服的確像是書生打扮,她幾乎要覺得對方不可理喻了。
與壯士同桌的兩個書生都搖頭感慨道:「世人愚昧,一味以貌取人。」
婦人臉上一紅,輕聲道:「壯士真是衛漾公子?」
……
馮古道捂著嘴巴忍俊不禁。
薛靈璧也背過臉去。
在座有幾個甚至已經笑出了聲。
婦人驚覺自己竟然將想法說了出來,臉色更紅,「小婦人無禮,還請公子見諒。」
衛漾公子嘆氣道:「罷了,你不是第一個,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令嬡不是重病在床麼?我隨你去一趟吧。」他理了理袖子,走到她面前。
婦人站在原地,面有難色。
「為何不走?」衛漾公子問。
婦人看了馮古道一眼,咬牙道:「公子太過英挺,與我女兒想像中的不符,怕是會令她……」任她臉皮再厚,失望兩個字總是說不出口的。
衛漾公子的臉頓時也紅了起來。
婦人噗通跪下,「公子大人大量,還請饒恕小婦人無知之罪。只是我女兒命不久矣,我實在不忍再讓她失望。」
衛漾公子半天嘆出口氣,「那你待如何?」
婦人的眼睛朝馮古道望去。
馮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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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楔子
长风刮过,山坡血腥气冲天。
魔教众弟子正忙忙碌碌地清理着战场。
山坡上,一深一浅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風信子_hyacinth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楔子
這是兩座新墳。
但在如林如海的墓碑中並不顯眼。
顯眼的是蹲在墓碑前的小男孩,五六歲的年紀,臉上卻有一股超越年齡的成熟。
他跪在那裡,好似兩條腿已經與地上的泥土連成一體。
啪嗒啪嗒。
他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與他差不多年紀的男孩挎著個小竹籃,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來。
「樊霽景,我爹讓我給你送飯來。」後來的小男孩將竹籃放到他面前。
「樊霽景,你聽到我說話嗎?」小男孩推推跪著的樊霽景的肩膀。
樊霽景突然伸出胳膊,指著左邊那座墳道:「這是我爹。」
小男孩的手頓住了。
樊霽景的胳膊又指向右邊,「這是我娘。」
小男孩傻乎乎地站在旁邊。
樊霽景縮回手,繼續沉默地跪著。
小男孩突然蹲下身,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大聲道:「子曰:人生自古誰無死……溫故而知新,呃,方知,方知……情到深處……船停泊。這句話告訴我們,人都是會死的,爹娘也是會死的,呃,我們溫習他們,但是也要保重自己。我爹常常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所以你不要太難過。」
他說完,發現樊霽景正瞪大眼睛看著他,臉不由刷得紅起來,「我說的都是老師教的。老師說的,都是聖人教的,都是很有道理的。」
樊霽景還是不言不語地看著他。
他被看得惱羞成怒,「你不信自己去看書!我爹說,聰明的人都是看書看出來的。笨蛋才去動刀動槍。」
「咳咳。」他身後傳來咳嗽聲。
小男孩轉頭看向來路,頭立刻一縮,小心地戳戳樊霽景的肩膀道:「我爹和你師伯來了。」
樊霽景身體微顫。
「你又在胡言亂語什麼?」花雲海俊美的臉孔繃得死緊。
小男孩囁嚅道:「我是在安慰他。」
「是麼?」花雲海將尾音拖長。
小男孩拚命點頭。
花雲海對身邊的步樓廉嘆氣道:「犬子痴頑,讓步掌門見笑了。」
步樓廉淡然道:「花大俠客氣。」
花雲海對他不冷不熱的態度不以為意,只是衝著樊霽景的背影道:「霽景,你來。」
樊霽景眼瞼微垂,慢慢地站起轉身,頭仍是低著的。
花雲海道:「我已經與步掌門商量過了。你雖是雲溪之子,但出嫁從夫,雲溪嫁入樊家門,從此就是樊家人。所以,你還是跟你大師伯回九華派吧。」他說著,沖步樓廉拱手道,「以後就有勞步掌門代為管教。」
「好說。」步樓廉緩了緩臉色,對樊霽景道,「我與你父親雖說是師兄弟,但感情更勝親兄弟。從今以後,我會將你當親生兒子一樣養育栽培,決不負你父母在天之靈。只是今後不許你再哭哭啼啼。男子漢大丈夫,要頂天立地,光明磊落,才無愧於天地。」
樊霽景嘴角一抿,慢慢抬起頭來,雙眼卻是乾的。
「霽景謹遵師伯教誨。」
真兇未明(一)
藍焰盟肆虐江湖已久,終於激起白道公憤。輝煌門紀無敵在武當凌雲道長、少林慈恩方丈的支持下,號召白道武林同道,展開一場浩大的剿滅藍焰盟行動。
樊霽景作為九華派代表參與其中,與其他白道同仁一起摘取了艱澀而肥大的勝利碩果。從此,藍焰盟成為江湖邪惡傳說,白道眾人則在凱旋聲中各自收拾包袱回家。
樊霽景趕了將近兩個月的路,終於回到九華山。他剛踏進九華派大門,就看到二師叔宋柏林和五師叔吳常博一臉凝重地站在那裡。
「二師叔,五師叔。」樊霽景背著包袱,恭恭敬敬地行禮。
「你知道了嗎?」宋柏林沉聲道。
樊霽景呆了下,疑惑道:「不知二師叔所謂何事?」
「你師父死了。」
……
毫無預兆和緩衝,所謂晴天霹靂不過如此。
樊霽景整個人被雷劈中似的,半晌沒反應。
吳常博沒好氣道:「二師兄,你太直接了。」
宋柏林用眼角睨著他,「不然你覺得應該怎麼說?」
吳常博乾咳一聲,放緩聲音道:「霽景啊。」
樊霽景有了點反應,迷茫地看著他,眼神隱隱帶著期待,期待他會反駁宋柏林。
「你師父死了。」
……
樊霽景又被雷劈中了一次。
宋柏林眼角一抽,「你說的和我說的有什麼區別?」
吳常博道:「我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讓他感覺到我對他的關懷。」
宋柏林指著沒回神的樊霽景道:「那他現在看上去和剛才又有什麼分別?」
吳常博道:「他剛才是震驚,現在是感動。」
「你強詞奪理。」
「你無理取鬧。」
「你巧言令色。」
「你貪圖美色。」
宋柏林氣得差點把鬍子翹起來,「我哪裡貪圖美色?」
吳常博冷哼道:「我哪裡巧言令色?」
「你現在就是!」
「我……」
「二師叔,五師叔……」
「什麼事?」宋柏林和吳常博都氣憤地轉過頭看他。
樊霽景眨巴著眼睛,緩緩開口道,「我師父是怎麼死的?」
宋柏林臉色一黑道:「被人殺死的。」
「讓你說得婉轉點。」吳常博立刻補充道,「刺客刺殺他的時候,他沒躲過抹脖子的那一劍,又一時沒找到東西堵住傷口,不幸失血過多……唉。」
樊霽景道:「可是我師父武功高強,江湖名列前茅,當年連武當凌雲道長都曾盛讚師父的仙蓮劍法天下獨步。慈恩方丈也曾……」
「好了好了。你出去一趟怎麼話變得更多了。」宋柏林冷聲道,「你師父是被暗殺的。對方用的正是凌雲道長讚不絕口的仙蓮劍法。」
吳常博難得沒有反駁,附和道:「你師父剛剛把仙蓮劍法傳給三個衣缽傳人,他就被仙蓮劍法刺殺了,這不得不讓人懷疑……」
他拖長音,樊霽景果然追問道:「懷疑什麼?」
宋柏林道:「懷疑兇手乃是本門中人。」
樊霽景失色道:「怎麼可能?」
宋柏林道:「除了你師父之外,會仙蓮劍法的只有你大師兄關醒,二師兄朱遼大和五師弟施繼忠。你師父對他們想來信任有加,若其中一人突然出手……」
樊霽景道:「那也不可能得手。師父武功遠在師兄弟之上,就算暗算也難以得手。」
吳常博道:「一人難以得手,若三人就難說了。」
樊霽景震驚地看著他,「五師叔,你的意思是……」
吳常博撇了撇嘴角道:「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樊霽景正色道:「師叔此話差矣。凡事都應講究真憑實據,更何況是這等弒師殺人的大事。三人成虎,若不是師兄弟所為,卻讓他們承受無妄的流言蜚語,師叔又於心何安?」
吳常博被他說的老臉一紅。
宋柏林冷哼道:「若非他們,還有誰會仙蓮劍法?」
樊霽景道:「物有相似,說不定那刺客的劍法酷似仙蓮劍法也不一定。」
宋柏林道:「師兄是死於仙蓮劍法中的『挽海狂潮』,我絕不會看錯!」
吳常博突然清了清嗓子。
宋柏林不耐煩道:「我是看你剛剛回來,所以提醒你。關醒他們弒師已是鐵板釘釘之事,你要好自為之。」他說著,就甩袖離去。
吳常博看了樊霽景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嘆了口氣,追隨宋柏林而去。
原先因為想著兇手,樊霽景還不覺如何。如今吳常博和宋柏林一走,念及步樓廉生前種種,失師之痛便如狂風般席捲心頭,連包袱從肩膀上滑下也無所覺。
不知站了多久。
夜幕漸漸壓下來,月光鋪撒大地。
有腳步聲悄悄地從裡頭傳出來。
須臾。
上官叮嚀從走廊探出頭,小聲道:「三師兄。」
樊霽景雙眸茫然地找尋了許久,才認出極為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她。
「師妹,」他眼睛驟然清亮起來,上前一步,緊緊地盯著她道,「剛才師叔說師父被暗害了,究竟是真是假?」
上官叮嚀看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雖然天很黑,但藉著月光,她看到樊霽景的臉色蒼白如雪。
「三師兄,」她將聲音壓得極低道,「我們先回樂意居再說。」
「樂意居?」樊霽景納悶地看著她。
上官叮嚀也不解釋,俯身幫他撿起包袱,朝樂意居的方向跑去。
樊霽景跟在她身後。
九華派一共分成前後左三大宅。
前宅是住普通弟子的,後宅是住的是步樓廉、宋柏林、樊霽景等人。而左宅就是樂意居,用來招待客人的。
到了樂意居,上官叮嚀才舒出口氣,用正常的聲音道:「總算逃出來了。」
樊霽景道:「什麼逃出來?」
上官叮嚀道:「二師叔和五師叔控制了那邊,我們只好搬到這裡來住。」
「你們……」
「就是我和大師兄二師兄五師弟。」上官叮嚀笑眯眯地拍著他的胳膊,「現在又多了三師兄你啊。」
樊霽景瞠目結舌道:「事情為何發展到如斯田地?」
上官叮嚀聳肩道:「都是二師叔和五師叔逼迫的。他們一口咬定說是大師兄二師兄和五師弟殺了師父,還限他們立刻交出兇手,不然就監禁起來。我們沒辦法,只好偷偷搬過來。」
「可是……」
「別可是了,你還沒吃飯吧,跟我來。」上官叮嚀衝他做了個手勢,往裡屋跑去。
關醒等人正在屋裡頭吃飯。
上官叮嚀興沖沖地跑進來道:「三師兄來了。」
樊霽景邁入門檻,屋裡人看他的表情個個怪異。
關醒是一貫的面無表情,施繼忠則埋頭吃飯,視若無睹。只有朱遼大站起來道:「三師弟,來,這裡坐。」
樊霽景依言入座。
上官叮嚀邀功道:「幸虧我去那邊探聽消息,才知道三師兄回來的。他當時還傻乎乎地一個人站在那裡發呆呢。」
朱遼大眸光一閃,道:「三師弟,是不是師叔跟你說了什麼?」
「他們說,」樊霽景強忍悲痛道,「師父被害了。」
朱遼大看了關醒一眼,見他沒有反應,才道:「不錯。兇手到現在還逍遙法外。」
樊霽景道:「聽師叔說,師父是死於仙蓮劍法的『挽海狂潮』?」
朱遼大搖頭道:「這我們也不知。師父的遺體我們都不曾見到。師父死於仙蓮劍法也只是他們的一面之詞。」
樊霽景道:「師叔總不至於騙我們。」
朱遼大冷笑道:「這可不一定。他們覬覦仙蓮劍法已久,此時正好讓他們借題發揮。」他猛然想起什麼似的,伸手拍了拍樊霽景的手臂道:「其實,師父這次把選衣缽傳人的規矩給廢了,但凡他的親傳弟子都能學習。可惜你去赴武當凌雲道長的壽宴,不能由師父親口傳授。但等這陣子的事情過了之後,我會找機會傳授於你,也算告慰師父的在天之靈。」
啪。
施繼忠放下筷子站起來道:「我吃好了。」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關醒。
關醒點點頭,「去吧。」
施繼忠這才轉身離開,但從頭到尾都沒有搭理朱遼大等人。
朱遼大笑容頓時有幾分不自然,「五師弟還是一樣的急躁。」
關醒道:「因為這世上總有那麼多讓人急躁的事。」
朱遼大嘴唇動了動,半晌乾笑道:「吃飯吧,飯菜都涼了。」
樊霽景乍聞噩耗,沒什麼胃口,隨便扒了兩口,便匆匆告辭找了間客房休息。
真兇未明(二)
夜深人靜。
樊霽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成眠。
在這深沉的黑夜裡,往事如水般從腦海裡流淌過。步樓廉的音容笑貌空前清晰,清晰到好像就站在那黑夜裡,靜靜地看著他一般。
可是,他終究再也見不到了。
他感到胸口漸漸地被抓緊,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啪嗒。
有小石子擊中窗櫺。
樊霽景掀起被子,披衣而起。
窗戶是半開的,稀薄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有種一覽無遺的錯覺。他走到窗前,看到一個厚實的背影沐浴在月光中,披散的發被月光照得微微發白。
「師弟……」樊霽景疑惑地輕喚道。
施繼忠緩緩回過頭。
他長得並不好看,鷹鉤鼻,長下巴,凌厲的五官在月光下越發突出。明明十六歲的年紀,看上去硬像是三十六歲,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年長者才有的凝練沉穩。
「三師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正介於男人和男孩之間。
樊霽景輕輕揉了揉胸口,像是要揉開胸裡的鬱結,「還不睡?」
「睡不著。」
樊霽景嘆了口氣,眉宇黯淡下來,「因為師父的事?我也是。」
「不是,」施繼忠頓了頓,道,「晚飯吃太快,噎著了。」
……
「哦。」樊霽景半晌才道,「那以後吃慢點。」
「嗯。」
原本沉凝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四不像起來。
「剛才你敲我的窗戶?」樊霽景問道。
「嗯。」
「有事?」
「丟石頭的時候不小心丟到的。」施繼忠面不改色地說著謊。
樊霽景眨了眨眼睛,似乎信了。「夜裡風大,早點回房歇息吧。」
施繼忠雙唇抿緊,沉聲道:「師父並沒有打算將仙蓮劍法傳授給你。」
正打算轉身回房的樊霽景猛然停住腳步,緩緩地轉過身看他。
施繼忠面不改色道:「大師兄讓我告訴你的。」
樊霽景望著他,眼裡閃爍的是從未有過的認真,「我自幼失怙,是師父將我一手拉扯大,恩重如山。能否練仙蓮劍法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抓住真兇,以告慰師父在天之靈。」
面對他眼中的堅定,施繼忠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道:「好。我先回房了。」
樊霽景早已習慣他的無動於衷。
步樓廉在世時曾評價他們,關醒沉穩卻無心向上,朱遼大有心向上卻過於圓滑,上官叮嚀小事聰慧大事迷糊,施繼忠冷靜淡漠近乎於冰。而他……
樊霽景仰頭看著天上明月,輕輕地嘆了口氣。
翌日。
東方才露出一抹灰白,天地萬物猶在半睡半醒間掙扎,宋柏林便帶著九華派其他弟子登門。
樊霽景昨夜睡得晚,被叫起來時只覺天旋地轉,雙耳嗡嗡作響,上官叮嚀喚了他兩聲才聽見。
朱遼大急得在院子裡團團轉。
關醒和施繼忠都淡漠地看著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三師兄,這裡就你沒有嫌疑,你快想想辦法,讓我們洗脫嫌疑。」上官叮嚀急道。
樊霽景使勁地拍了下腦袋,似是想將腦袋裡的渾渾噩噩拍出去,「我昨天已對師叔說過,物有相似,招式亦然。也許兇手用的招式正好與『挽海狂潮』相似,光憑這點就一口咬定是門中人所為,未免武斷。」
朱遼大彷彿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連連點頭道:「正是。」
關醒道:「其他招式尚有可能,『挽海狂潮』造成的傷口的確是獨一無二的。」
樊霽景一愣。
這裡只有他和上官叮嚀沒有學過仙蓮劍法。因此並不知道『挽海狂潮』究竟是何種招式。
朱遼大神色一緊,瞪了關醒一眼道:「大師兄。」
關醒淡淡道:「要洗清自己必須用真憑實據。病急亂投醫只會讓自己更加可疑。」
朱遼大勉強沉住氣道:「那大師兄有何對策?」
關醒道:「清者自清。」
朱遼大譏嘲道:「你認為師叔會給我們自清的機會嗎?從師父要傳授我們三人仙蓮劍法時,他們就諸多不滿。一會兒說讓師父祭祖,一會兒說讓師父斟酌斟酌再斟酌。若非師父堅持,恐怕我們現在連仙蓮劍法的邊都沒沾著呢。」
施繼忠冷聲道:「是你和我沒沾著。大師兄是師父之前就定下繼承衣缽的弟子,師父一定會傳授他的。」
朱遼大語塞,半天才冷笑道:「莫非你現在是不滿我分了一杯羹?莫忘記,這是師父的遺願!要將九華派發揚光大,必須摒棄掌門和弟子的種種約束,讓普通弟子也能學習門中最高深的劍法。不然九華派只能一直徘徊於一流與二流門派之間,永不可能和武當少林輝煌門這樣的大派平起平坐!」
上官叮嚀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現在當務之急,還是怎麼應付師叔他們。」
朱遼大深吸了口氣,轉頭看著樊霽景。
由於他的目光過於詭異,因此其他人都忍不住一起轉頭看。
樊霽景被看得面耳一熱,「怎麼了?」
朱遼大緩緩道:「師叔前幾天一直放任我們,任由我們搬到這裡來。怎麼突然今天來了?」
其他人的目光頓時有所不同。
只有樊霽景呆呆地反問道:「為什麼?」
朱遼大道:「或許是因為……你?」
樊霽景茫然道:「我?」
施繼忠冷冷道:「師父幾十年來一直平安無事,偏偏在你學會仙蓮劍法之後有事,難不成也是因為你?」
朱遼大氣得胸腔都微微凸起,「五師弟!學仙蓮劍法你也有份。」
施繼忠道:「我從未否認。」
上官叮嚀打圓場道:「好了好了,別說了。再說下去,好像真的是我們中有誰殺了師父似的。」
「……」
寂靜。
陡然而來的寂靜。
連上官叮嚀也被自己的無心之語嚇住。
一時間,誰都沒有出聲。
宋柏林等人顯然在外面等得不耐煩了,打發了個弟子進來看。
那弟子看幾個人面面相覷、一動不動的架勢,驚得撒腿就跑,「大師兄他們遭人暗算!被點穴道了!」
「……」
原本因為鼻子癢,而想撓撓鼻頭的朱遼大頓時僵住,腦海中閃過一個將計就計的念頭。
其他幾個人似乎也沒想到事情會急流直下發展成這樣,等宋柏林急匆匆走過來時,事情已經沒有回轉的餘地,只能互相用目光警告對方——
千萬別動!
「怎麼回事?」宋柏林驚怒地看著他們。
樊霽景嘴角一抽,就想開口,但很快被朱遼大一個惡狠狠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宋柏林身旁一個弟子道:「好像被點了穴道。」
「開玩笑!在我九華派地盤,誰能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同時點……」他猛然想起同樣神不知鬼不覺被殺的步樓廉,背脊猛然竄起一股冷意,一步上前,拍了拍朱遼大的穴道。
朱遼大被拍得生痛,咬牙一動不動。
宋柏林低喃道:「這是什麼手法?這樣詭異!」
樊霽景終於看不下去,動了動,開口道:「師叔……」
「啊!終於到時間了。」隨著朱遼大甩胳膊的動作,關醒和施繼忠都慢慢地動起來。
上官叮嚀故作驚慌道:「師叔。幸虧您來了,剛才實在是……」
宋柏林眼睛在他們之間轉了一圈,然後直盯盯地看著樊霽景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朱遼大緊張地盯著他。
樊霽景兩邊為難,須臾才輕聲道:「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朱遼大忙接道:「那人身法出手委實太快,弟子們都沒有看清楚。」
上官叮嚀接到他的暗示,小心翼翼道:「那人會不會就是殺害師父的……」
宋柏林冷哼一聲,看著關醒道:「你是大師兄,你說。」
關醒垂頭道:「弟子慚愧。」
慚愧?慚愧什麼?這便有很多種解釋,見仁見智。至少目前的情況來看,這種慚愧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他也沒看清楚對方的長相。
宋柏林目光一轉,正要說什麼,就有弟子匆匆來報,「二師叔,花家三公子來了」
他眉頭微蹙,「誰?」
「花家三少花淮秀公子。」
宋柏林看向樊霽景,卻見他也是一臉的驚訝。
真兇未明(三)
樊霽景等人前腳遇襲,花淮秀後腳來訪,這樣的巧合不得不讓宋柏林聯想到很多。
他沉吟了下,一邊派親信弟子將花淮秀請到大廳,一邊帶著樊霽景等人胡亂進了間客房。
由於他當時滿懷心事,因此推門時也未注意旁人的臉色,直到一陣香粉撲鼻,抬頭看到兩件肚兜掛在屏風上時,才大吃一驚,惱羞成怒道:「誰的房間?」
上官叮嚀羞得差點哭出來,卻還不得不硬著頭皮道:「師叔,是我的房間。」
「你的房間,你的房間……」宋柏林想發火,但深吸了好幾口氣都不知道該以何為藉口,只好怒道,「你為什麼不關門?」
上官叮嚀委屈道:「關著的。」
「關著的怎麼會……」宋柏林低頭看著地上被他用力推開的門閂,「這門閂怎麼這麼脆弱?」
其他人看地。
宋柏林大概也發現自己無理取鬧,對上官叮嚀惡狠狠道:「以後不要找這麼容易被找到的房間!」
「是,師叔。」上官叮嚀咬著牙齒應聲。
宋柏林憤然轉身,等著朱遼大道:「你的房間在哪裡?」
朱遼大的房間當然不會有肚兜,但是有襪子和鞋子,而且是極臭的襪子和鞋子。
宋柏林一進去,整個人就有種被人矇住口鼻,透不過氣的錯覺。
「這……」他嘴巴一張,臭氣吸得更加厲害,眼看著要翻白眼,樊霽景和關醒兩人立刻打開門窗,讓臭氣消散出去。
「師叔。」朱遼大見宋柏林臉色鐵青,已經做好挨罵的準備。
宋柏林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強忍著胸口的窒悶道:「掌門在九華山被殺乃是九華派上下之恥,在兇手未抓到之前,不許對任何人洩露!若有人問起,便說掌門閉關。」
樊霽景面露難色。
宋柏林這段話本就是對他說的,又補充道:「即便是表兄也不行。」
樊霽景道:「那我也閉關吧。」
「……」宋柏林氣得牙根咯吱咯吱作響,「你一回九華便閉關,豈非讓人知道我九華派有不可告人之事?」
樊霽景道:「平生所為,事無不可對人言。」
「但掌門師兄並非你所殺!關你何事?需要你對人言及?」
「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樊霽景道,「表哥一直待我如手足,我怎麼忍心對他欺瞞?」
宋柏林幾乎想用一把鎯頭將他的腦子敲開,看看裡面裝的是不是木頭,「你……」
樊霽景眼睛睜得比他還大還圓。
幸好房間裡的氣味散了很多,讓他的心情稍稍回轉,「罷了。花淮秀未必會問及掌門。」
有急促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一個弟子在門外道:「師父。」
「什麼事?」宋柏林道。
「花三公子想求見掌門。」
「……」宋柏林看向樊霽景。
樊霽景依舊一臉堅定。
「讓他先一邊呆著。」他呼出一口氣,像是做了個極為重要的決定,「既然你執意如此,那我也只好……」
「師叔手下留情。」施繼忠皺眉道。
關醒不著痕跡地上前半步。
朱遼大猶豫了下,跟在他身後。
上官叮嚀剛才的臉色就不好看,此刻更是嚇得幾乎要尖叫出來。
「手下留情?」宋柏林冷冷地盯著他們,「你以為我要做什麼?」
樊霽景從關醒身後走出來,誠懇地看著他道:「是我有違師叔之命,縱然師叔有所懲罰,我也無話可說。」
「那你就好好將功抵過。」宋柏林道,「我給你半個月的時間,查出兇手是誰,不然,那就不止是違抗我的命令這麼簡單。」
樊霽景正色道:「即便師叔不說,我也絕不會讓兇手逍遙法外。」
「還有。」宋柏林道,「在這半個月之內,你那位表哥不准離開九華山半步,不准用飛鴿傳書,不准寫信。總之,不准消息外洩。」
樊霽景張了張嘴。
宋柏林立馬截斷道:「你若還認我這個師叔,就照我說的做。」
「可表哥與花家……」樊霽景知道花家規矩多,不想強人所難。
「你不騙人難道以為全天下的人都不騙人嗎?」宋柏林吐了口氣,「算了。此事還是由我去說。」
樊霽景鬆了口氣。
讓他開口他的確不知道怎麼開口。
宋柏林掃了眼其他人道:「既然你們口口聲聲說殺你師父的另有其人,那麼理當問心無愧。好好協助他早日破案。」
朱遼大轉了轉眼珠道:「可是那人武功高強……」
宋柏林道:「你怎麼不說你們武功低微?」
朱遼大不敢再言。
「我去見花淮秀。」宋柏林甩袖出門。
留下屋中眾人,心思各異。
朱遼大忍不住先開口道:「不知道三師弟準備從哪裡下手?」
樊霽景道:「我想請師叔准我見師父遺容。」
一言驚四座。
不止朱遼大和上官叮嚀動容,連施繼忠和關醒也露出訝異之情。
朱遼大最先回神,擊掌道:「正該如此!」
上官叮嚀小聲道:「可是師叔未必會應允。」
朱遼大笑著一拍樊霽景的肩膀道:「現在是宋師叔要三師弟查案。既然讓他查案,又怎麼能不讓他驗屍呢?」
「師弟。」關醒平時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極有份量。
朱遼大當下不敢再言。
關醒看著樊霽景道:「此案迷霧重重,你若想清查,只怕遇阻不小。」
樊霽景抱拳道:「我明白。」
關醒也不多說,點點頭道:「那就好。」
朱遼大眼珠掃了掃,道:「所謂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我們雖然不是親兄弟,只是師兄弟,但只要齊心合力,絕不會有做不成的事!」
施繼忠冷聲道:「查案的只是三師兄而已。」
朱遼大道:「怎的?師兄弟之間難道不該互相幫助?難道要袖手旁觀看三師弟一個人面對半月期限?」
施繼忠道:「你也是兇嫌之一。」
「你,」朱遼大原先發火,但看了站在他身側的關醒一眼,將怒火強自壓下去道,「你又何嘗不是?」
上官叮嚀見樊霽景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三師兄在看什麼?」
樊霽景道:「不知師叔會與表哥說什麼?」
儘管花淮秀和宋柏林很快談完,入住與樊霽景相鄰的房間,但他還是不知道宋柏林與他說了什麼。
花淮秀一邊使喚九華弟子將他帶來的被子褥子全都換上,一邊坐在一旁慢慢悠悠地煮茶。
樊霽景忍不住道:「表哥,你怎麼會來九華?」
花淮秀眼皮也不抬道:「想來就來了。」
「可是花家之前不是一直催促你回家嗎?」
花淮秀道:「我回去過了。」
「這麼快?」樊霽景微微吃驚。據他所知,花家門規甚嚴,每年要花幾個月侍奉膝下。除非要事,不然絕不可能同意他這樣倉促回家離家。
花淮秀轉頭看了眼鋪床鋪得滿頭大汗的九華弟子,眉頭微微一挑,站起來道:「多謝諸位,剩下的我自己來便可。」
九華派弟子如蒙大赦,一個個抱了抱拳,忙不迭地往外走。
等他們將門關上,花淮秀才重新坐下道:「我離家出走。」
樊霽景驚愕道:「為何?」
「逃婚。」
「是上次在安康城遇到的宋姑娘嗎?我倒覺得她落落大方,不失為佳偶。」
花淮秀執壺的手微微一頓,須臾才泰然地幫他斟上茶道:「哦?你喜歡。」
樊霽景忙搖手道:「當然不是。」
「不是她。」花淮秀朝他面前的杯子使了眼色道,「喝茶。」
樊霽景不疑有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緊接著臉皺成一團,「好苦。」
花淮秀得意的笑道:「我煮的是黃連,當然苦。」
樊霽景道:「為何煮黃連?」
「給你喝。」花淮秀微笑道,「幫你補身。」
樊霽景望著杯中水,臉比黃連更苦。
真兇未明(四)
黃連清熱解毒。
樊霽景喝了兩大杯,又吃了一顆蜜餞之後,覺得人彷彿重活了一回,不似剛回九華派那般渾渾噩噩。
花淮秀又取了一套茶具出來,另煮一壺。
樊霽景靜靜地看著他。
從少時在父母墓碑前分別,到多年後的再見,中間空白好長一段時光。這段時光改變了太多的事。比如那個滿口七拼八湊夫子文章的小兒終於長成一位濁世翩翩佳公子。
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花淮秀的嘴角微微上揚,將頭往左側了側,好讓自己頸項的弧線顯露得更明顯一些。
樊霽景果然按捺不住開口道:「表哥。」
「嗯?」他慵懶地答應著。
「這裡晚上蚊子多,你要小心脖子。」
「……」花淮秀面色一黑,轉頭狠狠地瞪著他。
樊霽景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表情極為無辜。
「我知道你們九華山不但蚊子多,而且刺客更多。」花淮秀冷哼道,「你師父的事,你師叔已經同我說了。」
一提到步樓廉,樊霽景的臉色便黯淡下來。
「這半個月,你要從何著手?」花淮秀問。
樊霽景抬眸,驚訝地看著他,「你真的答應了師叔的條件。」
若沒有他剛才那句煞風景的話,花淮秀或許會說我是為了你之類的煽情話,但現在他對這塊木頭只有一肚子氣,「廢話。我是逃婚出來的,難道還要特地寫信回家好讓他們來抓我麼?」
樊霽景擔憂道:「可是萬一讓舅舅知道……」
花淮秀面色越發冷,「你怕我連累你?」
樊霽景嘆氣道:「我怕他罰你。」
花淮秀的目光這才稍稍放柔,「花家第一不缺錢,第二不缺人。少了我一個,並不會改變什麼。」
樊霽景道:「舅舅是疼你的。」
花淮秀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轉話題道:「你準備如何查案?」
樊霽景道:「我想先看看師父的傷口。」
「驗屍?」花淮秀下意識皺了皺眉,「你懂麼?」
「不懂。」樊霽景道,「所以我想請大師兄同我一起去。」
花淮秀隱隱排斥從他嘴裡聽到另外一個人,面上頓時帶著幾分譏嘲,「他懂?」
「不知。但他一定知道『挽海狂潮』造成的傷勢是怎樣的。」
花淮秀聽他說得在理,只得同意。
關醒等人也一直對不能親自看一看步樓廉的屍體而耿耿於懷,當下一拍即合。如今唯一的問題是宋柏林是否會同意。
出人意表的,他竟一口答應。
宋柏林道:「我既將此事交託於你,自然會鼎力支持。」
樊霽景未想事情竟然如此順利,一時感激不已。
宋柏林擺手道:「何必謝我?你若是半月之內交不出兇手,我會把這筆帳加起來一起算。」
樊霽景毫不退縮道:「我絕不會讓師父含冤而死!」
宋柏林雖然同意讓樊霽景和關醒驗屍,卻不准其大張旗鼓。特地安排在晚上,讓他們焚香禱告之後,才引入後堂。
由於步樓廉死狀慘烈,宋柏林和吳常博為了不損及掌門形象,早早入棺,只待黃道吉日入葬。因此要驗屍,不得不先開棺。
宋柏林見樊霽景和關醒都看著他,慢慢地點了點頭道:「開吧。」
關醒和樊霽景都是練武之人,拔幾個釘子皆是手到擒來。但他們都不敢拔得太快,唯恐驚動師父英靈。
等去釘之後,樊霽景和關醒都眼巴巴地看著宋柏林。
宋柏林又點了點頭。
他們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棺材板抬起,一股屍臭撲鼻而來,樊霽景下意識地摀住口鼻。
宋柏林雙眉一緊,但他畢竟是師叔,掩口鼻畢竟有損身份,只好面無表情地屏息站著。
偏偏樊霽景和關醒怕驚擾步樓廉,動作都極為緩慢輕柔,足足半柱香工夫都不見好。
宋柏林想張口催促,又怕吸入屍氣,乾脆轉身出去。
他一走,關醒捂著嘴巴壓低聲音道:「從傷口看,師父的確死於『挽海狂潮』。這一招必須配合本門內功中的螺旋勁,使劍不斷旋轉,所以傷口是圓洞。」
樊霽景想像了下當時的場景,臉色一白道:「那豈非將皮肉都絞得四處……」
關醒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怪不得當初師叔不讓我們看現場。」
樊霽景凝眉。
關醒知他心中在想兇嫌,也不打擾,默默地將棺材合上,又徒手將釘子釘好,才推著他的肩膀道:「出去再說。」
樊霽景轉身往外走。
宋柏林正站在外堂,看著供奉在堂上的步樓廉靈位。
「師叔。」
樊霽景和關醒低聲道。
「如何?」宋柏林問道。
樊霽景看了關醒一眼,見他頷首,才道:「師父的確死於仙蓮劍法中的『挽海狂潮』。」
宋柏林冷笑道:「這還需你們說?我是問你們可有新的發現。」
樊霽景道:「沒有。」
宋柏林並不生氣。他和吳常博對步樓廉的屍體前前後後少說也檢查了十遍才得出一個結果,若關醒和樊霽景看了幾眼就能看出別的,他才覺得鬱悶。
「過來給你師父上香。然後回去洗乾淨再說。」他說完,負手轉身朝外走去。
關醒和樊霽景無聲地上香,然後各自回屋。
從宋柏林同意他們驗屍那時起,他們已有預感,屍體上恐怕看不出什麼蛛絲馬跡。但想是一回事,真的沒找到又是另一回事。
樊霽景回屋沐浴完,披著外衣看著屋外的月色發呆。
「沒有線索?」花淮秀從屋裡走出來,穿戴整齊,顯然一直未睡。
樊霽景道:「師父果然是死於『挽海狂潮』。」
「九華派會仙蓮劍法的有多少人?」
「師父過世之前,曾傳授於大師兄二師兄和五師弟。」
「獨獨沒有你?」花淮秀撇嘴道,「我早說過你師父偏心。論資質論品性,你才是當衣缽傳人的最佳人選。」
樊霽景皺眉道:「師父如此做,必然有師父的道理。」
「你……」花淮秀原本還想說什麼,但見他一臉嚴肅,好似隨時會翻臉,只好轉移話題道:「你接下來準備怎麼查?」
樊霽景道:「既然仙蓮劍法只有大師兄他們會,我便先問問他們。」
花淮秀抱胸道:「宋柏林和吳常博當初一口咬定你師父死於仙蓮劍法,似乎對仙蓮劍法也很瞭解。」
樊霽景吃驚道:「你的意思是說?」
「我的意思是說,」花淮秀眼睛往四週一掃,「我覺得你們九華派的人都不正常。」
樊霽景道:「不正常?」
花淮秀道:「按理說,自己的師兄師父死了,應當悲憤欲絕才對。縱然不悲憤欲絕,也該悲傷才是。可你看看,這山上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為步掌門的死傷懷?」
樊霽景道:「師叔和師兄弟從來都不是喜怒形於色之人。」
花淮秀盯著他直皺眉。
「怎麼了?」樊霽景摸摸自己的臉。
「小時候還不覺得……」花淮秀眉頭越皺越緊,「你長大後怎變得這麼木訥迂腐?」
樊霽景正色道:「因為我懂事了。」
花淮秀沒好氣道:「我寧可你一輩子都不懂事。」
樊霽景想了想道:「或許等表哥有一天長大便明白了。」
花淮秀二話不說,衝回房間抓來茶壺又沖出來準備砸他。
可惜原本站在這裡的人已經回房了。
花淮秀走到門口,抬手剛要敲門,房內突然一黑,然後是悉悉索索地上床聲。
「……」
花淮秀鬱鬱地回房放好茶壺,也準備上床睡覺,腦海突然閃過一抹靈光——
樊霽景是練武之人,他剛才又沒有刻意掩藏腳步聲。照理說,樊霽景應該能聽出他在門口的吧?
花淮秀氣得咬牙,大步衝到兩屋共用的那堵牆邊重重地捶了一拳。
……
然後熄燈,上床,蓋被……
揉手背。
真兇未明(五)
樊霽景說到做到,第二天便去找關醒等人瞭解案情。
花淮秀吃完早飯趕到的時候,朱遼大正對著樊霽景橫眉豎目,一副怒火中燒的模樣。
關醒和施繼忠沉默地坐在一旁。
上官叮嚀焦急地站在朱遼大身後,想去拉朱遼大,卻又畏畏縮縮有所顧忌。
樊霽景一本正經道:「還請二師兄言明當時身在何處,以消除嫌疑。」
朱遼大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若我不說我當時在哪裡,你就要誣賴我殺的師父?」
「我並無此意。」樊霽景頓了頓,在朱遼大以為他要鬆口時,又道:「還請二師兄言明身在何處。」
朱遼大氣得臉色發白,「殺人總有緣由,我為何要殺師父?」
「對啊。為何呢?」花淮秀悠悠然地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認真地看著他道,「這究竟是為何呢?」
「我沒有殺師父。」朱遼大一字一頓道。
花淮秀道:「兇手也一定會這麼說。」
朱遼大的臉漲成紫紅,眼珠一瞪,微微外凸,「你這是什麼意思?」
花淮秀波瀾不驚道:「就事論事。」
關醒終於站出來道:「二師弟,師父已然過世,你有何難言之隱,但說無妨。」
朱遼大額頭青筋突起,猛然丟下一句「你們愛信不信!」便往房間的方向走去。
上官叮嚀看看他離去的背影,又看看留在原地的眾人,猶豫不決。
關醒道:「師妹,你去看看吧。」
上官叮嚀如釋重負,追了上去。
花淮秀若有所思道:「莫非……」
關醒頷首道:「正是。」
……
樊霽景茫然地看著他們,「莫非什麼?」
施繼忠伸出左手道:「二師兄。」又伸出右手,「四師姐。」然後啪得一聲合掌。
樊霽景恍然道:「一拍即合?」
施繼忠衝他伸出拇指。
「不過,」樊霽景仍舊皺眉道,「一拍即合什麼?」
「……」施繼忠拇指屈起。
花淮秀無奈道:「一男一女,一拍即合,合二為一……」
「咳咳。」關醒乾咳。
樊霽景終於領悟,一臉的震驚。
關醒道:「若我沒有猜錯,當時二師弟應該是與四師妹在一起。」
樊霽景回神道:「那二師兄為何不言明?」
施繼忠道:「師父一直反對二師兄和四師姐來往。」
花淮秀訝異道:「兩情相悅,人之常情。更何況他們師出同門,是錦上添花的喜事,步掌門為何要反對?」
施繼忠看向關醒,一時不敢言。
關醒微微蹙眉。
花淮秀望著樊霽景道:「你可知道?」
樊霽景搖搖頭道:「不知。從小到大,我便甚少和師兄妹們一起練功。」
花淮秀挑眉道:「為何?」
「師父說,花家乃是江南名門,我既為花家之後,自然要文武雙全才是。因此師父自小便為我請了很多老師。」樊霽景道。
花淮秀嘆氣道:「我總算知道你的迂腐氣是從何而來。」
施繼忠小聲道:「九華門下,讀那些之乎者也的作甚。」
花淮秀心頭一動。
步樓廉的話看似有道理,但仔細一琢磨,卻有誤人子弟之嫌。習武也好學文也罷,非專精難有所成。如樊霽景這樣文武一把抓,除非天資過人,不然只會兩頭皆空,一事無成。
聯想到步樓廉在選拔衣缽傳人之際,將樊霽景打發去武當賀壽,這裡面不可告人的道道不言而喻。
他臉頓時黑了下來,輕嘲道:「真難為他想得周到。」
樊霽景彷彿找到知己,「師父與我父親情同手足,這麼多年來,年年祭拜,風雨無阻。對我更是恩重如山,無論如何,我都要為他找出兇手。」
花淮秀像是吃了蒼蠅般,一臉的鬱悶。
樊霽景對關醒道:「大師兄,你若是知道什麼,還請儘管告訴我。」
施繼忠見關醒眉頭微微鬆動,立刻開口道:「師父向來不喜歡四師姐。」
「這是為何?」
花淮秀和樊霽景同時問。
在他們心目中,女弟子在一對男弟子中就如一朵鮮花長在雜草中,理應代之如珍如寶才是,怎的反倒不喜?
施繼忠道:「師父經常嫌棄四師姐笨手笨腳。但據我所知,師父的起居飲食,都是四師姐一手打理。甚至每年師父壽誕,也是師姐張羅的。」
花淮秀對步樓廉向來有成見,更何況剛才的想法,此刻想也不想地脫口道:「你師父心底說不定渴望有個人每天打打他罵罵他才痛快。」
樊霽景勃然大怒道:「表哥!」
花淮秀出口之後,自知失言,但見他對自己怒目相向,心頭的懊惱立刻被惱怒取代,冷聲道:「如何?」
樊霽景兩隻眼睛瞪得滾圓,兩頰也氣鼓鼓的,像很想說什麼,卻又還沒有想到。
花淮秀與他對視了一會兒,又覺得他可愛起來,緩了緩臉頰道:「其他暫且擱置一旁不談。且說你的朱……師兄和上官師妹。若他們當時真的在一起,或許你可以從你的師妹下手。」
樊霽景依然氣鼓鼓地盯著他。
花淮秀突然微微一笑,道:「還是,你想這樣盯著我看一輩子?」
「……」
樊霽景選擇在傍晚時分去找上官叮嚀。
上官叮嚀說來也是名門之後,其父上官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東南大俠,但不幸遭遇血屠堂的暗殺,她淪落成孤兒,才被送到九華派,交給上官宏摯友步樓廉撫養成人。
在師兄弟五人之中,只有樊霽景和上官叮嚀父母雙亡。因這層同命相憐,在他心中,她總比別個不同些。
走到上官叮嚀的房門外,他聽到隔壁廚房裡刷刷刷的鍋鏟聲。
從上次被宋柏林誤闖閨房之後,上官叮嚀就將房間搬到廚房邊。一來是位置偏僻,難以找尋。二來以後做飯做菜也方便點。
不過宋柏林之後又送來一名九華派的廚娘,說是招呼花淮秀之用,但其實卻做所有人的飯菜。
樊霽景在門口站定,剛準備敲門,門就咿呀一聲從裡打開。
上官叮嚀微笑著站在門裡,側身道:「三師兄,進來吧。」
樊霽景腳步微挪,很快想起她與朱遼大的關係,又移回原地道:「不必,我只是有兩句話要問。」
「問師父被殺那晚,二師兄是不是與我在一起?」上官叮嚀早有所料。
樊霽景看著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是。」她仰起頭,小巧精緻的臉蛋上露出比男人更剛毅的堅決。
樊霽景鬆了口氣,「二師兄為何不早說。」在他看來,兩個人在一起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因為,」上官叮嚀緩緩道,「我們當時睡在一張床上。」
樊霽景在離開上官叮嚀的房門很遠後,臉上還一直保持著震驚。
或許他真的離開九華山太久了。
或許藍焰盟真的被剷除得太費時了。
或許……他真的太遲鈍了。
花淮秀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知道小師妹的心另有所屬,令你倍受打擊,失魂落魄?」
樊霽景將目光慢慢地對準他,沉默半晌才道:「案發當晚,大師兄和五師弟在一起,二師兄和四師妹在一起……那還有誰有嫌疑?」
花淮秀道:「你的師叔。」
「可是他們不會『挽海狂潮』。」
「你等我兩天,兩天後我讓你看一樣東西。」花淮秀眼中閃過一抹光芒。
兩天轉瞬即過。
花淮秀一大早便等在樊霽景房門口,等他一出門,便劫持到廚房。
廚娘看到花淮秀,臉上立刻更抹了油似的,鋥亮。「花公子,你要東西我已經準備好了。」她一指放在灶前的豬。
花淮秀滿意地點點頭,衝她微笑道:「多謝。」
廚娘頓時像喝了十七八斤白酒,輕飄飄地飄了出去。
樊霽景納悶地看著豬道:「你想吃豬肉?」
「我只是讓你看一樣東西。」花淮秀說著,從袖子裡那出一把粗製濫造的兵器。大概打造得太急,乃至於柄還是沒有的,只是用布包裹起來。
樊霽景看著那似劍非劍,好像將兩把劍的劍身一縱一橫插在一起的兵器,納悶道:「為何將劍尖鑄成十字?」
「你站得遠些看。」花淮秀等他站遠之後,將兵器慢慢地插入豬身,然後手上一用內勁,開始飛速轉動。
只見肉碎飛濺,一會兒,便形成一個圓形傷口。
「……」樊霽景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花淮秀道:「我聽你說過『挽海狂潮』的獨特之後,便一直在想是否有其他辦法造成這樣的傷口。所以之前畫了張圖讓廚娘帶下山找鐵匠來做,總算差強人意。」
樊霽景訥訥道:「看上去,幾乎一模一樣。」
花淮秀沒好氣道:「所以我說他做得知是差強人意。」
樊霽景道:「這樣一來,人人都有嫌疑。」
「那倒不一定。」花淮秀站起身,將沾著肉碎的外跑緩緩脫下,露出裡面另一件乾乾淨淨的袍子,「第一,那人必須熟知『挽海狂潮』的特點,九華派中連你都不知,其他弟子就更難知曉。第二,那人必須有能力制住步樓廉。第三,那人必須有殺步樓廉的動機。」
樊霽景道:「我師父乃是九華派第一高手。」
花淮秀道:「但是雙拳難敵四手。若是你兩位師叔聯手,你認為你師父在淬不及防下還能避過去嗎?」
樊霽景嘴巴張了張。
「至於動機……步樓廉的死,對那人必然有極大的好處,以至於甘冒奇險。」
「極大的好處?」樊霽景呆呆地跟著花淮秀的思路走。
花淮秀一字一頓道:「比如說,掌門之位。」
樊霽景茫然道:「但師父並沒有立下遺囑讓誰繼承掌門之位。」
「他的確沒有立下遺囑,不過九華派的掌門之位向來傳給衣缽傳人。」
「但這次有三個……」樊霽景一驚道,「你說大師兄?」
雖然是三個衣缽傳人,但無論從資歷、武功還是威望,都非關醒莫屬。
花淮秀搖搖頭道:「你忘了,你師叔曾懷疑誰是兇手嗎?」
他當然沒忘,「大師兄、二師兄和五師弟。」
花淮秀道:「去掉步樓廉的三個高徒,掌門之位自然只好落在師弟身上了。」
樊霽景怔怔地看著他。
花淮秀開始還頗感欣喜,以為他被自己的聰明才智所傾倒,但越到後來他越覺得那眼神似乎不像傾倒,好像要……暈倒。
「你怎麼了?」
「如果這樣說的話,」樊霽景道,「最有嫌疑的不是宋師叔。」
「為什麼?」花淮秀覺得自己的推斷簡直是神來之筆,天衣無縫。
「因為除去大師兄、二師兄和五師弟之後最有希望繼承掌門之位的,」樊霽景緩緩道,「是我。」
花淮秀:「……」他將大多數的人都盤算在內,獨獨漏掉了樊霽景。
真兇未明(六)
九華派的規矩向來是傳徒不傳弟。如果關醒、朱遼大和施繼忠真的成為弒師兇手的話,那麼步樓廉門下就只剩下樊霽景和上官叮嚀,上官叮嚀是女子,又是樊霽景的師妹,雖然九華派沒有傳男不傳女的規矩,但是祖上也沒有出過女掌門。這樣算來,樊霽景的確是成為掌門最可能的人選。
「可是你不會仙蓮劍法。」花淮秀想了半天,只能想出這麼一條為他辯解的理由。
樊霽景道:「仙蓮劍法的劍譜一直供奉在祠堂中。若真遇到掌門發生不測,又來不及指定衣缽傳人,便可拿出來。」
花淮秀皺眉。他原本以為自己的推測天衣無縫,已經接近真相,但現在看來,真相還在撲朔迷離中。
他又想出一條,「可是你當時不在九華派。」
樊霽景望著他道:「你似乎在替我開脫?」
花淮秀瞪著他,就差沒有用手上的十字劍在他身上開個大洞。
樊霽景茫然地回望著他。
須臾。
花淮秀敗下陣來,冷哼道:「我只是就事論事!」
樊霽景道:「善惡到頭終有報,真相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表哥不必太過杞人憂天。」
……
他杞人憂天?!
花淮秀積鬱多日的火噌噌地竄起來!他看看樊霽景,又看看地上的豬,猛然轉身朝外走,「我去叫廚娘進來,把它切了吃!」
樊霽景忙道:「這是證物,能證明師父未必死於『挽海狂潮』。」
花淮秀停下腳步,回頭斜睨著他,「然後讓所有人的矛頭都指向你?」
樊霽景正色道:「清者自清。我相信該報應的總歸有報應。」
「……隨便你。」花淮秀冷冷地丟下三個字就走。
「你去哪裡?」樊霽景在後面追問道。
花淮秀頭也不回道:「勾引廚娘。」
樊霽景:「……」
花淮秀的發現一經公開,果然引起一陣軒然大波。
這樣一來,宋柏林和吳常博也有了嫌疑,關醒等人的嫌疑自然大大減小。
朱遼大幾乎喜形於色。
宋柏林和吳常博則一臉的鎮定,好似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宋柏林看著樊霽景道:「那你的意思如何?」
樊霽景環顧了一圈,低聲道:「弟子以為兇手無論會不會『挽海狂潮』,都必然對此招造成的傷口十分熟悉。」
吳常博道:「你有話直說。」
樊霽景道:「弟子敢問案發那日,兩位師叔身在何處?」
宋柏林眼睛一瞪,剛想發作,就聽吳常博道:「唔。你倒是和你宋師叔一樣直接。」
宋柏林冷哼道:「我不像他這麼沒規矩。」
吳常博道:「師父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宋柏林惡狠狠道:「你非要和我唱反調?」
吳常博道:「我只是就事論事。」
樊霽景插口道:「還請兩位師叔示下。」
吳常博乾咳一聲道:「我當時在屋裡練功。」
宋柏林冷笑道:「練功?我看是睡覺吧?」
吳常博反問道:「那你又在做什麼?」
宋柏林面孔一僵,聲音更僵,「練功。」
吳常博「哈」得一聲笑。
樊霽景問道:「兩位師叔可有旁人作證?」
「誰睡……誰練功的時候會請旁人在旁邊看著?」宋柏林沒好氣地反問。
樊霽景皺眉道:「可是大師兄他們都有。」
宋柏林眼睛冷冷地在關醒等人之間轉了一圈道:「若兇手不止一人,那就不足為奇了。」
此話說得朱遼大等人都是色變。連向來沉穩的關醒面上都出現一絲憤怒。
大廳裡的氣氛頓時凝固成冰。
「三師弟。」
朱遼大突然打破沉寂,「從睥睨山回九華山,你似乎多用了半個月的時間。」
一直抱胸靠著門扉的花淮秀微微挺直脊樑。終於開始了。
樊霽景道:「我在江州大病一場,耽擱了半月。」
朱遼大道:「江州?那裡離九華山不遠,若全力趕路,可二十日來回。」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的話引到樊霽景身上。
花淮秀淡淡道:「可是在這之前,誰能告訴他仙蓮劍法究竟是何模樣?」
朱遼大語塞。
花淮秀又道:「更何況,我可以作證。」
樊霽景聞言,不由看了他一眼。
朱遼大記恨上次樊霽景逼問,冷笑道:「你與他是表兄弟,自然會為他遮掩。」
花淮秀道:「照你這樣說,那麼你和上官姑娘也很難互相作證。」
朱遼大臉色一白,似乎沒想到牽扯來牽扯去最後竟然引火上身。
施繼忠嘀咕道:「這下倒好。懷疑來懷疑去,最後竟沒有一個清白的。」
「放肆。」宋柏林低喝道。
吳常博打圓場道:「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兇手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
誰都知道這話只是安慰。
世上未破甚至未被發現的案子多如過江之鯽,更何況步樓廉此案實在太過蹊蹺,之前又沒有任何徵兆。
花淮秀回房一路腦海都還盤旋這樁案子。
如果不能從兇案本身下手,那麼只能從……
他猛然回頭,見樊霽景正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你跟著我做什麼?」花淮秀冷著臉問。
樊霽景道:「我想和你談談。」
「談?」花淮秀挑高眉峰,「和我這樣杞人憂天的人有什麼好談的。」他嘴上說得不客氣,心裡卻不停地猜測著他準備談什麼。莫不是剛才自己為他作證來感激的?想到這裡,他面頰不禁鬆了鬆。
「只要表哥保證不將師父過世的消息宣揚出去,我想請師父准許你下山。」
樊霽景的話將迅速將花淮秀準備上揚的嘴角打壓了下來。他瞳孔幾乎憤怒成冰,「你再說一遍。」
樊霽景緩緩開口道:「只要表哥保證不將師父……」
不等他說完,花淮秀的拳頭已經朝他的臉揮去!
樊霽景頭微微一偏,用手抓住他的拳頭。
「放手!」花淮秀瞪著他。白皙的面頰被怒火燃得通紅,明豔如三月盛開的桃花。
樊霽景眸中隱隱有波光流動,嘆氣道:「表哥……」
花淮秀目光不斷地瞟向被抓住的手上,「放手。」
樊霽景只好鬆開。
花淮秀毫不猶豫又是一拳。
樊霽景下意識地又抓住。
四目相對。
花淮秀恨聲道:「你非要抓住嗎?」
樊霽景道:「如果你不打的話。」
花淮秀沉默了下,道:「放手吧,不打了。」
樊霽景放開手。
花淮秀一腳踩在他的腳面上,撇嘴道:「我這次用踩的。」
樊霽景無奈地望了眼踩出一個明顯腳印的靴子,「表哥。」
「跟我來。」花淮秀不等他說出更讓他心煩的話,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
樊霽景嘆了口氣,只好跟在他身後。
花淮秀拿出茶具,又開始折騰起來。
樊霽景站在一旁。
花淮秀慢悠悠道:「既然不能從兇案本身下手,那麼我們就從兇手的動機下手。」
樊霽景微微一愣道:「最有動機的不是我嗎?」
花淮秀沒好氣地等瞪了他一眼道:「你就這麼想當兇手?」
「我只是……」
花淮秀不等他說完,逕自截斷道:「你不覺得你師弟和師叔對你師父的死都太過於冷淡了嗎?」
樊霽景凝眉不語。
「一邊是同門手足,一邊是授業恩師,他們卻表現得好像陌生人一般,」花淮秀目光一凝,「這其中必有原因。」
真兇未明(七)
樊霽景道:「表哥,這是九華派的事情,你畢竟是花家人……」
「九華派的事?」花淮秀冷哼道,「如今整個九華派稍微有點頭臉的人物都有嫌疑,你讓誰查?」
「我……」樊霽景張了張嘴巴,剛想毛遂自薦,就被花淮秀截斷道,「你莫要忘記,我上次推斷的結果,你是最有動機的人之一。」
樊霽景訥訥道:「可是表哥剛才還為我作證……」
花淮秀眯起眼睛道:「所以你現在是過河拆橋?還是你準備去找那個陰山派的作證?」他猛然收口。
樊霽景驚訝地看著他道:「表哥你……」
花淮秀惱羞成怒道:「我才不管你與那個鄭風是什麼關係。」
樊霽景道:「我與他只是同路同行。」
花淮秀盯著他,似乎在掂量話中的真假。
樊霽景只好一動不動地任由他看。
看了半天,花淮秀總算滿意,轉移話題道:「總而言之,九華派想要查出殺掌門的兇手,我想要早日離開九華山,所以我必須早日查出殺你師父的兇手。」
樊霽景想反駁,但花淮秀直接送了一杯滾燙的茶過來。
他接過來,手掌用內勁將茶冷卻下來。
花淮秀挑眉道:「你的內功比你的招式要好得多。」花家財雄勢大,從來不缺武功秘籍。花家缺得是能練成絕世武功的人才。所以花家人的武功雖然不高,但眼光卻很好。
樊霽景道:「九華派只有一套內功心法。」
花淮秀眼睛微微一亮道:「說起來,你的師父不像一個好人。」
「表哥!」樊霽景面色一沉道,「無論我師父曾經做過什麼,所謂死者為尊。你還是莫要擾及他老人家的英靈。」
花淮秀撇嘴道:「我不過就事論事。一個為人公正的人,害他的一定是小人。而一個本身就……不夠公正的人,害他的極可能是受到不公平待遇之人。」他見樊霽景皺眉看著他,微微一笑道,「這樣說起來,你又有嫌疑了。」
樊霽景納悶道:「我幾曾受到不公平待遇?」
「步樓廉一共五個弟子,除了唯一女弟子上官叮嚀和你之外,人人都會仙蓮劍法。這難道不算不公平?」
樊霽景搖頭道:「師父是九華派掌門,他有權決定讓誰繼承仙蓮劍法。」
每次他用一臉正氣的表情說傻話時,花淮秀就無比懷念當年那個年少卻機靈的樊霽景來。他嘆了口氣道:「你這麼想,未必人人都這麼想。」
樊霽景疑惑地看著他。
「上官叮嚀雖然是女子,但女子一樣有女子的野心。九華派並非傳男不傳女的門派。你不在九華山也就罷了,她人明明在九華山,你師父卻傳別人劍法不傳她。難保她心中不會有想法。」他道,「更何況,施繼忠說過,你師父身前一直嫌她笨手笨腳,對她呼呼喝喝,但凡有點自尊心的女子都會耿耿於懷吧。」
樊霽景道:「但師妹她……」
「更更何況,上官叮嚀與朱遼大兩情相悅,卻遭遇你師父百般阻撓,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兩人惡從膽邊生……」花淮秀舉起杯子晃了晃,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樊霽景別他眼中閃爍的冷意驚到,半晌才道:「但是……」
「但是光憑他們兩個人也未必能夠殺得了你師父。」
樊霽景點頭。
「所以他們現在也僅僅是有嫌疑。」花淮秀放下茶杯道,「我現在有個奇怪的感覺。」
「奇怪的感覺?」
「你師弟師叔之所以對你師父的死無動於衷,或許是因為……」
樊霽景追問道:「因為什麼?」
花淮秀緩緩道:「不管是不是兇手,他們都有殺人的動機。」
樊霽景愣住,半晌才道:「你是說,他們都希望師父死?」
「有此可能。」花淮秀道,「不過正因為這樣我才好奇。如果是兇手,他應該將自己的動機千方百計遮掩起來,然後裝出悲痛欲絕的模樣,為何他們一個個都毫不掩飾?」
樊霽景道:「他們並非不悲傷,他們只是感情內斂。」
花淮秀壓根沒理會他的反駁,「除非……」
「除非什麼?」
花淮秀想了想,覺得自己的猜測太過驚世駭俗,又搖頭道:「沒什麼。」
樊霽景的耳朵突然動了下,然後就聽隔壁的門被啪啪啪大力叩打起來。
花淮秀起身打開門,探出半個身子道:「宋大俠?吳大俠?」
外面傳來宋柏林的聲音,「花公子可知霽景在何處?」
樊霽景連忙從屋裡出來,「二師叔,五師叔。」
宋柏林也不答話,逕自將身後的一個弟子拉出來道:「喏,你說說案發當晚看到了什麼?」
那弟子縮了縮腦袋,低聲道:「弟子在掌門出事那晚看到關醒大師兄和施繼忠五師兄一起提著劍從花園走過。」
樊霽景吃了一驚。花園從掌門房間到他們房間的必經之路。
宋柏林冷笑道:「他們不是說當晚在屋裡喝茶聊天麼?難道喝茶喝多了去花園解決?」
吳常博道:「師兄,你現在是懷疑他們殺掌門,還是懷疑他們糟蹋了你種在花園裡的花?」
宋柏林沒好氣地看他一眼道:「你認為我是為了點花就翻臉的人嗎?」
吳常博清了清嗓子道:「其實你種在花園裡的茶花是我不小心弄斷的。」
「……」宋柏林突然一掌劈過去道,「我要殺了你。」
吳常博抬手擋住他的攻擊,嘆氣道:「師兄,你剛才明明說不會為了這點花就翻臉的。」
宋柏林道:「我剛才是問你我是不是這種人。我現在是告訴你,我就是這種人!」
吳常博:「……」
花淮秀對他們的花花招式沒什麼興趣,插嘴道:「若是如此,我想我們要問清楚關醒和施繼忠當晚究竟在做什麼才好。」
宋柏林哼了一聲道:「這還用問?」說完發現所有人都直盯盯地看著他,頓時焦躁道,「隨你們去問!」說罷,拂袖而去。
吳常博對著樊霽景微微一笑道:「那便交給你了。」
樊霽景鄭重地點頭。
來九華派的這幾天,除了樊霽景之外,花淮秀只看得順眼關醒和施繼忠,在問的時候不免含蓄,但再含蓄的說辭也掩飾不了質問的本質。
因此施繼忠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張口便想反駁,卻見關醒擺擺手道:「有人見到我們在花園?」
在花園和經過花園是有區別的。在花園意味著他當時的目的地只是花園,並未再去任何地方。
花淮秀道:「你們為何半夜在花園?」
關醒面不改色道:「練功。」
花淮秀皺了皺眉。為何九華派都喜歡半夜三更練功?宋柏林和吳常博也是。難道九華派的武功需要吸收日月精華?
樊霽景道:「練功是好事,為何大師兄當時不言明呢?」
施繼忠欲言又止。
關醒道:「我們練的是仙蓮劍法。」
花淮秀道:「你們師父不是正大光明地傳授你們仙蓮劍法?為何要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練。」他似是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道,「難道你們怕有誰偷學?」
「不是偷學,是,是……」施繼忠神色複雜,憤怒、失望、痛苦、疑惑……種種感情糾結在一起,竟讓他的眼眶微微發紅。
關醒嘆氣道:「我們不是兇手。」
花淮秀道:「我們相信你,可是要一個相信的理由。」
關醒本是極為內斂之人,此時眼中也不禁流露微微的怒意,「我教他仙蓮劍法每一招的最後一式。」
花淮秀和樊霽景都是一怔。
樊霽景道:「師父不是將仙蓮劍法都傳授給你們了嗎?」
關醒道:「我開始也以為是,但後來才知道,他只傳授給他們前面的幾式,卻沒有傳授收招。」
花淮秀道:「這收招可有什麼講究?」
關醒道:「收招配合內功心法引導體內真氣回丹田。若是不收招,長久下去,練功之人就會走火入魔而死。」
真兇未明(八)
花淮秀聽得目瞪口呆。若關醒說的是事實,那麼步樓廉可說是有心要害死施繼忠和朱遼大。究竟是怎麼樣的恩怨竟然使得當師父的枉顧幾十年的師徒之情,要害死自己的徒弟?
他想像不出。就好像他的父親縱然惱恨他逃婚,卻絕對不會對他趕盡殺絕。
樊霽景顯然是被這個真相嚇住了,連著低叫了幾聲大師兄,卻沒有下文。
關醒對他的失態並無訝異。這個過程他也曾經歷過。
花淮秀畢竟是局外人,最初的震驚過後,立刻恢復理智,抓緊時機問道:「你們可知原因?」
施繼忠默默地扭臉,抬起手像是要擦拭眼角。
關醒身體微微一側,幫他擋去樊霽景和花淮秀的目光。
須臾,施繼忠才轉回頭,露出一張乾乾的臉道:「我自問從小到大向來視師父為至親長輩,並無半點不尊不敬之心。我也不知道師父為何要如此待我。」
樊霽景突然想起一件事,「二師兄知道此事嗎?」
施繼忠面容一僵。
關醒面無表情道:「我旁敲側擊地提醒過,不過他並未在意。」
花淮秀原本只覺得九華派每個人都冷漠,現在看來,簡直是詭異。
師父千方百計下毒手害徒弟,而師兄對師弟的生死也是冷眼旁觀。唯獨正常的是樊霽景,但花淮秀突然又覺得他這樣的人在這樣的門派裡反而是異數,與整個九華派格格不入。
樊霽景聽了關醒的話,果然焦急起來,「我去告訴二師兄。」
關醒喉結動了動,最終是忍住了。
花淮秀多了個心眼,問道:「你如何證明你們當時只在花園,並未去過其他地方?」
「不能證明。」關醒坦然道,「正如同之前你們無法證實我們是否真的在房中聊天一般。」
若換做平時,花淮秀一定很欣賞他的坦率,但此時此刻,他只覺得對方的表情怎麼看都像是你奈我何的挑釁。正如疑人偷斧中所說,當你覺得一個人有嫌疑時,便怎麼看都覺得此人一舉一動十分可疑。
施繼忠突然冒出一句,「步樓廉不是我們殺的。」
他直呼步樓廉的名諱而不像以往一樣稱呼為師父,可見心中積恨已深,原本還披著一張皮遮遮掩掩,如今皮被撕裂,深埋在心頭的情緒便不加掩飾。
樊霽景低聲道:「師父或許是有苦衷的。」
施繼忠瞪著他,好像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一丁點的言不由衷,偏偏,他看了許久,看到的竟然是藏在迷茫下的堅定,彷彿對師父的尊敬已經在心頭根深蒂固,任何事都不能讓它動搖和拔出。
關醒道:「人死燈滅。無論他生前做過什麼,現在都已經不重要。」
「但兇手是誰卻很重要。」花淮秀道。
關醒看他的目光冰冷。
花淮秀容貌雅麗世間難得,但在他的目光下,就好似跟一根木頭沒有任何區別。
樊霽景忍不住上前一步,將花淮秀往後拉退一步道:「大師兄,我希望你所作所為真如你適才所言一般。」
關醒收斂眼中冷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我雖然不是兇手,卻欽佩兇手為人。」
樊霽景面色一怔,他卻轉身朝花園走去。
施繼忠跟了兩步,回過頭道:「我不知兇手是誰,不過我想他一定有他的苦衷。」
兩人走後,花淮秀和樊霽景在原地發怔。
花淮秀是看著樊霽景拉著自己胳膊的手,而樊霽景則是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許久。
大概樊霽景的手拉得酸了,忍不住放下來,卻被花淮秀一把抓住。
「表哥?」樊霽景納悶地看著兩隻交疊在一起的手。
花淮秀乾咳一聲,舉起他的手道:「你多久沒剪刀指甲了?」
樊霽景一時沒反應過來,足足想了七八個眨眼才道:「三天前。」
「怪不得指甲這麼長了。」花淮秀睜著眼睛說瞎話地放下他的手,轉移話題道,「你剛剛在想什麼?」
樊霽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我在想,我是不是不該找出兇手。」
花淮秀挑眉道:「因為你大師兄和五師弟的話?」
樊霽景道:「或許那人真的是有苦衷的。」
「你覺得你師父為人如何?」花淮秀問道。
他以為樊霽景一定會回答師父對他恩重如山云云,但等了半天,卻等到樊霽景一張愁苦的臉。
「你動搖了?」花淮秀欣喜。
樊霽景緩緩抬起頭,眉頭一點點地舒展開來,道:「我的想法始終是我的想法。」
花淮秀嘆氣。他還是沒有轉過彎。
「何況,殺人始終不對。」
「步樓廉是一派掌門。」花淮秀道,「譬如你師弟這般,明知道你師父教的武功有問題,卻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不但不能揭露真相,而且還要時時刻刻提防你師父下一次的毒手。若他是兇手,何嘗不是一種自保?」
樊霽景道:「可是師父為何要殺他?」
「其實有一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花淮秀緩緩道。
樊霽景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
「只怕我說了你又要生氣。」
樊霽景眼睛微微一黯道:「你又要說師父的壞話麼?」
花淮秀聽他說又,不免托腮想著自己究竟說過多少次壞話。
「若是對案子有用……」樊霽景掙紮著,「便說得含蓄點。」
花淮秀一邊琢磨著含蓄點的尺度,一邊緩緩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是兩個人的恩怨,那麼有可能是其中一個人的錯,也有可能是雙方都錯。但是如果不同的人對同一個人有不同的恩怨,那麼,錯的大多數是那個人。」
樊霽景聽他繞來繞去,繞得完全糊塗了,「表哥的意思是?」
「你師父的為人可能……」花淮秀想起他說過要說得含蓄,於是好半天才找出一個詞道,「並不受歡迎。」
樊霽景漠然。
花淮秀道:「至少我們目前知道,你們五個師兄弟中除了你之外,都有殺他的動機。而你的兩個師叔雖然表面上口口聲聲要找出兇手,可是看他們的言行舉止,並不是真心要替你師父主持公道,倒更像是……」
「更像是什麼?」
花淮秀沉吟道:「像是漁翁。」
「漁翁?」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花淮秀道。「如今鷸已經吃了蚌肉,而漁翁則想伺機抓住那隻鷸。」
「師叔他們……」樊霽景想辯解什麼,卻又覺得自己無從辯解起。
花淮秀想了想,突然道:「對了。我記得你說過你的有三個師叔,另外一個呢?」
「另外一個是扁師叔。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閉關不出,不理世俗之事了。」樊霽景皺著眉頭解釋。
「你知不知道為何?」花淮秀突然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好像這九華派的每一樁事都與那個已經死去的步樓廉有關。在他生前,這一樁樁的事情都像種子一樣被埋在土裡,等他一死,這些事便抽芽見天日了。
樊霽景道:「師父說是扁師父生性與世無爭,所以不喜在門派裡走動。」
「你們門派有什麼好爭的?」花淮秀覺得步樓廉這句話,話中有話。
樊霽景第一次聽步樓廉說這句話的時候倒不覺的如何,如今被花淮秀這樣一提,也覺得有幾分古怪。
花淮秀搖了搖頭道:「我總覺得我們好像還沒有抓住真正的線頭。」
「真正的線頭?」
「比如……」他頓了頓道,「兇手究竟有幾個人。」
樊霽景愣住。
「又比如……」
一個九華守山弟子匆匆走來道:「樊師兄,花公子。」
樊霽景最近有些草木皆兵,緊張道:「出什麼事了嗎?」
九華守山弟子道:「外面有位姑娘想找花公子。」
「姑娘?」花淮秀兩條秀美糾結至一處。
樊霽景問道:「那位姑娘姓什麼?」
九華守山弟子道:「呂。」
真兇未明(九)
他一提這個姓,花淮秀就知道對方是誰。
樊霽景見他煩躁地皺眉,關切地問道:「是朋友?」
「不是我的朋友,是林香晴的朋友。」
樊霽景納悶道:「林香晴是誰?」
「禮部侍郎的千金。」花淮秀朝他撇了撇嘴角。
樊霽景會意道:「你的未婚妻?」
「與我何干?只是我父親一廂情願而已。」花淮秀見他神情泰然自若,並無半點不悅,心裡不由生出一股悶氣,「你難道不覺得不高興?」
「不高興?」樊霽景疑惑地看著他。
花淮秀眯起眼睛,「難道很高興?」
「很高興?」樊霽景更疑惑了。
花淮秀沒好氣道:「你只會鸚鵡學舌嗎?」
樊霽景委屈道:「我不知你所指為何?」
「……算了。你同我去見她。」花淮秀說著,就拉著他的手往外走。
「同去?為何?」樊霽景問歸問,腳步還是乖乖地跟著他走。
花淮秀道:「勸架。」
樊霽景失笑道:「呂姑娘只是女子。」
「她是將門千金。」
樊霽景遲疑了下,道:「你不會還手的吧?」
花淮秀回頭瞪了他一眼,「難道你希望我傻乎乎地站在那裡被她打?」
「你可以跑。」
「總要有人攔住她,我才能跑。」
樊霽景不說話了。因為他發現無論自己怎麼說,花淮秀都能比他說得更加有道理。至少,他聽起來是這樣的。
呂姑娘本名呂清藤,與林香晴是相交多年的閨中密友。
雖然花林兩家聯姻之事還未大肆宣揚開來,但在幾個有交往的世家之間卻是心照不宣的。所以,花淮秀雖然搶在花家下聘之前溜走,但林家依然是丟了面子的。
呂清藤這次來,就是來討個公道。
花淮秀和樊霽景還未進門,就感到一股強烈的殺氣從裡面透出來。
花淮秀輕聲道:「聽說她擅長劍法。」
樊霽景奇怪地看著他,道:「難道你還要與她比劍?」
「我只是提醒你。」
樊霽景腳步一踏進大門,就知道他為何要提醒他了。
因為一把明晃晃的劍正不由分說地朝花淮秀襲來。
樊霽景想也不想,直接拔劍將她的劍擋住。
呂清藤出劍時,一心只能想著快、狠、準,並未看清來人。等看清花淮秀的臉之後,不由有剎那失神,但失神之後,卻是更加的憤怒。
自從雪衣侯薛靈璧與馮古道在京城鬧得滿城風雨之後,她便十分排斥外貌好看的男子。偏偏花淮秀的外貌不但好看,簡直絕美。所以她的殺意在稍稍停頓之後,更成倍翻湧。
「姑娘。」樊霽景皺眉道,「此處是九華派,還請姑娘收起兵器。」
呂清藤冷笑道:「我不收又如何?」
「那就莫怪樊霽景無禮。」他說著,手腕翻轉,劍如旋風般旋轉起來,只聽叮得一聲,呂清藤手中之劍便被捲得飛了出去,釘在房樑上。
呂清藤到底是練武之人。樊霽景一出招,她便知曉自己的武功與對方實在差距太大,再戰也是徒勞,便憤憤一跺腳道:「你們究竟想要如何?」
樊霽景茫然道:「呂姑娘,你千里迢迢從京城跑來,就是為了到九華派來問我們到底要如何?」
呂清藤道:「若是我不來,難道還要指望他親自去京城解釋嗎?」
她口中的他自然是花淮秀。
花淮秀道:「我從未涉足京城,也從未認識京城中人,又有何要解釋?又要向誰解釋?」
呂清藤見他一開口就將自己撇得一乾二淨,口氣雖然與薛靈璧當年不同,但心意何其神似!壓抑在胸口的悲愴頓時如山洪暴發,一發不可收,「花淮秀!你走得瀟灑,可曾想過有個女子為你日日以淚洗面,痛不欲生?」
花淮秀道:「也好過成親之後,我日日以淚洗面,痛不欲生。」
「你……」若不是劍懸在樑上,她恨不得立刻將它拿下,朝他劈去。
花淮秀似乎也覺得剛才這句話說得有些過,重新舒了口氣道:「還請呂姑娘回京之後,替我多謝林姑娘美意。但我心中早已有人,今生今世只願與他相守到老。」
「心中有人?」呂清藤的目光突然瞟向站在他身邊的樊霽景。
不怪她如此作想。自從薛靈璧和馮古道之後,她便知道這世上的情敵是不分男女的。
樊霽景被她幽怨的目光盯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連忙擺手道:「我不是……」
花淮秀突然伸出手,將他半摟半靠地貼在一起道:「我既已決定和你在一起,便不會再忌諱世俗眼光。」
樊霽景似乎嚇呆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們……」猜測是一回事,親眼證實是另一回事。呂清藤睜大眼睛瞪著他們,又好像透過他們瞪著遠在千里之外的另外兩個人。
花淮秀慢慢地轉過頭,望向樊霽景的目光無限深情。
樊霽景心頭猛顫,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卻聽他道:「霽景。今生今世,你不負我,我不負你。」
……
樊霽景張口欲言。
花淮秀眼中精光一閃,作勢要湊過去,唬得他嘴巴立刻閉起來。
「你們夠了!」
呂清藤將這些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怒吼道:「你們太旁若無人了!」
「呂姑娘準備呆多久呢?」樊霽景不敢看花淮秀,只好隨便找個話頭與呂清藤說話。
但這句話入了呂清藤的耳朵,倒成了逐客令。她色變道:「難道你不怕你們的事情被掌門知曉嗎?」花淮秀既然離家出走,想必是下定決心,但樊霽景……她看他神情木訥老實,想來不是離經叛道之人。如要離間二人,還須從他下手。
誰知樊霽景聽了她的話,非但沒有懼色,反而幽幽嘆了口氣道:「他若是能知曉就好了。」
他的意思是,若掌門還在世,即便知曉也無妨。但呂清藤理解的卻是,要知曉便知曉,他是無懼的,只是一直沒找到適當的時機。
花淮秀見呂清藤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知道她誤會了,立刻順水推舟道:「無妨,一會兒我們就去告訴你師父。」
樊霽景茫然道:「啊?」
花淮秀朝他眨了下眼睛,然後朝呂清藤瞥了一眼。
樊霽景這才想起不能讓步樓廉被暗殺的事情外洩,連忙附和道:「是。」
「你們當真不怕?」呂清藤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為何她遇到的男子都是這樣離經叛道,不顧世俗眼光?可偏偏這些男子的目光所向並不是自己,也不是其他女子,而是另外一個男子。
樊霽景的腦袋似乎現在才繞過彎來,意識到呂清藤適才所指,但誤解已成,再解釋也枉然,只好安慰她道:「人生不過短短數十載,認真過,不認真也過。你又何必斤斤計較?」
「我斤斤計較?」呂清藤自嘲一笑道,「我不過是想要追求幸福罷了。」
花淮秀納悶道:「你的幸福與我何干?」
呂清藤淒然地望著他,慢慢地搖搖頭,「不相干。我只是有感而發。」
樊霽景見她神情委頓,似有不支之態,便道:「呂姑娘,你若是沒有急事要辦,不如在九華山住上幾日,也好讓我略盡地主之誼。」
花淮秀暗暗瞪了他一眼,忙道:「呂姑娘一個單身女子,住在九華派怕是多有不便。」
「啊?」樊霽景疑惑地看著他。九華派又不是武當少林,上官叮嚀也是女子,不也一直住在這裡?
花淮秀嘴唇微動,聲細如蚊道:「閉嘴。」
他這樣明顯地驅逐呂清藤焉能不知。不過她此刻也的確無心留在此處,淡淡道:「這樣的地方,我若是留下,只怕也有損聲譽。」
樊霽景又想開口,卻見花淮秀的嘴巴又湊了過來,只好緊閉雙唇,眼睜睜地看著呂清藤從面前走過,帶著一身的落寞朝山下走去。
等她人影一出視野,樊霽景急忙推開花淮秀道:「表哥。像適才的玩笑,你切莫再開了。」
花淮秀強忍著被推開的不悅,挑眉望著他道:「你怎知我適才是在開玩笑?」
樊霽景呆若木雞。
「你以為我千里迢迢,自請去武當拜壽是為了誰?」既然起了頭,花淮秀也不怕撕破所有層紙。他已經受夠樊霽景似遲鈍似迴避的敷衍。既然早說晚說都要說,倒不如早早說了,行與不行給個痛快!
樊霽景訥訥道:「難道不是為了凌雲道長?」
「凌雲道長自有慈恩方丈煩惱,與我何干?」
「但,但是……」
花淮秀咄咄緊逼道:「你以為我是為誰離家,為誰與父親爭吵?」
樊霽景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難道不是為了自己?」
「當然是為了自己。」花淮秀供認不諱道,「為了多年前就已經看上一根不會開竅的木頭的自己!」
樊霽景真的僵成了一根木頭。
真相未明(一)
日頭慢慢從中向西偏移。
樊霽景感到西曬的陽光正攀爬著自己的後背。應是暖洋洋的溫度,竟讓他有種被灼傷的痛感。
花淮秀見他半天不說話,只是兩眼發直地盯著地面,沉不住氣道:「你好歹說一句話啊。」
「表哥。」
花淮秀的心微微一緊,一雙明眸亮閃閃地看著他。
樊霽景說話的時候只有嘴唇在動,整張臉的其他部分都僵硬如磐石,「你餓了嗎?」
花淮秀什麼都沒說,直接出腳踢在他的小腿上。
樊霽景一動不動地硬接了一記。
花淮秀皺眉道:「怎麼不閃?」
樊霽景慢吞吞地轉過頭,半晌才委屈道:「腿麻了。」
「……」
轟轟烈烈的表白就這樣隨著樊霽景一瘸一拐地走出客廳而暫告結束。
花淮秀原本想趁熱打鐵繼續追問的,但樊霽景卻藉口肚子太餓,拐著腿躲進廚房後,將門反鎖,任憑他怎麼敲都不出來。
眼看日頭西落,時近傍晚,花淮秀終於怒了,抬起腳狠狠地踢在門板上道:「我也要吃!」
過了會兒,終於傳來咿呀一聲。卻不是門,而是窗。
一隻手端著一碗麵在那裡上下顛簸。
花淮秀沒好氣地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樊霽景驚慌地看著他。
「我不逼你。」即使對比著彩霞滿天的落日美景,他的容貌依然豔極,尤其笑時,竟比彩霞猶勝三分。「我們現在來討論案子。」
樊霽景凝眉,須臾抬頭看著花淮秀道:「表哥。」
「嗯?」花淮秀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和藹可親。
「你莫要騙我了。」樊霽景嘆氣道,「我不會出去的。」
他的話音剛落,就看到花淮秀將兩扇窗子開到最大,然後躬身跳了進來。
樊霽景:「……」
花淮秀笑眯眯道:「裡面說也是一樣。」
樊霽景道:「你剛才說查案?」
花淮秀眯著眼睛打量他不說話。
陽光照在他半邊臉上,細緻地描繪著每一寸皮膚,烏黑的瞳孔閃爍著點點金光,充滿著熱切的期盼。
樊霽景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腳尖道:「表哥,這樣是不對的。」
花淮秀並不感到失望。他本來也沒希望一根木頭突然就能開出一朵花來,「這世上何謂對?何謂錯?對與錯本就是人分辨出來的,又為何不能由人來推翻?」
樊霽景呆呆地抬起頭,看向花淮秀的目光是那樣的新鮮,就好像頭一次認識這個人似的。
「怎麼了?」花淮秀皺眉。
樊霽景道:「沒想到表哥除了破案之外還很會講道理。」
「你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花淮秀將他的話又回味了一遍,頓覺彆扭,「等等,什麼叫做沒想到?」
樊霽景道:「說明我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花淮秀噎住。
「表哥真的有查案線索了嗎?」樊霽景急忙將話繞開。
但花淮秀有豈是這麼容易就被打馬虎眼的人?
他莫測高深地盯著他,好似要將樊霽景臉上那層僵硬而尷尬的表情剝落下來,看看隱藏在後面的真正情緒是什麼。
「表哥?」樊霽景不安地問道。
花淮秀慢慢地收斂探視的目光,淡淡道:「此事以後再議也可。先處理你師父的後事。」對他來說,樊霽景的反應已經讓他喜出望外。他原以為以樊霽景迂腐木訥的個性,在知道之後定然會滿口之乎者也禮儀道德將他拒之千里。但結果是他拒是拒了,卻是拒得這樣曖昧不清,猶豫不定。只要不是一板子打死,他就有信心能撥開烏雲見晴空!
樊霽景悄悄地鬆了口氣道:「表哥真的知道兇手是誰?」
「我不知兇手是誰,但有人也許會知道。」
「誰?」
「你的三師叔。」花淮秀道,「掌門過世這麼大的事都不露面,這裡面一定另有原因。」
樊霽景皺眉道:「三師叔閉關久矣,或許已經不想再理凡俗之事。」
「究竟是不想理還是不能理,總要見過才知。」花淮秀頓了頓道,「不能放過任何一條線索。」
樊霽景還在猶豫,花淮秀已一錘定音,「等我吃完麵就去見他。」
「呃。」
「對了,面呢?」花淮秀似乎現在才想起那碗白花花的面條來。
樊霽景望著地上不知何時被他不小心倒翻的面條,一臉尷尬。
花淮秀道:「算了,我再找點別的東西吃吧。」
「沒東西吃了。」樊霽景說著,摸了摸微凸的肚皮,「剛才在廚房無事,我就一直吃……」
花淮秀:「……」
餓肚子和宋柏林同桌的兩個選擇中,花淮秀選了前者,於是只能帶著一肚子的飢腸朝扁峰閉關的飛龍洞走去。
樊霽景見他面色不佳,不敢搭茬,默不吭聲地跟在他身後。
到了飛龍洞前,樊霽景道:「我先去通報一聲。」
花淮秀餓得連話都懶得說,隨手揮了揮。
樊霽景小心翼翼地走到洞口,極小聲地喚道:「三師叔。」
花淮秀與他相距三四尺,見他嘴唇上下動,愣是沒聽見有聲音發出來,禁不住道:「你在做什麼?」
「我在通報啊。」樊霽景聲音壓得極低。
「你這樣誰聽得到?」花淮秀沒好氣道。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裡面一個低啞的聲音道:「誰?」
樊霽景整了整衣衫,恭敬道:「掌門門下弟子樊霽景求見扁師叔。」
裡面頓時沉寂了。
花淮秀站得撐不住隨便找了塊石頭坐下來。
他的屁股剛剛沾上石頭,就聽扁峰沉聲道:「進來吧。」
樊霽景這才輕輕地推開門。
花淮秀跟著站起來,舉步要走,就聽扁峰又道:「其他人先在門口等著。」
樊霽景見花淮秀皺眉,立刻投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花淮秀冷哼一聲,又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下。
走入洞內,樊霽景便聞到清雅的檀香迎面撲來,讓原本惴惴之心慢慢地平復下來。
扁峰盤膝坐在洞內的石榻上。平復由於長久不見天日而變得異常蒼白,瞳孔透著淡淡的琥珀色。
「三師叔。」門緩緩合上,房間裡僅剩一盞微弱的油燈來支撐黑暗的侵襲。
扁峰慢吞吞地抬起眼,「你來了。」
樊霽景垂眸道:「師父過世了。」
扁峰點點頭道:「你二師叔已經告訴我了。」
「弟子本不欲打擾師叔清靜,只想請師叔出山,主持師父後事。」
扁峰道:「有你二師叔在,何必我操心。」
樊霽景默然。
「你師父被害的各種傳言,五師弟已告知於我聽。」扁峰歇了口氣,似乎太長的話耗費了他太多精力,以至於說話的速度越發放慢,「這個案子現在交由你來查。」
樊霽景畢恭畢敬道:「是。」
扁峰望了眼油燈,嘆息道:「人死燈滅。有些事情莫要太執著了。」
樊霽景身體微震,張口似欲反駁,但目光觸及那雙洞悉世情的琥珀色眼眸時,話被硬生生地嚥了下去,輕聲道:「多謝師叔教誨。」
「得饒人處且饒人。」扁峰說了一句別有深意的話,輕輕揮手道:「你去吧。」
樊霽景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倒退著出來。
花淮秀見他掩上門,與他一同走出五六丈之後,才壓低聲音問道:「如何?」
樊霽景搖頭道:「師叔也不知兇手是誰。」
花淮秀失望道:「一點線索都沒有?」
「師叔閉關這麼多年,我們還是莫要用這些事情來驚擾他老人家。」
花淮秀此刻有些餓過頭,也不覺得腹中空空難受,心思又重新活絡起來道:「既然案子沒線索,你便抽空想想你我之事?」
樊霽景一驚,臉像火燒雲一樣,紅光從頸項一路往上蔓延。
真相未明(二)
花淮秀逗趣道:「你這樣子,倒像我在調戲良家婦女。」
「表哥。」樊霽景支支吾吾道,「你莫要這樣子。」
「這樣子?」花淮秀倒是被他的反應激起了興趣,不由上前一步,像登徒子般輕佻了下他的下巴道,「還是這樣子?」
樊霽景抬起頭,一雙眼睛竟然閃爍幾許水光,配上那張大紅臉,彷彿水靈靈的紅蘋果,著實可愛至極。
花淮秀覺得自己胸口被撞了一下,幾乎想撲過去大咬一口。
樊霽景突然轉頭看向來路道:「有人來了。表哥。」
花淮秀不自在地挪開目光道:「你我都穿著衣服,怕什麼人來?」
樊霽景低下頭,看看他鞋尖和自己鞋尖的距離,然後退後兩步道:「你站得太近了。」
「你我都是男子,何須避嫌?」花淮秀無辜地看著他。
樊霽景訥訥道:「可是你剛剛……」
「剛剛如何?」花淮秀故作邪惡地挑了挑眉。
樊霽景臉色突然一正,轉過身去。
來路,一個九華派弟子正匆匆趕來。
花淮秀訝異地看了他一眼。
他們剛才也算說了好一會兒的話,他竟然這麼遠就聽到對方的腳步聲?
九華派弟子走到近前,恭敬道:「樊師兄,師父有請。」
樊霽景認出他是宋柏林門下,連忙道了聲謝,跟著他朝後宅走去。
花淮秀雖然惱怒那個弟子不識相,打斷好事,但心中仍不住對宋柏林的打算生出幾分好奇之心,便一路跟在他們身後。
到後宅大堂,便見宋柏林、吳常博、關醒、朱遼大、上官叮嚀和施繼忠等人都在座。
宋柏林見他與花淮秀進來,原本就陰沉的臉色又黑了幾分,「花公子。我們要談的是九華派內務,還請迴避。」
其實花淮秀早在遠處看到這番陣仗,便有預感要談之事恐怕非同尋常,只是不想他竟然說的這樣直接。他雖然心高氣傲,但也知門派內務最忌諱旁人在場,因此拱了拱手,便轉身回房。
他走後,樊霽景在施繼忠身邊落座。
宋柏林見眾人都看著自己,緩緩道:「師兄的遺體不能再存放下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各自低頭不語。
身體惡臭已經漸漸從靈堂瀰漫開來。給屍體下葬是懸在人人心頭的一句話,但是誰都不敢先提出來。畢竟殺步樓廉的兇手還逍遙法外,現在將他下葬,就是讓他死不瞑目。
吳常博沉吟道:「還是緩一緩吧?畢竟兇手還沒有找到。」
「來不及了。」宋柏林說著,從袖中抽出一封信來,「龍鬚派送來書信,說要我們聯合起來對付魔教。」
吳常博皺眉道:「魔教回睥睨山之後一直安分守己,並未有劣跡流傳於江湖啊?而且前陣子它不是還給朝廷圍剿了麼?怎的又要聯合起來對付?」
宋柏林道:「江湖中事哪裡有對錯可分,不過立場不同。之前魔教擴張生意,惹得不少門派怨聲載道。如今它遭遇朝廷圍剿,實力大不如前。那些門派自然要趕著來打落水狗。」
吳常博道:「我們九華派向來自給自足,與我們有何關係?」
宋柏林意味深長道:「有沒有關係,不是你我說的算的,要掌門來說。」
「掌門?掌門師兄不是已經……」吳常博微微一怔道,「你想李代桃僵?」
宋柏林道:「李代桃僵是旁門左道,非解決之道。」
吳常博聽他說自己的猜測是旁門左道,心中不悅,冷哼道:「那你有什麼好提議?」
宋柏林道:「人生誰無死?掌門之位交替本是人之常情。」
吳常博道:「但是殺掌門的兇手還沒有抓到!」
「只要我們不說,誰知道掌門是遇害?」宋柏林冷冷地看著他。
吳常博皺眉道:「你看我作甚?」
「沒什麼,只擔心有些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吳常博勃然大怒道:「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我一天到晚就在九華山上下晃悠,我要對誰管住自己的嘴巴?」
他的氣話倒是讓宋柏林放下心來,「嗯。記得別出九華山。」
「你……」
吳常博剛想反駁,宋柏林卻已經將臉撇向了關醒。「你是本門大弟子,掌門師兄的後事便交由你處理。」
關醒起身恭敬道:「是。」
朱遼大望了他一眼,眼中頗有不甘。
宋柏林又問樊霽景道:「案子可有眉目?」
樊霽景頹然地搖搖頭。
關醒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吳常博終於抓到機會,譏嘲道:「一個月的時限未至,你這樣著急做什麼?」
宋柏林道:「早日查出兇手,也可早日找到掌門即位人選。」
「你這話……」吳常博眼睛往關醒一撇,嘴角動了動,未再說下去。
宋柏林一掃堂上諸人道:「如今門中出了這樣大的變故,你們都要打起精神才好。」
「是。」眾人應和。
樊霽景從大堂出來,便見花淮秀背靠牆壁,一手捧著烤雞,一手拿著筷子,一點點地撕著吃。看他的速度,顯然餓極,但看他的動作,卻又優雅如行雲流水。
花淮秀見他盯著自己的烤雞,笑道:「趁你師叔們不在,拿個烤雞未算是偷吧?」
樊霽景道:「你空腹吃雞不怕油膩?」
「總比餓死強。」他眼睛往後一瞄,關醒、朱遼大等人都依次出來。
這是通往樂意居的必經之路。雖然宋柏林與他們表面上休兵,但誰心裡頭都知道這是暫時的。若樊霽景找不到兇手,或者他找到的兇手是雙方中任何一個人,那麼戰火依然會燃起。
朱遼大走過來,拍了拍樊霽景的肩膀道:「查找兇手之事還要抓緊。」
樊霽景點頭道:「是,二師兄。」
朱遼大嘆了口氣道:「想當初師父健在時,師叔面目何等和藹可親啊。」
言下之意是,如今實在面目可憎。
施繼忠道:「師叔也只是秉公辦事。」
朱遼大望了他一眼,嘴角不屑地撇了撇,意有所指道:「也是。畢竟師叔正在打算新掌門的繼任人選。」
施繼忠面色驟變,正欲發作,卻被關醒輕扯了一下,只得按捺下來。
朱遼大猶不知足,對樊霽景道:「案發當日誰不在場,誰在說謊,都是極為重要的破案證據。」顯然已經知道施繼忠和關醒當時並不在房中,而在花園之事。
施繼忠臉漲得赤紅。
關醒淡淡道:「不肯說出事實的,又何止一人。」
他指的當然是當初朱遼大死活不願說自己身在何處之事。
朱遼大自討了個沒趣,不禁有些悻悻。
天色越來越暗,連帶門口眾人的影子都模糊起來。
關醒突然開口道:「三師弟,我有話對你說。」
樊霽景轉頭看了花淮秀一眼。
花淮秀聳肩道:「你們九華派內務多。」
「花公子若有興趣,一起來也無妨。」關醒說著,就要轉身,卻聽朱遼大道:「大師兄,若我也有興趣呢?」
關醒淡淡道:「你若有聽牆根的本事,請自便。」
朱遼大臉色頓時極為難看。可惜夜間天黑,除了與他靠得極近的上官叮嚀外,無人注意。
樊霽景與花淮秀一路跟著關醒,直到屋裡。
「請坐。」關醒點燈,然後做了個請的姿勢。
樊霽景和花淮秀落座。
關醒道:「我知道你們心中必然還有疑問。」
花淮秀挑眉道:「你願意說?」
「師父已死,有些事放在心中也無用。」關醒頓了頓,緩緩道,「你們不是問,為何師父要對二師弟五師弟保留最後一式嗎?」
花淮秀問道:「為何?」
「為了不讓他們與我爭奪掌門之位。」
關醒的答案大出樊霽景與花淮秀的意料。
「其實二師弟有一句話並未說錯。若非你出門在外,那麼當初學習仙蓮劍法,或許有你一份。」關醒的表情一直是淡漠的,即便說的是師父害徒弟這樣聳人聽聞的消息,依然臉無動於衷的模樣。
花淮秀皺眉道:「步樓廉貴為一派掌門,他想將掌門之位傳給誰就可以傳給誰。難道朱遼大和施繼忠還有能耐改變他的決定?」
關醒搖頭道:「他怕的不是二師弟和五師弟改變他的決定,而是怕他們影響我的決定。」
花淮秀道:「我不懂。」
關醒道:「二師弟對掌門之位早有野心。師父說他私底下經常有意無意地數落我。」
花淮秀雖然沒親耳聽到他說什麼,但經過這幾日的相處,也能猜出個大概來。
「那麼五師弟呢?」樊霽景突然開口。
關醒凝眉。
樊霽景道:「五師弟對大師兄一直都是尊敬有加。」
「五師弟沒有錯。錯的是我。」關醒緩緩地吐出一句令花淮秀和樊霽景瞠目結舌的話,「是我對他有非分之想。」
真相未明(三)
樊霽景傻乎乎地追問了一句,「怎麼樣的非分之想?」
關醒眼中閃過一抹笑意,然後看向花淮秀。
花淮秀乾咳著撇開頭去。
樊霽景茫然地望著兩人,突然恍然大悟,趕緊補充道:「其實,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只要不妨礙他人,是男是女也不必太過介懷。」
他剛說話,就見花淮秀雙眼亮晶晶地盯著他,頓時畫蛇添足地解釋道:「大師兄和五師弟若是兩情相悅,也是很好的。」
「可惜師父知道之後,雷霆大怒。」關醒嘆了口氣,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劍傷,「這道傷就是師父留下的。」
花淮秀道:「因為你執意不肯放棄施繼忠,所以你師父要殺他?」
關醒瞳孔微縮,隱隱有自責之意。他搖了搖頭道:「不。我當天就對師父發誓說,從此之後一定對五師弟斷念。」
樊霽景疑惑道:「既然如此,為何師父還要傳授五師弟不全的仙蓮劍法?」
花淮秀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道:「感情之事怎會說放下就放下?」
樊霽景道:「可是大師兄已經發了誓。」
花淮秀道:「我若是對你發誓說我以後不再喜歡你,也一定騙你的。」
樊霽景的臉頓時漲成豬肝色。
關醒對花淮秀突如其來的表白倒是半天不驚,「不錯。我發誓是怕師父對五師弟不利,但師父若真要對五師弟不利,又豈會因為我小小的一個誓言就放棄?後來他說要同時傳授我們三個人仙蓮劍法,我便覺得其中有蹊蹺。」
花淮秀忽而擦嘴道:「如此看來,你對你師父似乎一直都有提防之心?」
關醒別有深意地望向樊霽景。
樊霽景嘆氣道:「師父對門下素來嚴格。」
他說得委婉,但在場兩人又有誰會不懂?
關醒道:「師父是分開教我們仙蓮劍法的。他說是為了考驗我們三人的學武天資,但我知道,事情絕非如此簡單。所以私底下找五師弟讓他將所學的招式演練一遍,這才發現師父少教了最後一式。我向師父幾番旁敲側擊,才知道最後一式是收式,若是練時不學,極容易走火入魔。」
花淮秀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額頭,「這樣說來,你師父也算用心良苦。」
樊霽景道:「用心良苦?」
花淮秀道:「一個師父要害自己的徒弟還要拐這樣大的一個圈子,難道不是用心良苦?」
關醒道:「師父向來看重自己的名聲,莫說殺徒這樣的罪名,就連平時的一個小小誤會也要再三解釋,直到對方再無以後才肯罷休。」
花淮秀緩緩放下手,擱在桌上,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徐徐道:「但是如此一來,你弒師的動機就十分明了了。」
只要步樓廉在世一天,關醒和施繼忠不但不能在一起,而且施繼忠還會有生命危險。在這種壓迫下,關醒也好,施繼忠也好,都有殺步樓廉的動機。
關醒面色不改地點頭道:「我在來之前已經想清楚了。我不是兇手,但我也沒有證據證明我一定不是兇手。」
花淮秀神色突然一鬆,笑道:「我倒是願意相信你的。」
關醒道:「對我而言,掌門之位不過是雞肋。說不想要,我又的確期待過幾年。說想要,它又是個燙手芋頭。」
「燙手芋頭?」花淮秀豎起耳朵。
關醒道:「掌門之位只有一個,覬覦它的人卻不止一個。」
樊霽景道:「二師兄或許是一時糊塗。」
「並不止他一個。」花淮秀道,「你莫忘記,我說過還有你的師叔。」
關醒沉默,等同默認。
樊霽景茫然道:「那現在該如何是好?」
關醒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道:「我沒有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師叔和二師弟一樣沒有。」
花淮秀心頭別地一跳,似乎想到了什麼,兩條秀眉立刻扭成一根麻花。
關醒視若無睹道:「繼承掌門之位刻不容緩,又不能讓有兇嫌的人得逞,想來想去,都只有一個選擇。」
花淮秀突然出聲道:「不行!」
關醒淡漠地看著他。
花淮秀道:「就算你同意,你師叔也未必會同意。」
關醒悠悠然道:「你不是我的師叔,又怎麼會知道他們不會同意。」
花淮秀道:「你適才不是說他們也有野心?」
「我又何嘗不是?但該認輸的時候就該認輸。」關醒望著樊霽景,「三師弟,你意下如何?」
樊霽景看看花淮秀,又看看他,呆了半天,才道:「大師兄,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由你繼承掌門之位。」關醒說得鏗鏘有力。
花淮秀心下一沉。
一前一後走在花間小道里。
夜色已深。
花淮秀有意無意地放慢腳步,卻發現樊霽景始終沒有跟上來,最終忍不住停下腳步,無奈地看著他。
樊霽景也站在原地,無辜地看著他。
花淮秀道:「為何不走上來?」
樊霽景道:「路小,會壓倒路邊的花花草草。」
其實這條道雖然小,若兩人要並肩而行也不是不能,只是少不得肩碰肩罷了。
花淮秀撇嘴道:「那件事你考慮得如何?」
樊霽景求饒般地低聲嘆道:「表哥。」
「你真想當掌門?」花淮秀心頭一緊。
樊霽景臉上出現一剎那的空白,隨即訥訥道:「我不知。」
花淮秀自嘲地轉身道:「身為九華弟子,又怎麼會不想當掌門呢?」他原以為樊霽景會反駁的,在他印象中,他並不是那種覬覦名利權勢的人,事實上,他心目中的樊霽景一直都是呆傻的。但這次,身後卻久久沒有回音。
他望著道邊的花。
紅花綠葉藏在夜色裡,竟渾然成一色,分不出誰是誰來。
急促腳步聲從那頭趕來,儘管只是依稀身影,但樊霽景和花淮秀都認出是宋柏林的弟子。
花淮秀眼珠子一轉,將心頭一剎那湧起的幸災樂禍壓抑了下去,低聲道:「可能是你師叔手收到了消息。」
樊霽景也低聲回道:「表哥不希望我當掌門?」
當然。
這兩個字差點就衝口而出。
但見那弟子已經走到近前,花淮秀只好含糊地改口道:「只是擔心你難以適應罷了。」九華派內部關係複雜,怕是樊霽景難以駕馭的。
那弟子走到花淮秀和樊霽景面前,行禮道:「樊師兄,師父有請。」
花淮秀挑眉示意。
弟子恭敬道:「師父只請了樊師兄,並未請花公子。」
花淮秀道:「我只是想問,這麼晚了,宋大俠還不睡?」
弟子道:「師父還在等樊師兄。」
花淮秀道:「說起來,我正想去後宅走走,宋大俠應當不會介意吧?」
那弟子愣了下道:「可是這樣晚了……」
「宋大俠不也沒睡麼?」
弟子求助地看向樊霽景。
樊霽景無奈地喚道:「表哥。」
花淮秀斜眼睨著他。明豔的容顏在月光下顯出幾分平日難見的清冽。
樊霽景已經湧到喉嚨的拒絕被硬生生改成邀請,「一道走吧。」
花淮秀揚起嘴角,說不出的得意。
樊霽景縮著肩膀,從他身邊擦過,走在前面帶路。
花淮秀嘴裡說的是隨便走走,但是兩隻腳卻不停地繞著宋柏林居處的前後左右打轉。
樊霽景從進屋到現在已經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換做平時,倒也不覺得如何。但關醒前腳剛剛說要推舉他當掌門,宋柏林後腳就急不可耐地見他,雖說他未必知道關醒與他們的對話,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在這氣氛詭異的九華派裡。
他腦海中不禁閃過很多念頭。譬如,宋柏林真的是兇手,要殺樊霽景該怎麼辦?又譬如,樊霽景在裡頭呼救,最好的營救方法是什麼等等。
就在他胡思亂想到越來越不安之際,門咿呀一聲從裡打開了。
樊霽景從裡面緩緩走出來。
花淮秀心情一鬆,正要從角落裡走出來,但在舉腳的剎那,身體猛然定住了。
月光下,樊霽景背對著宋柏林的房門緩緩朝外走,眼睛和嘴角都帶著極淺的笑。
他說不出那抹笑裡的深意是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與憨厚沒有任何關係。
真相未明(四)
夜風吹過樹梢,拂出一片沙沙聲。
樊霽景的背影慢慢走遠。
花淮秀的腳步依然定在原地。心跳聲掩藏在樹葉聲中,悶亂沉重。
宋柏林房間的燈光突然滅了。
天地陷入沉寂。
四周找不到樊霽景曾經留下過的痕跡,只有那突兀的笑容依然久久地留在他的心裡。
花淮秀突然伸手擰了自己一下,把自己從繁雜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出來,然後故作鎮定地沿著樊霽景走過的小道,往回走。
無論白日裡的九華派如何鬧騰,入了夜,都安分下來。
青石板鋪成的長道上,他的腳步聲格外清晰。
「表哥。」
花淮秀愕然抬頭,只見樊霽景正站在道前的五六丈處等著他。黑夜矇混了他的面容,看不真切表情。但花淮秀頭一個浮現的,就是宋柏林房門外那抹意味深長的笑。
「表哥?」樊霽景又喚了一聲,朝這邊走來。
花淮秀心頭微亂,眼見他走到近前,臉上卻依然還是那敦實憨厚到經常讓他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你等了很久?」樊霽景問道。
花淮秀突然瞪了他一眼,「誰讓你們談這麼久!」
樊霽景雙眉微攏,低聲道:「我們回去再說。」
「我們」兩個字讓花淮秀心頭莫名一暖。
連帶之前的笑容都被沖淡少許。
或許,剛才是他眼花,又或者是他多想了。
花淮秀越想越覺得自己小題大做,不禁如釋重負地笑了笑,一身輕鬆地追了上去。
兩人到花淮秀的房門前,已是半夜。
樊霽景看了看天色,道:「不如明日再說?」
花淮秀道:「好。」
樊霽景正要轉身回房,卻被花淮秀一把抓住胳膊道:「來我房中等到明日吧。反正不過兩柱香的時間。」
樊霽景愣了愣,彷彿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拉進屋去。
屋裡很黑。
月光只照到門後的那一小片。
花淮秀熟門熟路地點起燈,然後沖仍站在門邊的樊霽景道:「把門關上。」
樊霽景猶豫了下,仍是照做。
花淮秀坐在桌前,隨手倒了兩杯清水,「離明天約莫還有一炷香的時間,我不急。」
樊霽景苦笑著在他面前坐下,「我只是怕你太累。」他不等花淮秀回答,又接下去道,「其實,九華派發生這麼多事,早日離開才是上策。我已經和宋師叔提過了,他答應讓你下山。」
既然決定公開步樓廉之死,那麼花淮秀是否留在九華山已經不再重要。
花淮秀面色一僵,淡淡道:「你要趕我走?」
樊霽景望著他冷淡的神情,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遲疑了許久,仍是痛下決心道:「我原本就不該將你捲入這些紛紛擾擾中來的。」
「你將我捲入?」花淮秀挑眉道,「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我只是來九華山遊玩,順便遇到這些事情的而已。」他特地將「而已」二字的讀音拖長。
樊霽景肩膀微垮,「總之,若非你是我的表哥,也不會被宋師叔勒令不許下山了。」
「你以為我真的要離開,你宋師叔能攔住我?」花淮秀傲然道。
樊霽景雖然沒點頭,但誠實的眼神已經出賣他的想法。
花淮秀自尊心大為受挫,賭氣道:「好歹我也是花家三少,只要我告訴父親願意回去成親,父親一定會立馬派人上九華山。」
這倒不是大話。花家雖然不算是江湖上的一流大派,但影響力卻比大多數的一流大派更大。
樊霽景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他,「表哥說真的?」
「你說呢?」花淮秀不答反問。
樊霽景低下頭,彷彿冥思苦想,半天道:「人生苦短,我不想表哥做不願意做的事。」
花淮秀心頭一動。
樊霽景卻轉移話題道:「宋師叔做出了和大師兄一樣的決定。」
由於他的話題轉移太快,所以花淮秀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你師叔也同意你繼任掌門?」
樊霽景無聲地點頭。
花淮秀怔怔地坐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於私心而言,他絕對不希望樊霽景繼任掌門。但這個私心不但說不出口,而且就算說出口,樊霽景也未必會聽。事實上,從他表白到現在,樊霽景還未有過正面回應。
「你想當掌門?」他只能委婉地試探。
樊霽景這次並沒有像上次那般遲疑,而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儘管之前隱約猜到些許,但真正看他承認,又是另一番感受。花淮秀沉聲問道:「為何?」
樊霽景道:「我想繼承師父的遺志,將九華派發揚光大。」
花淮秀沒好氣道:「你怎麼知道這是你師父的遺志?」
樊霽景道:「師父一直都很在乎九華派的名聲,我知道的。」
「貪戀權勢和光大本門是兩回事。」花淮秀見他要反駁,知道爭論起來難免面紅耳赤,不歡而散,立刻接下去道,「何況你還有大師兄二師兄五師弟,再不濟還有二師叔五師叔。難道非你不可?」
樊霽景嘆氣道:「可是他們必然不肯向對方讓步。」
花淮秀知道他說的事實。
關醒和宋柏林之所以同意由樊霽景繼承掌門,說到底並非為了什麼兇手不兇手,而是因為他處於中立,是唯一一個能讓雙方都妥協的人。少了他,九華派掌門之位非一場大戰不能平息。
「你決定了?」花淮秀不死心地最後追問。
樊霽景點頭。
「既然決定了一樁,那麼不如把你我之事也順帶決定了吧。」花淮秀盯著他,一字一頓道,「你的答案是什麼?」
樊霽景垂眸,避過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支支吾吾道:「表哥,夜深了。」
「所以其他人都睡了,不會有人來偷聽。聊這種事最恰當不過。」花淮秀見他閃避,便知道他心中並非完全沒有自己。不然在掌門之位唾手可得之際,他又何必多生事端?明明白白拒絕他,才是自保之策。
樊霽景眼看躲不過,只好嘆氣道:「表哥,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我……我想不過來。」
花淮秀挑眉道:「是想不過來,還是不願意想?」
樊霽景不承認,也不反駁。
花淮秀道:「你有沒有想過,若你繼承九華派掌門之位,你身上的肩負有多重?」
「想過。」樊霽景坦然承認。
「其中包括九華派的名譽。」花淮秀的話如針一般扎進樊霽景的龜殼,「若是你我以後在一起,且不說江湖人會如何看你,如何看九華派,單單是九華門下這一關,你就很難闖過去!」他一說完,心裡不禁一陣後悔。明明是分析利害輕重,希望他回心轉意放棄掌門的,怎麼說出口之後倒像是在推他放棄自己?
但話已出口,後悔無用,他只好睜大眼睛拚命地瞪著樊霽景,一副若敢放棄他就和他拚命的架勢。
樊霽景無辜地回望著他。
兩個人看著彼此,誰也不願意想讓步。
瞪著瞪著,花淮秀恍惚間將樊霽景眼前的神情和他從宋柏林房間出來的神情聯想到了一起。
一模一樣的五官,卻截然不同的感覺。
或許是聯想得久了,他竟覺得樊霽景的神情有些變化。雖然還是之前老老實實誠誠懇懇的表情,但眼睛卻透露出一股深不可測的寒意。
「表哥?」樊霽景輕喚道。
花淮秀回神,「嗯?」
「我困了。」他說著,還揉了揉眼睛。
「……去睡吧。」花淮秀突然沒了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心情。
真相未明(五)
武林大會召開在即,宋柏林爭分奪秒地向江湖其他各派發佈掌門過世和樊霽景將繼任掌門的消息。
步樓廉在九華山被害到底不光彩。宋柏林故意讓送信的弟子在路上延遲幾天,趁機將步樓廉的喪事和樊霽景既然掌門之事在一天之內分上下午辦了。這樣等其他門派派人來弔唁時,木已成舟,不容易露出馬腳。
這一天,九華派過得極為繁忙。
除了花淮秀之外,所有人都在奔忙著,不是從那頭來,就是從這頭去。
期間不時有人在大喊——
「宋師伯說要換棺材!」
「五師叔說召集所有弟子來哭喪!」
「掌門的屍體去哪裡了?」
「我剛剛放在這裡的燭台呢?」
「……」
花淮秀慢慢悠悠地走到靈堂外,嚎啕聲和誦經聲一陣陣地從裡面傳出來。
靈堂內果然跪滿了人,一個個頭低得極低,僧人在靈堂前誦經。
關醒等嫡傳弟子跪在最前頭,披著喪服,素冠壓得低,看不清臉色。
九華派眾弟子見花淮秀進來,哭聲陡然放大,瞬間將誦經聲淹沒在哭海之中。
花淮秀在堂前鞠躬上香。
儘管他心中對步樓廉有諸多不滿諸多不屑,但看到這種情景,他對他不免生出些許憐憫。一個人死了之後,來奔喪的人中,竟十之八九都是殺他的兇嫌,其中更包括他一手帶大的弟子,他全新栽培的徒弟……這是何等的諷刺?又是何等的悲哀?
花淮秀嘆了口氣,慢慢轉身到關醒等人面前。
五個人之中,只有樊霽景和上官叮嚀答禮。
花淮秀從靈堂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間,點起一支香,開始烹茶。希望能借此平和自己胸腔裡因那一室的虛偽算計而引起的反感和厭惡。
不知道過了多久。
篤篤篤的敲門聲響起。
花淮秀回神,望著被自己煮得亂七八糟的茶,幽幽嘆了口氣,起身開門。
門外的是樊霽景。他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是素菜和米飯。
花淮秀反身回桌前坐下,「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怎麼有空來我房裡?」
樊霽景苦笑道:「你說得好像我是要去成親。」
花淮秀道:「那只是遲早。」他毫不掩飾話中酸意。
樊霽景並不接茬,進門將托盤放在他面前,「聽說你早上什麼都沒吃,所以我特地帶了你喜歡吃的菜來。」
「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麼?」說歸說,花淮秀的眼睛還是朝托盤望去。
樊霽景指著托盤裡的素八珍道:「我記得小時候還和你搶過這道菜。」
從他進來就一直繃著的臉終於微微緩和,花淮秀撇嘴道:「你還記得?」
樊霽景道:「我回去之後被父親訓了很久。」
花淮秀眼中難掩笑意,拿起筷子道:「我也是。」
橫亙在兩人中間的那道無形河似乎窄了點,兩人的距離又近了些。
花淮秀見只有一雙筷子,便道:「你不吃?」
樊霽景道:「我與大師兄他們一道吃。」
無形河的河水暴漲。
花淮秀的臉又冷下來。
「表哥。」樊霽景溫聲道,「待用過飯,你便下山吧。天色暗了不好走。」
啪!
花淮秀將筷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冷冷地看著他,「你怕我會連累你?」
樊霽景似乎呆了下,道:「從何說起?」
「收容我等於同時開罪禮部侍郎和花家。你剛剛繼承九華派掌門之位,不想招惹強敵,也情有可原。我不會怪你的。」他嘴上說不會怪你,但眼睛卻狠狠地瞪著他。
樊霽景嘆氣道:「表哥,你多心了。」
「那你究竟為何要三番兩次趕我下山?」花淮秀最不明白的就是這個。如果說他想繼任掌門,不想與他牽扯,大可明明白白地拒絕他。若說他對他有意,又為何要一個勁兒地將他向外推?
外頭傳來呼喚聲。
樊霽景回頭看了眼,道:「師叔在找我,我要走了,晚上再來。」
花淮秀把頭埋在飯裡沒說話。
樊霽景嘆了口氣,轉身出門,並輕手輕腳地將門關上。
等他走後,花淮秀抬起頭來。原本已經慢慢沉澱平靜的心情重新掀起驚天駭浪。若說之前他還能自欺欺人地認為樊霽景還是那個傻傻呆呆的樊霽景,那麼現在已經做不到了。
怎麼看他都像是隱藏了滿腹的心事和秘密。
花淮秀伸出筷子,加了一口素八珍到嘴裡,隨即皺眉道:「我喜歡的果然只是三味樓的手藝。」
上午辦喪,下午繼任。
九華派忙得像趕集,有個弟子衝進大殿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顆米粒。
樊霽景穿著九華派掌門獨有的寬大長袍,頭頂銀冠,在眾人的注目下,緩緩走進殿中。
宋柏林站在九華派歷代掌門的靈位前,將仙蓮劍法和象徵掌門人身份的仙蓮劍親自交託與他的手中。
樊霽景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站起身。
「參見掌門!」
九華派上下的一聲齊喝,意味著九華派掌門之位從此易主!
花淮秀坐在屋簷上,遠遠地看著正在接受弟子參拜的樊霽景,第一次發現他們的距離竟然是那麼的遙遠。
曾經,他認為樊霽景是根不開竅的木頭,希望他能變得聰明一點,機靈一點,至少離自己近一點。誰知道木頭的確開竅了,聰明了,精靈了,他們的距離卻越來越遠了。
木頭成了金子,在所有人的眼底熠熠生輝,卻惟獨除去了他。
花淮秀突然抓起手邊的瓦片,狠狠地朝大殿的方向丟去。
他的武功雖然不高,但是丟個瓦片當暗器卻是不難。
眼見瓦片就要撞擊在殿前,宋柏林等人面色突變。掌門繼任大典被人丟瓦片在門前,這是何等丟人之事。但以他們離門口的距離,就算想接也是不及。
但預期中的破碎聲並沒有響起。
門前,樊霽景抓著瓦片,微笑著沖花淮秀點了點頭,彷彿這只是兩個童年夥伴之間的玩笑。
宋柏林等人舒出口氣的同時,不禁對樊霽景的武功暗自心驚。
這樣的輕功,恐怕步樓廉在世也未必能及!
夜靜如水。
花淮秀忍不住將煮好卻已經變冷的茶水倒進桶裡。
儘管知道樊霽景剛任掌門,門中定然有很多事要找他,未必會守中午所定下的約,但等待之後發現自己已然被忽略的感受相當惡劣。惡劣到他不再想為下午丟瓦片之事道歉。
啪嗒。
腳踩樹枝的聲音。
來了?
花淮秀一愣,起身開門,卻見一個酷似樊霽景的背影朝外閃過。他心中疑雲頓起,想也不想地追了下去。
那人的腳程不快,他追出來之後,始終與那人保持著三四丈的距離。
路越走越偏僻,卻十分熟悉。
花淮秀記起這分明是去扁峰閉關室的路。
果然,沒多久扁峰閉關室便赫然在目。
那人在門口頓了頓,然後推門而入。
花淮秀不敢靠得太近,又怕太遠聽不清,只好躡手躡腳地挨過去。
剛走進,就聽裡面有人恭恭敬敬道:「扁師叔。」
花淮秀心頭猛震。
竟真的是樊霽景!
室內。
扁峰別有深意地望了眼窗外,淡淡道:「聽說你繼任為掌門。」
樊霽景道:「是。」
「看來你的心願都已經達成了。」扁峰的話裡似有無盡感嘆。
「我還沒有將九華派發揚光大。」
扁峰沉默良久,緩緩道:「九華派真的要發揚光大嗎?」
樊霽景愣住。
真相未明(六)
「又或者,你真的想把九華派發揚光大嗎?」扁峰道。
樊霽景道:「將本門發揚光大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是好事,卻未必是人人喜歡的事。人人喜歡的事,又未必是你喜歡的事。」
扁峰的話雖然繞口,但樊霽景卻聽懂了。
他道:「師叔怎麼知道我不喜歡?」
「因為你絕對不想變成第二個步樓廉。」扁峰話中對已故掌門顯然並無太多敬意。
樊霽景沉默。
「我與他從小一起在九華山長大,曾經的他鬥志昂揚,聰明開朗,絕非你見到的模樣。」扁峰輕嘆了口氣道,「他之所以會有今天,不過是因為選錯了路。」
樊霽景渾身一震,眼中厲光一閃而過,彷彿千萬根針從瞳孔中飛射處理,「他殺我父母在先,加害我在後。若非師叔你在暗中相護,我早已身首異處。這種喪心病狂的人根本就是人間敗類,又豈是單單一句選錯路可以辯解的!」他聲音低啞,字字鏗鏘有力,恨意如滔滔江水般翻湧,連身在門外的花淮秀也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但花淮秀更震驚的卻是他的話。傳言樊霽景的父母是不慎跌下山谷慘死,想不到這裡頭竟然還有這等隱情!
扁峰道:「我已經告訴你前因後果,你應當知道,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因為一個情字。」
「情?」樊霽景冷笑道,「他若真喜歡我父親,當初就該與他雙雙離開九華山,雙宿雙棲。可他唯恐名聲不保,又貪婪權勢,最終選擇負我父親,繼承掌門之位。之後我父母兩情相悅,本是神仙眷侶,他卻偏偏又來破壞,害得我父母慘死,我淪為孤兒。如此還不夠!他更將一切仇恨歸咎於我!若不是師叔你與他約定從此閉關不出,不問九華之事,他根本不會放過我。」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胸口起伏不止。
這些話在他心裡整整埋藏了十幾年,而如今,他終於能夠說出口。
這十幾年的忍辱偷生,裝傻充愣也終於有了回報。
步樓廉死了。
他當上了九華派掌門。
他的人生應當沒有遺憾,但為何他卻一點都不開心?
樊霽景轉過頭,望向窗戶。
儘管隔著窗紙,他也能感覺到窗外那個人因震驚而加速的心跳聲。
這些都是他最陰暗,最難以啟齒的話,他從未想過要暴露在那個人面前。他想讓那個人看的,是他的憨厚正直善良寬容。
可惜,事與願違。
花淮秀執著的出乎他意料,所以他不得不親自解開這個謎團。
——用這種方式。至少他不用面對那張臉,不用看到那個人失望和鄙視的表情。
「你已經親手報了仇。」扁峰勸慰道。
「這或許是天意。」樊霽景道,「當年他為了討好父親,而將仙蓮劍法私下傳授給了他。如今,我就用這套父親傳授給我的劍法殺了他。果真是因果循環,屢報不爽。」
扁峰沒有正面接話,「你的確是練武奇才。」
樊英死的時候,樊霽景才六歲,學仙蓮劍法不過幾個月。但就是這幾個月,卻讓他記住了所有的劍法,並在十三歲那年學成。
撇去那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論武功論心機論智慧,樊霽景都是繼承九華派的最佳人選。因為宋柏林、吳常博和關醒等人的條件都在伯仲之間,誰都難以服眾。
扁峰道:「你下一步想做什麼?」
樊霽景回頭看著他,虔誠道:「接你出關。」
扁峰聽到「出關」兩個字有些茫然。
這麼多年了,他終於能夠聽到這兩個字從九華派掌門的口中說出來。他閉關之時,正當壯年,心中自有一番理想與抱負,若非為贖樊英夫婦被害時因一時猶豫而袖手旁觀之罪,若非為了保住樊家最後一滴血脈,他是絕不肯屈居於此的。多少個夜,他曾在睡夢中都惦記著離開這座屋子,甚至離開九華山,從此逍遙快活,再不理九華派的紛紛擾擾。
可他終究不能。
「師叔?」樊霽景見他出神,輕聲喚道。
扁峰迴神,擺手道:「罷了,當離開時,我自會離開。」其實桎梏他的,從來都是與步樓廉許下的承諾。如今步樓廉已死,枷鎖已去,離不離開反倒不重要了。
樊霽景道:「既然如此,我便在九華派等師叔回來。」
扁峰點點頭,別有深意道:「我的事你不必掛心,多掛心自己的事,想想究竟要選哪條路才是正理。」
樊霽景默默應下。
門咿呀一聲打開。
樊霽景倒退著出來,將門關上。
屋裡的燭光從窗子裡透出來,照在花淮秀的身上,將他半邊臉上的神情映得清清楚楚。
心痛、震驚、失望……複雜到樊霽景難以分辨。
他的心陡然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道:「走。」說著,他撇開臉,望著著前方小小的九華派房舍,踩著那條用凹凸的石板鋪出來的小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花淮秀一聲不吭地跟在他身後。
鞋底擦著地面,不時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就像一把銼子,不停地在兩人的心頭來回拉扯。
時至子夜。
樊霽景的房間依然還在樂意居,沒有搬回後院。
他走到面前,推開門,轉身看著花淮秀。
花淮秀也停下腳步看著他。
「表哥,早點睡吧。」樊霽景淡淡地說完,轉身進屋,正要關門,卻被花淮秀的手擋住。
「我有話要問你。」花淮秀黑如墨的眸子在黑暗中黑得發亮。
「表哥。」他輕嘆。
花淮秀冷哼道:「你讓我知曉這些不過是想讓我離開九華派。既然想讓我離開九華派,就要讓我知道清清楚楚。」
樊霽景垂下眼瞼,默默讓開路。
花淮秀堂而皇之地進屋,點上燈。
樊霽景靠著門,一副隨時送客的模樣。
「我問你,你離開時故意和那個陰山派的鄭風同行,是不是為了激怒我,好讓我尾隨你跟蹤你,當你不在場的證人?」花淮秀瞪著他的目光冷厲如劍。
「是。」樊霽景平靜地回答。
原本就堵在胸口的悶氣更加瘋狂地撞擊著,花淮秀又道:「所以,你一入江州便不見蹤影並不是在一家小客棧裡大病一場,而是日夜兼程上了九華山,殺了步樓廉,然後又趕回江州,故意病怏怏地出現在我面前?」
「是。」
「從頭到尾你都算計好了。算計好我會上九華山,算計我一定會為你作證?」
「不。我並沒有料到你上九華山。」話說到這地步,實在沒有再遮遮掩掩的必要,樊霽景開誠布公道,「不過即便你不來,我也可以請師叔派弟子去花家請你作證。」
「你知道我一定會作證?」花淮秀冷哼道,「莫忘記,你失蹤的二十幾日,我並未和你在一起。」
「你會的。」樊霽景毫不猶豫道。
花淮秀氣得牙齒打顫。
「表哥。」樊霽景嘆氣道,「我發誓,從小到大,我只騙了你這一次。」
「難道還不夠?」
樊霽景語塞。
花淮秀猛然轉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冷聲道:「你不怕我揭發你?」
「即便你這樣做,我也不會怪你。」
花淮秀冷笑。
他這聲冷笑不但是對樊霽景,更是對自己。明明對方已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他在利用他,可為何他非但生不出半分憎惡,反而還為他感到心痛難過?
該死的!
是他自己堅持隱瞞父母的血海深仇,是他自己要一個人扛下這一切的一切,他為何要為這樣一個人心痛難過?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會走,走得遠遠的!」花淮秀捶桌,「現在,你給我出去!」
……
「表哥,這是我的房間。」
回答他的是急促的腳步聲和大力的摔門聲。
樊霽景倚著另外半扇門,望著外頭的夜色,幽幽地舒出口氣。
真相未明(七)
翌日清晨。
樊霽景剛出門,就看到花淮秀正背著包袱站在院子裡,雙手負在身後背對著他。
「表哥。」看到他身上的包袱,樊霽景鬆了口氣之餘,又不免有些失落。
花淮秀轉過身,白皙俊秀的面孔冷若冰霜。他伸出手指,朝他勾了勾道:「過來。」
樊霽景疑惑地眯起眼睛。
花淮秀也跟著眯起眼睛,不過他不是打量,而是威脅。
樊霽景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走了過去。
花淮秀不等他走到面前,手便出其不意地揮了一巴掌過去。
儘管這個動作對花淮秀來說很快,但在樊霽景眼裡,卻和商量好了再揮過去沒區別。他輕輕鬆鬆地抬手將那隻準備招呼到他臉上的手掌截住。
花淮秀瞪著他。
樊霽景回望著他,口氣中帶著一絲懇求,「表哥。」
花淮秀挑挑眉,目光卻寸步不讓。
樊霽景嘆息,然後鬆開手。
啪。
清脆的巴掌聲。
花淮秀放下微痛的掌心,冷冷道:「從此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再不相干。樊大掌門!」
樊霽景垂下眼睛,望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花淮秀眸中冰霜瓦解,剩下一片心痛到難以自抑的失望。
昨夜躺在床上的時候,他明明想好今天打完一個巴掌之後,他還要痛快淋漓地將他罵個狗血淋頭。最好能把他罵回那個又呆又傻又憨厚的樊霽景。可是當他真正站在他的面前,他就知道,再怎麼罵都無濟於事。那個又呆又傻又憨厚的樊霽景從來沒有存在過。又或者,只存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中。
儘管是一個逼不得已的謊言。
花淮秀果斷轉身。
他寧可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來忘記這一段痛苦的感情,也不願意再在這裡多呆一瞬。
因為這一瞬實在太痛苦。
樊霽景抬頭,定定地看著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神情不斷地掙紮著隱忍著,好似浪潮一樣,翻過來又翻過去,直到對方完全消失在視線。
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瞳孔中已經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宋柏林揣著一肚子怒氣踏進樂意居的門。
原本以為讓樊霽景繼承掌門之位,九華派的事情就會簡單很多,但如今發現,該簡單的事情不但沒有簡單,而且變得更加複雜了。
他大跨步走到樊霽景房門前,連敲都沒敲,直接拍開。
樊霽景正拿著一塊抹布擦桌子。
「霽景!」宋柏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在做什麼?」
樊霽景轉過頭,無辜地看著他道:「擦桌子。」
「擦……」宋柏林走到桌前,猛地一拍道,「你身為堂堂掌門,怎麼可以親自做這種小事?」
「可是以前我也是自己擦的。」
「以前是以前,你現在是掌門了,自然不一樣。」宋柏林真恨不得自己剛才那一掌不是拍在桌上,而是拍在他的腦袋上。
樊霽景道:「掌門很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掌門乃是九華派的當家人,地位尊崇,怎麼能做這種事情。」
「可是剛才宋師叔推門進來的時候,似乎沒想到掌門地位尊崇啊。」樊霽景眨著眼睛,依然是正經又單純的神情。
宋柏林胸口的怒氣好似一下子墮進冰窖,全成了冰渣子。
他怔怔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點什麼。
樊霽景若無其事地低頭,抬起宋柏林拍在桌上的手,邊擦桌子邊問:「師叔來是有什麼事嗎?」
宋柏林強忍住蕩漾在心頭的怪異感,收斂脾氣道:「泰山派和龍鬚派正在前廳等候。」
「這件事交給五師叔就好。」樊霽景道。
其實吳常博早就已經去了,宋柏林只是例行匯報。不,應該說,他原本準備例行告知,但現在突然有意識地放低了自己的姿態。
「還有關於前掌門下葬的事宜。」宋柏林道,「聽說掌門準備把他安葬在九華山腳?」
樊霽景頷首道:「師父武功蓋世,在江湖上聲名赫赫,乃是九華派的榮耀。將他安葬在九華山山腳,一來可以護我九華,二來也可受來往路人景仰,實在兩全其美。」
宋柏林皺眉道:「但山下風水……」
「風水之說純屬無稽之談,想必師父在天有靈,也不會在意的。」樊霽景道。
宋柏林道:「話雖如此,但山下人來人往,諸多不便……」
「師叔。」樊霽景再次打斷他的話。
宋柏林收口,眼睛直盯盯地看著他。
樊霽景嘴角慢慢往上揚,一字一頓道:「我已經決定了。」
宋柏林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從頭到尾都低估了一個人,而低估這個人的後果全是難以想像的嚴重!他胸口的冰渣子上湧到臉孔,眸光驟然冰冷,「你變了。」
「師叔多心了。」樊霽景臉上沒有半分驚慌之情。
宋柏林腦海裡閃過一個荒唐的想法。
還記得吳常博當時和他討論殺步樓廉的兇手時,曾經說過,「或許兇手就是希望我們將這水越攪越渾,因為攪渾的水才好摸魚,漁翁才能得利。」
他的回答是:「哼。只怕沒有那麼容易。既然他要渾水摸魚,我偏偏要找個岸上的人來得利。」
他以為樊霽景是岸上的,但很可能從來都沒有岸。所有的人都在水池子裡。
樊霽景只是池子裡藏得最深的一個。
樊霽景輕喚道:「師叔?」
宋柏林冷不丁地問道:「步樓廉是你殺的。」其實,他並沒有任何證據,只是隨意詐對方一詐,讓自己多多少少從他臉上看出點端倪,諸如出現驚慌、驚愕、驚奇,以便判斷他在這件事情中究竟扮演著一個怎麼樣的角色。
但至少要有表情。
樊霽景沒有。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人死不能復生,師叔莫要太過傷心。」
宋柏林道:「不錯,他已經死無對證,你又當上了掌門,的確可以肆無忌憚了。」他此刻的腦海,無數念頭翻騰。如果樊霽景真的是殺步樓廉的兇手,那麼他的武功絕對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至少自己單打獨鬥絕非他的對手,甚至可能連逃都逃不掉。而對方既然連授業恩師都忍心下手,那麼自己這個授業恩師的師弟自然更不在話下。
樊霽景似乎看透了他的戒備,忽然道:「我父母是我師父殺的。」
宋柏林思緒中斷,呆呆地看著他。
樊霽景道:「我親眼所見。」如果不是扁峰在暗中點了他的穴道,那麼恐怕那時候躺在血泊中的不是一雙,而是一家三口。
宋柏林須臾才道:「你為何不說?」
「我說了,你會主持公道嗎?」樊霽景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譏嘲。
宋柏林嘴唇一抖,說不出話來。
樊霽景道:「這從來都是弱肉強食的江湖。在九華派,誰是步樓廉的對手?誰又敢做步樓廉的對手?」連一樣親眼看見的扁峰都不敢,更何況宋柏林?
「你的武功已經勝過了步樓廉。」宋柏林說這句話不無試探之意。
樊霽景沒有否認。
經過兩次試探,宋柏林基本可以肯定,他就是殺步樓廉的兇手。這種時候不否認,就等於是默認!
但是他本身對步樓廉其人也無甚好感,何況他又是殺樊英夫婦的兇手,心中不免有些傾斜向樊霽景,覺得他的所作所為雖然讓人心驚膽顫,但細想之下,又情有可原。「為何不揭穿他?」
樊霽景冷笑道:「揭穿九華派掌門是喪心病狂到殺師弟夫婦的兇手?那江湖中人又會如何看我九華派?」他既然準備當九華派的掌門,就絕對不允許出現任何對九華派不利的消息。
宋柏林啞然。到此時,他也不得不承認樊霽景的心機的確是他遠遠不如。「所以你一直在等機會?等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他,然後嫁禍給我們每一個人,讓我們互相猜忌,而你坐收漁翁之利?」
樊霽景憨笑道:「師叔,你多慮了。」
宋柏林發誓,這次他決定沒有多慮!「那你下一步是什麼?還有誰是你的眼中釘肉中刺?」
樊霽景笑容一斂,神色清冷地盯著他。
宋柏林只覺心頭一陣寒意。
樊霽景緩緩道:「師叔,我只想將九華派發揚光大,以告慰師父和父親的在天之靈。」
看著他虔誠的表情,宋柏林只覺渾身上下都被寒意浸透,冷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樊霽景放下抹布,恭敬地一鞠躬道:「所以還請師叔多多提攜幫助。」
宋柏林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你還需要別人提攜幫助?」
「九華派畢竟是活人的九華派。師叔,你說是嗎?」樊霽景微笑。
真相未明(八)
吳常博將泰山和龍鬚派弟子安頓好之後,回到屋裡,就看到宋柏林正坐在桌邊發呆。
「你怎麼進來的?」他記得他出去的時候明明關上了門。
宋柏林道:「我有話要問你。」
「我剛剛也問了你。」吳常博沒好氣道。
宋柏林不理他,逕自接下去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發現殺步樓廉的兇手是樊霽景怎麼辦?」
吳常博驚住,半晌才道:「殺步樓廉的兇手是樊霽景?」
「我是說如果。」宋柏林外強中乾地叫道。
吳常博反手關上門,坐到他的對面,壓低聲音道:「沒有人會沒事拿這種事情做假設。你怎麼發現的?」
宋柏林嘆氣道:「我猜的。」
「……」吳常博想,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好笑。
宋柏林道:「但是他沒有否認。」
「樊霽景沒有否認?」吳常博詫異地看著他。
宋柏林不耐煩道:「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但是以樊霽景的性格……」應該會義正詞嚴地反駁才對。吳常博狐疑地看著宋柏林,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念頭,該不會是他後悔把掌門之位拱手送給樊霽景,所以想想方設法地拿回來吧?
宋柏林頭也不抬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要告訴你的是,你以前認識的樊霽景不是真正的樊霽景。」
「你語無倫次的我完全聽不懂。」吳常博攤手,「簡潔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宋柏林遲疑了下,將今天找樊霽景的點點滴滴,鉅細無遺地一一道來。
吳常博的神情從剛開始的好奇,到慢慢凝重,最後震驚得說不出話。
宋柏林吐出口氣,「回到第一個問題,如果兇手是樊霽景怎麼辦?」
吳常博脫口道:「按門規處置!」
宋柏林睨著他。
吳常博這才發現自己這句話後面有太多阻礙。首先,宋柏林說樊霽景是兇手只是他的一面之詞,在兩人對話的從頭到尾,樊霽景都沒有承認過。而且他還有花淮秀做人證,論嫌疑,他比九華山上的其他人都輕得多。其次,樊霽景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步樓廉,可見他武功之高,恐怕連宋柏林和他聯手都未必能敵。若樊霽景的真面目真如宋柏林口中所說,那麼九華山想要處置他恐怕難如登天。最後,雖說弒師是忤逆大罪,但步樓廉殺樊英夫婦在前,所謂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樊霽景殺步樓廉也算師出有名。
如此種種加起來,他才知道為何樊霽景敢這樣明目張膽。
宋柏林見吳常博久久不語,知道這個難題也難住了他。「其實我之前一直在想,他為何要告訴我。」
吳常博道:「或許,他壓抑得太久了。」
宋柏林側頭看他。
「一個人從少年開始抱著殺父母的血海深仇,在仇人面前畢恭畢敬,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盡孝的模樣,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吳常博嘆息。冷靜之後,他竟有幾分同情他。
宋柏林想起過去的樊霽景,又想想今日的樊霽景,搖頭道:「若是我,我寧可痛痛快快地說出來。」
「更何況,」吳常博頓了頓道,「他有半句話恐怕是真的。」
宋柏林皺眉道:「有半句?」難道其他話都是假的不成?
「他想將九華派發揚光大,以告慰師父和父親的在天之靈。」吳常博頓了頓道,「當然,告慰的只是樊英在天之靈。」
宋柏林道:「你的意思是?」
吳常博道:「他若真的抱有這種想法,那麼勢必得到你我的支持。」
宋柏林道:「用威脅的手段?」
「不如此,如何顯示他的能耐?」吳常博想像宋柏林被威脅時的臉色,一定好看得很。
宋柏林冷哼道:「當時在那裡的不是你。」若非親身經歷,誰能想到樊霽景竟如此的可怕?
吳常博笑而不語。
宋柏林也懶得解釋,「那接下來我們應該如何做?」
「靜觀其變吧。」吳常博想了想道,「事實上,除了靜觀其變,我們也做不了其他的。」
宋柏林沉吟道:「要不要對關醒他們說?」
「不用。」吳常博道,「若樊霽景真如我所想的那般,那麼他下一個要拉攏的人就是關醒。」
宋柏林想到有另一個人將受到驚嚇,而且還是素不對盤的關醒,不禁暗爽在心。
吳常博道:「或許會用不一樣的方式。」
「什麼意思?」
「他們畢竟是師兄弟。」吳常博突然非常想去偷窺。看看樊霽景的下一步棋究竟如何走,可惜他的武功不濟,恐怕偷窺不成。
宋柏林突然哼哼道:「我還是師叔呢。」
「步樓廉是師父。」
宋柏林:「……」
樊霽景和關醒在花園中喝茶。
滿目的盎然綠意讓關醒的心情十分不錯。
樊霽景執壺,將兩人的杯子都倒滿,「五師弟最近如何?」
「不錯。」自從在樊霽景面前承認他對施繼忠有非分之想之後,他心情便輕鬆了許多。
樊霽景將壺緩緩放下,「我想將九華派發揚光大。」
關醒抬頭看他。
樊霽景不動聲色任由他看。
半晌。
關醒緩緩道:「這不是九華派掌門應盡的職責麼?」
樊霽景微笑道:「不錯。」
「掌門有何吩咐?」關醒很上道地主動問。
樊霽景道:「我想廢除部分門規。」
關醒道:「比如?」
「凡入我九華派者,人人可學仙蓮劍法。」
關醒微微吃驚。
仙蓮劍法之所以一代傳一人,與其說是為了不讓九華派絕學外傳,倒不如說是為了保障掌門在門中至高無上的地位,就如步樓廉。樊霽景作如此提議,若不是宅心仁厚大公無私,便是自信無人能動搖他的地位。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同長大的男子。曾經他以為他屬於前者,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漸漸感覺到他的深不可測。因為他相信再幸運的人也不可能幸運到每次都輕輕巧巧不著痕跡地躲過步樓廉的暗算。
或許就因為這份深不可測,所以從步樓廉被殺,樊霽景回來信誓旦旦要查出兇手開始,他就已經存了明哲保身的心思。
一個人若是連看都看不清,又如何與之為敵?
「師兄?」樊霽景輕喚。
關醒道:「一切聽憑掌門吩咐。」
樊霽景提出改革,果然惹來一片驚訝聲。
朱遼大頭一個跳出來表示此事不可為。
關醒在一旁淡淡提醒道:「當初師父要將仙蓮劍法傳授給你我和五師弟三人時,你答應得最大聲。」
朱遼大面色一紅,正尋思如何反駁,就聽樊霽景微笑道:「此事關系九華派眾弟子,不如就交由眾人一同表決。」
將仙蓮劍法傳授給門下眾弟子乃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又有誰會傻乎乎地拒絕。
朱遼大雖然不服,卻又不敢冒得罪整個九華派之險惡,此事便定了下來。
樊霽景第二日就讓關醒和施繼忠為師,傳授其他弟子。
朱遼大心中不滿,但大勢已去,也無可奈何,日日鎖在房中,專心練功,只希望有朝一日能讓技壓群雄,讓樊霽景甘拜下風。
宋柏林和吳常博雖然覬覦劍法,但礙於師叔的身份,拉不下面子與其他人一同學習。
樊霽景似是知道他們心中所想,傍晚便親自將仙蓮劍法的劍譜送到宋柏林房中。
宋柏林看著他手中的劍譜,並不接過,「掌門這是何意?」
「師叔武功造詣自然在我和大師兄之上,若由我們傳授仙蓮劍法,恐怕不能授之精義。因此特請兩位師叔自己參悟劍譜,將仙蓮劍法發揚光大。」
宋柏林聽他給面子又給裡子,對他的厭惡和敵意便去了幾分,淡淡道:「掌門不怕養虎為患嗎?」
樊霽景微微一笑道:「宋師叔以為……誰可成患?」
宋柏林望著他自信的臉龐,默默將好感吞了回去。
真相未明(九)
將仙蓮劍法公開只是改革的開端,不過在宋柏林和吳常博默不吭聲,朱遼大無可奈何,關醒大力支持下,樊霽景大刀闊斧的改革一波緊接一波,不過月餘,九華派已是一番翻天覆地的新氣象。
而江湖各大派的注意力先是集中在魔教身上,後又引出血屠堂,目光轉來轉去一直不得消停。等閒下來一轉眼,才發現九華派的影響力已經從淮西蔓延到了大江南北。
仙蓮劍法的名氣或許很多人都沒有聽過,但步樓廉是高手榜第十一卻是不爭的事實。能夠學江湖第十一高手的絕學無疑是巨大到難以抗拒的誘惑。
一時之間,天下好武者齊集九華山。畢竟,如武當、少林這樣的門派雖然聲名赫赫,卻也不是所有武學都開放於門下所有弟子的。相較之下,承諾入門即有資格學習仙蓮劍法的九華派更讓人趨之若鶩。
宋柏林眼見九華派越來越熱鬧,心中卻甚是不安。
這種不安在樊霽景若無其事地宣佈要擴建九華派時,達到了極致。
他終究忍不住再度找上門。
樊霽景正在看信,見他推門而入,不慌不忙地將信折好,收入袖中,無奈地喚道:「師叔。」
宋柏林理直氣壯道:「我原本要敲門的,但是它不經敲就開了。怪誰?」
「怪我。」樊霽景接得極快,臉上還帶著微微的笑意。
這種笑落在宋柏林眼中,自有另一番解釋。不過他此刻倒是不願計較這等小事,逕自坐下,開門見山道:「你當真準備將仙蓮劍法傳授給所有弟子?」
樊霽景道:「我不是已經這樣做了?」
「這不一樣。」宋柏林道,「如今在學的都是投入我九華派門下多年的弟子,而最近新招的不少人卻是從其他門派幫會投奔而來。」
樊霽景慢吞吞道:「師叔的意思是?」
「本門的絕學怎能落到那些人手中?!」宋柏林焦躁道,「你怎知那些人是不是居心叵測,只為偷學秘籍而來?」
樊霽景淡然道:「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宋柏林的聲音猛然變調,「難道你想斷送整個九華派不成?」這句話彷彿夜裡一盞明燈,頓時將他的思路打開,「我明白了。你想報復的不僅僅是步樓廉,還有整個九華派!公開仙蓮劍法之後,九華派便再無在江湖上佔一席之地的資本,沒落不過是遲早之事。」
「師叔多心了。」樊霽景幽幽一嘆道,「我從未如此想過。」
「哼。可你的所作所為卻是。」
樊霽景道:「師叔可知仙蓮劍法是誰所創?」
「自然是祖師爺。」
「不錯,祖師爺開山立派,創出了就仙蓮劍法,可是自祖師爺之後,歷經七代,卻再無一代掌門創出新的武學,你可知為何?」
宋柏林愣住。這個問題他倒是不曾想過。
「因為無須。」樊霽景緩緩道,「仙蓮劍法只得傳授一人,因此歷代掌門都是九華派的第一高手,在九華派地位崇高,無人可比,自然也就不會花心思去創什麼新武學了。」
宋柏林道:「這與你將仙蓮劍法公開傳授有何關係?」
「一個人的目光或許會偏頗,但實力一定不會偏頗。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既然人人都能學仙蓮劍法,那麼門下弟子武功孰高孰低便一清二楚,九華派的武學自然會發揚光大。如此一來,能夠當上掌門之人必然是過關斬將、百里挑一的高手,何愁九華派沒落?」
宋柏林道:「若是那人不願意當掌門又如何?」
樊霽景道:「當九華派成為天下數一數二的大派時,又有誰忍心放棄掌門之位?」
宋柏林語塞。
樊霽景捏著袖子,手指掃過袖中的信封,目光緩緩移到窗外。
九華山的天已經接連陰沉了一個多月,彷彿花淮秀走時連帶帶走了頭頂那片晴空。
「師叔。」他輕輕地開口。
如今宋柏林聽到他叫師叔心裡頭就一陣發憷,色厲內荏地回道:「做什麼?」
「門中諸事大定,我想離開一個月。」樊霽景望著窗外天色道。
宋柏林心中先是一喜,隨即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你要去哪裡?」
「我想回花家見見老祖宗。」樊霽景道。
宋柏林想了想,覺得他既然當上了九華派掌門,也算光耀門楣,回去炫耀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樊霽景城府如此之深,當真會在九華派百廢待興之際,將事情交與旁人?亦或是另有目的?
樊霽景回過頭,見他一臉猶疑,含笑道:「在我離開期間,我想請師叔暫代掌門之位。」
若樊霽景還是舊日的樊霽景,那宋柏林聽到此消息自然欣喜若狂,但此事他一心一意想的都是前面有個什麼樣的坑在等著他往下跳,自然不能按照樊霽景的意願走。「我年事已高,這種事還是年輕人做的好。」
「既然如此,我只好請大師兄暫代了。」
樊霽景對他的拒絕不但絲毫不意外,反而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樣,宋柏林這才知道自己諸般小心反而陷入他的算計,不禁扼腕。
一個弟子突然匆匆趕來,在門外叫道:「掌門,不好了,朱師兄走火入魔了。」
宋柏林心頭一驚,忙問道:「在哪裡?」
「正在房間。」
宋柏林抬腳要走,轉頭卻見樊霽景面色自若地站在原地,全身頓時猶如被冷水澆過一般,對門外弟子道:「你先走,我與掌門一會兒便來。」等外門弟子腳步聲走遠,他才低聲道,「掌門似乎並不驚異?」
樊霽景泰然道:「繡花扎手,練武入魔,本該預料到才是。」
宋柏林沉聲道:「朱遼大與掌門青梅竹馬一同長大,難道掌門真的半點也不擔憂?」
樊霽景道:「步樓廉與師叔也是青梅竹馬一同長大,不知道聞他死訊,師叔腦海中的第一念頭是驚還是喜?」
「自然是驚!」
「那便是不擔憂。」樊霽景嘆息道,「師叔尚且做不到,又何必為難我?」
宋柏林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
「到底師兄弟一場,我們便去瞧瞧吧。」樊霽景抬手,示意他先行。
宋柏林拂袖而去。
至朱遼大房中,卻見他面如金紙,躺在床上氣息時有時無。
關醒剛幫他推功過穴,此時正在一旁打坐。
上官叮嚀抓著朱遼大的手,眼睛紅腫如核桃,抽噎得斷斷續續,幾乎要哭昏過去。
其他弟子都整整齊齊地站了幾排,不知所措地看著,直到宋柏林和樊霽景進來,才松了口氣。
宋柏林道:「如何?」
站在關醒旁邊的施繼忠道:「二師兄走火入魔,真氣亂走,不能導正。大師兄只能暫時封住二師兄的任督二脈,只是日後……」他想到朱遼大走火入魔的真相,心中不免愧疚。若是當初他坦言相告,朱遼大也不會落到如斯田地。
宋柏林自是知道他的言下之意。
任督二脈不解開,朱遼大的武功就只剩下最粗淺的手腳功夫。在九華山,這等於廢人。以朱遼大的野心和驕傲,只怕難以承受。
樊霽景嘆氣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能留得性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宋柏林側頭看他,卻是一副難掩憂愁的傷懷之態,與來時簡直判若兩人,心裡頓時像吃了五百隻螞蟻一樣撓得難受。
樊霽景走到上官叮嚀旁邊,俯身安慰道:「師妹,二師兄以後便交給你了。」
上官叮嚀哽嚥著點了點頭。
樊霽景直起身,朝房中其他弟子揮了揮手。
那些弟子知趣地退出房間。
樊霽景問道:「請大夫了麼?」
施繼忠道:「請了,不過大約要半柱香時間才能到。」
樊霽景點了點頭,對關醒道:「我要下山一個月,和宋師叔商量之後,決定由你暫代掌門之位。」
關醒眼中露出一絲錯愕。樊霽景讓他暫代掌門他不意外,只是宋柏林竟然也會這麼想,那就讓人玩味了。
宋柏林臉上頓時有些不自在,「哼,難道還要我一把年紀來操心門中瑣事不成?」
關醒站起身,抱拳道:「謹遵掌門令諭。」
「我明天動身,二師兄之事就勞煩你費心了。」樊霽景說的時候,臉上滿是心痛和惋惜之色。
看多了他的表演,宋柏林只有鄙視和心驚。
樊霽景言罷,便一直坐在房中等大夫到來。
直到大夫檢視過朱遼大的脈象,確定他身體無大礙,只是一身不能再動武之後,才起身告辭。
夜間清冷。
風如冷水般穿梭在院裡院外。
樊霽景行李收拾到一半,就聽到門外有動靜,出門卻見關醒拎著一壺酒兩個杯子,坐在院落的石桌邊。
「我來踐行。」關醒將杯子放在石桌兩頭,斟滿酒。
樊霽景在對面坐下,舉起酒杯,與他的輕輕一碰,「多謝。」
關醒一口將酒飲盡,「九華派正值百廢待興,你真放心離開?」
「你明天可以來送我,看我是不是真心離開。」樊霽景道。
關醒輕放酒杯,「為情?」
樊霽景目光微閃,「大師兄何出此言?」
關醒輕笑,轉話題道:「你如何說服宋師叔的?」
「我並沒有說服。」他的確沒有,是宋柏林自己乖乖往下跳的。
關醒抬頭看他,須臾方道:「你總有辦法的。」
樊霽景道:「我不在山上,諸事還請師兄多多費心。」他提壺斟酒,先乾為敬。
關醒跟著飲了一杯,「你不擔心宋師叔?」
「不擔心。」樊霽景緩緩道,「江湖本是弱肉強食的江湖。」對他來說,宋柏林也好,朱遼大也好,都不會強大到對他產生威脅的地步。既是如此,他們趁機在九華派掀起驚天駭浪又如何?等他回來,照樣可以輕鬆收復失地。何況,宋柏林並不是毫無頭腦之人,絕不會如此不計後果陷自己於死地。
關醒沉默。
「若有事,自會有人相助。」樊霽景道。
關醒沒有問是誰,他也沒有繼續說。
涼風擦肩,水酒正酣。
真情未明(一)
回家頭一天是新鮮的,第二天是感慨,但第三第四第五天就……
紀無敵無聊地坐在池塘前,手裡抓著一大把草,一根一根地丟進池塘裡。
袁傲策和鐘宇比完武,心情舒爽地走過來,摸了摸他的腦袋道:「在做什麼?」
「餵魚。」紀無敵說得很認真。
袁傲策看看他手裡的草,又看看平靜得連半天魚都看不到的池塘,淡淡地問:「吃死幾條了?」
「一條都沒有。」紀無敵鬱悶地將手裡所有的草都丟進池塘。
袁傲策道:「嗯,這樣才能在輝煌門生存下去。」
紀無敵雙手托腮,「你說刺客門怎麼刺了半天都刺不出個規模呢?」
「任何一個新興門派想要成大器,必須要天時地利人和。血屠堂雖然冰消瓦解,但是刺客門想要取而代之,尚需時日。」袁傲策挑了塊他身邊大石頭坐下。
紀無敵搖頭道:「其實我很擔心,他們等不到那一天了。」
袁傲策挑眉。
「無論他們是搶在樊霽景之前把花淮秀幹掉,還是沒搶到,結局都是幹掉。」紀無敵失望地垂眸道,「唉,魔教從良了,血屠堂赴死了,剩下一個刺客門,還沒成氣候就要夭折……你說江湖要掀點波瀾怎麼這麼難呢?」
「從良?」袁傲策只認準這麼一個詞。
紀無敵突發奇想道:「阿策,你說要是我讓輝煌門打出一統江湖的旗號,江湖得有多大反應?」
「你先熬過左斯文的反應再說。」袁傲策對他規劃的前景一點都不擔心。
紀無敵洩氣道:「唉。早知道我就不寫信給樊霽景了,起碼要讓刺客門再壯大一點才行啊。」
袁傲策斜眼,「你捨得?」
紀無敵眨巴著眼睛,一臉茫然。
袁傲策眯起眼睛,「當初聽到花淮秀被追殺,第一跳出來說要滅掉刺客門的是誰?」
「啊,是誰呢?」紀無敵很煩惱地回想著。
袁傲策冷眼瞪著他。
紀無敵突然解起腰帶,「這種時候,阿策該去床上好好拷問我了。」
袁傲策:「……」
亭子裡。
尚鵲與左斯文並立一處,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池塘邊的兩個人。
尚鵲道:「不知花三公子如今是否安然無恙?」
左斯文道:「算不太安然的無恙。」
尚鵲側頭道:「何解?」
「門主下令,要輝煌門上下讓他毫髮無傷。」
尚鵲頷首道:「嗯,花三公子的確貌美過人。」
「但袁先生說留一條命即可。」左斯文道。
尚鵲想了想,又重複道:「嗯,花三公子的確貌美過人。」
左斯文雙手負在身後,慢慢地嘆了口氣道:「希望樊掌門的動作能再快點。」救人又不能徹底地救人,實在是件很痛苦的事情。這裡面的分寸把握讓他每次聽報告都聽到頭疼。
尚鵲道:「比起樊掌門,我倒是更好奇薛侯爺和明尊如今如何了。」
左斯文突然皺眉道:「其實花家也好,九華派也好,與輝煌門有何干係?」若說雪衣侯府還牽扯著點魔教和朝廷,那麼紀無敵關心樊霽景和花淮秀就不免讓人費解了。畢竟,縱然九華派崛起,也絕不可能對輝煌門造成威脅。
尚鵲這次回答得不假思索,「因為貌美過人。」
左斯文艱澀地開口道:「其實門主並非一個好色之徒。」
池塘邊突然傳來大動靜。
紀無敵跳起來,衝著袁傲策撲了過去。
袁傲策無奈地托著他,一起倒向了池塘裡。
落水聲巨大,水花飛濺。
「……」
尚鵲轉頭看向左斯文。
左斯文一臉肅穆地望著遠處的天空。
天色漸晚,西邊只剩那彷彿隨時會被抹去的餘光。
一望無垠的樹蔭猶如遮天蔽日的烏雲,讓暗沉的天空更加陰冷。
花淮秀坐在一棵枝葉茂密的參天大樹上,手裡拿著一塊五六天前買的烙餅。自從半個月前遇到第一批殺手,他就一路啃著這樣的乾糧向西逃離。九華派和花家都在東邊,而此刻他最不想去最不想依靠的就是這兩個地方。
夜幕降臨,四周越來越暗,近在咫尺的景物也模糊起來。
他低頭,咬著烙餅用力地拉扯了會兒,才咬下一小口。又乾又硬的烙餅入口,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即便吃了半個月,他還是不習慣這比石頭更硬的口感。
卜。
是腳踩樹枝的聲音。
花淮秀身體僵住,手捂著鼻息,儘量讓自己不發出一點聲音。
殺手的來歷他毫無頭緒。
按理說,以花家在江湖上的獨特地位,應該沒有一個門派敢輕觸其鋒才是。畢竟花家「財神」的稱號絕非浪得虛名。若是得罪花家,等於得罪天下愛財之人。試問天下又有幾人能是錢財如糞土?
可殺手卻又是實實在在地存在著的。
花淮秀隱約看到有人影出現在視野之內。
以他的眼光評斷,這些殺手的武功不算高,至多與他在伯仲之間,但是他們每次都是七個人一起出動,自己能屢屢逃脫還多虧他們每次在關鍵時刻的配合失誤,或是七個人互砍,或是一個人衝過來替他擋刀。若非如此,他恐怕早已命斷黃泉。如今想來,或許冥冥之中有神靈在保佑自己命不該絕?
人影一步一步靠近。腳步極輕,若非之前那身清脆的踩枝聲,他恐怕還未發覺。
一個、兩個、三個……七個。
果然又是七個人。
花淮秀聽到自己的心在胸腔裡不由自主地跳著,全身的肌肉緊繃成岩石,一動都不敢動。
人影慢慢走到樹下,其中一人打了個手勢。
由於光線太暗,花淮秀只能隱約看出他揮了下手。
另一個人突然跳上與他相鄰的一棵樹上。
花淮秀的心幾乎蹦出胸腔。若非此時四周晦暗,那人定然能將他從這些枝枝葉葉中分辨出來。
隨即,又一個人跳到另棵樹上。
花淮秀的心幾乎停跳。因為他突然想到,之前打手勢的那個人若是也往樹上跳的話,那麼一定會跳到他這棵樹上。他的手一寸一寸地移動,摸到劍柄。
這是他用的第三把武器,劍身上已經被砍捲了好幾處。但此時此刻,他能夠依靠的也只有這柄劍了。
站在樹下的人終於動了。他剛剛躍起,就感到一陣殺意從頭頂湧來,幾乎避無可避。
花淮秀不得不出手。
若是等那人發現他藏在樹上,自己將更加被動。
殺手畢竟久經訓練,在感應到殺氣的剎那,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應,提在手中的刀幾乎在同時朝上看去。
叮得一聲。
刀劍相交,濺起點點火星。
其他殺手當下一聲不吭地衝了過來。
不管他們曾經失手過多少次,配合失誤過多少次,至少在此時此刻——
他們天衣無縫。
花淮秀在一瞬間墮入那張劍氣組成的漁網之中。
他的武功雖然不濟,但這半個月來訓練出來的反應卻非同尋常,當下雙腳在樹幹上一蹬,整個人如鯉魚一般躍出網外。
但殺手又豈會讓這條到嘴的魚再飛出去。
劍網頓時一縮,成為七條鎖鏈,如影隨形地衝著他的腳踝攻去。
花淮秀此刻腦海清晰無比,若是被纏上,自己定然十死無生。他就地一滾,反身拚命將手中的劍舞出一道堅強盾牌!
月上枝頭。
淡淡的光從空中照耀下來,點亮交戰雙方。
花淮秀暗暗叫苦。
有黑暗掩護,他還可魚目混珠,而如今他等於孤立無援,只能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他的武功本就未到以一敵七的地步。藉著月光,殺手輕易窺出破綻,三把劍如閻王索命的令牌,齊齊朝他襲來。
生死一線。
花淮秀的劍慢了下來,他甚至懶得再抬手去躲,反正躲無不躲都是一個結果。
他心中唯一遺憾不甘的是,他竟然是這樣默默無聞的死去。不管花家,還是樊霽景,恐怕都不會猜到他的結局是如此吧。
……
又或者,他這樣一個離經叛道的兒子,自作多情的表哥,根本死不足惜。
不知天底下,可有人會為他的死而唏噓?
花淮秀緩緩地閉上眼睛……
可惜……
他不會知曉了。
在他等待著生命消逝的剎那——
一隻胳膊將他強硬地扯入懷中,交劍聲與慘叫聲同時響起。
剩下的四個殺手驚恐地看著躺在地上的三具屍體,和那雙在月光下森冷入骨的眼眸。
真情未明(二)
花淮秀睜開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面孔,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明明才一個月多,他卻覺得好像過了幾千年。對著那張熟悉到閉上眼睛都能輕鬆勾勒的臉,他竟然喊不出名字。這種無言並不是因為遺忘,而是沉痛到無法遺忘。
樊霽景摟著花淮秀,淡淡地望著前方,「你們動手,還是我動手?」
殺手們面面相覷,突然齊齊掠起。
四把劍從四個不同的角度朝樊霽景襲來。
自從花淮秀知道樊霽景是殺步樓廉的真兇之後,就再也沒為他的武功擔憂過。
一道寒光橫過。
殺手們還來不及看清對方的招式,便感到脖子一冷,血花噴出,身體不由自主地墮落下來。
樊霽景收回劍,轉頭正要開口,一陣熟悉的掌風迎面撲來,手下意識地抬手截住。
花淮秀瞪著他,那雙明媚如晨曦的眼睛如今晦暗得好似不見天日的幽潭,冰冷刺骨。
儘管光線昏暗,但兩人實在挨得太近,眸中寒光讓樊霽景無處可逃。
「表哥。」他聲音裡帶著懇求。
這一招他曾經屢試不爽。
但顯然,這只是曾經。
花淮秀縮掌為拳,用力地掙紮著了下,瞪著他的眼睛幾乎要噴出冰渣子。
樊霽景默默地放下手。
啪。
清脆的巴掌聲。
打過一個耳光之後,花淮秀的氣似乎順了些,冷笑道:「聽說九華派在樊掌門的帶領下蒸蒸日上。樊掌門最近應該忙得無暇分身才對,怎麼有空來樹林郊遊?」
樊霽景道:「我想你。」若是從前那個樊霽景是絕對說不出這樣的話的,但是現在這個樊霽景不但說出口,而且還說得十分自然。
花淮秀冷笑道:「沒人被你耍得團團轉,太空虛?」
樊霽景低聲道:「表哥,跟我回去吧。」
「回去?」花淮秀好像聽到一個極好笑的笑話般,嘴角拚命往上咧,「你覺得天下間還有哪個地方能讓我用回去兩個字。」
花家因為他逃婚,所以回不去。
九華山……那是他被他親手趕下來的地方!
樊霽景道:「任何地方。只要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花淮秀的心猛然揪痛,痛到他忍不住抬手揮了一拳過去。
樊霽景這次沒有抓他的手,而是微微地移動腳步,讓他的拳頭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當我是什麼?呼之即來,揮之即去?」花淮秀打了一個巴掌,揮了一拳還不過癮,乾脆抬起一腳,朝樊霽景的腳面狠狠地踩了下去。
樊霽景默不吭聲地硬接。
「你以為你不還手,我就會停下嗎?」花淮秀突然往後退出兩三步,「剛才那一掌一拳一腳是你虧欠我的!我現在全都還給你,然後我們兩不相欠!」
「真的?」樊霽景輕聲問。
花淮秀斬釘截鐵道:「真的。」
「那好吧。」樊霽景似乎鬆了口氣。
花淮秀胸口那股氣膨脹得幾乎要將他的胸腔炸開!
他竟然鬆了口氣!
自己對他說根本是個包袱吧?怕自己死在外面對花家不好交代?又或者他根本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剛巧經過這裡。遇到自己是他計劃外的事情!
花淮秀太過於投入於揣測中,因此壓根沒注意突然靠近的樊霽景。當他發現時,樊霽景的手指已經點在了他的穴道上。
「你做什麼?」花淮秀又驚又怒。
這種時候失去身體控制權絕對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樊霽景彎腰,輕鬆將他抱起,柔聲道:「你需要休息。」
「放開我,我自然會找地方休息。」花淮秀用眼睛瞪他。
但是從下往上瞪人的力度顯然比剛才平視要稍遜一籌。至少樊霽景只要看著前方,就能將他的目光忽略過去。
「我說,放我下來!」花淮秀一字一頓道。
樊霽景淡然道:「表哥,你喜歡主動保持安靜,還是被動保持安靜。」
被動當然是指啞穴。
花淮秀惡狠狠道:「你敢?!」
樊霽景突然停下腳步。
花淮秀的目光色厲內荏。如果換作以前,他相信樊霽景一定不敢,但是如今的樊霽景……他悲哀地發現,對方真的敢。
樊霽景抱著他的手往上抬了抬。
花淮秀望著近在咫尺的下巴,皺眉道:「你做什麼?」
樊霽景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不及消失,頭便低了下去。
花淮秀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光亮被他的頭一點點地遮住,直至嘴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大腦一片空白。反感、難過、興奮、高興……所有感覺都歸於無。全身上下只有嘴唇還有感覺,感覺著樊霽景一點一點地逼近,侵略,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
樊霽景抬起頭,繼續往前走。
花淮秀的呼吸暢順了些,思緒慢慢回籠。
「你……」他說了一個字,卻是含在嘴巴裡,比蚊鳴更輕。
「餓嗎?」樊霽景問道。
「啊?」花淮秀呆呆地問。
「我餓了。」樊霽景聲音中隱約含著一層笑意。
「哦。」又是一個字。
「我加快腳步了。」語音剛落,樊霽景不等花淮秀反應過來,便施展輕功狂奔起來。
風從前方呼啦啦地拍過來。
花淮秀覺得左臉有些疼,頭下意識地朝樊霽景的胸膛縮了縮。
微亂的心跳傳入耳朵。
他一怔抬頭。
縱然只能從下往上看他的臉,花淮秀也能想像樊霽景此刻的面上必定毫無表情。
但是他的心情顯然並不如表面上的那般平靜。
花淮秀將耳朵悄悄地貼近樊霽景心房的位置,唇角掀起,露出一個月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小鎮客棧生意蕭條,樊霽景要到兩間上房。
花淮秀閉著眼睛,佯作熟睡,任由他將自己抱入客房,輕手輕腳地放在床上,蓋上被子。
樊霽景做完著一系列事情之後似乎並不急著離開,而是坐在桌邊,彷彿在等待什麼。
花淮秀心中一緊。他該不是在等他醒來吧?
自從林中那突如其來的一吻之後,他的心情又有了一番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之前之所以不原諒樊霽景,其實並不是不原諒他的欺騙。他能理解他想要報仇的執著,也能理解他不得不利用的無奈。
他真正心冷的是他的翻臉無情。
毫無愧疚地肆意利用,在目的達成之後便一腳踢開。從頭到尾,自己就好像是他手中一枚隨時能夠丟棄的棋子。
——在他明知自己對他的心意的情況下。
但是……
剛才的那一吻似乎又說明他並非無心?
花淮秀有些沮喪。因為他感到他那顆因為千瘡百孔而沉寂的心正在死灰復燃。
他已經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他害怕自己心裡那道好不容易築起的城牆會在他的攻勢下很快土崩瓦解。
如果說上當一次是笨,那上當兩次應該叫活該。
……
可他為什麼有種往活該上撞的衝動?
花淮秀越想越鬱悶!
門被輕敲了兩下,樊霽景起身開門。
又進來一個人。
花淮秀的眼睛偷偷睜開一條縫。
客棧夥計正努力將一桶氤氳著熱氣的熱水搬進房間。
隨後,樊霽景將夥計打發出門,自己也跟著出去,隨手帶上門。
房間裡頓時只剩下還在裝睡的花淮秀和一隻盛著熱水的木桶。
花淮秀慢慢地坐起身。
早在樹林的時候,他就已經發現自己的穴道被解開了。
桶裡不斷冒出的熱氣分明是樊霽景的笑意。彷彿在說,別裝了,起來洗個澡吧。
花淮秀心有不甘。
自己的一舉一動似乎盡在他的掌握。但是那熱水散發出來的誘惑實在讓人無法抵擋。
「不能委屈自己。」他嘟囔著起身解衣,最終屈服於熱水的魅力之下。
真情未明(三)
被追殺以來第一個安穩的熱水澡,溫熱的水劃過肌膚的滋味實在太過舒爽,花淮秀幾乎有就此溺死在水中的衝動。
門突然咿呀一聲,從外朝裡推開。
花淮秀的身體頓時僵住,眼睛謹慎地看著門的方向。
是刺客門的人?
還是……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從水中穿透出來。
一隻托著裝滿菜餚的托盤的手伸進來,緊接著是另一隻托盤,最後才是樊霽景。
「你,你怎麼進來的?」花淮秀的舌頭差點打結。
樊霽景無辜地伸了伸腳,道:「推門。」
「我不是問你,我是問你……」花淮秀低頭看了眼自己光裸的身體,血從腳底一直沖上頭頂,羊脂般潔白的肌膚慢慢地透出一層淡粉色來。
樊霽景放下托盤,將菜一道道地取出來,「表哥喜歡吃紅燒肉還是白斬雞?」
「紅燒肉。有嗎?」花淮秀悄悄地伸出手,去取那條掛在旁邊架子上的衣服。就算濕漉漉的穿上也比光著身子坐在木桶裡強。
樊霽景突然回頭,「有。」
花淮秀倏地縮回手。
「白斬雞和紅燒肉都有。」樊霽景又轉回頭去。
「……那還問什麼?」花淮秀沒好氣道。
「看哪盤放在你面前。」樊霽景放好菜,轉身,將托盤擱在架子上,然後坐在桌邊,剛好與他面對面。
花淮秀捶了下木桶,「這是我的房間。」
樊霽景點頭,臉上露出一股久違的憨態,「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在我房間裡?」
「吃飯。」樊霽景邊分筷子邊答。
「我不想吃,你拿走。」花淮秀撇開頭,不著痕跡地嚥了口口水。
樊霽景動了動嘴唇,似乎有什麼話難以啟齒。
「還不走?」
樊霽景嘆氣道:「我把另一間房退了。」
「為什麼?」花淮秀瞪著他。
「因為我的錢不夠吃飯。」樊霽景愧疚地看著他,「我所有的錢都花在找表哥的路上了。」
找他的路上?
他果真是來找他的?
木桶裡的溫水好似穿過花淮秀的身體,流進他的心房。「為什麼來找我?」
「我說過了。」樊霽景垂眸,「我想你。」
花淮秀抿了抿唇,一字一頓道:「轉過身去。」
樊霽景呆呆地看著他,「為什麼?」
「你不知道為什麼?」花淮秀挑眉,一臉你再裝傻試試看的樣子。
樊霽景眨了眨眼睛,乖乖地背過身去。
花淮秀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銅鏡等光可鑑人之物後,才慢慢悠悠地站起身,擦乾身體。
「表哥。」
「嗯?」
一套衣物從天而降。
花淮秀伸手接住,轉頭便見樊霽景正無辜地看著他,「你!」
「換套乾淨的衣服吧。」樊霽景光明正大地掃視完,繼續轉身。
如果目光可以穿洞,他的背早已千瘡百孔。
花淮秀將衣服利落地穿完,坐在桌邊一聲不吭地提起筷子開吃。
樊霽景默默地轉身坐過來,盯著他看了半天之後,皺眉道:「表哥消瘦了。」
花淮秀筷子頓了頓,「你哪裡來的衣服?」他記得見到樊霽景時,身上並沒有包袱。
「剛才在成衣店買的。」他沒說自己半夜推門進去的時候,差點把以為遭劫的成衣店老闆嚇暈過去,「下山太急,沒來得及給表哥置辦。」
花淮秀道:「你知道我被追殺?」
樊霽景嘆道:「可惜知道的太晚了。」
「所以,你是來救我的?」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花淮秀的思緒不可自抑地又歪到另一條路上去了。
樊霽景快刀斬亂麻地阻止他的胡思亂想,「我來找表哥,只是因為我想表哥。」
「是麼?」那雙秋泓般的眼眸中分明寫著大大的不信。
樊霽景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己要想解凍也絕非朝夕之功,只好淡淡地扯開話題道:「表哥為什麼不回花家?」
「你覺得我回得去嗎?」花淮秀瞪著他。除非答應那樁婚事,不然回去也只是被掃地出門的結局。
樊霽景低頭不語。
花淮秀眯起眼睛,「你現在是在勸我回去成親?」
「當然不是。」樊霽景抬頭,堅定道,「就算表哥回去成親,我也一定回去搶親。」
花淮秀抿唇,努力不讓愉悅從嘴角漫溢出來。
「我只是不想讓表哥遇到危險。」明知剛才樹林周圍一定有輝煌門的高手在旁伺機救人,但是當他看到花淮秀遇險的剎那,心頭恐慌依舊無法用語言形容。他不敢想像,在刺客門追殺花淮秀的過程中,輝煌門若是沒有把握好分寸而失手……自己將會如何。
「就算你不喜歡我,我也不會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花淮秀低頭,夾了一塊紅燒肉入嘴。
可惜他看不到,他對面那人用何等溫柔的眼波望著自己。
「跟我回去吧。」樊霽景舊事重提。
花淮秀這次倒沒想像之前那麼決絕地拒絕,而是反問道:「以什麼身份?」
「任何身份,」樊霽景在花淮秀髮飆之前,很快接下去道,「只要表哥肯跟我回去,哪怕表哥要以九華派掌門的身份,我也願意。」
花淮秀抬眸,狐疑地看著他,「當真?」若說除了當初被無情地趕下山之外,他心頭還有什麼刺,那就是掌門之位。在樊霽景心目中,掌門之位似乎高於一切。他可以為掌門之位不擇手段一次,自然也可以不擇手段第二次,第三次……
樊霽景放下筷子,眼睛緊緊地盯著他,鄭重道:「從今往後,只要你開口,我會竭盡我所能。」
花淮秀心存猶疑。知道他的手段之後,他對他的信任便如黃河流水,一去不復返。「當初為何趕我下山?」
「我不想讓你看到我更多的另一面。」樊霽景也痛苦。若說花淮秀之前喜歡他是喜歡他的憨厚,那麼他願意將這個假象保留一輩子。若非花淮秀執意不肯離開九華派,他絕不會主動揭開面具。
花淮秀挑眉道:「你想隱瞞我一輩子?」
「如果可以。」樊霽景直認不諱。
花淮秀默然。
他不是沒想過對方為何不隱瞞他一輩子的。至少,他心中的樊霽景還是那個憨厚忠誠的老實人。那麼就算被拒絕,自己受欺騙被利用的憤怒不會這麼劇烈。
「如果表哥希望,我可以做表哥心目中的樊霽景。」樊霽景說得認真。對他來說,那個憨厚的樊霽景已經是他身體中的一部分,並不全然是假裝。所以,就算日日如此,也絕非難事。
花淮秀淡淡道:「我要一個虛假的軀殼何用。」
樊霽景望著他,眸光黯然。
「當真從此之後,我說什麼你便做什麼?」
「當真。」樊霽景精神一振道,「從今以後,我只聽表哥一人號令!」
「那麼……」花淮秀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淺笑。
樊霽景眼巴巴地看著他。
花淮秀緩緩道:「再去要一間房。」
「……」樊霽景鬱悶道,「可是我身上銀兩不夠。」
花淮秀攤手道:「想辦法。」
樊霽景望著他,見毫無轉圜餘地,輕輕地嘆了口氣,起身往外走。
「等等。」花淮秀在他身後道。
樊霽景立刻回座,速度之快,比當初殺殺手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花淮秀道:「吃完再走。」
樊霽景眼睛一亮。
「等我吃完再走。」花淮秀咬著筷子,「總要有人收拾的。」
「……」
真情未明(四)
即使鋪了一層床墊,屋簷上的瓦片依然咯得慌。
樊霽景雙手枕在腦海,無聲地望著夜空。
屋簷下,花淮秀正在鋪床,嘴裡含含糊糊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看來心情很是不錯。
不知是否受他心情感染,樊霽景的嘴角也微微翹起來。
疏星淡淡,皓月無蹤,卻越發顯得夜空浩瀚,無邊無垠。
樊霽景合上眼睛。自從父母雙亡之後,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麼平靜過了。
但顯然,有人並不喜歡他的平靜。
清風送來輕淺的踩踏聲。
他睜開眼睛,無聲站起,冷冷地看著那七個從客棧後面摸進來的鬼祟身影。
刺客門或許沒有血屠堂殺手武功高強,也沒有藍焰盟弟子會攝魂之術,但他們勝在堅持,無論死傷多少,只要未達目的,便決不罷休。
似乎感覺到樊霽景的注視,殺手們很快散開,從七個不同的角度朝樊霽景衝去。
樊霽景從腰上解下劍鞘。
他的動作優雅而悠閒,但在殺手的眼中,卻是剎那間的事。
三個殺手猛然突前,將另外四個殺手掩藏在身後。
劍花閃爍。
如同煙花,點綴夜空。
三個殺手只覺頸項一冷,身體便不由自主地朝後倒去。
緊跟在他們身後的殺手被他們倒下的屍體阻了阻,很快側身,伸腳踩上那塊離自己最近的屋簷,借力繼續向樊霽景衝去。
但刀尖到時,目標卻平地消失了。
「打擾別人是很不禮貌的。」
淡然的喟嘆融化在清風裡,迴蕩在耳邊。
殺手們倉皇回頭,卻發現轉得太用力,竟讓自己的腦袋飛了起來,在失去意識之前的剎那,他們看到那個人正站在那四具依然矗立的身體後面微笑。
窗戶咿呀一聲推開。
花淮秀探出頭來。
樊霽景站在院子裡,正用一把很大的掃帚掃著落葉。
「你很閒?」花淮秀皺眉。
無論誰半夜三更聽到這麼一把大掃帚在窗外掃來掃去,心情都不會太好。
樊霽景抬起頭,朝自己的雙手呵了一口氣道:「外頭太冷,得動一動。」
花淮秀挑眉,手指一指院落裡那個孤零零的水缸道:「去把水打滿。」
樊霽景委屈道:「這水缸起碼要來回十五趟才能打滿。」
花淮秀嘴角一揚,似笑非笑道:「豈非正合你意?」
樊霽景還想再討價還價,窗戶卻無情地關上了。
他抬著頭,依然以原先的姿勢呆呆地看著窗上那被燭光映照的剪影慢慢模糊,然後投進一片黑暗當中。
被落葉掩蓋的血慢慢淌了出來。
樊霽景低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也許下次殺人,應該考慮換了個更乾淨點的方式。
風颳過,落葉飛捲。好幾片落在了水缸邊,好似在提醒今夜的任務。
樊霽景無奈地走過去,扭頭看了看四周,確定無人窺視之後,才彎腰舉起水缸,單足輕點,一個跳躍便消失在院牆外。
翌日午後。
花淮秀神清氣爽地從樓上走下來。
緊張多日的神經一旦鬆懈下來,那便鬆散得一發不可收拾。若非腹空難捱,花淮秀幾乎可以連睡到明天早上。
這個時間正是整個客棧最空閒的時間。
夥計和掌櫃都歪在櫃檯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扯。
空蕩蕩的一樓大堂,只有樊霽景一個人趴在一張靠街道的桌邊打盹。
大約聽到腳步聲,他慢慢抬起頭來,惺忪的眼睛對上花淮秀,瞬間清明起來。
花淮秀逕自走到他面前,從錢袋裡掏出一小錠銀子,「喏,叫菜。」
樊霽景直起身,哀怨道:「我一夜未眠。」
花淮秀隨口道:「以前的樊霽景可不會這麼說。」
樊霽景表情頓時一變,憨厚地笑道:「表哥,你想吃什麼。」
花淮秀心底一顫。
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人他不是沒有見過,生意場上多的是這種人。但大家有多少伎倆,什麼時候會翻臉,什麼時候會貼臉,彼此都是清楚的。從來沒有人如樊霽景這樣,想變就變,毫無緣由,又毫無跡象可循。
樊霽景見他表情冷下來,連忙收起笑容道:「表哥?」
「你受了很多苦。」花淮秀緩緩道。
這次輪到樊霽景心下一顫,「表哥何出此言?」
「沒什麼。感慨罷了。」花淮秀其實是在說服自己。今日的樊霽景都是因為當年種種的因所鑄成,所以他並沒有錯。如果說錯,錯的是步樓廉。所以,自己本不該怪他。因為在他最痛苦最害怕的時候,自己什麼也沒做,只是心安理得地享用著錦衣玉食、高床軟枕罷了。
樊霽景何等聰明,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心中所想。但很多事情並非隻字片語便可開解,尤其是人與人的相處。一旦破裂成縫,要修補便千年萬年。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等到花淮秀重新適應他,相信他。這或許要幾個月,幾年,甚至一輩子,但只要人在他的身邊,他就有信心和希望。
「我去叫菜。」他拿起桌上的銀子,匆匆朝櫃檯走去。
花淮秀鬆了口氣。昨夜聽到樊霽景的表白,不是不感動的。但短暫的感動過後,卻是那條通往未來讓人望而生畏的漫漫長路。樊霽景說得再天花亂墜都是片面之詞,一如當初他看到的也只是他刻意做出來的表面。他究竟是怎麼想的,自己心裡一點把握都沒有。
飛蛾撲火只能燃燒一次生命。不知有沒有飛蛾從火中逃生之後患上了畏火之症?
樊霽景點好菜,提著一壺茶微笑著走回來道:「有你喜歡吃的蝦。」
花淮秀看他慇勤地倒好茶水,低頭嗅了嗅,「過夜的。」
樊霽景反射性地站起,「我去換?」
「不必了。」花淮秀突然想起,這不是他第一次喝過夜茶水。從被追殺以來的半個月,他走的都是偏僻小路,所以什麼樣的茶水都經歷過。不知為何今天又介意起來。
他抬頭看了眼樊霽景,憨厚的表情彷彿天塌下來都可以憑他單手支撐。或者,在他身邊讓他下意識地感到安逸?
「掌櫃的呢?」幾個官差從外頭進來,嚴肅的表情讓昏昏欲睡的掌櫃和夥計都是一驚。
「什麼事?」掌櫃肥胖的身軀拚命從櫃檯後面擠出來,彎著腰,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們。
「昨晚出了幾樁命案,你們知道嗎?」為首的官差先冷厲地瞪了他們一眼,目光隨即瞟向坐在一旁安靜喝茶的花淮秀和樊霽景。
「這,這沒聽說啊。」掌櫃回頭看了眼夥計,夥計也是一臉茫然。
他們鎮是小鎮,一年到頭出殯的次數都不多,何況是命案。
官差道:「但有人說見過你們後院裡的落葉有血跡。」
「啊?」掌櫃一聽慌了神,官差的口吻似乎在暗指他們有兇嫌,「我們開的是客棧,平時殺個雞啊鴨啊的就是在後院,血漬來不及清理也是有的。官老爺明鑑,殺人這種事,我們是萬萬不敢做的。」
官差來這裡其實也是例行公事。小鎮鮮少出命案就意味著他們查案的經驗極端匱乏,要像神捕那樣抽絲剝繭、察言觀色、順藤摸瓜卻是不能。「你們客棧裡還住著誰?」
掌櫃道:「還有一個夥計,一個掌勺。」
官差兀自盯著花淮秀和樊霽景。
掌櫃很快意會道:「客人只有兩撥。一撥一大早就退房了,另外就是這兩位了。」
一直低頭裝沒聽到的樊霽景和花淮秀終於轉過頭來。
由於花淮秀背對著門的方向,所以直到他轉頭,官差才看清他的容貌,幾雙眼睛齊齊瞪大。
樊霽景謙恭地站起來,含笑道:「不知道幾位官爺有什麼指教?」
為首的捕快緩緩回神,臉上不免有些不自在,口氣也不如剛進門時那般張揚,乾咳一聲道:「你們是什麼人?來此做什麼」
「去洛陽訪友的夫妻,不巧路過此地。」樊霽景有條不紊地拋出讓眾人瞠目結舌的答案。
真情未明(五)
花淮秀在腳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腳。
樊霽景面色不改。
「夫妻?」捕快們驚愕地望著花淮秀。雖然他很俊秀沒錯,但如果變成婦人打扮……
好像也很不錯。
花淮秀不動聲色地將頭轉了回去。
捕快以為他害羞,畢竟婦道人家拋頭露面的確不妥,倒沒有多想。「既是夫妻,為何做如此打扮?」他狐疑地掃過二人背影。該不會夫妻是假,私奔是真吧?
樊霽景輕嘆了口氣道:「出門在外,多有不便。」
捕快想起花淮秀的容貌,都暗自感慨男裝尚且如此,若換了女裝不知會如何驚豔。想及此,他們臉上都忍不住流露出豔羨之色。
捕快道:「既是如此,在家中操持家務豈不更好,為何出來拋頭露面?」
樊霽景苦笑道:「我不在家中,如何能放心?」
捕快轉念一想,倒也是。若他們有這樣的妻子也絕不會放心將她一人留在家中的。這樣一想,心中的豔羨去了幾分,對樊霽景反倒生出幾分同情。這種豔福偶爾享享還可,真糾纏一輩子也是件麻煩事。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自古皆然。
「你們昨夜可曾聽到什麼動靜?」捕快終於將注意力轉移到命案上。
樊霽景佯作思索,半晌才道:「不曾有什麼動靜。」
捕快道:「你們晚上可曾離開過房間?」
樊霽景笑得有些靦腆,「待內子沐浴之後,便寸步未離。」
夥計聞言,驚詫地瞄了他一眼。捕快們都背對著他,並未瞧見。
捕快見問不出什麼,只好道:「如今鎮上不太平。死的幾個都是外來人,你們吃完飯還是早早趕路吧。」
樊霽景連忙行禮道謝。
捕快吆喝掌櫃,讓他帶他們去院子裡看看。
他們前腳一走,花淮秀後腳開口道:「誰是誰的內子?」
樊霽景笑眯眯地坐下道:「權宜之計,表哥不要介懷。」
花淮秀臉色微僵,不知是為了這句權宜之計,還是為了不要介懷。
樊霽景慢悠悠地接下去道:「我一定會明媒正娶表哥過門,給表哥一個正式名分的。不過在此之前,要先委屈表哥了。」
「明媒正娶?」花淮秀大眼睛一睜,精光懾人。
樊霽景側頭,望著匆匆走來的夥計道:「啊,我要叫菜。」
比起他那一臉燦爛的陽光,籠罩在夥計臉上的就像是連日的陰雲。他彎腰,挨到樊霽景身邊,小聲道:「客官,我們掌櫃說不做生意了。你們早些走吧。」
樊霽景嘟囔道:「可是我們還沒有吃飯。」
夥計道:「我們有饅頭和菜包,都現成的。客官不如買一些路上吃。」
「你這是趕客啊。」樊霽景嘆氣。
夥計不吱聲。
他昨天夜裡頭起夜,明明看到樊霽景一手托著那隻幾個人合抱的大水缸,悠悠閒閒地從門外走進來。他適才和掌櫃提及此事,掌櫃不信,以為他睡迷糊了,分不清夢與現實。如今捕快找上門,說鬧出了人命,又說院子裡有血,這才讓掌櫃害怕起來。不管夥計看到的那一幕是真是假,在這當口兒,還是把這兩位瘟神請出門才好。
「所以,」樊霽景頓了頓,笑道,「算便宜點賣吧。」
夥計:「……」
見夥計鬱悶地跑去和掌櫃商量,花淮秀皺眉道:「這能便宜幾個錢?」
樊霽景道:「出門在外,總要省吃儉用一點。」
說到省吃儉用,花淮秀就有一大堆的牢騷要發洩,「不愧是九華派掌門。連九華派的伙食都留有掌門之風。」
樊霽景委屈地笑道:「你住在九華山的那段時間,我還不是九華派掌門。」
提到那段時間,花淮秀不免聯想到過去種種,翹起的嘴角又慢慢地垂了下來。
夥計提著一小包的菜包饅頭不甘不願地走過來。
價格果然便宜不少。
樊霽景笑眯眯地掏錢,然後接過包袱。
花淮秀突然拿出一大錠銀子,丟給夥計道:「賞你的。」
夥計慌忙接下,雙眼不敢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樊霽景。
樊霽景苦笑道:「既然是他賞的,你就收著。」
夥計給花淮秀鞠了個躬,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樊霽景望著得意洋洋的花淮秀,無奈地嘆氣。
兩人出了客棧,又買了兩匹馬代步。原本花淮秀想買一匹的,但眼看樊霽景厚顏無恥地纏著同乘,他才不得不另買一匹。
直到上路,他還在為這件事嘔血。為何他佔上風,是他花的銀子。他佔下風,還要他花銀子?明明他才是江南花家的正宗傳人,如今卻像個揮金如土的爆發富。要是父親知道,一定會氣得讓他把花家這麼多年教給他的生意經統統抄三遍。
花淮秀突然嘆了口氣。
可惜。從他逃婚那日起,他父親便不會再管他了吧。
花家什麼都可能缺,就是不缺錢和人才。
他側頭看騎在另一匹馬上的樊霽景。不管怎麼說,他們算是在一起了吧?縱然中間有波折,縱然未來不確定。至少樊霽景對他並非全然無心。這樣結果,已比他離家出走時所預料的要好太多。
樊霽景笑著看過來,「表哥?」
花淮秀不自在地移開目光,「你要去哪裡?」
「洛陽。」
花淮秀一怔。他還以為之前他對捕快說的是敷衍之詞,沒想到是真的。「去洛陽作甚?」
樊霽景道:「訪友。」
花淮秀狐疑道:「你有朋友在洛陽?」據他所知,除了九華派同門之外,樊霽景的朋友屈指可數。程澄城在青城,端木回春在魔教,勉強算上個紀無敵,也在輝煌門。洛陽,洛陽有誰?
樊霽景微微一笑道:「刺客門門主。」
花淮秀吃驚地看著他,「你要殺上刺客門?」
樊霽景不答反問道:「難道表哥想每日在追殺中度過?」
花淮秀仍自沉浸在震驚中,一時未答。
樊霽景接下去道:「縱然你願意,我也不肯。」
花淮秀心中感動,垂首輕聲道:「但你一個人,勢單力薄。」
「誰說我只有一個人?」樊霽景好笑地反問。
花淮秀心頭一動,是了。他如今是九華派的掌門,號令一派,怎麼會單槍匹馬找上門去。但樊霽景下一句話,立刻毀滅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
「不是還有表哥嗎?」樊霽景伸出手指比了比,「所以是兩個人。」
花淮秀怔怔地看著他,就好像他腰身一變,又回到了原先那個傻乎乎的木頭,「你知道刺客門有多少人嗎?」
「不知道。」
「你知道刺客門門主是誰嗎?」
「不知道。」
「那你究竟知道什麼?」花淮秀瞪著他。
樊霽景收斂笑容,緩緩道:「我只知道,他們觸犯了我不能被觸犯的底線。」
掌燈時分,洛陽城喧鬧如晝。
貫穿南北的長街上,燈籠如星星點點,映照出一片片錦衣如雲,一個個佳人如花。在這川流不息的佳人中,最為矚目的卻是一位戴淺色頭巾,穿同色錦袍的青年。他容貌俊秀無匹,又不流於脂粉氣,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賞心悅目的風雅儀態。
樊霽景望著週遭越來越擁擠的人,皺了皺眉。那些人時不時瞟過來的熱切目光赤裸裸地明示著他們醉翁之意不在酒。
「表哥。」他不著痕跡地上前,手輕搭在花淮秀的腰肢。
花淮秀下意識地掙紮了下。他雖然屬意樊霽景,卻還不到大庭廣眾公然打情罵俏的地步。「你做什麼?」
「這裡太擁擠了。」樊霽景淡淡道。
花淮秀掃了眼四周,倒不覺有什麼不妥。比起他在江南的風光,這實在不值一提。
樊霽景肅容道:「只怕是刺客門的人混了進來。」
他們來洛陽的路上,沒少遭遇刺客門的暗殺。越靠近洛陽,刺客門的行刺就越加瘋狂,直到他們進了洛陽城,刺客門才突然銷聲匿跡,顯然是在醞釀一場更大的行動。
聽他這麼一說,花淮秀頓時緊張起來,「在這裡動手會傷及無辜。」
「正是。」樊霽景說著,摟著他腰的手更加用力,「我們先將他們引開。」
花淮秀猜到了他的意圖,左手輕輕地推開他的手臂道:「你不必管我,我自會跟上。」
樊霽景眨了眨眼睛,然後猝不及防地將他摟入懷中,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著他飛身跳上街旁的屋簷。
真情未明(六)
花淮秀感到臉上一陣燥熱,不止因為樊霽景抱著自己,更因為他是在那麼多雙眼睛下公然抱起自己跳上屋頂。
「我說過,我自會跟上。」他咬牙小聲道。
可惜聽在樊霽景的耳裡卻和撒嬌無異,「刺客門的刺客無孔不入,我不想你受傷。」
花淮秀不悅道:「一定是我受傷?」
樊霽景突然伸手,朝一處黑暗連綿的房舍一指,「刺客門就在那裡。」
花淮秀怎麼看都覺得不像,疑惑道:「你怎麼知道?」
樊霽景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喏。」
花淮秀接過來一看。紙上房舍栩栩如生,竟與眼前前景一般無二,只是其中一座宅子被紅筆勾勒出來,在重重疊疊的房屋中,鶴立雞群。
他瞄了眼落款,「魔教洛陽分舵周懷生?」平心而論,儘管剷除藍焰盟上,魔教與白道各派達成聯盟,但在白道眾人心中魔教始終是黑道邪派。因此他見樊霽景與魔教來往,不由心生芥蒂。
樊霽景看出他的心思,解釋道:「我是托紀門主請袁先生幫忙的。」
花淮秀對紀無敵也好,袁傲策也好,都沒什麼好感,但礙於他們算是樊霽景的朋友,才不冷不熱道:「為我一個人的事,何必驚動他們?」
樊霽景道:「你的事難道不是我的事?我的事自然按我的解決方式。」
話說到此,再說下去反倒矯情,花淮秀只好就此收口。
樊霽景跳下屋簷,牽起跟隨而來的花淮秀的手,放慢腳步朝那座宅子走去。
夜深人靜。
鬧市嘈雜猶如昨日繁華。
星空與四周的房舍連成一片,好似黑雲鋪陳的幕布,將他們單獨包裹。
花淮秀緩緩開口道:「九華派還好吧?」想起樊霽景在千鈞一髮之際出現在自己面前,想必是匆忙趕來。他剛剛繼任掌門之位,正是收攏人心的時候,這樣離開恐怕會有碎語閒言。花淮秀念及此處,心中又是甜蜜又是不安。
樊霽景笑道:「都好。」
花淮秀以為他寬慰他,便反過頭來寬慰道:「你的師叔和師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燈。不過你不在,或許還會互相掣肘。」
樊霽景笑眯眯地看著他道:「表哥好眼力。」
花淮秀見他面上一片泰然,不似作偽,才訝異道:「難道他們真的不曾反對你?」
樊霽景道:「唔。他們有各自的追求。」
宋柏林愛惜生命,關醒愛惜施繼忠。
花淮秀心中存疑,不屈不撓地盯著他。
樊霽景只好無奈道:「我用了些小小的手段。」
他的手段花淮秀不但見識過,而且終身難忘,因此不無嘲諷地道:「你不說,我險些都忘了。你不欺負別人便很好了,又怎麼會被別人欺負去。」
樊霽景道:「我被別人欺負倒不打緊,只要表哥不被別人欺負去就好了。」
花淮秀冷哼道:「我不怕被別人欺負,就怕被有些人欺騙。」
樊霽景臉皮極厚地笑道:「可見在表哥心目中,我比別人都重要的。」
「噓。」花淮秀突然將手指湊在唇下,朝前面那座宅子努了努嘴巴道:「你看,可是這處宅子?」
樊霽景看也不看,便道:「正是此處。」
花淮秀下意識地放輕腳步,「怎的沒聲?」
樊霽景道:「除去我們路上遇到的那些,刺客門下恐怕所剩無幾。」
花淮秀這才知道他為何敢單槍匹馬殺上刺客門總部。
樊霽景道:「不過也不可大意。據我所知,刺客門主並非容易對付之人。」他說著,將花淮秀掩藏在身後,緩緩走到那座宅子的正門前。
門虛掩著。
隱約有敲擊聲從裡面傳出。
樊霽景默默地數著敲擊聲。
花淮秀見他站在門前半天不動,忍不住開口問道:「為何不進去?」
樊霽景聽敲擊聲終於停下,才道:「我在聽有多少人。」
花淮秀早知他武功深不可測,卻不知竟深不可測至此,忙道:「多少人?」
「六個在外堂,六個在內堂,還有一個武功極高的人。」樊霽景說的時候,臉色凝重。
花淮秀皺眉道:「武功極高?」
樊霽景嘆氣道:「恐怕不在我之下。」
花淮秀狐疑地盯著他,「既然不在你之下,又怎麼會如此輕易的被你探聽到?」
樊霽景心頭一驚,面上不動聲色道:「我能感覺到他的殺氣。你若是不信,一會兒數數便知。」他一手推門,一手拉起花淮秀,朝門內走去。
花淮秀緊張道:「既然他們還有這麼多人,不如我們先回去從長計議?」不是他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而是他太清楚自己的斤兩,莫說比起超一流的高手,就連兩個二流高手自己也是抵擋不住的。對方還有十三個人,除去和樊霽景相當的高手,自己要以一敵十二……除非這十二個都是酒囊飯袋,不然他輸定了。他怕死,卻更怕連累樊霽景。
宅內森森。
月光不知藏去何處,徒留淡淡星痕。此時此地此景,與適才洛陽鬧市繁華相差何止千里。
花淮秀謹慎地看著四周。
突地,樊霽景猛然鬆開他的手,身如飛燕,輕縱上半空。
不及花淮秀回神,空中六道飛絮已經斷成十二份。
樊霽景落回地上,手極快地摀住花淮秀的雙眼。
花淮秀不滿地扒下他的手,「我不是女人。」他目光掃過地上,「……」樊霽景的手被無聲地拉了回去。
宅院一重接一重。
大約走了半盞茶的時間,花淮秀覺得剛才吸入鼻的血腥氣稍稍淡了開去,這才將心思放回四周,問道:「他們埋伏在哪裡?」樊霽景既然能聽出幾個人,那麼也該知道他們藏身何處吧。
他話音剛落,就見六個身影飛快地從裡面穿出來。
花淮秀正要出手,樊霽景的劍光如鬼魅般橫亙在他們之間。
白光一閃。
六顆人頭落地,雙眼如牛眼,臨死時瞳孔依然殘留驚恐和慌張。
「他們……」花淮秀剛說兩個字,便感到一陣極強的殺氣從背後衝來。
樊霽景摟住他,如陀螺般一轉。
花淮秀只聽耳邊一陣悶哼聲,身體如激流上飄蕩的小舟,左右搖晃著。
耳旁聽不到兵器交接聲,只有風聲不絕於耳。
時間在這一刻被拖成五六倍長。
花淮秀後背手心都滲出了汗。
當。
清脆的斷劍聲,緊接著是樊霽景的低喝,「刺客門門主?」
「嗯。」極為短促的回答。
「為何追殺花淮秀?」樊霽景沉聲問道。
花淮秀立即意識到刺客門主已經被制住,想要轉身,卻被樊霽景牢牢鎖住,不能動彈。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誰?」
「要殺便殺。」刺客門主冷聲道,「刺客門已在你和魔教的聯手下煙消雲散,我留在這便是等死,你還待如何?」
「我可以不殺你。」
「我現在與死有何區別?」
樊霽景猛然歇了口氣道:「當然有。你活著,就可以吃飯睡覺,可以走路唱歌,可以遊山玩水。人只要沒死,總可以做很多事。」
刺客門主不語。一個人抱著必死的決心不過是因為他頓失所有,感到生無可戀。一旦他找到生命中的依戀,死志便會動搖。
「更何況,你不說,我不說,天下又有誰知道你是刺客門門主?」
刺客門主道:「還有一個人知道。」
「買家?」這就是樊霽景想要知道的。
刺客門主猶豫。
樊霽景微微一笑道:「是禮部侍郎?」
花淮秀一驚。他雖然隱約猜到可能的人選,但心底總有個聲音在否認。畢竟對方是朝廷大官,實在不必買兇殺人。
樊霽景道:「血屠堂消失之後,他必然煩惱許久。」
刺客門主嘆氣道:「我本以為可以取而代之的。」
「你或許應該將它看做前車之鑑,而非榜樣。」
刺客門門主驚住。他之前一心一意想創建與血屠堂一般的天下第一殺手組織,卻從未想過殺手組織本就不是一個可以長久的行業。
樊霽景道:「既然他知道,你就讓他永遠開不來口吧。」
刺客門主沉默半晌,道:「這是條件?」
「利人利己。」樊霽景道。
「一個月後聽消息。你知道如何找到我。」刺客門主頓了頓,「你血流得也不少,還不放我走?」
花淮秀感到摟著自己的樊霽景動了動,隨即肩膀上壓力如泰山襲來。「你受傷了?」他抓住樊霽景的肩膀,低頭一看。只見樊霽景的小腹處,血紅一片。他連忙警戒地看向外頭。
樊霽景苦笑道:「我都這樣,他又能好到哪裡去?」
果然,花淮秀見到一條長長的血跡一直蔓延到目光盡頭。他剛才聽兩人對答如流,還以為都毫髮無傷,如今看來,竟是都在硬撐。
「你還說!」花淮秀急忙扶著他到內堂,找了把椅子坐下,然後開始從身上找傷藥。這傷藥還是他逃亡時買的,幾次想丟到終沒捨得,沒想到竟真的派上了用場。
樊霽景見他眉頭緊鎖,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
真情未明(七)
解開外袍,花淮秀便覺得眼睛一疼。
火辣辣的紅色不斷在潔白的內衣上蔓延開來。即使這麼看著,他都感到胸口一陣喘不過起來,更枉論樊霽景此刻所承載的痛苦。
他伸出手,動作極慢地掀起內衣。
樊霽景倒抽了口涼氣,垂眸卻見花淮秀的手微微顫抖著,好似越緊張越控制不住自己。
「不疼。」樊霽景安慰道。
花淮秀定了定神,雙手終於穩定下來,咬牙道:「閉嘴。」內衣終於拉開,露出猙獰的傷口,血水一點一點地從裡面滲出來,看不到停歇的跡象。他咬著下唇,沉著地撒藥,然後撕了片穿在最裡頭的內衣布條包紮。
由於傷在小腹,布條的長度只夠繞腰一圈,花淮秀不得不又撕了好幾條下來。
樊霽景笑道:「你會不會冷?」
花淮秀抬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卻發現他嘴唇發白,臉色發青,一副隨時要昏過去的模樣,急道:「你沒事吧?」
樊霽景牽了牽嘴角。其實要怪就怪他之前沒有算到花淮秀包紮個傷口需要花這麼多時間,早知如此,剛才就不催動內力讓血流加速了。但既然到了這份上,他自然不能浪費機會,表白道:「只要表哥沒事,我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花淮秀臉色微紅。這話若換了別人來說,他一定二話不說翻臉,但這人是樊霽景,因此他雖感肉麻,但心裡頭卻是高興的。
「表哥,」樊霽景重重地喘了口氣,「你原諒我了嗎?」
花淮秀身體一僵。
得知真相的衝擊還留在身體裡,經過被追殺那一個月的沉澱,變成一隻大大的疙瘩,豈是三言兩語一番辯解就能解脫?
造成傷害很容易,但要忘記疼痛就很難。就像樊霽景小腹的傷口,看上去也就是一刀子的事,但是要完全痊癒卻又不是要花多少時日。
樊霽景低聲嘆道:「表哥是該恨我的。」
恨?
花淮秀愣了下,脫口道:「我怎麼會恨你?」若是恨他,為何看到他受傷,自己比任何都要著急和心疼?若是恨他,他又怎麼會明明害怕再次受騙,依然堅定地跟他走下去?
他並不恨他。
花淮秀得出結論,他只是害怕。
以前那個樊霽景木訥歸木訥,但他自認為是可以將他的心思牢牢抓在手心中的。這種感覺叫做安心。
現在這個樊霽景聰明了,精明了,卻從他的手掌上跳了出去,反而把他抓在了掌心。這種感覺叫鬧心。
儘管還是一顆心,感覺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再信我一次,這麼難嗎?」樊霽景用近乎卑微的目光祈求般地看著他。
花淮秀心裡頭堵得說不出話,半天才道:「誰讓你騙我?」
「我是迫不得已。」樊霽景似乎看到花淮秀胸口那根名為堅決的支柱正在動搖著。
花淮秀道:「為何不告訴父親?」他口中的父親指的是花雲海。
樊霽景眼瞼一垂,自嘲地笑道:「或許是我年輕氣盛吧?」
「你在騙人。」花淮秀語氣陡然變冷。
樊霽景怔忡地抬眸。
花淮秀冷聲道:「就算白痴被騙多了也會變聰明的。」
樊霽景臉上血色更少,苦笑道:「竟連一句話都不信了麼?」
花淮秀不語。有時候,越是簡單的話,越是難以說出口。就如同很多說長篇大論的人未必因為理直氣壯,反倒因為不夠理直氣壯,所以才不得不用更多的語言來掩飾心虛。
有時候,真理只有一句話,甚至一個字而已。
樊霽景道:「我說過,從今以後,我只聽你一人的話。」
花淮秀定定地看著他。
樊霽景不避不讓。
「任何事?」花淮秀不知想起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嗯。」樊霽景答得毫不猶豫。
「即便是……」花淮秀頓了頓,雙頰泛起紅暈,目光微微閃爍卻直盯盯地望著他道,「讓你,委身於我?」他將後面四個字唸得極輕,幾乎是含在嘴裡。
「什麼?」樊霽景似乎沒聽清楚,身體往前傾了傾,立刻輕哼出聲,「啊!」
「別亂動!」花淮秀緊張地檢視傷口,「還是找個大夫看看吧。我看你的傷勢起碼要在洛陽這一陣子。」
樊霽景抬手抹了把額頭冷汗,「不行,我要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花淮秀不敢苟同地瞪著他。
「江南。」
花淮秀眼皮一跳。
樊霽景果然道:「花家。」
刺客門不遠處,一群黑衣人被捆成一堆。
鐘宇嫌惡地丟到手中的鹿皮囊,「以後不准用豬血。」
「……」輝煌門門下面面相覷。難道下次要用人血?不對,難道還有下次?
其中一名輝煌門弟子道:「請鐘堂主示下,剩下的人如何處置?」
「讓刺客門主做完最後一筆生意,然後送交官府。」窮凶極惡的已經被樊霽景解決掉了,剩下的這些就需要好好改造……門主例外。
弟子納悶道:「最後一筆生意?」
「禮部侍郎。」鐘宇看向黑衣人中的某一個,「他懂的。」
「是。」
鐘宇轉身離開。
「堂主去哪裡?分壇從這邊走。」
「回家。」話音未落,不見其影。
花淮秀曾經幾次勸說樊霽景回花家。一來是因為他知道樊霽景在九華派並不好過,若是回到花家家畢竟還有表少爺的身份,素來愛面子的花家絕不會虧待於他。二來,自己也可以與他朝夕相對,不必每次找理由出門。
但此一時彼一時。花家素來重視家風,他逃婚之舉等同和花家翻臉。如今回不去的人成了他,所以聽到樊霽景要回花家,心裡頓時忐忑不安起來。
一會兒擔心樊霽景和花家連成一氣,一會兒又擔心花家不知會怎麼對待自己。
接連擔憂了三天,樊霽景終於看不下去,拉著他笑道:「我只是去花家見見你爹。畢竟,他曾卻拜祭過我爹娘。」
花淮秀眼眶一熱。憑此言可以想像樊霽景的童年是如何的酷冷貧瘠,竟連拜祭他父母都成了報恩的理由。
「我請刺客門主殺禮部侍郎,無論事成與否,都不可能再讓你回花家的。」樊霽景握著他的手微微用力,承諾道,「或許今日的九華派不如花家強大,但總有一天,它會成為任何人都不敢小覷的勢力。」
花淮秀眨了眨眼睛。
門派和勢力是兩種概念。不敢讓人小覷的門派應當是如少林武當這般的泰山北斗,在武林中一定的地位,掌門德高望重,門下無數。而勢力就複雜得多,最典型的代表便是輝煌門和魔教。聽樊霽景的意思,竟是傾向於後者。不過也是,前者只適合那個木訥的樊霽景吧。
花淮秀奇異地發現自己竟然能夠站在眼前這個樊霽景的立場去思考一些問題,並坦然地接受了。
「但是這光靠我一人是做不到的。」樊霽景抓著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我需要你。」
花淮秀想縮回手,但樊霽景五指縮緊,硬是不放手。他只好無奈道:「哪見得我就喜歡吃白食?你放心,只要九華派肯涉足生意,我自然會用我的手段讓它發揚光大。」
樊霽景失笑道:「表哥想得長遠。」
「難道你不是這個意思?」花淮秀狐疑地看著他。
樊霽景柔聲道:「我只要表哥留在我身邊就夠了。」
「哼。當小廝嗎?」花淮秀撇頭看向窗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馬車外風景如畫,他的心中也是。
這還是花淮秀頭一次在腦海中清晰地勾勒出一幅美麗醉人的未來。
未來中有兩個人,都開心地笑著。
儘管到了花家家門口,但樊霽景卻沒有進門的打算,而是雇了個人給花家送了封信,在城中客棧相見。
花雲海來得飛快。
他一進門看到花淮秀,便情不自禁地呼道:「我兒。」
一聲熟悉親切的呼喚頓時平復花淮秀焦躁不安地心。他站起身,正準備雙腿一屈,跪在花雲海面前,就被樊霽景一手摟腰,硬拉著坐到了座位上。
花雲海盯著他放在自家兒子腰間的手,眯了眯眼睛。
「舅父請坐。」樊霽景站起身,謙恭地做了個請的動作。
花雲海反手關上門,才緩緩落座,「樊掌門客氣。」他的態度生疏有禮,若是仔細品,還能品出三四分不滿來。
花淮秀垂頭。偷偷翹家是一回事,光明正大回家和老爹叫板是另一回事。
樊霽景道:「霽景有今時今日還要謝舅父當年的鞭策。」
花雲海原本板著的臉頓時露出幾分不自在。
花淮秀聽出他話中有話,忍不住問道:「什麼意思?」
樊霽景道:「當年就是舅父告訴我,報仇須親力親為的道理。我自然對他感激不盡。」他嘴角的笑意未達眼底。
花淮秀吃驚地看著花雲海。聽樊霽景的意思,當年他曾經向花雲海求助過的,只是被拒絕了?
花雲海畢竟在商場摸爬滾打多年,在剛剛短短一句話的時間內收拾好了情緒,淡淡道:「你當年還小,又無憑無據。我縱然是花家家主,也不能為你的一句話便與九華派結怨。」
「但是……」花淮秀氣沖百會,正要說反駁,就被樊霽景拉住胳膊道:「舅父說的是。所以我才說,我有今時今日,都拜舅父所賜。」
花雲海冷聲道:「你今天找我來,便是說這些?」
「不。我來此,只是為了拜見岳父。」樊霽景說著便站了起來,親自斟上一杯茶,雙腿跪到在他面前,恭敬地舉杯過頭頂。
花雲海不可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花淮秀,胸口呼吸急促,半晌才對著花淮秀厲聲道:「這便是你出走的緣由?」
花淮秀也被樊霽景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頭霧水,但他極快反應過來,立刻與樊霽景一同跪倒,低聲道:「求爹成全。」
「荒唐!」花雲海以袖掃向茶杯。
樊霽景眼睛不眨,只是用握著茶杯手的小指輕輕一彈,就將花雲海的衣袖又彈了回去。
花雲海被他內勁沖得渾身一顫,半晌才道:「樊門主,好功夫。」
「岳父喝茶。」樊霽景面色不改。
花雲海犀利的目光從他臉上轉到花淮秀身上,「你想清楚了?」
花淮秀硬著頭皮道:「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已經是趕鴨子上架,由不得他說不。
花雲海氣得嘴角一抖,拍桌站起道:「好,很好。」他瞪著樊霽景,「你的茶我是不會喝的。但是我的兒子我以後也不會再管!」
這個結果花淮秀早有所料。從花家跑出來的時候,他就沒想過自己還能得到花家眾人的原諒。但親身經歷畢竟和想像不同,他全身力氣都在剛剛那一句話中被抽得一乾二淨。
樊霽景不為所動道:「岳父慢走。等我和表哥安定下來,自會再來拜訪。」
花雲海嘴角一抽,正想說不必,但眼角掃到失魂落魄跪在地上的花淮秀,話到嘴邊深吸了口氣道:「你們好自為之!」
聽著他甩門而去,花淮秀全身一軟,正好倒在樊霽景適時伸過來的臂彎中。
「你是故意的。」
對於他的控訴,樊霽景微笑道:「你爹總有一天會原諒我們的。」不得不說,花淮秀和花家的關係是他的一樁心病。花淮秀與他不一樣,他是真真正正的花家嫡系,只要他肯回去,花家一定會打開大門歡迎。所以他必須將他綁在自己的這條船上。除非有一天船沉,不然他絕不會放他離開。
花淮秀側頭看他。
樊霽景定定地看著他,毫不掩飾心中對他佔有的慾望。
或許他表現得太過赤裸,讓花淮秀不得不撇開頭道:「你總是任意妄為。」
「看來我要改得還有很多。」樊霽景慢慢地將頭湊到他的頸彎處,「但至少我這次沒有騙你。」
他的確沒有再騙他。
無論是當年的事,還是今天的目的。
「但這不是我想要的。」花淮秀抬手推開他的頭。
樊霽景眨了眨眼睛,「那你要什麼?」
「我要……」花淮秀眼睛瞄下他的小腹,「你的傷好了吧?」
樊霽景乖乖回答道:「好了。」
「好。」花淮秀面色一整道,「你曾經說過,今後只聽我一人的話。」
「嗯。」樊霽景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麼我要你……」花淮秀嘴巴張了張,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樊霽景將手指慢慢從啞穴上收回來,虛心地望著他道:「表哥,你說什麼?」
花淮秀怒視著他,眼中怒意幾乎可以燃起他的頭髮。
「表哥,你是不是不舒服?」樊霽景邊說邊抱起他放在床上。
花淮秀恨得咬唇。
樊霽景低頭,將自己的舌頭努力頂進他的牙唇之間。
花淮秀毫不猶豫地咬了下去,血腥味從他的唇齒間蔓延開來。
樊霽景一動不動,任由他咬著,就好像那條不是他的舌頭。
花淮秀終究鬆開。
「夠了麼?」樊霽景用受傷的舌頭輕輕地舔舐著他唇齒見的鮮血。
花淮秀不語。事實上,他也沒法說。
「那,我繼續了。」樊霽景興奮地從袖子裡拿出一瓶東西,「我準備很久了。」因為寫信問紀無敵這件事,還被對方盤問了很久。
花淮秀見他手指利落地脫下他的衣服,眼睛頓時瞪得滾圓。
在情事上,樊霽景是生手。幸好紀無敵毫不吝嗇,甚至可以說是熱心地教了他許多,以至於他的理論技巧十分強大。花淮秀在他做到一半的時候就被解開了穴道,但由於被逗弄得太舒服,所以根本想不起反攻。待樊霽景攻城略地結束,兩人在火熱的戰場中平息之後,他才想起秋後算賬這件事。「是誰說從此只聽我一人的話?」
「我。」由於舌頭太疼,所以樊霽景說話極端簡略。
「那為何……」花淮秀說到一半收口。他想起問題出在哪裡,剛才樊霽景根本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下次不許點我的穴道。」
「好。」樊霽景一點都不討價還價。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花淮秀光滑的裸背,直到臀部,慾望再次抬頭。
花淮秀背上一緊,正要說話,就見樊霽景猛然壓了下來,嘴巴被他堵得嚴嚴實實。等他反應過來,第二場攻城略地又開始了……
其實手段並非重點。
只要他們還是樊霽景和花淮秀,有些事情就不會改變。
永遠。
番外一
話說花淮秀跟著樊霽景回九華派已經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足夠九華派上下看清花淮秀在九華派的地位。
因為樊霽景做了兩件事。
第一,將花淮秀的行李放進自己的房間。
第二,將九華派的錢交給他來打理。
對於第一點,大家睜一隻眼閉一眼也就由著去了,反正和誰過日子不是過?武林中這種事情不少,大家最初驚奇一陣也就接受了。但第二點牽扯到了自身利益,宋柏林等人明著暗著抗議過幾次,一開始樊霽景只是取出了劍,放在陽光下曬一曬,挽幾朵劍花,後來人來的多了,他乾脆舞了套劍法,砍了一地的樹丫。自此,九華派上下才算呢和掌門達成一致。
花淮秀就這樣長住下來。而九華派的錢袋正如他之前承諾的那樣,一日鼓過一日。當然,這也是九華派默認的一個重要原因。
如果對人來說,是飽暖思淫。那麼對門派來說,就是飽暖思進取。
自從藍焰盟和血屠堂相繼消滅,魔教和輝煌門聯手之後,江湖已經平靜得太久。久到武當掌門凌雲道長又要過壽了。
花淮秀接到帖子的第一反應就是,「讓關醒和施繼忠一起去。」
關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以他對他的瞭解,花淮秀派他們兩人同去的原因恐怕和幫他達成心願扯不上任何關係。儘管他對施繼忠的關係除了當事人之外,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瞧出了些端倪。
宋柏林道:「聽說魔教明暗雙尊都會出現此次壽宴,若我們只派關醒二人,恐嫌不夠鄭重。」他話中不無擠兌關醒之意。縱然九華派如今是樊霽景當家,但他和關醒的芥蒂卻並未因此而消除。
「宋師叔所言甚是。還請掌門親自出馬,以顯鄭重。」關醒淡淡地瞥了宋柏林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大家半斤八兩,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宋柏林鬍子一抖,卻隱忍未發。
樊霽景看向花淮秀。
花淮秀撇了撇嘴角道:「花家也會派人去的。」說到底,他在九華派已是名不正言不順。他自己倒沒什麼,但以花家愛面子的傳統,定然會引以為恥。可他又極不願意兩地分離,讓樊霽景一人去。
樊霽景道:「師父生前曾收你為關門弟子,如今你以我師弟的身份與我一同出席也無不可。」
宋柏林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睜著眼睛說瞎話。
花淮秀也是。
樊霽景道:「只是師父收你的時候時間倉促,來不及通知各大門派。你若是願意,我們補辦也行。」
花淮秀斷然拒絕道:「我才不要拜入他的門下。」
他這話是極失利禮的,因為在場不是步樓廉的師弟,就是他的徒弟。但他們都沒有露出半分不悅,反倒心有慼慼焉的樣子。
樊霽景想了想道:「那宋師叔如何?」
被點到名的宋柏林心情複雜。
論本心,他是不願意收花淮秀為徒的,但反過來,他更不願意聽到花淮秀斷然拒絕。在內心無比的搖擺激盪下,他睜大眼睛盯著花淮秀。
花淮秀思索良久,緩緩道:「還是步樓廉吧。」好歹死了,眼不見為淨。
宋柏林捶桌而走。
武當凌雲道長一年一度的壽辰已經成了武林中人人參與的大盛事。
連經常在這個季節生病的紀無敵都連續兩年親自到場,可見這場盛會的號召力和影響力。
花淮秀和樊霽景到武當時,天色已暗,而武當山上卻四處燈火通明。
迎客小道邊引路邊介紹武當山的風景。由於每年參與的人不盡相同,所以這些話他們每年都要說一遍的。
花淮秀和樊霽景都聽過一次,仍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
到了客房,果是兩人一間。
迎客小道頗感歉意道:「武當山上房舍太少,委屈兩位貴客了。」
哪裡委屈?
樊霽景根本是巴不得。他邊笑著說哪裡哪裡,邊將愧疚的迎客小道送出門。
花淮秀等他走後,擔憂道:「不知花家會派誰前來。」
樊霽景見他憂心,便提議道:「這幾日除了壽宴之外,我們乾脆閉門不出,這樣就不會遭遇旁人了。」反正兩個人閉門不出也有很多事情可做。
他初識雲雨滋味,正是食髓知味的時候。
花淮秀哪裡理他這些心思,仍自鑽在自己的小牛角尖裡出不來,「即便我們不出門,也會有人找上門來的。」以九華派漸漸崛起的實力和地位,自然會有有心人上門巴結。
他話音落了沒多久,樊霽景便聽到門外有腳步聲響起,不由苦笑道:「表哥真是未卜先知。」
打開門,來的竟是程澄城和陸青衣。
儘管心中愕然,樊霽景卻掩飾得很好,「原來是程兄和陸掌門。」
程澄城連忙打招呼。
當初與樊霽景結交全因他武功天賦超群,將來必成大器,沒想到短短一年,他竟然已經成為九華派的掌門,當真世事無常,出人意料。
陸青衣在外頭站得累,逕自入屋就座。
程澄城見怪不怪,隨意說了聲見笑,也一同走了進去。
樊霽景暗暗嘀咕,泰山掌門失禮,為何由他說見笑?
屋裡茶杯茶壺熱水一應俱全。花淮秀從包袱裡取出茶葉,斟了四杯茶。
程澄城和樊霽景是故友,兩人久別重逢,自然道不盡的話語。
倒是花淮秀和陸青衣沒什麼交情,又一個滿腹心事,一個懶得寒暄,隨意搭了兩句便安靜下來,靜靜地聽著樊霽景和程澄城談得興高采烈。
「可惜端木兄加入了魔教,不然我們三人共聚一堂,更是快事!」程澄城想起當年情景,有感而發。
陸青衣眼睛半眯,「三人?」
程澄城自知失言,但在樊霽景和花淮秀面前又不能說什麼,只好打個哈哈道:「陸兄是否睏乏了?不如我們先行回房?」
陸青衣配合地打了個哈欠,「也好。」
程澄城說著便起身準備往外走,但陸青衣的屁股卻仍牢牢地黏在椅面上。
「呵呵,」程澄城瞟了若有所思的花淮秀一眼,低聲道,「陸兄?」
陸青衣伸了伸腿,然後仰面看著他道:「老了,走不動了。」
程澄城:「……」
樊霽景和花淮秀似乎都看出了點什麼,等程澄城再望過來時,故意看其他地方。
程澄城苦笑道:「那依陸兄之意?」
陸青衣伸出胳膊。
「……」程澄城眼睛往旁邊掃了掃。
「各家自有各家事。」陸青衣頓了頓,又拋出一句更有深意的,「誰家又不是?」
樊霽景衝他微微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程澄城已經無可奈何地蹲下身。
陸青衣駕輕就熟地撲到他的背上。
程澄城感覺到熟悉的重量完全上身之後,才轉身對樊霽景和花淮秀告辭。
樊霽景特地送了他一段路才回轉。他一進屋,就看到花淮秀坐在桌前,望著燭光發呆。
「放心。花家的人不會來訪的。」他以為他在擔心這個。
花淮秀抬起頭,低聲道:「陸掌門和程澄城是……吧?」
縱然在「是」和「吧」之間缺少了一個詞,但樊霽景仍是聽懂了,緩緩地點了點頭。
有些關係旁人看不出來是因為沒有經歷過,一旦經歷過,便會看得一清二楚。陸青衣的話何嘗不是這個意思?
花淮秀納悶道:「難道江湖真的很盛行斷袖之風?」
樊霽景笑道:「別個我不知道。至少我們是。」
「還有紀無敵和袁傲策,聽說明尊和雪衣侯也是。」花淮秀突然感到很荒謬,「或許,現在哪對男女要成婚,我反倒會覺得奇怪。」
樊霽景走到他身邊坐下,「這豈非好事?」
「好事?」花淮秀瞪著他。
「這樣你入贅九華派便名正言順,也無人非議了。」樊霽景抓著他的手道。
自從兩人關心明朗之後,樊霽景便極喜歡對他動手動腳。
門外傳來腳步聲。
花淮秀急忙將手抽出來。
「樊掌門。」之前的迎客小道在門外道,「我特送來熱水以供兩位沐浴。」
「沐浴?」樊霽景臉上的不悅頓時化作濃濃的笑意,打開門,親切道,「有勞了。」
迎客小道連道不敢,「一會兒我再送一桶過來。」
「不必。」樊霽景極快地打斷。
花淮秀和迎客小道都看著他。
樊霽景乾咳一聲道:「我不喜歡洗澡。所以讓我表哥洗就夠了。」
「……」迎客小道努力控制表情,不然自己露出半點鄙視和嫌惡的神情。
等門一關上,樊霽景立馬將衣服脫得一乾二淨。
花淮秀無語地看著他,「你不是說不洗?」
「我伺候你洗。」樊霽景涎著臉湊上去。
「不要。」花淮秀冷冷地拒絕,「除非你肯讓我在上面。」
樊霽景想也不想地答道:「好!」
他的爽快反倒引起花淮秀的狐疑,生怕他又有什麼花招。
花淮秀的擔憂很快被證實。
桶中水波激盪。
儘管水溫漸低,但兩人的身體卻越來越火熱。
「我說上,是指……不是我坐上來,你放……噢!」
一聲痛苦又痛快的長音結束了這次上下問題的糾紛,接下來,是時間問題。
今年的武當壽宴主桌席位有了細微的變化。
除了紀無敵之外,袁傲策也一同上了主桌,正好填補今年沒來的端木回春。樊霽景原本也在邀請之列,但他不願同花淮秀分開,便婉拒了。花淮秀知道之後,嘴上雖然沒說什麼,但心裡卻得意得很。
要知道主桌所坐的都是當今武林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樊霽景想要發展九華派,趁機與他們拉扯交情才是上策。他此次為自己婉拒,豈非說明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已經勝過九華派?
與樊霽景做出相同選擇的還有陸青衣。
對於這種武林盛事,陸青衣向來都是敬而遠之,所以去年的武當壽宴他並未參加。但今年既然來了,少不得也要請上主桌。這樣一來,去年上桌的程澄城反倒沒有位置了。
不過不等武當為難,陸青衣便搶先拒絕了邀請。程澄城為了陪他,也婉拒了。
這樣一來,原本不夠用的主桌席竟又多了一個位置出來。
曉風道長想請燕雲寨的寨主上桌,卻被凌雲道長擺手制止了。
「先留著,或許還有人來。」事實上,明為武當掌門,實為魔教長老的他已經收到消息,明尊馮古道正和雪衣侯一同趕往武當。算算腳程,應該就在今明兩天。
紀無敵嘟囔道:「這次不會有人再跑來下戰帖吧。」
雪山派掌門方秋水道:「紀門主的運氣不會每次都這麼好的。」
紀無敵撇嘴道:「明明是武當風水不好。你看我天天在輝煌門都沒事。」
嵩山掌門孫玉良本就看他不大順眼,近來更盛傳輝煌門和魔教串通一氣,心中更是不屑,立刻接口道:「這又怎麼相同?武當乃是執武林牛耳的大派,自然會惹得那些邪魔外道前來挑釁。」
紀無敵眨了眨眼睛,「那他們應該來挑釁凌雲道長才對?為什麼挑釁我?」他指的是藍焰盟。
孫玉良語塞。
其實他也百思不得其解,為何當初藍焰盟要向紀無敵下戰帖。他當然想不到那是因為鐘宇想將紀無敵引到睥睨山除掉,使自己能穩坐藍焰盟盟主之位的緣故。
孫玉良想半天無果,只能歸咎於藍焰盟盟主眼光奇差無比。
方秋水見氣氛尷尬,主動站起來,向凌雲道長舉杯致意道:「恭祝道長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紀無敵小聲對袁傲策道:「阿策,他把我的詞說去了。」
袁傲策道:「誰讓你準備得如此稀鬆平常?」
紀無敵道:「那阿策準備了什麼?」
袁傲策睨了他一眼,「你想拿去用?」
紀無敵笑得毫無愧疚。
「平安健康。」
紀無敵眨了眨眼睛,「然後呢?」
「沒有了。」
「……」紀無敵沉默了又沉默,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確定這不是大人對小孩的期望?」
袁傲策挑眉,「愛用不用。」
「咳咳。」凌雲道長乾咳一聲。雖然袁傲策作為魔教暗尊,對他說這樣的話無可厚非,但是好歹他現在還擺著武當掌門的譜,所以只能轉移話題地站起來道,「多謝各位同道年年不遠千里而來,貧道水酒一杯,先乾為敬。」
滿堂皆起,俱是一乾而盡。
間隙,忽而簫聲悠揚,清風送耳,令人心曠神怡。
凌雲道長看了袁傲策一眼。
袁傲策微微頷首。
紀無敵道:「啊。馮古道來了。」他的話顯然證實了大多數的猜測,紛紛往外看去。
凌雲道長連忙起身走出大堂。
花淮秀早對傳聞中的明尊好奇不已。尤其聽說他是受朝廷封賞才當上的明尊,卻未被本教排斥,這其中本就令人無限遐想。
樊霽景見他引頸,乾脆拉著他往外走。
花淮秀愣了愣,想將手從他的掌中掙扎出,不料卻被拉得更緊。
「你……」他緊張地看向四周。幸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明尊吸引了過去,他們混在人群中倒是無人注意。
只見武當大堂外,一襲與天一色的長袍與黑髮齊揚,端的是瀟灑倜儻。
「明尊。」凌雲道長抱拳。
馮古道放下玉簫,與他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馮古道恭祝道長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凌雲道長連聲道謝。
「原來用過的還能用。」紀無敵在袁傲策身邊小聲道。
馮古道順聲望去,笑道:「紀門主別來無恙。」
紀無敵道:「你若是肯把小玉玉送給我,我不但無恙,還會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馮古道挑眉道:「我仔細想了想,紀門主微恙也沒什麼不好的。」
兩人正鬥著嘴,就聽來路有馬蹄聲和著車輪聲越來越近。
凌雲道長驚訝地看向馮古道道:「莫不是明尊還有朋友?」
馮古道似嘆非嘆地笑道:「有的。」
馬車漸漸出現在眾人視野之內。趕車的竟是個粉玉可愛的小男孩。只見他一臉冷漠,彷彿將全天下都不放在眼裡。
紀無敵眼睛一亮,「小玉玉。」
薛明玨嘴角微抽,置若罔聞地朝馮古道看去,「爹。父親等急了。」
微風拂過,他身後的車簾微微擺動,露出些許空隙。縱是冰山一角,也讓人看清那隻放在膝上如白玉般精緻的手。
世上大多數人都有求之不得,輾轉反側的天性。
窺得一手,不及完全,反倒讓他們心癢難耐,恨不得掀簾一觀廬山真面目。
「凌雲道長。」薛靈璧雖然沒有如他們所願地掀起車簾,卻終是發出聲響道,「願若干年後,我兒獨來武當祝壽。」他本事不屑理江湖中人的,但凌雲是魔教長老,這便不得不給幾分面子。
凌雲道長抱拳道:「承侯爺吉言。」
薛靈璧又道:「傍晚前要到鎮上歇腳。」這句話顯然不是對凌雲道長說的。
但在場諸人皆想,凌雲道長怕是要借此機會挽留這位朝中貴人。
不想凌雲道長只是微微一笑道:「如此,該趁天色早點下山才是。」
眾人雖覺惋惜,奈何主人都這樣說了,自然沒有他們置喙的餘地。
馮古道遂一一向諸人告別。難為在場百餘人,他竟能一一叫出名字。輪到花淮秀和樊霽景時,他還特地提出邀約。樊霽景知道這邀約一來是看在紀無敵的面上,二來馮古道想必也想與九華派拉近關係,便一口應諾下來。
薛靈璧在車中等得不耐煩了,累得馬兒不安起來。
馮古道只好匆匆拜別,登上馬車。
車簾掀起,眾人爭相引頸,果見一絕色男子端坐正中。
雖是驚鴻一瞥,卻足以看得一清二楚。
若說花淮秀是明豔絕俗的鮮花,那麼薛靈璧就是瑰麗炫目的寶石,同樣讓人一見傾心,難以自持。
等馬車轉頭,悠悠然地踏出視線,眾人才意猶未盡地收回目光。
說起來,馮古道一行竟頗有喧賓奪主之意,連凌雲道長也不得不出門相迎。諸位賓客心中雖有不滿,奈何今日主角都不曾抱怨,自己自然更不好說什麼。
眾人返屋重新落座。
說實話,武當壽宴,年年舉辦,次次隆重,雖說成了武林慣例的盛事,卻也少了幾分新鮮。
在座諸人依次向凌雲道長道賀之後,便各自與相熟的友人天南海北地交談起來。
紀無敵在主桌坐得無趣,便拉著袁傲策投奔到樊霽景這一桌。
樊霽景這一桌本來就熱鬧非凡,陸青衣、程澄城都在座,加上他們,便少有旁人插嘴的餘地。不多時,同桌餘人便識相地挪去其他桌了。
紀無敵突然異想天開道:「要不,我們改天一起舉辦婚禮吧?」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樣我們可以用一頓婚宴,賺三份賀禮,實在是大大的划算。」
袁傲策瞥了他一眼道:「你難道不是為了湊熱鬧?」
「熱鬧也是要湊的。但是阿策你知道阿左有多麼摳門,上次他婚宴明明就辦得很風光,他還發我的脾氣,剋扣我的月俸。就因為賀禮賺得不夠多啊。」
……是因為賀禮賺得不夠多?
袁傲策無語地喝酒。
紀無敵見袁傲策不理他,轉而向樊霽景尋求支持,「假呆子,你說呢?」
樊霽景對他這聲「假呆子」不置可否,笑吟吟道:「我聽表哥的。」
花淮秀不等紀無敵發問,就斬釘截鐵道:「想都別想。」怪不得樊霽景如今會變成這樣,多半是和紀無敵混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緣故。他暗暗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讓樊霽景和紀無敵保持距離。
紀無敵又看向程澄城和陸青衣。
程澄城低頭輕咳。
陸青衣看了程澄城一眼,懶洋洋道:「等你說服花淮秀再說。」
花淮秀:「……」這些狐狸!
幸好藍焰盟已滅,江湖近來很安寧,沒什麼大事要商討。所以壽宴之後第二天,各大門派便陸陸續續回各自門派。
花淮秀被紀無敵纏煩了,抓著樊霽景和凌雲道長道別之後,成為第一批離開的賓客。
兩人行路至山腳,便見到一輛極為奢華的馬車停在必經之路上。
樊霽景見花淮秀腳步漸緩,眼眶漸紅,便猜出這輛馬車所乘之人,反手抓住他,拉著他上前。
馬車車門打開。花雲海施施然地走出來,看到兩人緊握的雙手,面上不禁一僵,又很快撇過頭去,冷喝道:「光天化日,你們倒不忌諱!」
花淮秀手指一縮,卻被樊霽景抓得緊緊的。樊霽景微笑道:「在舅父面前,又有何可忌諱的?」
花雲海因為當年之事,面對樊霽景總是自覺矮一頭,乾脆不理他,逕自對花淮秀道:「你母親托我問你,明年中秋可要回家來看看?」
花淮秀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信。
「只是住在附近客棧裡,兩人見見面罷了。」花雲海說罷,轉身鑽進車內,命車向武當山上行去。他之所以晚來一步,就是不願意對著樊霽景和花淮秀。
花淮秀恭敬地望著馬車的方向,眼眶微濕。
樊霽景默然地站在他身邊。他從小到大都是一個人面對困境,所以也不知如何安慰別人,只是給予對方足夠的空間和時間去自我調適。
馬車漸漸沒入山林之間。
花淮秀仰頭眨了眨眼睛,努力將眼淚倒流了回去,才道:「走吧。」
「明年我陪你回去。」
「……嗯。」
番外二 九華謠言
施繼忠很納悶。
論外貌,他只能算五官端正,不說花淮秀,就算和掌門、大師兄相比,也是自愧不如。但怎麼就下一趟山,讓一個小姑娘哭爹喊娘地一路跟回來,並且非他不嫁了呢?
他納悶之外,又很鬱悶。
因為這件事情最後是讓掌門擺平了,但大師兄對他的態度卻飛流直下三千尺,從原本的噓寒問暖,變成如今的不聞不問,漠然置之。
他覺得他應該找個機會解釋清楚,其實,他對那個小姑娘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正這麼想著,就見關醒迎面走來,看到他時,腳步一轉,就準備往其他方向拐去。
「大師兄!」施繼忠嚇了一跳,自己喊出來的聲音怎麼這麼嘶啞?
關醒背影一頓,緩緩轉過身來。
施繼忠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去,拉住他的手道:「師兄!」
關醒將自己的手不著痕跡地從他掌中掙脫出來,淡淡道:「師弟。」
他這樣淡然的態度,卻讓施繼忠原本想解釋的說辭都梗在喉嚨裡,老半天才蹦出一句,「我和她,不是師兄想的那樣。」
「嗯,我知道。」關醒悄悄地攥緊拳頭。
「師兄你……」施繼忠想說既然知道為何還這樣待我?但他臉皮太薄,話在舌尖兜兜轉轉,始終說不出口。
關醒見他近在咫尺,心頭煩亂。尤其是當初那姑娘找上門時,他竟然有種將對方碎屍萬段的衝動!正因察覺自己內心陰暗的一面,他才不得不讓自己和施繼忠保持距離,以免越陷越深。「這幾日天氣轉寒,不知二師弟和小師妹在後山住得慣不慣?我去瞧瞧。」
施繼忠看著他落荒而去的背影,張了張口,始終沒有喊出聲來。
這樣的僵局又持續數日,直到九華派一個小弟子帶著一則口信回來。
宋柏林皺眉道:「關醒和施繼忠已然成婚?誰造的謠言?」
小弟子偷偷摸摸地看向掌門住所所在的方向。
宋柏林啞然,半晌才揮手道:「去,把仙蓮劍法的劍譜從頭到尾抄一百倍。」
小弟子茫然。
「你就是太閒,才將心思放到這樣有的沒的事情上!」
小弟子不甘不願地告退。
宋柏林在屋子轉了一圈,突然甩袖道:「我也太閒!管那麼多閒事作甚?」
話說,自從關醒和施繼忠的謠言在九華山山上山下漫天飛之後,就再無姑娘對他們投懷送抱,九華派頓時清靜許多。
施繼忠更驚喜地發現原本那個噓寒問暖的大師兄又回來了。
花淮秀和樊霽景坐在屋簷上,邊看著遠處關醒一招一式地指點施繼忠武功,邊吃著花生聊著天。
花淮秀道:「這樣便好了?」
樊霽景道:「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花淮秀道:「以關醒的性子和施繼忠的悟性,兩人恐怕要磨到死。」
「只要是兩人,也沒什麼不好。何況,」樊霽景摟住他的腰,緩緩靠過去道,「耳鬢廝磨也是磨啊。」
「這裡是屋簷……」
「嗯。屋簷上是上,床上也是上……」
「唔……」
一隻喜鵲從他們頭頂飛過。
……
又一隻飛過。
……
又又一隻飛過。
……
總之,飛過去很多只。

風信子_hyacinth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门主无敌(一)
纪无敌是被冷水泼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翠花,你怎么长胡子了?”
左斯文的脸扭曲了下,然后咬牙笑道:“门主,您又去怡红院了?”一个‘又’字,将他胸中的滔天怒火诠释得淋漓尽致。
纪无敌眨了眨眼睛,看清眼前人后,叹气道:“阿左,我是个男人。”
“那就早日娶媳妇!”
“可是阿左,我只喜欢男人。”纪无敌悲伤道,“我说过我是个断袖啊!”
左斯文怒极反笑,“一个一天到晚逛妓院的断袖?”
纪无敌害羞地扭着袖子,“人家是为了向姐妹讨教笼络男人心的办法啊。阿左,你就从来不懂我的心。”
……
左斯文掩面而退。
右孔武进来的时候纪无敌刚好擦干身体,换好衣服。
“哦,阿左又向你去撒娇了吧?”纪无敌故作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有这样的爱人真是不幸啊。”
右孔武嘴角一抽,“门主!左斯文和老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老是把我们扯在一块!”
纪无敌道:“阿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糟糠妻再糟糠,也是妻啊。”
右孔武暴跳,“老子说了,那个死败类和我屁关系都没有!”
纪无敌眨眼睛道:“这种事和屁没关系,和屁股有关系。”
……
右孔武只剩下愤怒的喘息声了。
纪无敌道:“阿右,你有时候该劝劝阿左。他总是趁我喝醉来我房间,我没什么关系,但是传出去,对他的闺誉不好。”
右孔武也退了。他是冲出去的。
尚鹊、钟宇和夏晦联袂而来。
纪无敌正展卷落笔。
尚鹊微笑道:“门主在练字?”
纪无敌道:“没,我只是觉得吴道子画的线条不够流畅,我给改改。”
……
尚鹊想,左护法最爱画,幸好他没看见,不然他一定气到吐血。
钟宇低着头装闷葫芦。
夏晦开口道:“门主啊,你准备啥时候练功呢?”
尚鹊钦佩地看着他。不愧是辉煌门出名的二百五啊,果然是没大脑,居然说得这么直截了当。每次想到辉煌门守门重责交托给了这么个人,他就觉得睡觉都不踏实。
不过纪无敌没有发脾气。事实上,他从来都是个好脾气的人。
“嗯。身为辉煌门的门主,的确应该勤于练功,这样才能保持辉煌门在武林中遥遥领先的地位。”
……
辉煌门在武林中遥遥领先的地位和你的武功没有关系。只和你老爹的武功有关系。如果靠你,辉煌门早就解散几百次了。
尚鹊、钟宇和夏晦不约而同地想。
纪无敌突然一拍脑袋道:“记得前几天阿左说,武当凌云道长的百年寿辰快到了。我虽然不能亲自道贺,送点东西也很应该。嗯,活了一百年还不死,跟王八挺像。不如我送一只纯金打造的王八给他,你们说好不好啊?”
当纪无敌开始胡乱出主意的时候,就说明他此刻的心情不大爽。
所以尚鹊、钟宇很识相地表示,这等大事理当由左护法打理,他们不便插手。
只有夏晦还在那里嚷嚷,“门主!王八是骂人的啊。”
纪无敌惊讶道:“难道我说,你这个王八,是在骂你?”
夏晦点头道:“是啊。”
“哦。”纪无敌道,“那就不能送凌云道长王八了。”
夏晦附和道:“不能送。”
“那给你吧。”
“……啊?”
纪无敌无辜地笑笑,“这么好的点子,不能浪费啊。”
于是,左右护法画画的画画,练刀的练刀去了。
于是,上中下三堂堂主赏花的赏花,发呆的发呆,纠结的纠结去了。
于是,变成无人管的纪大门主决定,为了辉煌门,他不但要提高自己的画技,还要提高自己的琴技,真正做到文武全才,内外兼修。
兴冲冲背着古筝来到凉亭,屁股还没坐热的纪大门主刚拨了一根弦,尚鹊就心急火燎地跑来表示,此亭年久失修,不堪承受绕梁三日的重负,还请门主另觅佳地。
因‘绕梁三日’而暗喜在心的纪大门主关怀了下凉亭的修葺计划后,飘飘然地来到练功场外。此处空旷,无亭无梁,十分适合。
纪大门主刚要盘膝坐下,就见右孔武突然从练功场冲天而起,如天兵天将般落在他面前!
“门主是来练武功的吗?”右孔武眼中嗜战的光芒仍未褪尽,握刀的手,青筋毕露。
纪大门主缓缓站直身体,从容不迫地指点着他适才一连串动作中需要纠正之处。
右孔武听后大为震惊,不断地喃喃自语:“跳起来的时候,要左腿伸直右腿曲起,右手搭在眼睛上眺望四方?落地的时候要双腿盘膝,双手合什?……那不是屁股着地?还有手里的刀怎么办?难道放在膝盖上?门主,我觉得你这个姿势……”探讨声戛然而止。
四周很空旷。
门主,遁了。
纪无敌抱着古筝来到后山。
浩瀚蓝天下,山青水白,绿木林立,百花生香。
他满意了。只有这样怡然清幽的风景才匹配得上他绝世无双的琴音。唯一遗憾的是,他这个纪伯牙还没有遇到传说中的知音。
想着想着,他心中怅然,十指撩拨,琴音乱飞。顿时群鸟惊奇,走兽迁徙。
唯独弹琴者浑然不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琴声中。
啪嗒。
一声坠物声。
纪无敌身体一震,不可置信地回头,直盯盯地望着那僵在石后的灰衣老者。
“子期!”他深情地呼唤着。
……
灰衣老者慢慢从巨石后面走出来,俯身捡起八层大食盒,又将散落的木碗木盆拾掇干净,才朝纪无敌揖礼道:“参见门主。”
纪无敌放下琴,冲到他身边,激动道:“子期!你终于出现了,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吗?”
灰衣老者波澜不惊道:“启禀门主,老朽齐子忠。”
纪无敌伤感地看着他,“……不能倒过来念吗?”
齐子忠面无表情。
“那你刚才是因为我的琴声驻步吗?”
如果被惊住也算的话……齐子忠勉强地点点头。
纪无敌感动得无以复加,一把握住他的手,坚定道:“哦,子忠!你就是我苦苦追寻的知音。我们以后要永远在一起,你天天背着柴路过,我天天弹琴给你听。”
……
齐子忠抽回手,镇定道:“门主。老朽是奉老门主之命在这里看守十恶牢的。”
纪无敌眨眨眼睛,“十恶牢?”
齐子忠道:“是。是昔日老门主关押江湖上十恶不赦的魔头的地方。”
纪无敌惊讶道:“我们后山有这种东西?”
“……有。”
“什么时候有的?”
“在门主您还没断奶的时候。”
“怪不得我不知道。”纪无敌很好地找到借口。
“……”
纪无敌看着他手上的食盒,“那你现在去哪里?”
“送饭。”
“可是已经洒出来了。”纪无敌转了转眼珠,“反正送不成了,不如听我弹琴吧?”
齐子忠的眼角一抽,很快道:“门主,老门主曾经交代,即便面对十恶不赦的犯人,我们仍应仁义为怀,不可轻忽。”
“哦。那我和你一起去吧。”纪无敌笑眯眯道,“这样送完之后,你就能多听会儿琴了。”
齐子忠:“……”
山势陡峭,小路蜿蜒。
齐子忠步履轻盈走得飞快。
纪无敌抱着古筝,走得磕磕绊绊。在袖子被树枝刮破第十三道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道:“子忠,我的衣服破了。”
齐子忠顿住脚步,转头道:“门主千金之躯,不宜奔波,还是回去吧。”
纪无敌委屈道:“我不认得路,子忠要送我吗?”
“门主,这里就一条路。你顺着走就行了。”
“我就是说我不认得这条路啊。”
“……”
又走了几丈,纪无敌终于在纠结中将古筝遗弃路边。
齐子忠看着孤零零的古筝,于心不忍道:“门主,不如让我来拿吧。”
纪无敌深情地凝望着他道:“无妨。只要能陪子忠,别说区区一把古筝,就算是整个辉煌门,我也是舍得的。”
齐子忠脚步凌乱了下。他望着前路,心中悲怆——想他齐子忠一生光明磊落,虽然惜败于纪辉煌,但输得堂堂正正。没想到老来居然还要背负老颜祸门,魅惑门主的罪名!
“不过子忠啊,”纪无敌又慢悠悠地接口道,“就算我舍得辉煌门,护法堂主他们多半也是不肯的。所以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不用太纠结。”
“……”
十恶牢在后山山腰,繁叶掩映处。
纪无敌跟在齐子忠身后,弯腰进洞。
洞口虽然密闭,但是洞里却很干燥舒爽。
洞的右边放着一长排油灯,约莫数十丈,将里头照得亮如白昼。左边是一间间的牢房,每间大约两三丈长,四五丈宽。床铺桌椅,一应俱全。
齐子忠弯腰,从食盒中取出一碗白饭,一盘荤素拼凑的菜,挨个放在牢房铁栅前。
头一间牢房住着个虬髯粗汉,他不接碗,只是一径盯着纪无敌看。
纪无敌抱拳道:“幸会。”
“你是纪辉煌的儿子?”虬髯粗汉道。
“正是。”
“你老子呢?”
纪无敌面不改色道:“死了。”
虬髯粗汉吃惊道:“他怎么会死?”
纪无敌道:“太想不开,愁死了。”
虬髯粗汉突然对着齐子忠魔魇似的嚷道:“他真是纪辉煌的儿子?他真是纪辉煌的儿子?!他怎么会是纪辉煌的儿子?纪辉煌怎么会有这种儿子?!”
纪无敌很认真地回答道:“他上了我娘,我娘就生了我。”
虬髯粗汉转头瞪着他,好像他头上长了两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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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单鸣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手里的烟点着,森林里面湿气太重,火柴就跟泡过水一样,根本无法起火。他气急败坏地把被潮气浸得软趴趴地火柴盒摔到了地上,但想了想,又捡了起来。
如果能走出这片湿沼之地,见到太阳晒一晒,也许还能用,他可不想接下来的几天都吃生肉。
两天前他们在中缅边境执行任务,当地的大毒枭出价两千万美元要求他们给一次和美国佬的毒品交易保驾护航。事实证明他的钱没白花,交易失败之后美国佬的突袭,让他们折损了三个人,这对于国际一流雇佣兵组织“游隼”来说,已经是损失惨重,当然,他们保全了雇主,也保全了自己的声誉。
单鸣在那次战斗中先是被一枪托子打得满脸是血,然后被匕首划伤了左臂,虽然他把那个偷袭他的人脖子拧断了,但是就那么一两分钟的耽搁,他和队友被打散了。他自己一个人逃进了中缅边境的原始森林,这是一片真正的魔鬼之地,但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他要尽快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并联系上佣兵团,让人来接他。
他左臂的伤开始发炎了,血腥味在这里是死亡的召唤,他不得不拿衣服把简单处理过的伤口重重包起来,不透气的情况伤口溃烂的程度可想而知,但是他更不敢露出来。剩下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还短,他必须尽快出去,然后得到治疗,否则即使是这种他平时不会放在眼里的伤,也可能废了他这条值钱的胳膊。废一条胳膊已经算是乐观的想法,在这种地方带着伤,跟赤手空拳走进狮子窝一样,离死不远了。
除了一步步小心脚下的沼地,他还要防范森林里的猎人。
这个地方人吃的东西不多,但吃人的东西到处都是,就连芝麻大的蚂蚁都在盯着他这块生肉,这两天来他不敢睡觉,不敢在一个地方休息超过两个小时,他知道自己只要抵抗不住困乏睡过去,很快就会变成一具白骨。
身体的疲劳成倍增长着,即使是生性狂妄的单鸣,此时也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蹲下身,观察了下土壤的湿度,跟这两天走过的路进行了对比,他知道自己快走出湿沼地带了。
走出湿沼地带,他就安全了一大半,比起细小但要命的虫子,他宁愿面对狼啊蟒蛇啊之类的大型野兽,至少他看得见目标。
让他单鸣看得见目标的东西,他从来不放在眼里。
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十几个小时,脚下的泥土变得越来越硬,之前遮天蔽日的树木,也开始变得稀薄,他渐渐能感受到从叶林间漏下来的阳光。
他现在饥肠辘辘,这一路过来都没发现什么能吃的东西,反而要防着被吃掉,精神和肉体的疲倦已经让他的体力开始透支,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
突然,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那血腥味夹杂着湿气,非常浓郁,简直让人作呕。
这样浓烈的血腥味,必然是体型大的动物才能散发出来的。单鸣此时已经不觉得恶心,他心里想的是这倒霉畜生被吃干净了没有,还能不能剩下些边角料让他果腹。
他把手里握着的勃朗宁M1935塞进腰间,把MP5冲锋枪从背后拿过来端在手里,准备如果是看到狼或者老虎之类的,先轰死再说。
他屏住呼吸,循着血腥味儿一步步靠近那边灌木丛。
他竖起耳朵仔细辨认着任何细微的声音,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谨慎地用枪管拨开层层灌木,往血腥味最重的中心地带走去。
眼前的一切让他大吃一惊。
地上躺着三匹狼的尸体,均被咬断喉咙,开肠破肚,死得很惨烈,鲜血流了一地,把地上的绿叶都浸成了紫红色。
单鸣的神经一下子蹦了起来,他在原地慢慢转了个圈。这些狼显然是受到了大型野兽的攻击,然而他们却只被狩猎者吃掉了一小部分,这太离奇了,能将三头狼咬死的野兽,怎么会没有体积把它们塞进肚子里,单鸣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野兽还在附近,要和它的同伴或者幼崽分享晚餐。
单鸣不敢再贸然靠近,而是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打算观察一下。
然后他这一等等了两个多小时,这片弱肉强食的现场,他来时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根本没有任何野兽回来。
单鸣再也按耐不住了,地上的尸体就是他今天的粮食,他再不吃肉他就顶不过去了。
单鸣小心地走出灌木丛。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准备割下一个狼腿,然后迅速离开,这场景太过诡异,他不愿意多留。
然而当他成功接近一头狼的尸体的时候,他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刚才匆匆看了一遍,没有仔细瞧,如今离近了才发现,这些狼被撕裂的伤口,不像是大型猛兽干的。
伤口不深,撕裂程度太小,如果是老虎或者熊一类的动物,下颚的咬合力绝对不止这种程度,老虎一口下去能咬断狼的脖子,说白了,它们的嘴没这么小。之所以能把这些狼咬成这样,不是一口造成的。这么小的嘴,说是人类的还差不多,可是人类的咬合力只有四十公斤,没这个能耐凭一张嘴咬死三头狼。
单鸣继续查看,发现它们的肚子是被尖利物体划开的,他沿着狼腹的伤口看了一圈,都没在伤口周围发现任何别种野兽的发毛。
单鸣已经被这诡异的一切弄晕乎了,按照他的判断,这些狼是被攻击力超强,嘴跟人类差不多大,但咬合力却是人类的至少三倍,有可以论美大型猛兽的利爪,并且爪子周围还没毛的动物咬死的,而且弄死之后只吃了一点它们的肉,这个动物肚子还不够大。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单鸣搜遍自己的大脑,都觉得这玩意儿脱离了自己的知识范围。
他虽然觉得背脊发凉,可是好奇心战胜了他的警备,他从地上站起来,准备到周围看一看,狼死掉的地方都是树叶,没有留下脚印和厮打的痕迹,也许周围能找到那动物留下的蛛丝马迹。
走出不过七八米远,他发现了一个把整个狩猎场景的诡异程度推到了高潮的东西,他在木丛里发现了一只脚,准确的说,是一只人类的脚,并且按照脚的大小,这还是个小孩儿!
单鸣额上淌下汗来,这他妈都是什么跟什么?被不知名动物咬死的狼,然后不远处有一只人类小孩儿的脚?
单鸣矮下身拨开灌木丛,沿着那只脏兮兮的小脚一路往上看,不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小孩儿。更让单鸣万万没想到的是,尽管那孩子浑身是血和泥,根本看不清原貌,但他看到了孩子胸前微弱但稳定的起伏。
这孩子是活的!
如果不是单鸣意志力强大,他实在要怀疑自己已经因为过度疲劳和伤痛睡了过去,眼前的一切都是梦。
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顶级雇佣兵已经被这个森林折磨得狼狈不堪,一个人类的五六岁的小孩儿却可以安然地在这里睡觉,并且还活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超出单鸣的想象,他已经懒得去想为什么了。
他抓着小孩儿的脚把人丛灌木丛里拽出来,小孩儿光着身子,跟从腐肉堆里被捞出来一样,身上挂着血污和碎肉,又脏又臭。
单鸣用脏兮兮的手抹掉孩子脸上的污物,发现这是个男孩儿,而且还是亚洲人的长相,只不过瘦得厉害,再加上身上还挂着狼的一截肠子,看上去又恶心又吓人。他探了探孩子的鼻息,确实呼吸很稳定,然后又摸了摸孩子的身体,没发现什么严重的伤。
单鸣简直要嫉妒他了。
这破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水,单鸣提溜起孩子的一条腿,往外走了一段儿路,就有一个大水坑,他一甩手把孩子扔了进去。
孩子很快沉了下去,他走进水坑,把小孩儿又捞上来。
“噗啊!”孩子醒了过来,并且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单鸣粗暴地撩起水搓了搓他的脸,那孩子咳嗽完了开始拼命地扑棱着手脚,一边拍打着水一边脚踹着单鸣的大腿,惊恐地尖叫了起来,跟疯了一样。
单鸣不胜其烦,也怕他把野兽引来,甩手一个耳光扇在孩子的脸上。
那孩子一下子愣住了,然后慢慢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单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小男孩儿,“听得懂中国话吗?”
2、
孩子眼里全是恐惧,惊悚地看着他,跟看鬼一样。
单鸣皱了皱眉头,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想起来自己两天前刚被枪托子打中一边眉角,现在半边脸恐怕都是肿的,而且一身血污,估计形象比较吓人。
单鸣仔细看着孩子的脸,长得非常精致漂亮,眼睛特别大,水汪汪的,只不过瘦的两颊都凹陷了下去,估计也吃了不少苦。他直觉这孩子不会是当地居民,长的没有一点缅甸人的特征,而且皮肤白皙细嫩,看起来之前被养得很好,他又问了一遍,“听不听得懂中国话?”
他看那小孩儿还是愣愣地样子,有些不耐烦了。
那孩子张了张嘴,嘶哑着嗓子说,“救……救命……救救我……”然后突然抱住了他的大腿,大声哭了起来,“爸爸——妈妈——我害怕——”
单鸣只觉得一阵耳鸣,看他样子也是饿了好几天了,怎么还有力气哭这么大声儿,他低吼道:“闭嘴!”
孩子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见到人类,激动的心情根本无法平复,任凭单鸣吼了两嗓子,他却越哭越大声,就好像抱住了救命稻草。
单鸣担心他这么大声的哭叫把要命的东西引来,粗暴地抓着孩子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按进了水里。
孩子喝了好几口水,才给单鸣给提了上来,单鸣凶狠地看着他,“你再叫一声试试。”
孩子吓傻了,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单鸣把他夹在腋下上了岸,然后扔在干爽的草地上,看着被洗的光溜溜的小孩儿,半蹲下身,仔细打量着他。
孩子害怕地看着他。
单鸣问:“几岁了”
小孩儿颤巍巍地说,“五……岁。”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提到这个,孩子眼泪就出来了,“飞机……飞机,掉下来了。”
哦?飞机失事?单鸣挑了挑眉毛,心想这小孩儿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飞机失事没死,却孤身一人被扔在原始森林里。
单鸣有些力竭地瘫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些狼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那些狼,孩子更怕了,泪眼汪汪地说,“它们要吃我。”
“废话,你就是会走路的罐头,它们不想吃你才怪了,但那些狼为什么都死了。”
孩子眼神透出一丝迷茫,他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很害怕,它们要吃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单鸣本以为能从他嘴里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想到听完之后反而更糊涂了。
这些狼本来是要袭击这小孩儿的,结果孩子没吃着,反而被别的猛兽给吃了?结果孩子就从他们嘴下逃生了?
单鸣越想越糊涂,他想唯一能把整件事联系起来的可能就是这孩子把狼咬死了,不过这解释更加扯淡。
他懒得继续想了,肚子已经饿得直叫,现在什么都比不上吃重要。
他从靴子里抽出匕首,站起了身。
孩子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单鸣理都没理他,径直往回走,打算去割他的狼肉。
没想到本来挺怕他的小孩儿突然站了起来,紧紧跟在他身后。
单鸣后头看了他一眼。
小孩儿小声说,“别丢下我。”
单鸣嗤笑,“我可没义务带着你,你能跟得上,你就跟。”说完往灌木丛里走去。
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跑了过去。
三头狼惨死的尸体把孩子吓得脸色煞白,他不自觉地揪住单鸣的裤子。
单鸣踢开他,“别碍事。”说完蹲下身,一刀插在狼的髋骨处,摸索着骨肉连接的地方,好下刀割肉。
孩子吓得惊叫了一声,退出去好几步远。
单鸣拽着那只狼腿,摇晃着匕首用力切割,终于把一只狼腿割了下来,然后甩手扔到孩子脚边,“拿着。”
孩子尖叫一声,差点儿坐到地上。
单鸣看了他一眼,“想饿死吗?不想就拿着。”说完低下头,去割另一只大腿。
他足足卸下来四只狼腿,觉得这些够他吃个三五天了,才喘着气停下。
扭头一看,孩子还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单鸣拎起手里的三条狼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地上的这条狼腿,是你接下来的粮食,如果你不拿,你就等着饿死,我不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你。”
孩子仰着脖子,费劲地看着单鸣,眼中充满祈求和不安。
单鸣不再理他,拎着狼腿往干燥的地方走。
孩子站在原地,看着脚边那条血淋淋地狼腿,心里泛着恶心,他瘦小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
那粗硬的毛发和粘稠的血浆就如同火炭一般,烫到了他的手,孩子惊恐地缩回了手,浑身颤抖着。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希望单鸣能良心发现,来帮帮他,结果他看到单鸣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孩子死心地扭过了头,眼睛里全是泪,他咬着牙,一狠心,抱起了那只血淋淋地狼腿,一边哭一边朝单鸣的方向跑去。
他知道即使那个人再凶再可怕,也是这里唯一的同类,他本能地想要跟紧他。
单鸣已经饿得两眼发蓝,真想这么抱着狼腿啃。但是他还算有一丝理智,刚才他割狼腿的时候看到狼的伤口已经汇集了很多虫子,已经开始腐烂,吃生肉难以下咽就不说了,万一感染了什么病菌,那真是离死不远了。
他把那几根珍贵的火柴连着火柴盒放到太阳底下暴晒。
小孩儿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抱着膝盖,全身缩成一团,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单鸣被他看烦了,冷冷瞥了他一眼。
孩子打了个寒战,把目光移开了。
单鸣一边料理狼腿,一边问,“叫什么名字。”
孩子迟疑了一下,“沈长泽。”
“哪里人?”
“北京。”
“你父母死了吗?”
沈长泽突然激动起来,握紧了小小的拳头怒叫道:“你父母才死了呢!”
单鸣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就把他吓得浑身直哆嗦。
“我父母确实死了。”单鸣把狼皮划拉一下撕下来,用沾满了血的手拨开额前的头发,“我问你父母是不是在飞机上。”
孩子摇了摇头,“飞机上只有我和开飞机的叔叔。”
单鸣挑了挑眉,看来这还是个富家少爷,居然有私人飞机,难怪长得这么娇嫩。
他把三条狼腿的皮扒下来后,又把肉切成容易烤熟的薄片,然后把刀扔给了孩子。
那孩子看着全是血的刀,根本不敢碰。
这地方没人说话,单鸣也就不吝啬自己的一言一语,难得好心地教导他:“把狼皮扒下来,狼肉切成片,不吃的拿树叶包好收起来,否则你还得为下顿饭想办法。”
沈长泽哭着摇着头,“我不敢。”
单鸣哼笑一声,“那你就饿着。”对于他这样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来说,根本没有人情伦常的概念。在他看来,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去杀一头狼是比较扯淡,但是仅仅是让他料理一条狼腿,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他没理由依靠别人,单鸣更没理由帮他。
沈长泽抱着膝盖,小声哭着,非常地无助。
单鸣起身在附近捡了一些容易燃烧的树叶,用石头围了起来,他拿手摸了摸火柴,干得差不多了,于是在那小石头沟里生起了火。
等火生起来之后,单鸣用树枝儿串起肉片,放在火上烤。
因为树枝不扛烧,单鸣只能举在离火苗还往上的位置,他现在一只胳膊负伤,另一只胳膊也饿得快没劲儿,举了一会儿就累了。
他瞥了一眼还在抱着脑袋呜呜哭的小孩儿,寻摸着他那个身高,正好站着烤,很方便,于是叫道:“小孩儿。”
沈长泽抬起小脸,拿红肿地眼睛看着他。
单鸣命令道:“过来。”
沈长泽戒备地看着他,没有动。
单鸣又说了一遍,“过来。”
小孩儿还是怕他,于是站起身走了过去。
单鸣把手里的树枝递给他,“拿着,别让火苗碰着。”
孩子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没伸手拿,而是说,“我帮你烤,你帮我把那只狼腿弄好。”
单鸣眯着眼睛看着他,这小兔崽子居然跟和他提条件了。
沈长泽对上他的眼睛,害怕地后退了一步,他抿着嘴,小心地看着单鸣。
单鸣哈哈大笑起来,“不错,这交易我接受了。”
他起身捡起匕首和那条狼腿,一边处理一边说,“耐心点儿烤,我没吃饱你不许吃。”
3、
单鸣很快就把狼腿料理干净了,他扭头一看,小孩儿两只手举着树枝在火上翻烤,火光映衬着他的小脸儿,上面的道道泪痕清晰可见。
单鸣弄好之后,就靠在旁边的树上休息。他脱下脏兮兮的迷彩外套,把手臂上的绷带一圈一圈地解了开来,打算换换药。
随身带的急救伤药不多了,绷带也就剩下半卷,还潮乎乎的,条件如此恶劣,本来不深的划伤,如今越来越严重。单鸣看着化脓的伤口直皱眉头,却没有办法。
他做了简单的处理,撒上药,然后用干净的绷带包了起来。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他知道以这个状态他的胳膊撑不了几天了。
换好了药,他一抬头,看着小孩儿紧抿着嘴站着,身上被烤出了一层汗,破布一样的衣服在他身上直飘,单鸣总觉得那碎成一条条的衣服快要飘进火堆里去了。
不一会儿,肉的香味儿就飘散了出来,单鸣吞了口唾沫,眼睛盯在肉上不放。又过了半晌,小孩儿转过身,举着树枝朝他走了过去,然后把肉递到他眼前,“可以吃了吗?”
单鸣接过来看了看,也顾不得烫嘴,先咬了一口,由于吃得太急,他的口腔都被烫出了泡,不过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太饿了,饿得他都快站不稳了。
沈长泽瞪着乌亮的眼珠,眼巴巴地看着单鸣,看着那一大片肉被单鸣几口送进了嘴里,他的口水在嘴里泛滥了。
单鸣三两口把肉吞进了肚子,然后抬头看了小孩儿一样,把树枝还给他,“继续去烤。”
小孩儿接过树枝,默默地回到火堆前,他多串了几片肉,费劲地举着有些重的树枝,急迫地希望这些肉快点熟。
就这么反复几次,单鸣终于把几大块没有味道的肉吞进了肚子里,尽管不好吃,却解决了眼下最大的问题。等单鸣吃饱之后,沈长泽才躲在一边儿,撕着狼肉往嘴里塞,看上去很不情愿的样子。
单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按理来说饿了很久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挑食了,他问道:“难吃吗?”
孩子艰难地咽下一小块儿肉,点了点头。
单鸣哼道:“在这种地方你还挑食?”
孩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一种虫子,是甜的,比这个好吃。”
单鸣怔了怔,“你吃虫子?”
孩子眼圈又红了,“太饿了。”
单鸣真觉得这小子的运气好的冲破天际了,在这种魔鬼森林里敢随便抓个虫子吃,还没被毒死,简直是奇迹。
单鸣这三天为什么饿成这样,就是因为在湿沼地带,嫌少有哺乳类动物出没,大多是虫子和飞的东西,不是不敢吃就是不好抓,就连那些植物他都尽量能不碰就不碰,所以三天下来他腹中空空如也。他十三岁那年在非洲打游击战的时候,最长时间曾经六天只能靠吃野草度日,但那个时候他不用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敢睡觉,也不用每天紧绷着神经,在高度警备状态下走十几个小时的湿沼地。
因为那时候他是有战友的。
他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体力消耗已经接近极限。这么一想,也许碰到这个孩子是件好事,起码跟他说几句话,他还能多保持一会儿清醒,而不至于昏睡过去。
只可惜一个五岁的孩子不是合格的、能信任的战友,直到他走到他认为的安全地带,他都不能合眼。
吃饱了肚子之后,单鸣更想睡觉了。连日来的疲乏困顿不断地从身体各个疼痛的部位冒了出来,他真想就这么一头栽倒在地,大睡一场。
他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头脑清醒,吃饱了之后他必须尽快赶路,不能继续耽搁下去。结果他睁开一看,那小孩儿已经倒在地上睡着了。这把单鸣嫉妒的,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也挺幸福的。
单鸣捡起自己的背包、枪和匕首装备妥当,然后走到沈长泽旁边儿,踢了他一脚。
小孩儿从迷迷糊糊中一下子惊醒,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
单鸣道:“走了。”虽然这孩子是个小累赘,但他决定带着他,只要他能让自己保持清醒,带着他就有意义。
孩子皱起漂亮的小脸,“走不动了,再休息一下吧。”
单鸣冷着脸说,“跟不跟随你。”说完把火堆踩灭,往前走去。
沈长泽抽泣了几下,抱起自己的粮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孩子被森林里各种飞禽走兽的声音吓得直哆嗦,和单鸣之间的沉默更让他觉得被孤立,他忍不住想和他说话,于是在他背后小声问,“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单鸣随口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你几岁了?”
单鸣费劲地想了想,“十七、十八、或者十九,应该是十八吧。”
“你为什么不知道几岁呢?”
“为什么非得知道,又没什么用。”
孩子想了想说,“可以过生日。”
单鸣懒得回答了。跟一个小孩儿,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可惜这里再没有别的谈话对象可供他选择了。
“叔叔,我们会死吗?”
单鸣道:“你我不知道,我肯定不会。”
孩子哽咽道:“我不想死,爸爸妈妈会来救我的。”
单鸣没有说善意的谎言的情商,直言不讳道:“你死心吧,他们找不到你。”
“不会的,他们很厉害,他们一定会找到我的!”
单鸣突然想起来,这孩子是坐着私人飞机掉到这里的,家里肯定背景雄厚,如果不是因为形势不对,他还真想找到那个飞机残骸看看。如果这孩子真的很有身份的话,父母找到这里来也不奇怪。可惜孩子不能呆在原地等着,否则就算有人找来,也只能捡到一具白骨。
如今唯有从这里出去,才有一线生机。
两个人,一大一小,就这么走了四个多小时,天渐渐黑了下来。
单鸣确定自己走出了万恶的湿沼地带,这里要命的虫子少了很多,他终于能够稍微放松警惕,他打算生起火之后,小睡一会儿,他实在撑不住了。
单鸣挑了一个最适合防守的地方,背靠着巨大岩石,眼前是开阔的空地,有什么要命的东西都没有藏身之处。然后他指使沈长泽去捡了一些干燥的树木堆在地上,点起了火堆。
入夜之后森林里特别冷,空气降到了四五度左右,单鸣的衣服根本无法御寒,之前的两天都是硬抗过去的,今天生起了火,已经好受了很多。
然而沈长泽那一身破布就跟光着身子差不多。看着孩子围着火堆依然冻得发抖的样子,单鸣再次好奇他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背靠着岩石坐下,把自己的手表递给他道:“你听好了,我现在要睡一会儿,一个小时之后把我叫醒。”
孩子接过手表,用不确定的眼神看着他。
“这一个小时之内,你必须瞪大眼睛看着周围,有任何情况立刻把我叫醒。你绝对不准睡着,如果你敢睡着,我会把你扔进火堆里。”
孩子身子一抖,畏惧地看着他,连忙点了点头。
单鸣再次强调一遍,“一个小时。”说完闭上了眼睛。
他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突然感觉到身边有异动,他猛然睁开眼睛,握在手里的匕首凌空划了出来。
“啊!”孩子尖叫了一声,看着横在自己脖子前的刀锋。
单鸣怒目而视,“你他妈找死啊。”
孩子抽泣着,“叔叔我好冷。”
单鸣重新闭上眼睛,“冷你跳火里。离我远点,我睡觉不要靠近我。”多年的血腥生涯,让他即使是在睡梦中依然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在他睡觉的时候靠近他,对他是种威胁。
孩子咬着嘴唇,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
单鸣又睁开眼睛,冰冷地看着他。
孩子对上他的眼睛,虽然吓得发抖,却还是一点一点爬到了他身上,小声说,“叔叔我好冷,你不冷吗?”说完开始试探着往他怀里钻。
单鸣其实也觉得冷,即使靠着火堆,手脚依然冰凉,但是他能忍。
显然这小孩儿忍不了。
他拎起沈长泽的衣领子把他扔到了一边,“找死?”
孩子看着不近人情的单鸣,不禁又委屈又害怕,忍不住抽泣起来,“我冷,我冷!呜呜呜妈妈我好冷——”
连日来在湿冷和黑暗中独自一人行走,用虫子果腹,喝混着泥污的脏水,无论如何哭喊都无法从这个噩梦中解脱,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人类,却如此凶恶可怕,甚至不愿意抱一抱他,孩子的精神已经快要崩溃。
在他单纯的世界里,以往碰到的每一个大人都喜欢他,都想要抱他,都舍不得拒绝他的任何请求,而在绝境中唯一碰到的一个人,却如此冷酷,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这个人,甚至非常讨厌、非常害怕,可是在这个偌大的森里,只有呆在这个人身边,他才感到一丝丝安全。
孩子实在太难过,太恐惧,太伤心,眼泪彻底决堤,大声哭了起来,“妈妈——妈妈——我好冷——呜呜呜呜妈妈——”
单鸣给他烦的不行,真想拿什么东西堵住他的嘴。
他这辈子没和小孩儿接触过,也没有过所谓的童年,他不知道小孩子是如此难以驯服的东西,让他不要哭,他偏要哭,而且是动不动就哭,打他都不长记性。
单鸣低吼道:“你是不是想挨揍?”
孩子哭喊着,“你揍我吧,你是坏蛋,我好冷呜呜呜呜呜——”
孩子哭得语无伦次,哭得浑身直抽抽,哭得单鸣脑袋都要炸开了。
单鸣想甩他两耳光,又觉得看这小子的架势,估计越打哭得越厉害,他这一晚上就不用消停了。
他烦躁地骂了一句,拽着孩子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自己身上。
当孩子的体重压到单鸣身上的时候,他没办法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同样是人类,原来小孩子的触感是这样的?很软,好像没什么骨头,很轻,但压在肚子上也有点儿难受。
他从来没有抱过任何一个小孩儿,他只觉得这种感受很奇妙。一只手就能环抱他整个身体,小孩子怎么会这么小呢?
沈长泽趴到单鸣身上后,哭声戛然而止,泪眼汪汪地抬起头看着单鸣。
单鸣冷着脸,“想取暖你就老实呆着。你要是再哭……”单鸣手一动,寒光一闪,孩子的小腿上立刻多了一道细细地血痕,“你流多少眼泪,我让你流多少血。”
那伤口极浅,不过擦破了一点皮,但依然把孩子吓得动都不动。
单鸣收起刀,把上衣扣子解开,把孩子小小的身体包进了他衣服里。他想,就当也给自己取暖吧,反正也不沉。
孩子特别老实地趴在他肚子上,小手环住单鸣的腰,紧紧搂着。
单鸣低声道:“我刚才说过什么,重复一遍。”
孩子软软地小脑袋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地心跳,尽管这人身上的味道不好闻,但毕竟有人类的热度,让他觉得安心,他听到问题,立刻答道:“一个小时之后把你叫醒。”
“如果你睡着了……”
孩子攥紧手里的表,“不会的,我会醒着的。”
单鸣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在一个五岁孩子的手上,但是他实在困得眼皮直打架,再不睡他接下来的路得往前爬了,他重新闭上眼睛。
怀里的身体开始变热,把单鸣的肚子捂得暖烘烘的,他沉沉睡了过去。
4、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怀里一直暖烘烘的东西突然动了起来,而且幅度很大,紧接着耳边就传来惊呼声,“叔叔,醒醒!快醒醒!”
单鸣猛然睁开眼睛,警惕地望向四周。眼前一片开阔的空地,旺盛地火苗徐徐跳动着,把周围一片照得很亮,他一眼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沈长泽却死死地抱住他,惊恐地叫着,“有东西,叔叔,林子里有东西。”
单鸣怀疑自己是不是睡糊涂了,如果林子里竟然有这小孩儿都看得到的东西,他却看不到。他抱着孩子站了起来,用受伤的手臂捡起一根着了火的木棍,往前走了几步,用火光照着不远处的树林,可他依然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视觉、嗅觉和听觉都受过训练,如果附近真的有东西,他不可能看不到,他冷道:“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什么都没有。”
“有!有!叔叔我感觉的到,有东西,真的有!”孩子害怕地缩在他怀里,身子抖得不像样。
单鸣皱着眉头看了看他头顶的发旋,将信将疑地举着火棍往树林靠近,都到了树林边缘了,依然什么都没看到,他有些恼火道:“有个屁,在哪里?到一个小时了吗你把我吵醒。”
孩子哽咽道:“真的有,叔叔我感觉的到。”
“你感觉的到?你感觉的到是什么意思?”单鸣说完这句话,突然心里一惊,背脊有种发毛的感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强烈地杀气。
单鸣猛地回头,就见他原本依靠的那块高达十米的岩石上,闪烁着几双绿莹莹地眼睛。
是狼!
尽管它们隐在黑暗中,看不清全貌,但单鸣根据有限的特征判断出来这是个狼群,而且是个不算小的狼群,有六头狼。
沈长泽也看到那几双幽森地望着他们的眼睛,再也不敢大声哭叫,而是小声抽泣了起来。
单鸣一动也不敢动。
狼是极其聪明而有谋略的动物,他们擅长狩猎,他们狩猎时候的智慧,比起人类打战也毫不逊色。那些狼在观察他,他则在观察地形,那些狼可以从侧面的斜坡下来,速度快的话,只要几秒钟就能到他眼前。
如果他能在那些狼到他面前之前冲回火堆,拿到自己的枪,这些畜生怕火,他又有枪在手,肯定能把它们逼退。
但他已经走到了树林边缘,离火堆也有十米多的距离,究竟是他跑过去快?还是狼从岩石上下来快?
单鸣额上冒出了冷汗。他迅速地分析着自己的情况。他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把匕首,他左臂受伤,手里抱着个孩子,这情形怎么样都是对他不利。
他不敢动弹,他知道如果自己先沉不住气,就会被这六头狼分吃入腹。
现在唯一明智的做法,就是把这孩子扔下。那些狼会先解决好下嘴的猎物,他有足够的时间离开。
柔软娇小的身体还在他怀里啜泣发抖,小声呜咽着,“叔叔我好怕,救救我,我害怕。”
单鸣漆黑地双瞳死死盯着眼睛泛着绿光的野兽,他沉声道:“你想活下去吗?”
孩子愣了愣,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更加用力地抱紧单鸣,脑袋拼命往他怀里拱,恨不得钻进他身体里。
“你想活下去,就从我身上下来,站在这里当诱饵。”
孩子哭叫了一声,“不要!不要!”他死死抱住单鸣,“不要!”
单鸣把缠住他脖子的手臂硬给掰开,双眸冰冷地望进孩子的眼里,“你听好了,我没有义务救你,只有你自己能救你自己。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站在这里当诱饵,我去拿枪。我抱着你跑不动,所以我不会带上你,我能活下来,我才会给你活下来的机会,如果这个机会你不要,那我就现在杀了你喂狼,免得拖累我。”
沈长泽怔愣地看着单鸣,他忘了哭,忘了喊,更忘了哀求,他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冷酷而无情。
他小小的内心,突然涌上了一股愤怒和憎恨。他不相信这个人说的话,这个人一定会扔下他自己跑,这个人没有感情,他是个魔鬼,他不会回来救自己,他一定会撇下他逃命。
单鸣感觉到孩子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不再死死缠着他。他把孩子放到了地上。
沈长泽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恨,他小声道:“你不会救我的。”
单鸣捏起他的下巴,冷道:“就算我不救你,也是你的命。”他把火把塞到孩子手里,“站在这里不要动,如果狼靠近你,就拼命挥舞火把。”
单鸣站起身,脚下升起一股力量,那是绝境中爆发出来的力量,他知道他奔跑的速度,决定这个小孩儿有没有命活下来。
他怒喝一声,引起狼群的注意,然后身体矫健地弹了起来,朝他行李的方向发足狂奔。
就在同时,狼群疯狂地从斜坡上蹿了下来,速度惊人。
单鸣在靠近火堆的时候就地打了个滚,一把抓起了冲锋枪和手枪,然后从地上跳了起来往回跑。
刚一转身他就愣住了,火把被扔在了地上,沈长泽已经不见踪影。
一匹匹狼全都往树林里追去。
单鸣大声骂了一句“操”。
这个孩子不信任他。
不过,那孩子也确实没有理由信任他,只是他干了件蠢事,他跑出了单鸣能救他的范围。
单鸣对于去不去救他,有了一瞬间的犹豫,脚步这么一顿,领头狼已经窜进了树林。
沈长泽的行为打乱了他整个计划,他原本想一枪毙了头狼,头狼死之后这些狼会因为无措而败退,这是他能想到的两个人都活下来的唯一机会。
只是幻想一个五岁的小孩儿能配合自己,也确实是妄想。单鸣不再多想,举枪两个点射,击中落在最后的一匹狼身上,另一枪落了空。
单鸣提着冲锋枪朝树林里追去。
远离了火堆之后,树林里漆黑一片,能见度极低,单鸣只能看到在月色下蹿动的影子,却根本已经无法瞄准,他一边跑,一边朝前面乱放了几枪,他没期望能打到狼,只要能吓住它们就行。
很快,他就看到黑影往旁边四蹿开,他知道这些狼要开始包抄了,靠那小孩儿的两条短腿,绝对跑不了多远就会被狼追上,他一定就在前方不远处。
穿过森林之后,眼前出现了一条黯淡地光带,单鸣认出那是条小河,小孩儿正大半个身子浸在河里,几乎只露出鼻子和眼睛,那五条狼前前后后地把那条河围住,似乎忌讳水,而没有冒然行动。
单鸣也不知道该说这孩子运气好,还是脑子够用,还知道跳河里去。
狼是非常谨慎的动物,它们的谨慎给了单鸣时间。
只是那些狼很快就发现了单鸣,头狼回头看了他一眼,迅速地窜开,其他四匹狼也都蹿进了林子里。
单鸣举枪想射,却扑了个空。他不敢呆在树林里,赶紧往沈长泽的方向跑。
刚跑出去几步,就觉得后背生风,他想也没想回身就是一枪,这一枪打空了,他看到那五条狼三前两后朝他扑过来,而且跑的还不是直线。
这些畜生!单鸣在心里大骂,他起手又是一枪,终于把最中间的那只给打飞了出去,这时候头狼离他不过两三米的距离,跳起来扑向了他。
单鸣挥起枪托狠狠砸在它脸上,冲锋枪飞了出去,单鸣一矮身,躲过另一只狼的扑袭,然后抽出靴子里的匕首,猛地躺倒在地,举手狠狠一挥,在他头顶的那只狼肚子被划开了一条血口子,顿时就嚎叫着倒在地上不能动了。
单鸣就地往后滚,一只狼咬住了他的军靴,利齿瞬间扎进了肉里,单鸣大叫了一声,抽出腰间的勃朗宁对着狼头就是两枪。
跑在最后的两只狼终于扑到了他身上,开始疯狂地撕咬起来。
单鸣用手臂死死挡住脖子,锋利的匕首来回挥舞,勃朗宁突突突突地吐着子弹,在9发子弹都射空之后,单鸣狠狠地用枪柄砸中一只狼的眼睛,然后手起刀落,割断了它的脖子。
另一只狼在撕下他大腿一块儿肉之后,尽管闻够了诱人的血腥味儿,却不再进攻,而是在头狼的召唤下,落荒而逃。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短短一分多钟之间,地上躺了三头狼的尸体,以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单鸣喘着粗气,瞪大眼睛看着藏蓝色地夜空,一动不动。
小孩子从河里出来,跑到他身边,哭着叫着他,“叔叔……”
单鸣看了他一眼,抬起手,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把孩子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哑声道:“我叫你呆在原地。”
孩子扑到他身上,“叔叔,对不起,你流了好多血,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单鸣忍着痛从地上坐了起来,“死不了。”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大腿、手臂、脚都被狼咬了,但除了手臂之外,其他伤都不算很重,万幸没有伤到要害。
这些伤在平时,要不了他单鸣的命,但是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林子里,他也开始担心自己没法活着出去。
他看着沈长泽哭泣的小脸,心里充满了不屑。
一个软弱地,处处需要人保护的生物,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贡献,还会拖累别人。这样的生物最适合当强者的粮食,在单鸣的观念里,他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可自己竟然救了这样一个废物。
单鸣不愿意去想自己为什么救他,他做事只凭喜好,救了就救了,想为什么有个屁用。
他指挥道:“把我的枪捡回来。”
孩子抹了抹脸上的泪,跑去把单鸣的心肝宝贝MP5和勃朗宁捡了回来。
单鸣拄着MP5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头死狼面前,哼了一声,“这下有吃不完的狼肉了,还能吃个新鲜。”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长泽,把血淋淋地刀递到他面前,“你来。”
孩子抿着嘴,用颤抖的手接过了刀,他看着那头刚刚咽气的狼,双手紧紧握住刀,一咬牙,狠狠插进了肉里,还未凝固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5、
单鸣把身上的伤处理了一下,就开始收拾行装打算尽快离开这里。
尽管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已经到了常人能够忍受的极限,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松懈。单鸣知道他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如果还得不到药品和治疗,他会死在这里。
虽然受了意料之外的伤,但发现了河流却是个大收获,只要沿着河流一直往下游走,一定会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如果他运气足够好,就能保住自己的胳膊。
他忍着痛把背包收拾了一下,然后扔到沈长泽面前,“从现在开始你背着它。”
那背包不算很重,放了弹药和最基本的伤药,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负担。但孩子没撒娇也没抱怨,拎起来背到了自己身上。
单鸣捡了根粗长的木棍做拐杖,一瘸一拐地顺着河流往下游走。
小孩儿跟在他身边,轻声说,“叔叔,谢谢你。”
单鸣没搭理他,他现在觉得说话都浪费体力。
“如果见到我爸爸的话,他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我的爸爸很厉害。”孩子说完之后,偷瞄了他一眼,见单鸣没有反应,心里很失望。
他沉默了半晌,小声嘟囔,“叔叔,你会送我回家吗?”
单鸣终于开口了,“不会。”
孩子小脸垮了下来,“为什么不会?叔叔,你送我回家吧,我爸爸会给你好多好多钱,你送我回家吧。”
单鸣道:“到了有人的地方,你自己想办法。从现在开始别再和我说话。”
沈长泽张了张嘴,最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单鸣因为脚受了伤,行走速度跟以前没法比,需要走走停停,一天下来才走了二十多里路,但还好一路没有风险。单鸣能明显感觉到周围叶林的密度在下降,出没的动物也越来越少,这说明他们走对了,他们在往聚人气的方向走。
晚上他们照样生起了火休息,单鸣感觉到周围安全了很多,但依然不敢放松警惕,打算和沈长泽轮番守夜。
孩子攥着他的表,主动爬到了他身上,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似乎生怕他拒绝。
单鸣瞥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一个小时之后把我叫醒。”
孩子放心地钻进他怀里,寻找着能让自己温暖的地方,“我不会睡着的。”
一个小时后单鸣被准时叫醒,然后他守夜三个小时,让沈长泽睡觉。他们就这么轮番休息,熬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接近黄昏的时候,他们翻过了一座山头,终于见到了一个村庄。
孩子激动地大叫了几声,被行李压垮了的小小的身体一蹦老高。
单鸣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们加快速度下了山,在山脚下碰到了一个带着孩子砍柴的当地人。
那个中年男人在看到他们的时候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就想靠过来。
单鸣警戒心极重,手伸进腰间摸着自己的手枪。
那男人走过来叽叽呱呱地说了一堆缅甸话,他们也听不懂。最后那男人急了,跟自己的儿子说了一些话,孩子扭头就往村里跑了,那男人就转过身弯下腰,意思是要背单鸣。
单鸣冷冷看着他,拄着拐杖往前走。
那男人看单鸣不理他,就拽着沈长泽的小胳膊,比划着自己的背。
孩子看着他黝黑干瘦的脸,害怕得直往单鸣身边儿缩。
男人没办法,只好在前面领路。
快到村口的时候,迎面跑过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白种人。
“单!”他大老远就朝单鸣挥手。
单鸣看到他们就不走了,把拐杖一扔,坐到了地上。
那白人跑到他身边,大笑着拍着他的肩膀,“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弄成这个鬼样子?”
单鸣瞪了他一眼,“别废话了,这里有像样的医生吗,还是我们马上回基地。”
“你这身伤还是尽快治疗得好。”身后的两个村民抬过来一个担架,他指着担架,嬉笑道:“需要我抱你吗,美人儿?”
单鸣自己爬上了担架,“乔伯,我要和老大通话。”
“别急……”乔伯的目光落在了沈长泽身上,“咦?这儿怎么有个小孩儿?你生的?”
“放屁,我捡的。”
孩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个人,他们叽里呱啦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他拽了拽单鸣的衣袖,“叔叔……”
乔伯蹲下身,熊一样壮硕的身材把孩子整个笼罩在了阴影里,他努力挤出一个和蔼地笑容,用严重变调的中国话说,“嗨,你好。”
孩子被他脸上的刀疤和庞大的体型吓得浑身直抖,他一下子扑倒单鸣身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叔叔,他是谁?是你的朋友吗?”
单鸣把他从身上推下去,“滚开。”
紧接着孩子就被乔伯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那些村民也跟着他站了起来,抬着单鸣往村里走。
孩子吓得哇哇乱叫,“叔叔!叔叔!你去哪里!叔叔!”
乔伯朝他露出一口森白地牙齿。
“老大派出了好几个人,在附近的村落和山里搜索你。我们都觉得你死不了,不过,果然是我最先发现你的,你知道为什么吗?”乔伯削下一大块儿苹果,塞进了自己嘴里,“因为我是个天生的鉴赏家,我有发现美人儿的雷达。”
单鸣刚换了药,因为太累,懒得和他开玩笑,没搭理他。
“不过你脸怎么肿成这样?佩尔看到了一定会伤心的,你毁容了不要紧,如果让我的佩尔女神伤心,我一定饶不了你。”
单鸣骂道:“你他妈的能不能闭嘴,我想睡一觉。”
乔伯又削下了一块儿苹果,刚想送自己嘴里,突然看到缩在单鸣床前的沈长泽,就把插着苹果的刀送到他面前,“小孩儿,吃苹果吗?”
孩子听不懂他说什么,但那苹果对他有极大的诱惑力,他犹豫地看着乔伯,最后鼓起勇气从刀尖儿上拿下苹果,塞进了嘴里。
乔伯颇有兴致地对单鸣说,“单,你是怎么捡到他的?你怎么会在那鬼地方捡到个孩子?”
单鸣凶狠地瞪着他,“我想睡觉,你可以滚了。”
乔伯撇了撇嘴,“好吧,我去联系老大,派人来接我们。”他站起身冲孩子笑着伸出手,“小孩儿,跟我去玩儿吗?”
孩子吓得一骨碌爬到了床上,缩在单鸣身边。
乔伯沮丧地出去了。
等乔伯出去之后,单鸣伸手把沈长泽拨到了地上,“你也出去。”
孩子小声说,“我就在这里行吗?我不说话。”
单鸣实在太累,懒得和他计较了,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6、
单鸣在那个小村落休养了三天。他身体素质极强,乔伯又到来了最好的药品,即使请来的当地大夫医术并不高明,也成功把他的伤势稳定了下来。
到了第三天被派来接他们的人到了。
沈长泽站在单鸣的房间里,就看一辆悍马从村头开了过来,乔伯在远处朝他们喊了几句,那车停在了院子里,从上面跳下来一个彪形大汉,和一个深棕色皮肤的女人。
那个白种人和乔伯差不多,三十多岁的年纪,身形魁梧,但那个女人却非常不一样,沈长泽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妖冶有风情的女人。
她穿了条黑色的紧身背心和短到大腿根儿的热裤,她高耸的胸脯,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结实的大腿,随着她摇曳生姿的步伐,把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野性和美态散发到了极致。
那些村民看她看得直接傻了眼。
乔伯亲热地说,“佩尔,你们来了。”
她甩了甩浓黑的长发,深邃地美眸波光流转,问乔伯,“人呢?”
乔伯指了指他们眼前的草房,“里面。
佩尔从车里拽出来一个巨大的铁箱子,看上去足有几十斤重,她轻轻松松地扛在肩上,往屋里走去。
孩子仰起脖子看着她。
佩尔皱着眉头看了看小孩儿,以为是村民的孩子,没有在意。如果不是特意去留意,她分不清中国人和缅甸人有什么区别。
单鸣从床上坐了起来,“佩尔。”
佩尔在见他的一瞬间,脸上浮现了女性该有的柔和,她走到床边,捧着单鸣的脸,轻轻亲了他的嘴唇儿,“我很担心你。”
单鸣笑了笑,“我死不了。”
佩尔拍拍他的脸,起身打开铁箱,里面全是医疗器材和药品,她道:“我先给你做些简单的处理,然后咱们马上离开这里,老大在等你回去。”
佩尔是他们佣兵团的首席医师,因为绝佳的美貌和过硬的实力,在团里有着极高的地位。
佩尔把当地的蹩脚医生给单鸣处理得伤口重新拆开处理,并一一包扎好,然后给他输了营养液。
吃过午饭之后,乔伯和跟来的另一个白人科斯奇打算把单鸣搬到车上,启程回他们的临时基地。
但单鸣不愿意像个废人一样被抬来抬去,他还有一只脚完好无损,再说这些人有吃有喝休息好,他完全能自己走。
乔伯给村民留了下大笔的钱,并让他们给准备了食物和水放到车上。
沈长泽虽然听不懂他们说话,但也看出来他们要走,于是紧紧跟在单鸣身边。
单鸣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脚边儿还有个小孩儿,他停下,低头看着他。
佩尔也好奇地看着那小孩儿。
乔伯在她身后说,“那是单捡到的,跟他一样,是中国人。”
佩尔眨了眨眼睛,小声说,“中国人都长得这么漂亮吗?”
乔伯耸了耸肩,“我也没见过几个,不过……”他讨好地笑着,“我相信所有的亚马逊女郎都像你这么迷人。”
佩尔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短短地胡茬,给了他一个颊吻。
孩子仰着脑袋看着单鸣,“叔叔,你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都跟你没关系,你不要再跟着我。”
孩子瞪大了眼睛,“你要把我扔在这里?”
“这里有吃有喝有人类,我不会送你回家,你自己想办法吧。”
孩子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他知道单鸣是认真的,即将被抛弃的恐惧占满了他小小的心灵,“叔叔,你不要扔下我,我不要呆在这里。”
这里的人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他不要呆在这里,他不要被抛弃!
单鸣警告似的用拐杖敲了敲的大腿,“放开。”
“不要!不要!叔叔不要扔下我,带我走,我不要在这里,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我害怕,叔叔,求求你带我走。”孩子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一下子就把整张小脸给弄湿了,看上去特别可怜。
佩尔问乔伯,“那孩子是不是舍不得单?”
“应该是,我也听不懂,看上去真可怜。”
单鸣冷道:“我有什么理由带你走,你是个累赘,对我没有价值。”
“叔叔——带我走,求求你,不要扔下我。”孩子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单鸣尽管冷酷又凶恶,却是唯一能和他交流的人,而且他还在危难关头救了自己,孩子虽然怕他,但心里对他充满了依赖。如果单鸣就这么把他扔下,他知道自己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见到他的爸爸妈妈了。所以他死死抱着单鸣的大腿,无论他怎么恶声威胁都不肯松开手。
乔伯道:“单,他是想和你一起离开吗?他多可怜啊。”
“我们又不是慈善机构,为什么要管他?”
孩子即使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从单鸣的语气里也能猜到一二,他抱着单鸣的大腿就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无论单鸣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大声哭着,他只有五岁,被抛弃的恐惧让他浑身都在颤抖。
佣兵团地其他三个人都站在旁边儿看热闹,想看看单鸣如何收场。
单鸣看着抱着他大腿哭泣的孩子,眼前的景象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个孩子的影像,仿佛和当年的自己重叠了。
十几年前,他就是这样游走在生死边缘,然后被父亲带进了这个血腥的世界。尽管他现在依然游走在生死边缘,可他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掌握自己的生死。
然而这个孩子的命运却握在别人手里,他也许永远没有机会变得强大,进而做出生与死的选择。
那么,要不要给他这个机会呢?单鸣心中闪过一丝迟疑。
他看着小孩儿,问道:“你想跟我走?”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到他这么问,急忙点头。
单鸣露出一个残酷地笑容,“如果你一定要跟我走,我可以带你走。但是我不会送你回家,你从今往后要按照我给你的方式生活,也许你留在这个村子里还比较幸福。”单鸣顿了顿,“你还想跟我走吗?”
孩子不过犹豫了一下,就立刻点头。他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怎样未知的命运,但他知道如果他留在这个偏僻的村落,他就一辈子也出不去了。
单鸣哼笑了一声,“上车吧。”
他自己先上了车,孩子费劲地爬上车,熟练地钻进了他怀里,蜷缩成一团,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偷偷打量着佣兵团的其他三个人,哭得通红的小脸看上去尤为可怜。
三人面面相觑。
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他们无权干涉别的团员的行为,单鸣该不该带一个孩子回去,要有老大来决断,他们是不会多嘴的。
没有人能预料到,单鸣的一时性起,对于他们,和佣兵团的每个人来说,将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7、
越野开了七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了佣兵团在缅甸的临时基地。
孩子在单鸣怀里睡了半天,睡饱了就无聊地趴在车窗上看外面。一路过来都是一成不变地自然风景,而且看上去破破糟糟的,并不漂亮。
终于,车拐进了一个山谷,经过一段狭窄崎岖地盘山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开阔的平地,七七八八地竖着很多行军帐篷。
虽然说是临时的,但整个基地规划得有模有样,他们这次的雇主财力相当雄厚,给他们提供了不少好武器,自从佣兵团在这里扎寨之后,吃好喝好,非常自在。
基地入口处有人把守,即使看到开车的是熟悉的战友,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上车检查了一圈儿才放他们进去。
科斯奇把车直接开到了被帐篷围出来的中心空地上,有个黑人提溜着酒瓶子,装模作样地挡在车前边儿,科斯奇摇下车窗,大声笑着,“迪诺,看我不把你压成巧克力酱。”说完直接开车往他的方向撞去。
迪诺也跟着大笑,他不闪不避,耸动着下身做出猥亵的动作,并朝他比了个中指。
车头在迪诺身边一个急转弯,停了下来。
佩尔皱眉道:“单受伤呢,别这么粗鲁。”
科斯奇笑道:“我看他好得很,那小孩儿在他身上趴了那么久,也不见他说累。”
单鸣笑骂道:“他才几斤重?薇拉那个骚娘们儿在你身上趴一个晚上,也没见你说累啊。”
乔伯大笑起来,他拍着单鸣的肩膀道:“下车,快,老大想死你了。”
单鸣一瘸一拐地下了车,沈长泽看着逐渐朝他们围过来的各色人种,就是没见到一个亚洲人,那些人都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孩子非常害怕,只想紧紧跟在单鸣身边。
他见单鸣下车了,赶紧也要下车。但是悍马对他来说太高了,他爬上来都很费劲,一时情急,忘了自己腿短,一下子绊倒在车门前,然后整个人眼看就要从车里滚下去。
他尖叫了一声,“叔叔!”
单鸣急忙回身,伸手一捞,把他拦腰拎了起来。单鸣只觉得胳膊一阵火辣辣地痛,他知道伤口裂开了。
佩尔跳到他身边,“单……”
单鸣把小孩儿扔到地上,“我知道,宝贝儿,给我重新包扎一下吧。”
“单。”一道低沉地嗓音在人群外圈响起,这声音透着几分稳重儒雅,跟周围人兵痞子的形象都格格不入。
听到这个声音后,人群自动分开,给那个声音的主人留出了一个通道。
一个金发碧眼的白种人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他看上去二十多岁,穿着米白的羊绒衫和铁灰色的休闲西裤,高大英俊,风度翩翩,浑身散发着优雅地气息,他看上去是在参加好莱坞的明星聚会,而不是混迹在一堆粗俗的国际流亡者中间。
单鸣抬起头,“老大。”
他是“游隼”佣兵团的老大,艾尔.莫瑞。
艾尔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叹了口气,“能活着回来就好。”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紧紧拽着单鸣裤腿的沈长泽身上。
艾尔微微蹙眉,“乔伯在路上跟我通话了,他就是你带回来的小孩儿?”
单鸣点点头,“对,甩都甩不掉,你看。”说完作势甩了甩大腿,孩子立刻紧紧抱住他的腿,戒备地看着艾尔。
艾尔耸耸肩,“我们可不是慈善机构,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单鸣刚要张嘴。
一道怪异的声音插进了他们中间。
“哦,我的天哪。”一个瘦巴巴的白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得像鬼,眼中透着不正常的淫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沈长泽,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口水来。他一边惊呼一边朝沈长泽走来,“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小天使?可怜的小美人儿,瘦成这样……”
孩子吓得直往单鸣身后锁,黑亮的大眼睛里全是恐惧。
单鸣眼中立时升腾起杀意,他扔开拐杖,一把抽出乔伯腰间的手枪,在那人枯树枝一样恶心的手就要碰到沈长泽的时候,他的手枪已经硬邦邦地顶在了那人的下身。
那人身体立时僵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单鸣。
单鸣表情狰狞,也凶狠地瞪着他。
“单,你这是什么意思?”
单鸣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阴冷地说:“吉姆,这孩子从今往后是我的人,你敢碰他一下,哪怕是他脱落的一根头发,我就把你的鸡巴切下来让你自己吃下去。”
吉姆脸色一变,眼中透出恶毒,他退后了一步,狞笑道:“你的人?你什么时候也好这口了?你不是嫌我恶心吗?”
单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呸,我依然嫌你恶心。他是我儿子。”
“儿子?哈哈哈哈儿子?”吉姆捧着肚子大笑,“虚伪的黄种狗,也不过是被你抢先了一步。”
单鸣冷笑道:“你现在想抢也不晚,要跟我决斗吗?”他把枪还给乔伯,露出狰狞的杀意,“方式随你选。”
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冷得好像凝固了一般。
吉姆脸上的肉似乎都因愤怒而扭曲了,他狠狠瞪了单鸣一眼,转身走了。
团员之间不允许内讧是佣兵团铁一样的规定,但如果两个人仇恨彼此到了无法化解的地步,他们可以在全员的见证下进行决斗,直到一方死。
别说吉姆,佣兵团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答应和单鸣单挑,这个年轻俊美的东方少年,有着魔鬼赋予的杀戮能力。
艾尔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戏谑道:“单,要决斗的话,我一定押你赢。”
单鸣看着吉姆丧家犬一样的背影,露出嗜血的笑容,“你稳赚不赔。”
艾尔双手抱胸,挑了挑眉,“所以……他是你的儿子?”
单鸣掩不住嫌弃地看了眼吓得浑身直抖的小孩儿,“虽然他比起当年的我,没用太多了,不过……就算是吧。”
艾尔挥了挥手,冲围着看热闹的一种团员说,“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等人都走光了,艾尔摇了摇头,“这跟父亲收养你的时候,是不一样的,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单鸣拍了拍艾尔的肩膀,“老大,兄弟,我已经决定要养活他了。父亲就成功的把我们养大了,我觉得我也可以养大一个孩子,似乎很好玩儿。这就算是咱们佣兵团的优良传统吧,让我们后继有人。”
艾尔碧蓝一般美妙的双眸深深地看着单鸣,仿佛能看透他的心,“虽然你总说有今天过今天,我们没有明天,但是你依然希望自己死的时候这世界上能留下点儿什么,是吗?就好像父亲死了,可他留下了我们。”
单鸣笑着摇了摇头,他拍拍艾尔的肩膀,“艾尔,我没想那么多,我仅仅是觉得好玩儿罢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拖累我们,如果他变成整个佣兵团的累赘,我会亲手了结他。”
艾尔轻叹了一口气,露出优雅的笑容,“我任性的弟弟……”
佩尔把单鸣领进给他准备的单人帐篷里,并且动作麻利地给他处理好了裂开的伤口。
佩尔走之后,帐篷里只剩下单鸣和沈长泽一大一小干瞪眼。
孩子缩在一个角落,转着小脑袋打量着整个帐篷,似乎非常好奇。
单鸣敲了敲桌子,“给我倒杯水。”
孩子慢腾腾地挪过去给他倒了杯水,有些胆怯地递到他旁边。
刚才单鸣和那个瘦巴巴的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孩子到现在心里都还有阴影,虽然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总觉得跟自己有关系,而且是很可怕的事情。
单鸣喝完水,冲他道:“你过来。”
孩子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仰着小脸看着他单鸣,小声道:“叔叔,你会送我回家吗。”
单鸣冷下脸,“我早说过,我不会送你回家,如果你爸妈都死了,我倒是可以送你去见他们。”
孩子听懂了他的讽刺,吓得缩了缩肩膀。
单鸣捏着他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从今往后,就当你爸妈都死了吧,你不会再回到他们身边,从现在开始,你要给我当儿子。”
孩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单鸣。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单鸣心里也升起一股异样地情绪,他突然来了兴致,邪笑道:“叫声爸爸听听。”
孩子嘴唇颤抖着,水汽慢慢在眼眶聚集,他突然排开单鸣的手,大叫道:“我有爸爸,你不是我爸爸!我要回家我要妈妈!”
单鸣不客气地扇了他一耳光,孩子稚嫩的脸蛋儿立刻肿了起来。
单鸣目露凶光,“回家?我让你做过选择,呆在那个村庄,还是跟我走,无论哪条路,你都不能回家。因为你太弱了,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如果你不想跟着我,你尽管直说,我一枪蹦了你,你就可以回家了。”
孩子身体抖了起来,眼睛通红,目光中盛满恐惧和怨恨。
单鸣冷笑道:“如果你想吃饱穿暖不被变态鸡奸,就好好跟着我,我会教你怎么填饱肚子,怎么把对你有威胁的人的脑袋打碎。”
孩子瑟瑟发抖,眼泪顺着脸颊缓缓地流了下来。
单鸣看恫吓起到了效果,又捏了捏他的脸,露出一个恶劣地笑容,“叫爸爸。”
孩子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不肯开口。
“哭什么,来,叫声爸爸。跟了我是你的运气,以后你会有大把大把的钱,你可以操世界上最好看的妞儿,你可以在蒙地卡罗一掷千金,你还可以把你讨厌的人的脖子拧断。这总比你死在原始森林被虫子啃成烂泥好多了。”
孩子咬着嘴唇,脸上的神情是又恨又怕。
单鸣拍了拍他的脸蛋儿,语带威胁道:“叫,不然我就把你送给刚才那个变态,那畜生的鸡巴比你手臂还粗,折磨你这样的小孩儿有百种法子,你想试试吗?”
孩子虽然似懂非懂,但是想到刚才那个白人看着他的眼神,实在让他恶心又恐惧,眼前这个人再可怕,至少他们讲同一种语言,至少救过他,至少能给他吃的。两相一权衡,孩子嘴唇嚅动着,最终不甘愿地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单鸣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行啊,我单鸣白捡了个儿子。”
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单鸣可没有多余的同情心用在他身上,他坐了一天的车,有些累了,把自己的外套鞋子袜子都脱了下来,扔到沈长泽脚边儿,“把衣服和袜子给我洗了,哦,把这双鞋也给我刷出来,水和桶都在外边儿,你出去就能看到。”单鸣指挥完,就舒服地躺倒在床上,“吃晚饭的时候叫我,活儿干不完你就别吃饭了。”
孩子紧紧攥着衣角,委屈愤怒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单鸣的后脑勺上,恨不得瞪出两个窟窿来。他就那么看了好久,才吸着鼻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抱着单鸣的脏衣服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8、
单鸣一觉睡到了黄昏。最近吃好睡好休息好,虽然有伤在身,他依然感觉浑身精力充沛,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睡饱之后有些饿了,他起床想找点儿东西吃。一走出帐篷,就见到沈长泽歪在一个洗衣盆旁边儿,呼呼睡着。
单鸣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是自己让他来洗衣服的,他皱了皱眉头,看着依然泡在水盆里的衣服,抬脚踢了一下小孩儿。
孩子歪倒在地,然后慢慢爬了起来,揉着惺忪地眼睛抬头看着单鸣。
单鸣黑着脸看着他。
孩子好像突然清醒过来似的,看了看盆里的衣服,满脸的委屈,“我不会洗衣服。”
“什么时候会洗了,什么时候吃饭,你今天就饿着吧,废物。”单鸣不再搭理他,一瘸一拐地去后勤帐篷找吃的。
他从厨房拿了半只烧鹅和一扎啤酒,又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然后他盘腿坐在帐篷门口,在孩子面前开吃。
孩子盯着烤得金黄油亮的烧鹅,眼睛直放光,不住地吞咽着唾沫。
单鸣撕下一条鹅腿狼吞虎咽起来,他一边喝啤酒一边大口吃肉,香味四散在空气中,把孩子馋得不行,但他知道这个人绝对不会因为他撒娇或恳求而对他心软,他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委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小手伸进洗衣盆里,拽着厚重的行军外套在水里来回晃。
单鸣冷哼一声,“站进盆里用脚踩。洗衣服都不会,真不知道养你干什么。”
孩子修长的睫毛微微扑闪着,努力掩盖住自己的情绪,他跳进盆里泄愤地踩着脚下的衣服。
单鸣露出恶劣地笑容,一边吃还一边吧唧嘴,很快就把半只肥鹅塞进了肚子里。
孩子一边踩一边泪眼汪汪地盯着脚下,不到一会儿泪珠就成串地往水里掉。
单鸣实在烦他动不动就哭,自己小时候吃得苦多了去了,也没像他这么能哭,以为掉眼泪就能得到同情,这种天真真让人来气。
单鸣喝道:“把衣服拿出来拧干,晾在那边儿的绳子上。”
孩子抹掉眼泪,把厚重的外套从盆里拿出来,但是他根本没有力气拧这么大件的衣服,把自己弄得一身是水不说,外套拖到地上又弄脏了。
单鸣不耐烦地抢过衣服,用水管子里外冲了一边,然后拧干搭在了晾衣绳上。晾完之后他把靴子踢到沈长泽面前,“刷鞋。”然后就自己进帐篷了。
太阳很快下山了,单鸣拧开帐篷里的小灯泡,坐在床上擦着自己的枪。不一会儿,他就听到外边儿传来细小的哭声。
单鸣懒得理他,继续擦自己的爱枪,并琢磨着从哪里开始训练他,体能训练是必须的,不过让他尽快学英语也很重要,不然他在这里就跟个哑巴似的。这个地方没有网络,只能等雇主派来的采购员下个礼拜过来的时候跟他要教材。
擦完之后,单鸣把枪收好,脱了衣服钻进蚊帐里打算睡觉。
他们的临时基地驻扎在山谷里,太阳下山之后这里简直是蚊子的盛宴,单鸣的血型又特别招蚊子,那玩意儿虽然要不了他的命,但是被咬得浑身痒痒的滋味儿,比中枪都难受。所以晚上只要没什么事儿,他多半躲在蚊帐里。
躺下之后,外边儿的哭声还是没停。那动静虽然不大,但是呜呜呜呜地一声哭个不停,特别烦人,吵得单鸣根本没法睡觉。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半个小时都睡不着,气得他跳下床去找小孩儿算账。
一出帐篷,孩子果然蹲在门口,一边用抹布擦鞋一边哭,小脸儿上全是泪痕,嗓子已经哭哑了,看上去特别可怜。
单鸣怒道:“你他妈哭够了没有,就知道哭。”
孩子看了他一眼,继续抽泣。
单鸣把他拽起来,然后粗暴地把他身上的衣服给脱了下来。
七八月份的天气,即使到了晚上也依然不冷,单鸣打算让他光着身子在帐篷外边儿晾凉肉,等到他被咬得嗷嗷叫的时候,看他还敢哭。
孩子哭得直打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脱自己的衣服。他从小养尊处优,对于光着身子有本能地羞耻感,踮起脚就想把自己的衣服拿回来。
单鸣一撒手,衣服直接掉进了水盆里,瞬间就浸透了,他冷哼一声,“有本事你继续哭,你就在外边儿站一宿吧。”说完他裹紧衣服跑进了帐篷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感觉到手臂被咬了。
他钻进蚊帐,躺下来试图睡觉。
结果外边儿不过安静了一会儿,细细地哭声又响起来了,就跟蚊子在他头顶飞似的,嗡嗡嗡嗡的特别烦人,烦得单鸣想一巴掌拍死他。
一大一小就这么又对峙了半小时,单鸣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就没见过世界上有哪一种生物比小孩儿更烦人的。
他裹紧外套下了床,打算采取点别的措施。出了帐篷之后,他接着营地中央的篝火看了眼孩子的身体,不禁非常惊讶。
这么一眼看过去,他没在孩子身上发现一处蚊虫叮咬的痕迹。
单鸣蹲下来,把孩子翻来覆去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结果他真的没有找到一处痕迹。
这小孩儿光着身子在外面站了半个小时,没有一只蚊子咬他?单鸣想起他们在森林里呆了那么多天,那时候这小孩儿就衣衫褴褛,当时他们境况狼狈,他根本没有注意过这些,现在回想起来,这孩子身上的皮肤都完好无损,竟然在森林里没有被任何虫子咬过?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能天生防蚊虫,他的血是什么做的?这太不科学了。
单鸣满腹疑窦地盯着沈长泽看,孩子被他严肃的表情吓得噤声,也不再哭了。
他把小孩儿抱起来,进了帐篷,结果帐篷里的小灯泡又仔细看了一遍,这才敢确定这孩子真的是天然蚊香。
孩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张地看着单鸣,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单鸣心一横,把蚊帐给打开了,然后把他扔到了自己床上。
孩子一上床之后就往床里缩,抱着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
单鸣拽着他的小腿把他拉了过来,“老实点儿。”他躺倒在床上,“别乱动,就躺我旁边。”
孩子犹豫了一会儿,挨着他躺下,小声说,“叔叔,我好饿。”
“叫什么?”
“……爸爸。”
“忍着,你没完成任务。”
“明天再完成行吗?”
“那你明天再吃行吗?”
“可我好饿。”
“想不挨饿,就自己争气,现在闭上嘴,睡觉。”
孩子抿着嘴,最终没再敢说话。他安分地躺了一会儿,就忍不住钻进了单鸣怀里。在森林里的这些天,他一直都窝在单鸣怀里睡觉,尽管现在他们已经脱离了险境,但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他的心并没有解放,他习惯性地寻找着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孩子滑溜溜软绵绵的身子紧紧贴着单鸣,单鸣觉得这触感很有意思,让他有点儿想笑。他虽然觉得有些热,但并没有推开小孩儿,他可不想下半夜伴着哭声入眠。
不出单鸣所料,他一夜好梦睡到天亮,即使大敞着蚊帐,也没有受到任何蚊子的骚扰,他终于相信这孩子的血很特别,是天然蚊香。
他醒过来之后孩子依然睡得很沉,他从箱子里找出一件自己的短袖T恤,把小孩儿从床上拽了起来,“别睡了,穿上衣服。”
孩子迷迷糊糊地套上他的衣服,被他拎下了床。
单鸣把他带出帐篷,命令道:“穿上鞋。”
孩子弯腰穿上鞋。
“现在我要监督你跑步,我不管你速度如何,但是你必须坚持到最后,否则你今天也没饭吃。”单鸣伸展了一下身体,然后拄着拐杖坐到帐篷外面的凳子上。
孩子哭丧着脸看着他。
单鸣道:“绕着这个营地跑,我没喊停,你不许停下来。”
营地占地面积不小,绕着跑一圈儿起码有一公里的路。刚跑出去不到一里地,孩子就开始喘,如果没有那些天在森林里徒步跋涉的经验,他恐怕连五百米都跑不了。
单鸣大声喝道:“不许停。”
有几个起床早的雇佣兵都站在旁边看热闹。
孩子咬着牙跑了两公里,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单鸣厉声喝斥:“跑!以后的每一天,你都要接受训练,晨跑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只有强者才有生存和选择的权利,你这样的孬种只能祈求我给你一口饭吃,想活下去你就把眼泪收起来。”
孩子咬着牙把眼泪抹掉,抬起比铅还重的步子,继续往前跑。
单鸣打算第一天只让他跑八公里,以后循序渐进。
最后几里地孩子几乎是爬下来的,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身下的草地里,但他忍着没发出声音。孩子不是不长记性,明知道眼泪在单鸣这里不管用,反而会惹他反感,他干脆不再哭。
佩尔闻声赶出来之后,也有几分不忍,就对单鸣说,“单,这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才五岁。”
单鸣脸上没有丝毫犹豫,“等他能主宰别人的生死的时候,他会感谢我的。”
单鸣喊停的那一刻,孩子一头栽倒在地,半天都没动弹。他去厨房拿了汉堡,把小孩儿从地上拎了起来,“吃吧。”
孩子盯了那汉堡半秒,然后一把抢过,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单鸣拽了拽他身上的衣服,“我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我给你半个小时休息,接下来我要教你怎么用刀。”
趁着孩子休息的时候,单鸣找到了乔伯,让他去办一件事。
乔伯听完之后脸上露出恶心的表情,“你要那些玩意儿干什么?”
单鸣挑了挑眉,“练练他的胆儿。”
乔伯摇了摇头,“你早晚要下地狱。”
单鸣哼笑道:“你知道你们所有人都会陪我的。”
下午单鸣教小孩儿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握紧刀,他让孩子用匕首砍一块木头,即使手臂被震得发麻发痛也不许停下,如果刀被震掉了就挑一块木头重来。两个小时候下来孩子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了。
在吃晚饭前,单鸣终于放过了他,并且把他带到营地边缘处,要让他看“有趣”的东西。
一天下来孩子已经被折磨的疲惫不堪,他什么都不想看,只想倒头睡觉。
单鸣领着他走过去之后,乔伯正在那儿等着,一看到他就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准备妥当,然后自己就走了,临走前用同情地眼神看了孩子一眼。
孩子离着老远就看到地上有个一米宽的坑,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单鸣弯腰把他夹在自己腋下,就往那个坑走去。
离得越近孩子越怕,他感觉到坑里有危险的东西,这就好像是他的本能,他能感觉到那些对他有威胁的东西。
果然离近了一看,坑里来来回回爬着二十来只黑色的虫子,那些虫子身上有硬甲和退化了的翅膀,看上去非常恶心可怕,孩子只看了一眼就惊叫起来。
单鸣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些虫子,轻声道:“放心吧,没毒。”说完一甩手把孩子扔进了坑里。
孩子的惊叫划破天际,他的屁股一着地,就感觉到身下有东西噗嗤一声被他挤破了,他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他疯狂地哭喊着要跑出来,但单鸣一抬脚踩住了他的肩膀。
单鸣眼里根本没看哭天抢地的小孩儿,而是看着那些孩子一进去就四散着逃窜的虫子。如果孩子有胆子回头看一眼,就知道那些虫子纷纷在他身后跑出了坑,明显是非常怕他。
这种虫子原本并不怕人,该说它们什么都不怕,它们通常成百上千只的出现,能吸干大型动物的血肉,尽管只有一二十只的时候构不成任何威胁,但见到鲜肉就拼命往上冲是它们的本能,它们绝没有还害怕一个小孩儿的道理。
单鸣终于相信沈长泽真的敢在森林里随便抓一只虫子果腹,他的身体一定有哪里非常特别,以至于蚊虫见了他只想离他远远地。
孩子哭得越来越响,尖叫道:“爸爸!爸爸!放我上去!求求你放我上去!”
单鸣被这几句“爸爸”拉回了神,他低头问道:“你叫我什么?”
孩子朝他张开手可怜兮兮地哭喊着,“爸爸,救救我。”
单鸣咧嘴一笑,似乎非常受用,他蹲下身把孩子抱了起来,还难得仁慈地拍了拍他的背脊,“别哭了,像个男人。”
孩子伏在他肩膀哭得浑身抽搐,他这次是真的吓坏了。
单鸣抱着他打算往回走,突然,他感到肩膀一阵疼痛,不用看他就知道这孩子在咬他。
孩子一边哭一边收紧牙齿,没什么劲儿的小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捶打单鸣的背,两条腿也在他怀里乱踢。
这还是第一次这小孩儿敢对抗他,单鸣终于觉得他有点儿上道了。
他把手指伸进孩子嘴里,硬掰开他的牙齿,然后邪笑道:“我给你上一课。咬人要咬脖子,肩膀没有用。咬人脖子的时候,只咬肉,不要咬到衣服,否则我随便一挣,你的牙就会被我扯掉。咬住之后,要置对方于死地,无论受到什么攻击都不能松嘴,拼命摇晃脑袋,增大伤口和出血量,只要活到最后,你就赢了,就算你死了,也拉了个垫背的。”单鸣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好好磨磨牙,这才像我的儿子。”
孩子认真听着,清澈的双眸被汹涌地怒意笼罩。
9、
单鸣本来给孩子提供的住宿方案简单得跟养狗差不多,就是在地上扔条毯子。但是自从发现这小子天生驱蚊虫之后,单鸣每晚睡觉都把他放自己旁边儿,从那以后再没有在夜间受过蚊虫骚扰。
跟以前不同的是,孩子再没有在睡前主动爬到他身上过,只是偶尔睡迷糊了会缩进他怀里。
沈长泽小朋友地狱般的生活,从单鸣伤好之后正式开始。
他们所处的山谷成了绝佳的修罗场,单鸣用训练新兵的手段开始训练一个五岁的孩子,并且丝毫不手软。
孩子每天除了超负荷的体能训练之外,还要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譬如格斗技巧、枪支武器的使用、各类弹药的知识、人体经脉的走向和骨骼的分布、动植物常识、以及各类作战知识,总之,单鸣不遗余力地教他怎么杀死敌人。
除此之外,孩子被要求每天背下两百个英文单字,完不成就没饭吃。
单鸣发现这孩子的脑袋异常聪明,只用了两个星期就能跟他用英文做基本对话,在他的强压训练下,孩子的词汇量突飞猛进,开始可以和周围人说话。
一个月之后,单鸣把教育他的任务分给了好几个人,这些雇佣兵在等待雇主的下一步指令之前根本无所事事,开始跟着单鸣一起调教他。
在这些“老师”中,只有乔伯和佩尔稍微温柔一些,虽然乔伯总拿一堆恶心的虫子给他上课,而佩尔直接逼着他观看解剖一具尸体,但至少他们不会因为孩子没完成任务而不让他吃饭,虽然上完他们的课孩子也根本没胃口吃。
在所有人里,只有老大和那个叫吉姆的人不跟沈长泽接触。其实艾尔是除单鸣以外唯一一个可以说中文的人,只不过艾尔对孩子不感兴趣,每次艾尔从孩子身边经过,孩子都有种因为他太矮了所以艾尔根本没看见他的感觉,而吉姆则是只要一靠近他,单鸣就会表情狰狞,露出明显的杀意,就像母鸡在护崽。
孩子因为疲惫和委屈而哭泣的时候越来越少,当他知道眼泪没有用的时候,还不如省点身体的水分,免得单鸣临时兴起让他做绝食特训。
每天一觉醒来,等待他的就是高强度的身体训练、数不清的各种诡异的知识、以及单鸣把他当佣人一样随意使唤,他每天都在为食物和更多的休息时间而奋斗。
在临时基地呆了两个多月之后,有一天艾尔突然把所有人都叫走了。
孩子看着大人们都进了主帐篷,似乎是在开会,他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偷偷溜进厨房狠狠吃了一顿。
他猜得没错,艾尔确实把他们召集去开会。
雇主终于有了消息,在白养了他们三个月之后,雇主接到了来自墨西哥毒贩的大笔订单,这次的任务是要求他们把两百斤麻古运送到缅甸西部和孟加拉国的边境处,过了边境由墨西哥人接手,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孟加拉国贫穷落后,各种犯罪活动猖獗,每年有大批的毒品和走私物从这里走海路被运往世界各地。
运输算不上一个难题,他们有的是办法避开政府势力,但此次交易涉及到了金三角毒枭之间的互咬,这一趟绝对是凶险无比。他们的雇主为了吞并其他势力,用了相当黑的手段把墨西哥这个大客户从另一个毒贩手里抢了过来,这一趟势必要受到反扑。
几个月前他们曾因为这个雇主的一次交易折损了三个人,艾尔在任务结束之后考虑过撤离,毕竟损失三个人不是件小事,他们佣兵团一共也才五十几个人。
佣兵团的人数通常能提高它的声望,然而国际上有那么几个佣兵组织,求质不求量,声誉极高,他们就是其中之一。几百人和几十人的佣兵团,客户群体是不一样的,比如艾尔就绝对不会去接跟国家政府大规模对抗的活儿,而多达几百人的佣兵团又通常只在固定范围内活动,业务范围肯定没他们广,所以人数和实力并不画等号。但对于一个浓缩型佣兵团来说,死几个人也是大损失。
结果雇主听到他们想走,立刻抬高了价码,并且送了他们好多先进的装备,当艾尔看到一箱子AK47和沙漠之鹰,他妥协了。
艾尔在开会时跟主要的团员研究地图和讨论作战计划,有公路的这一段他们遭到袭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然而靠近边境处有占地约三十多公里的山脉,人烟稀少,车只能走土路,最近缅甸多雨,如果当天下大雨导致车过不去,可能还需要徒步穿越森林。对方想要下手,这里是最佳的地点。
在走完公路之后,他们拟定的计划为兵分三路,以等边三角形的阵势前进,每个边相距不超过3公里,分别携带等量麻古,如果一方遭到袭击,另外两方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出现在敌人外围,进行攻击和救援。
把东西送到边境之后,他们的任务完成,就打算回老巢了,因此离开这个地方之后,他们不会再折返。
等会议结束,艾尔单独让单鸣留了下来。
单鸣叼着烟用手指比划着地图,“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带着小孩儿不方便是吗?”
“当然,我们现在要去执行任务,这可不是他的跑步训练,没有人有精力照顾他。”
“让他和佩尔呆在一起好了,你放心,必要时候我会看着他,我不会让他拖累大家的。”
艾尔摇了摇头,“如果他能活着回到总部,我就赋予他团员正式的身份。”
单鸣笑道:“那他可就是史上年纪最小的雇佣兵了。”
艾尔也笑道:“是啊,超过了你的记录,八岁。”
单鸣吐了口烟圈,眼神因为回忆而有些迷离,“八岁……我被父亲收养的时候,跟他是差不多的年纪,但是那个时候,我已经杀过人了。”
艾尔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是你的命运,但也未必是件坏事。”
单鸣愣了愣,随即大笑,“这当然是件好事,我很庆幸我杀了那个畜生。”
艾尔看着他,露出温和的笑容。
单鸣回到自己帐篷里的时候,孩子正腆着鼓鼓的小肚子呼呼大睡。
他们的作战会议等于给孩子放了大半天的假,这时候不吃饱喝足睡大觉,更待何时?
孩子一截肉肉的小腿耷拉在床外边,手还摸着肚子,睡得特别香。
单鸣走过去蹲在床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虽然他见过的小男孩儿不多,不过沈长泽绝对是少见的漂亮,他的五官精致得像个娃娃,大眼睛几乎占了半张脸,皮肤又白又嫩,头发则又黑又软,难怪吉姆每次看到他都像丢了魂儿一样垂涎三尺。
想到吉姆对孩子的企图,单鸣就直犯恶心。以前他虽然知道吉姆的劣行,但他没有亲眼见过,再加上佣兵团有硬性的规定,他即使厌恶吉姆,但从未公开挑衅过。只是现在一想到吉姆看沈长泽的眼神,单鸣就开始认真地考虑在这次作战中不着痕迹地除掉吉姆。
单鸣没办法忍受吉姆用那淫邪的眼神看着小孩儿,如果吉姆胆敢碰孩子一下,单鸣绝对要当场阉了他。
想到明天就要离开这里,踏上凶险重重地旅程,单鸣难得仁慈地打算让孩子睡个好觉。
他拎起孩子的小短腿放到床上,然后翻身上床,躺在孩子旁边。
睡到半夜的时候,单鸣感觉到帐篷外有人,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佩尔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单,你睡了吗。”
单鸣越过孩子下了床,轻声道:“来了。”
孩子动了一下,似乎没吵醒了。
单鸣走出帐篷,看到佩尔只穿着薄薄的丝质睡衣,站在他面前,丰满的胸脯在睡一下若隐若现。
单鸣接到了暗示,搂着她的腰轻声道:“宝贝儿,睡不着觉?”
佩尔攀着他的肩膀,柔声道:“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你回来了两个多月,可我们连一个单独相处的时候都找不到,你所有的时间都给了你床上的另一位美人。”
单鸣笑道:“我跟他一起睡得特别香,你知道吗,他能赶走蚊子。”
佩尔轻轻亲着他的唇角,“我不信……”她用身体磨蹭着单鸣,“我很想你。”
单鸣把手伸进她的睡衣,抚摸着她光滑的皮肤,“你可以去找艾尔。”
佩尔低笑着,“艾尔是艾尔,你是你,你们给我的快感,是不一样的。”
单鸣把她压倒在草地上,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哪里不一样?”
“演示一下你就知道了……”
孩子被奇怪的动静吵醒之后,看他的身边没有人,心里有一丝紧张。他跳下床,想看看单鸣在不在外面,结果越接近帐篷的门帘,那怪异的声音就越清晰,就好像有人在大口喘着气。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就见到在帐篷外的草地上,单鸣压在佩尔身上,两个人都赤身裸体,激烈地亲吻着,身体紧紧纠缠在一起。
孩子瞪大了眼睛,尽管他不太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他仍然体会到了一种莫名地羞耻感。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单鸣修长的大腿和那不停耸动着的、纤细却非常有力的腰。
他年纪太小,对于美的观念还非常模糊,但他依然觉得单鸣的身体非常地好看。那修长有力的四肢,光滑紧实的肌肉,没有一处不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和难以言喻的美感。
孩子渐渐觉得心跳得特别快,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不被允许的事情,他知道这件事是羞耻的,可他没办法把眼睛从自己养父的身体上移开,他仅仅是觉得好看,仅仅是好奇他们在做什么。
单鸣流淌着汗珠的俊美的侧脸,在孩子的心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记忆。
10、
第二天早上,团员们都开始收拾自己的行装,只有单鸣不用动手,把所有琐碎的事都交给了沈长泽,自己悠闲的拆装武器。
乔伯不禁羡慕地说,“你不仅捡了个儿子,还捡了个小男仆。”
单鸣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孩子在旁边儿听着,不忿地撇了撇嘴,把早上吃饭的时候揣进兜里的草莓酱偷偷挤进了单鸣一双鞋里。
单鸣把大型武器都装箱后,就拿出几本厚厚的英文书,扔到孩子面前,“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要赶路,没时间让你锻炼,你就背单词吧,一天五百,错误率不能超过5%。”
孩子抱起书,爱答不理地看了他一眼。
单鸣揉着他软软的毛,“嘿,越来越有脾气了,不想吃饭了?”
孩子拍开他的手,绷着小脸儿道:“我会完成任务,你没有理由惩罚我。”
单鸣露出恶劣地笑容,“那你就祈祷我讲理吧。”
孩子抿着嘴,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他对单鸣的喜怒无常有了个了解,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吃不上饭的准备。
单鸣把行李架系紧,然后坐进了车里,孩子也利落地跳上了车。
他们的定制军用悍马没有脚踏,在两个月前悍马四十多厘米的离地距离对于身高只有一米多一点的孩子来说,还需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现在却可以在一手抱着书的情况下,一手撑着底座跳上去。
这两个多月来痛苦的训练,体质的改变也许并不是最突出的,对于孩子来说,最明显的变化是他接受了现实。他不再天真地恳求单鸣送他回家,也不再试图用眼泪去打动任何人,更不会因为没完成任务饿得发慌的时候向单鸣哭闹求饶,因为他知道这些统统没用。
他的养父是一个冷血的魔鬼,心里没有半点仁慈,这个人做事只凭自己喜好,今天给他面包,明天也许会杀了他,他知道自己必须努力地活着,努力地长大,才有可能逃离他的魔爪,回到父母身边。
当他被迫在心理上承认现状之后,他就认命了,他只能咬着牙接受单鸣给他安排的一切。同时,他对于单鸣的逆反心理,也越来越严重。
单鸣总是教育他,只有强者才能如何如何,弱者活该受支配,孩子心里常常想,如果有一天他可以打倒单鸣,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反过来支配他,可以不给他饭吃,让他做很多很多训练,让他给自己洗脏鞋臭袜子。像单鸣欺负他一样去欺负单鸣,成了孩子除了回家之外另一大心里支柱。
这次他们的佣兵团一共来了近三十人,除去在前次任务里牺牲的三人外,剩下的人刚好坐了八辆车,单鸣这辆车除了沈长泽之外,还坐了乔伯、迪诺和佩尔。
乔伯开车的时候,其他人闲着没事儿干,监督孩子学习。
他们这样的越野车队太过醒目,因为走得都不是正常人走的道儿,专挑些犄角旮旯人烟稀少的路走,有时候只能走土路,坑坑洼洼的特别颠簸,一整天下来车上的人骨头都感觉要散架了。
所有人里只有沈长泽是最舒服的,他一整天几乎都被佩尔抱在怀里,女性柔软的身体是最好的肉垫,乔伯和迪诺都非常嫉妒他。
没有了冰冷吓人的尸体和枯燥难懂的知识,孩子第一次和佩尔如此亲近,这让他觉得很新奇。他从小都没有接触过这样富有女性气质的人,他的周围,即使是唯一一个女仆都孔武有力,他的母亲更是跟佩尔这样风情万种的女性截然相反——总是留着短发,看上去像个男人。
可即使是不太像母亲的母亲,即使他一年中见不到几次,他依然日夜想念,半夜经常梦到那一晚,突然有好多穿着绿军装的人冲进他家,人人手里都拿着枪,和一个好大的盾牌,他母亲红着眼眶把他塞上直升机,告诉开飞机的叔叔把他带走,永远别回来。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就从被捧在天上的小少爷跌落到了这群人中间,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们很多人都跟单鸣一样可怕。
相对于单鸣这些粗糙的爷们儿,佩尔在孩子眼里,显然温柔多了。
晚上扎帐篷的时候,孩子扭扭捏捏地对佩尔说,晚上想和她一起睡。
佩尔愣了一下,然后就呵呵直笑。
单鸣立刻不乐意了,揪着他脖领子就把他提溜了起来,“这里所有的男人都想和佩尔一起睡,你算哪根葱?”其实他对于谁和佩尔睡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晚上没有这小子当蚊香,他该有多难熬。
单鸣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的是英文,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孩子脸憋得通红,愤怒地瞪着单鸣,挥舞着小拳头喊道:“我不要和你睡,你会打呼噜,你翻身还会压到我。”
单鸣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有你选择的权利吗?你必须和我一起睡。”说完就把孩子拎进了帐篷。
以为是临时驻扎,很多帐篷里都挤着三四个老爷们儿,除了佩尔之外,只有单鸣和艾尔有独立的帐篷,他在佣兵团虽然没有实际的职位,但凭借他的实力以及和艾尔的兄弟关系,他在佣兵团有着极高的地位。
孩子没有尝试过和三四个男人挤在一个狭小的帐篷里是怎样难受的滋味儿,所以他不知道能和单鸣睡在一起有多幸福,虽然他从来不这么想。
单鸣的睡相非常的差,晚上会打呼噜,手脚也不老实,孩子经常半夜喘不过气来,醒过来肯定发现单鸣的胳膊腿压在他身上,有时候他会被挤到床的最边缘处,甚至半夜被单鸣从床上踢下来。而如果他试图挤一下单鸣或者做出反抗的话,大部分情况下他会被突然惊醒的单鸣拿枪指着脑袋。
能安安稳稳地睡一个觉,对孩子来说是个拼运气的活儿,还好他现在体积小,有一点空间就够他睡觉,但是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办?他不仅产生了忧虑。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都安然无事的度过了。按照计划,他们会在第三天的傍晚进入林区,到时候的路会非常不好走,而天气状况也并不理想,只能到了地方再决定是在林区外驻扎,还是直接深入,晚上住在里面。
11、
滂沱大雨从后半夜开始下,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停的趋势。本来所有人都睡在帐篷里,后来统统都躲进了车里,那种湿冷让人浑身难受。
天亮之后,他们草草吃了东西,就开始赶路。
缅甸国力匮乏,整个国家的高速公路手指头就能数过来,人烟稀少的地方几乎不会有水泥铺成的路,只要一下雨路况就极其糟糕。路越来越泥泞,越来越难走,亏得车的底盘高,动力足,否则很多泥洼地段根本就过不去,有的时候人必须下车推。
等他们赶到林区外围的时候,比预计晚了七个小时,已经是半夜。这个时候进入林区是非常不安全的,艾尔指挥大家把车停靠成圆型,车头交错着停,一半对内,一半对外,同一时间有四个人巡夜,每两个小时换一批,晚上就在车里吃饭休息。
吃完饭之后,艾尔跑到单鸣的车里,用电子仪器调出林区的地图,和单鸣研究明天的路线。俩人讨论之后,都认为明天走不了,现在森林里面的路车肯定进不去,如果步行的话,太消耗人力,他们打算等一天,看天气能不能放晴。
最后艾尔表情严肃地看着单鸣,眼中带着一丝忧虑,“单,我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单鸣看着车外的大雨,“如果这种天气遇袭,我们不熟悉地形和环境,会很糟糕。”
“不只是这样,我对这次的任务都有些担忧。”
单鸣点点头,“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你不觉得这次我运送的东西……”
“太少了,是吗?”
单鸣眼神暗了下来,“没错,两百斤,太少了,交易价格根本不够付我们的佣金。”
“我跟雇主谈判的时候,也问过他这一点,他说他和那群墨西哥人第一次合作,对方不信任他,这次交易只打算看看货的成色,以及测试他的诚信度。他这趟的主要目的也不是挣钱,而是为了留住这个客户。”
单鸣道:“万一他的主要目的不是货呢,而是希望我们去消灭他的对手?”
艾尔摇摇头,“应该不是,对方又不会倾巢而出,就算有人袭击我们,也不过是他们雇佣的人罢了。说实话,如果他希望我们给他剿了对方的老巢,他给再多的钱,我也未必会答应。毕竟我们不熟悉这里,我不做没一点把握的买卖,要不是他这次开的价实在太诱人,我本来是打算直接走人的。”
单鸣沉思着,“如果……他是拿我们当诱饵呢?”
艾尔眸中透出一丝阴狠,他冷笑道:“这个可能我也考虑过,两百斤的货,以及我们的保驾护航,确实是招摇的诱饵。我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所以一旦这种情况发生,咱们就折返回去,让他多付一倍的佣金。”
单鸣笑道:“你可真是个财奴,为了钱什么风险都敢冒。”
艾尔揉着他的头发,“这不就是我们干的行当吗,再说,我不挣钱,怎么养活你们这帮人。”
单鸣歪开脑袋,“艾尔,我不是小孩子了。”
艾尔嘲笑道:“你几年前就这么和我说,不过现在你说这种话,稍微有说服力了,因为你已经有孩子了。”艾尔看了眼蜷缩在座位上呼呼睡觉的沈长泽。
单鸣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禁笑了笑,“艾尔,他很聪明,他以后会成为咱们佣兵团的好手的。”
艾尔撇了撇嘴,“在十年之后?我们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一定呢。”
单鸣伸了个懒腰,“谁管能活到什么时候,今天活得痛快就够了。”
艾尔低声笑了笑,“那我回我的车里了。”
“嗯,我也睡觉了。”
艾尔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温柔地笑道:“给哥哥一个晚安吻吧。”
单鸣啪地拍了下他的后背,“别闹。”
艾尔下车之后,单鸣绕过佩尔,坐到了后座。他歪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睡觉,可是周围空气又湿又冷,非常不舒服。单鸣撑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就把身子从座椅上方伸到了前座,用手指戳着孩子软绵绵肉呼呼的脸。
孩子很快醒了,他睡眼朦胧,看着头顶上的单鸣,特别委屈地小声说,“干嘛?”
单鸣伸长胳膊把他抱了起来。
孩子睡得正香,这时候特别不情愿地挣扎了几下,声音带着睡眠不足的哭腔,“干嘛呀。”
“陪我睡觉,晚上真他妈冷。”说着就蛮横地把孩子从前座抱到了后排,然后塞进了自己怀里。
孩子身体小,倒是在哪儿都能睡,窝进单鸣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迷糊过去了。
怀里抱了暖和的东西,单鸣感觉浑身都得劲了,靠在座椅上也沉沉睡了过去。
所有人都是被一声枪响惊醒的,单鸣整个人弹跳了起来,脑袋一下子撞到了车顶,撞得他整个人晕乎了几秒。
迪诺大喊了一声,“有人偷袭!”说着猫下腰,贴着窗户看外面的动静。
单鸣一下子掏出了枪,他抹开玻璃上的水雾,看到他们的守夜人正往林子里放枪,枪放的毫无章法,特别混乱。
单鸣推开孩子,打开车门跳下了床,大喊道:“别开枪了,蹲在地上。”
守夜的四个人都蹲了下来,挪着步子走进汽车的屏障里,艾尔从一个车门跳了出来,大喊道:“单,把火箭筒拿出来!开枪有个屁用,连人都看不到。”
单鸣打开后备箱,以最快的速度把M72组装了起来,然后一脚踩着车门一手抓着行李架,一跃而起,翻上了车顶,然后把火箭筒扛在肩上,砰的一声暴响,不远处的林子里炸开了一片绚丽的火花,他们能明显看到有人被炸得飞了起来,火光背后人影攒动。
打完这一发之后他立刻跳下了车,否则目标太大,一会儿就会被打成马蜂窝,跳下来之后他把火箭筒扔到一边,拿起冲锋枪喊道:“艾尔你带人看好货,我带几个人进去,弄死这帮傻逼。”
艾尔命令狙击手准备掩护,红外夜视瞄准镜的细小红点,在黑暗的树林里来回扫荡,就像恶魔扫视猎物的眼睛,对方恐怕没料到这边有狙击手,林子里立刻安静了下来,仿佛风吹草动都能听见。
佩尔跳上另一辆车,翻出夜视镜,抛到了单鸣脚边,单鸣用手指点了四个人跟着他,然后把夜视镜扔给他们,这些人重就有吉姆。
吉姆这个人,面对面跟人作战,完全没有优势,但是在这样光线差环境恶劣的情况下,凭借着瘦小的身材和绝佳的速度,能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抹掉敌人的脖子。他是“游隼”最好的刺客,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不耻他的嗜好,却依然留着他的原因,毕竟佣兵团不是正义机构,他们只留下有用的人。
五人带上夜视镜,猫下腰,凭借着黑暗,悄悄进入了森林。
近距离作战的情况下,冲锋枪排不上太大用场,单鸣把他心爱的MP5背到了背后,然后一手握着手枪,为了防止敌人偷袭,他把靴子里的军刀抽了出来。
单鸣对军刀的嗜好跟乔伯对女人的嗜好差不多,即使爱慕着、并搜集了各种各样的军刀,他最爱的、用得最顺手的始终是这把产自尼泊尔的库克瑞弯刀。
这把刀全身渗碳处理,漆黑的刀身和手柄极富硬汉味道,弯刀的弧度又非常符合空气力学的原理,单鸣挥舞它就好像挥舞自己的第二只手臂,锋利的刀刃破空而来,能轻易割断一个成年男人的颈骨。
单鸣手握成拳,以起肩的水平高度伸出手臂,要求其他四人以横向纵队前进,四人接到他的指令,往两边散开,然后摆成一条直线前进。
离他最远的两个人很快就变得非常模糊,单鸣反手握着刀,小心翼翼地往森林里行进,锐利的双眸自己扫描着入目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那些人离他不太远,他能感觉得到。
12、
就在他屏息前进的时候,身后突然想起了一阵爆炸声。单鸣回头一看,车的方向火光冲天,一时间他周围光线大亮,带着夜视镜的眼睛感到一阵刺痛,他大吼一声,“趴下!”
他奋力往旁边跳去,并重重滚倒在地,子弹嗖嗖从他刚才站着的地方飞过,他甚至能听到子弹穿透空气的声音。
他从背上解下冲锋枪,朝着人影攒动的地方突突突放枪,森林里枪声群起,伴随着人的惨烈叫声。他用的K型MP5冲锋枪,是美国海豹突击队的标准制式武器,威力一般,但是后座力小,子弹发射速度快,非常适合这种混战,一瞬间就能把敌人打成马蜂窝。
可惜30发子弹很快就打完了,他身上就带了两个弹夹,换下一个弹夹之后,他滚到草丛里,隐蔽了起来。第一轮枪战很快平息了下来,他们已经成功威吓住敌人,敌人对他们的弹药情况不了解,肯定不敢贸然前进。
而他手里就剩下两个弹夹,也不敢奢侈地随便射击,他在草丛的掩护下轻轻呼吸着,想着下一步的战略。
他们停车的地方依然烧得火光冲天,枪声不断,那边必然也遭到了偷袭,单鸣有些担心他的小娃娃,想着这边必须速战速决,赶回去支援。
旁边草丛有细微的动响,单鸣扭头一看,是科斯奇朝他慢慢爬了过来。
单鸣把手举过头顶,掌心向内,要求科斯奇掩护他,科斯奇趴伏下来,把枪头对准前方。
单鸣慢慢往前挪动,科斯奇跟在他后面,跟他保持两个人的距离。
他知道这个时候吉姆肯定绕到了离敌人最近的地方,这是吉姆最擅长的地方,他能跟黑夜融为一体,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敌人后方。只要他这边发难,和吉姆前后夹击,敌人肯定会找不准方向,他们就能把敌人打散,然后逐个击破。
单鸣屏住呼吸,终于发现不远处一个敌人跪趴在地上,架着冲锋枪等着他们。
单鸣不敢轻举妄动,只要他开枪,即使他能打中那个人,他旁边的敌人肯定会朝他这个方向集体放枪,那他上哪儿躲去。他四处寻找着掩蔽物,终于让他找到了一块儿不算大的石头,他轻轻翻滚到石头后面,枪口瞄准他看到的第一个敌人,一枪串通了对方的颅骨。
对方大喊着什么,朝他这个方向怦怦射击,两枚手榴弹也朝他扔了过来。
科斯奇滚到一棵树旁边开始放冷枪,这时候敌人的后方又传来了枪声,必然是吉姆或者另一个队友干的。
单鸣在地上打着滚躲着子弹和榴弹,等一阵硝烟过去,他大喊一声,跳了起来,冲着敌人疯狂扫射,这三十发子弹没有浪费,乱了阵脚的敌人就像练兵场上的靶子,子弹几乎颗颗不虚发。
他一边打一边跑,打完了一颗弹夹就躲在树后面,大口喘着气。
弹夹还剩一个,三十发子弹,他的勃朗宁还有九发子弹,这些都射完了,他就剩下刀了,他真后悔刚才走得急,没带上几颗手榴弹。
虽然他看不到吉姆和另一个人的情况,但是他基本能确定敌人被他们包围了,他猜测敌人现在只剩下七八个,局势基本已经确定了下来。枪响之后艾尔该派人来救援,只不过他不知道现在艾尔自己忙不忙的开,最好还是别指望他。
双方不过休息了二十多秒,枪声再次想起,单鸣听出这枪声不是来自他们的武器,而是对方先开火了,而且火力集中的方向是吉姆那边。
这正是他们的大好时机,单鸣掏出手枪,在黑夜中瞄准敌人,进行点射,他枪法奇准,一会儿就干掉两个。
科斯奇在一阵疯狂扫射之后,似乎也是用完了子弹,他直接拔出了三棱刺刀,做手势让单鸣掩护他。单鸣认为现在肉搏太早,不同意他去,不过科斯奇这个人胆大心粗,打起仗来不要命,根本一点都不害怕。
单鸣只好给他作掩护,科斯奇猫着腰在黑暗中快速爬行,然后猛然窜起来跳到了一个敌人的身上,刺刀扎进他脖子的同时,科斯奇抢过了他手里弹药充足的冲锋枪,冲着那些敌人又是一阵扫射。
扫完了他把枪一扔,抱着那尸体作掩护,滚到了一边去,同时单鸣窜了起来,对着闻声转过来射击的敌人射空了他最后一个弹夹。
然后他把冲锋枪一扔,抽出弯刀一跃而起,凌空划开了离他最近的人的脖子。
科斯奇也不要命地挥舞着三棱刺刀,把这隐蔽的树林变成一个屠宰场。
单鸣能明显感觉到这些人不够火候,虽然装备精良,但是跟他们相比,太缺乏实战经验,整个战斗没超过十分钟,胜负已经分晓。
他们四个人,只有科斯奇腿部中了榴弹,其他三人均是轻伤。
他们数了下地上躺着的敌人,一共十一个。他们没时间继续研究,扭头往他们停车的方向赶,回去救援。
他回去一看,敌人已经被艾尔他们收拾得七七八八了,被炸毁的那辆车紧挨着他坐的车,他的车受到波及,车身侧翻。
大家都在打仗,根本没人顾得上一辆侧翻的车,只有单鸣记得里面有他捡来的儿子。
他赶紧冲到车旁边,车玻璃上都是水雾,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怦怦敲着玻璃,“沈长泽!”
半晌,里面传来孩子细小的声音,“爸爸……”
单鸣一下子着急了,他跳到车上,幸好车门没上锁,他直接打开门跳了进去。
孩子被夹在座椅中间,仰着苍白的小脸看着他。
单鸣把座椅往前调,倒出空隙,然后把孩子抱了出来。孩子倒没受伤,但是浑身抖得厉害,脸色煞白,黑亮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孩子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颈处。
单鸣皱眉道:“你白痴啊,不会自己移开椅子?椅子又没坏。”
孩子小声说,“我……我不敢出去。”
单鸣这才反应过来,孩子不是出不来,是被枪炮声吓得不敢出来,他哼道:“就这点儿胆儿。”
他抱着孩子跳出车里,艾尔已经带着人在善后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脚下的泥土渗着吓人的血水。
孩子只看了一眼,短促地叫了一声,就把脸埋进了单鸣怀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佩尔带着白手套,正在给科斯奇包扎,看了单鸣一眼,呵呵笑着,“小宝贝吓坏了。”
单鸣撇了撇嘴,“胆子太小了,你还得强加训练。”
“没问题,我正准备让他动手参与解剖呢。”
这一战前后不过半个多小时,他们总共击毙了十七个人,俘虏了三个,艾尔把人带到林子里审问去了,其他人开始捡拾那些人的装备,都是些好东西。
又过了一个小时,林子里传来了枪声,艾尔带着团员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抹冰冷地笑意。
他们把现场收拾得差不多了,侧翻的那辆车也翻了过来,除了一辆车彻底报废,两个人受稍重的伤,七个人轻伤之外,他们再没有别的损失。
艾尔把单鸣叫到他车里,把刚才审讯的结果跟他说了一下。
经过他们的分析,大致可以确定这次雇主是拿他们当诱饵,必然会有大批真正的交易货物,通过其他渠道运送到墨西哥人手里,他们只是枪靶子。
单鸣提议不再往边境进发,而是现在就在折返金三角,去找他们的雇主算账。
艾尔则持保守一件,觉得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是到约定地点看看,如果确实没有人来交易,他们再回去,雇主也跑不了,这样无论是掏钱还是掏命,他们都有理有据。
艾尔是老大,自然是听他的。他们决定下来之后,单鸣就回自己车里小憩了一会儿。
天很快就亮了,雨也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车队以极慢的速度往边境的指定地点前进,这一趟,又走了整整一天。
13、
他们到达约定的交易地点,等了两天,果然没有任何人现身,于是佣兵团开始往中缅边境赶返,摩拳擦掌地要好好从雇主身上敲下一大笔钱来。
因为接下来几天雨过天晴,路面交通状况良好了很多,他们轮班开了两天的车,就找回了雇主呆的村庄。
这一片俨然是一个靠毒品种植和买卖支撑起来的国中国,这里没有法律,没有政府,也没有正常人理解的普世价值和道德观,有的只是大毒枭制定的规则,想要糊口,就得按照他的安排干活。
前一次执行任务,是掩护雇主和美国佬的交易,但交易地点不在这里,所以除了艾尔之外,他们都是第一次来雇主的老巢。
车开进村庄的时候,艾尔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儿。不止是他,当车往里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个村庄的异常,村民都到哪儿去了?
村子里到处散落着各类简陋的生活物品,就好像人匆忙离开来不及带走。以前好像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当地人,一下子凭空消失了,这情况太诡异了。
艾尔用无线电通知大家放慢速度,害怕有陷阱。
最后车队干脆停了下来了,原来热闹的村庄一下子空无人烟,遇到这种情况,谁也不敢贸然进入了。
艾尔命令大家退了出去,在村落外面等到天黑,再伺机行动。
他们退出去好几里地,在一个山谷里扎了营。
到了半夜三点多的时候,艾尔找到单鸣,让他潜进村庄里看看,如果碰到危险,马上折返,如果走不掉,就放信号弹,他们马上去救援。
单鸣这人胆子大,好奇心也旺盛,早就对白天看到的情景很感兴趣了,连忙把自己的装备带上,步行往那个村庄走去。
他到了村庄边缘,就开始摸着墙根儿前进,一路上小心翼翼,可是走了很久,他愈发觉得自己像个傻逼,这村子里是真的没人。
他潜进了一户人家,发现他们的灶台上还放着刚切好没下锅的白菜,这户家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各种物品掉了一地,一般临时逃难的人的家里,差不多就是这种状况,想把值钱的东西带走,却又时间不充裕,弄得一屋子狼藉。
单鸣心里疑虑更重,难道他们的雇主遭到了袭击,所有村里的人都跑了?
这个问题,只有等他往里走,找到雇主那里才能知道。
再没有其他的发现,单鸣推开门往外走,结果刚一出门,迎面就撞上来一个人,单鸣一脚把人踹了出去,踩着那人的胸口把枪顶在了他脑门儿上。
那人依依呀呀地叫着,却又刻意压低着声音,看他的表情,是在求饶。
单鸣仔细看了一下,这人是个当地人,也许是白天跑了,晚上趁着没人,想回家拿值钱的东西。
单鸣试图用英语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那人表现得根本听不懂,只是一个劲儿的求饶,都快哭出来了。
单鸣看问不出什么,就放开了他,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他则继续往村里面走去。按照艾尔告诉他的路线,他一直往村尾走,可是这村子还不小,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直到他敏感的鼻子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直到顺着血腥味走,就没错了,果然,不到十分钟,他就找到了地方。
从前这里应该是一个井然有序戒备森严的麻古种植地,但是现在这里是一个血腥的战场。
整个寨子到处都是死人,血腥味浓郁的让人作呕,周围没有一点人气,在静谧的月色下显得阴森可怖。
单鸣绷着神经,握紧了枪,慢慢往右边最大的房子移动。
一路过去,真的没有发现半个活人,现场被打扫的很“干净”,除了死掉的当地人之外,一眼看过去都没发现袭击者的尸体。
单鸣用脚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想从他们身上发现些什么。现场散落着亚洲人最爱用的AK枪族,不过看上去都是这些缅甸人的。
搜寻了半天,一个半掩在泥土里的弹壳引起了他的注意。单鸣捡起那个弹壳,吹掉上面的土,这是一个95式突击步枪的弹壳,5.8口径是中国独有的。他继续找,又陆陆续续找到了一些中国制塑10炸药的残留物,那些袭击者用的都是中国特种兵的标配,再结合这里是中缅边境,可以初步判断袭击者来自中国。
这些人是政府军吗?为什么会突袭一个缅甸毒枭?如果涉嫌边境犯罪的话,其中的问题非常复杂,至少和缅甸政府合作是必须的,怎么会就这么冲进寨子把所有人赶尽杀绝?
单鸣的脑子里冒出了一大堆问号,却找不到一点线索。
他决定一会儿再回来好好研究现场,先进那个毒枭的房子看看,看看人还在不在,或者活没活着。
他进了别墅一看,依然是一地死尸,他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发现了一个衣着华贵的人趴在地上,那人很胖,身上绑着粗麻绳,鲜血染红了他的丝绸质睡衣,单鸣曾经在上次任务时见过他的雇主,即使是这样趴着看不到脸的情况下,他也可以断定他找到人了。
单鸣揪着绳子把死人提了起来,扔到了沙发上。
果然是那个毒枭,虽然脸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了,从他身上血淋淋的痕迹来看,这人死前受过刑讯,而且手段很残忍、很专业。
单鸣检查了一下他的致命伤,是被利器贯穿心脏而死,又凑近了观察他脸上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朵的伤口,发现那伤口非常细,切口平和光滑,他拿手按了按,也没伤到骨头,必定是被非常薄的刀片划出来的,划了肉,挫不断骨头,最有可能的就是手术刀。
单鸣皱了皱眉头,就算不是手术刀,怎么会有人在战场上带这么薄的刀?防身都不够,用来做什么?
总不会当飞刀使吧,单鸣想起人都满天乱飞的中国武侠片,忍不住笑了笑。
也不知道这毒枭被五花大绑的抓起来严刑逼供,最后被一刀捅穿心脏究竟是为什么,那些特种兵想从他这里知道什么?居然用这么不上台面的手法刑讯一个不上台面的人。
可以断定这绝对不是一次光明正大的行动,即使和中国政府有关,也必然是秘密执行的,不过这种杀人灭口的架势,单鸣更倾向于这批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放下那人的尸体,又在其他地方转了转,在拐进厨房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单鸣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握紧枪,循着声音走到了厨房的阳台,在阳台外面发现了那个毒枭的贴身保镖。
他跟这个人打过交道,这人的英文说得比他的主人好,很多时候充当翻译。
单鸣赶紧蹲下来,那人受了枪伤,已经奄奄一息,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但还有一口气在。
单鸣轻轻摇了摇他,“喂,你还活着,别像个死人一样,醒过来。”
他连续叫了一声,那人终于睁开了眼睛,恍惚地看着他。
“你还认得我吗?”
那人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迷茫地看着他。
单鸣抓紧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那些特种兵是中国人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那人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小孩儿。”
“什么?”单鸣把耳朵凑近他,“你说什么?”
“一个小孩儿,他们……要……一个小孩儿。”
“一个小孩儿?”单鸣搜遍脑海,排除了各种发音相似的单词,结合语境语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没听错,这个人说,那些人跑到这里大屠杀,是要一个小孩儿。
“一个什么小孩儿?他们是什么人?”
“一个……中国的……男孩儿……他们找……他们,坚持……在这一带……”
单鸣脑子里警铃大作。
一个中国的小男孩儿,在这一带,他就知道一个,那就是他白捡回去的儿子。
“他们还留下什么信息,都告诉我,那些人是中国人吗?”
那人抓住他的手臂,“我不知道……杀了我吧……我活不成……杀了我吧……”
单鸣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样子,知道他肯定很痛苦,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单鸣站起身,抽出弯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脖子。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额上冒出了冷汗。
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在找沈长泽的话……
他对沈长泽的背景一无所知,但是能被在中国上空准飞,而且负担的起直升飞机的人肯定不多,如果要查的话,也许并不难,只要查一下最近飞机失事的信息,也许就能出来。
可是如果那些特种兵仅仅为了找一个飞机失事死亡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的孩子,就把缅甸当地最大的毒枭倾巢端掉,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要在当地找一个人,难道不该寻求合作吗?
单鸣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些人不希望这个消息泄露,所以直接灭口。
那个小孩儿在其中究竟有多大的利害关系,能让中国政府正规军跨过国境线跑到别的国家灭了当地的大毒蛇。
那个孩子究竟是谁?
单鸣心中疑云重重,他足足呆立了十来分钟,才想起来应该用信号弹把艾尔他们叫过来,扫荡一下现场,弥补他们此次的损失。
只不过在那之前,他必须检查一遍这里,确保没有一个活口。
他不在乎沈长泽是什么样的身份,他就是天王老子的儿子,现在也是他单鸣的儿子,但是他暂时不能让艾尔他们知道这些。
他要回去暗中调查,如果沈长泽的身份真的特殊,再想下一步的打算。
14、
艾尔带着人过来之后,把整个地区都搜刮了一遍,如今别说是管雇主多要一倍的佣金了,还有一千万美金的余款都没付清呢,人就死了,把艾尔气得快哭了。
虽然从别墅里搜出了大批现金军火珠宝和贵重金属,但远远不抵他们想要的数额,这个大毒枭肯定不会把自己所有的财富都放在一个地方,他们也不可能在这里继续逗留下去,所以这一趟下来他们赔了。
艾尔心有不甘,看着一大堆带不走的麻古,眼馋地在原地直打转,最后小声和单鸣说,“要不,咱们带些回去吧,从哥伦比亚找人卖到墨西哥去。”
单鸣瞪了他一眼,“你个财奴够了吧,哥伦比亚的毒品市场太复杂了,我们有我们的活儿干,何必去招惹他们。”
艾尔委屈地说,“我艾尔.莫瑞从不干赔本生意,这是我的耻辱!”
单鸣哼道:“我本来就不同意跑到亚洲来,越是政局稳定的地方,我们越该远离,在中国边境活动是非常危险的,这一趟没有大的危机就不错了。这买卖是你要接的,如果不够分兄弟们的零花,就从你的小金库里扣。谁给你钱你就跟谁走,活该。”
艾尔撇了撇嘴,“你真的是因为中国不适合做买卖才不愿意来吗?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任务难度从来都不是你考虑的,难道不是因为这是你的祖国吗?所以你有点……那个成语,我学过的,叫做近乡情怯。”
单鸣狠狠瞪了他一眼,“别开玩笑了,我没有祖国的概念。你装什么傻,你知道我不愿意来这里,是因为我们当年在云南碰到的那个怪物……”
艾尔嬉笑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严肃,“希望一辈子都不会再碰到那个东西……”他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至少那玩意儿死了,我们不用追着那样的怪物给父亲报仇。”
“所以,当时活下来的几个人,谁愿意再靠近那里?”单鸣语峰一转,伸出修长的胳膊卡住艾尔的脖子,恶狠狠道:“唯独你这个唯利是图的混蛋一意孤行地带着我们跑了过来,关键是还做了赔本儿生意,我看你回去怎么和虎鲨交代。”
艾尔托着下巴沉思道:“我多接一些杀手和保镖的活儿吧,麻雀肉少,攒起来吃也能填饱肚子。”
单鸣脸上露出厌恶,“那就赶紧把吉姆派出去,我越来越不能忍受他看那小孩儿的眼神,说不定哪天我就会剐了他。”
艾尔挑了挑眉,“我知道了,吉姆本来就是顶级杀手,他最愿意单独跑出去接任务了。”
单鸣的表情这才稍微缓和下来。
艾尔道:“本来应该是那个死胖子送我们回去的,结果他现在死了,我只能让虎鲨想办法来接我们。我刚才和他研究了一下路线,他让我们想办法到南部的港口,他会弄一条有手续的船,带我们出公海。”
“这里刚发生这么大的事,我们杀了这死胖子的对手的人,又失去了他的庇护,这一路可不好走。”
“确实不好走,但咱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要能顺利到公海,就没什么危险了。把东西收拾好,今晚就出发。”
驱车往缅甸最南部前进的途中,艾尔睡不着觉,跑到单鸣的车上跟他聊天,对于他们雇主的死提出了很多疑问。
“究竟他们是怎么得罪中国军方的?这绝对不是官方因为边境犯罪采取的措施,倒像是为了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就连这些中国特种兵入境恐怕都是非法的。”艾尔摸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脑子里闪过很多种猜测,但没有一种靠谱,“总之,内幕肯定很精彩。”
单鸣任凭他胡乱猜测,面上不现一丝波澜。
如果艾尔知道那些特种兵恐怕是在找沈长泽,哪怕仅仅是“可能”,艾尔也会劝他把孩子处理掉。不过在单鸣看来,孩子已经没有死的必要了,如果那些人查不到他们头上,孩子会以他儿子的身份被养大,如果那些人查到了他们,参照那个毒枭的惨状,势必要将他们集体灭口,那孩子死不死,关系也不大,反而是活着他们多了一份筹码。
虽然他认为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并且艾尔向来包容他,他认为自己可以说服艾尔,但他暂时仍是打算不告诉任何人。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自然越好,等他们出了公海并顺利回到哥伦比亚的老巢,中国的特种兵就算长八个翅膀,也鞭长莫及。
总之不管沈长泽是个什么人物,他单鸣捡到的东西,就是他的。他倒要看看谁敢和他抢!
经过两天的跋涉,他们终于到达了南部。
根据虎鲨给他们的信息,到了当地他们需要去找一个叫母泰的人,把说好的酬金交给他,他会在两天之内安排可靠的船只送他们出海,到印尼西南部虎鲨给他们安排好了飞机回哥伦比亚。
他们找了个地方整顿,艾尔带了乔伯去找母泰。
单鸣由于是亚洲人,跟他那些身材像健美先生的大熊型团员相比,他在当地不那么显眼。太阳下山后,单鸣把小孩儿带到了海边,抱着孩子走到齐腰深的地方,把他噗通一声扔进海里,要他今天之内学会游泳。
孩子沉下去之后,单鸣就把他捞上来,指导他如何游泳,指导完了再撒手把他扔下去。
孩子喝了一肚子又苦又涩的海水,鼻涕眼泪横流,四肢扑腾得都快没力气了。
单鸣就不辞劳苦地重复着把他捞上来和扔下去的动作,直到孩子能顺利浮起来。
这么着折腾了三个多小时,孩子把晚上吃的东西都吐干净了,单鸣看他能游一小段儿了,才满意地把他带上了岸。
孩子一上岸就四仰八叉地瘫倒在沙滩上,累得手指头都动不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单鸣也躺在白天被晒得热乎乎的沙子上,看着纯净幽蓝的星空,有些昏昏欲睡。
正当他闭目养神呢,一泼沙子突然扬到了他脸上,一下子钻进了他鼻子和嘴里,他立刻坐起身连呸了好几下。
他睁开眼睛怒瞪着沈长泽。
孩子有些畏惧地看着他,扬起下巴说,“我不是故意的。”
单鸣站了起来,拦腰把小孩儿抱了起来,“看来你海水喝得还不够。”
孩子奋力挣扎起来,见单鸣一步步往海里走,眼见没有希望了,就尖叫道:“你活该!你活该!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让你喝一肚子海水,吃一肚子沙子!你等着!”
单鸣把他举过头顶,跟抛铅球一样用力把孩子隔空抛进了海里。
孩子给摔得头晕眼花,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单鸣看着孩子胡乱扑腾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候,身后有人叫他。
单鸣一回头,见是科斯奇,“怎么了?”
“艾尔回来了,那个叫母泰的失踪了,你赶紧回去吧。”
单鸣脸色一沉。
这时候沈长泽已经靠自己游了回来,光着屁股跑上岸,抓起手里的沙子就要往单鸣后背上扔。
单鸣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信不信我把你绑起来吊在海里。”
孩子手一顿,又恨又怕地看着他。
单鸣没心情玩儿这个活玩具了,肯定是出事了。
三个人急忙回去了。
15、
单鸣见到艾尔和乔伯之后,才知道事情比想象中严重。
俩人看上去非常狼狈,身上有不同程度地擦伤,艾尔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看上去并无大碍,乔伯的军工裤被划了一个大口子,胳膊和大腿上都缠着绷带。
单鸣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艾尔正在抽烟,眼神灰暗而狠戾,看上去是在思考什么,他抬头看了一眼单鸣,低声道:“让乔伯说。”
乔伯似乎感到很窝囊,咬牙道:“我们按照虎鲨给的办法找到了母泰的公寓,门没锁,我们就进去了。屋里很乱,没有人,有打斗痕迹,接着,艾尔发现那里有定时炸弹,用卧室的门触发,我们从窗户跳出去,就变成这样了,操。”
单鸣沉声道:“难道有人在等我们?”
艾尔道:“现在不好说,母泰在当地作奸犯科,有不少敌人,也许刚好我们倒霉,但卧室里的C9炸弹必定是为了招待某些人而留的。”
佩尔给乔伯处理好伤口,一边擦手一边道:“我想应该只是一个巧合,并不是针对我们,但是母泰失踪了,我们到哪里去弄船?”
“我已经把这边的情况告诉虎鲨了,他在想办法,但是我们恐怕要多呆上几天了。”
“多呆上几天?”佩尔忧虑道:“我们这么多人躲在这里,即便是郊区,也随时有被发现的危险,如果惹上警察什么的就太麻烦了。”
艾尔把烟掐灭了,起身道:“佩尔说得对,我们不能一直等着虎鲨。单,你是这里唯一的亚洲人,目标不那么明显,明天你去港口打听,有没有船只能完成我们的要求,无论花多少钱。”
单鸣点点头,“不要等到明天了,我今晚就去。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今晚没有收获,而虎鲨明天没有消息,那么明晚上我们就找一搜合适的船,直接出海。”
单鸣特意强调了“合适”二字,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有一只倒霉的船需要充当他们的人质和运输工具,这办法虽然铤而走险,但他们再耽搁下去更加冒险。
半夜单鸣独身去了港口,很多停泊在岸边的船都亮着灯,船工三五成群在喝酒打牌,单鸣这次来,根本没有抱能花钱找船带他们出海的希望。他们彼此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根本无法沟通,与其浪费时间在口舌上,不如直接挑选合适的船,明晚拿枪逼他们开船,还靠谱一点。
他在港口一直待到凌晨四点,摸清楚了港口的地形、这些船只收工和开工的时间以及港口的安保情况。
他锁定了三艘船并在船只停靠的地方做了记号,然后开始挑选他们开车进来的路线,来来回回用腿走了三遍,终于确定下来两条。
他往临时驻扎地走的时候,凭着记忆穿过了两条街道,他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不用亲眼去看,凭着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经验,他从离开港口到现在,感觉到被人窥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被跟踪了。
对方很谨慎,跟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但是任单鸣七拐八拐地多绕了三条道,依然没甩掉。
眼看天就亮了。单鸣本打算只是甩掉他,虽然他很好奇这人为什么跟踪他,会不会跟母泰的失踪以及埋伏的炸弹有关系,但是他觉得应该以安全撤离为重,毕竟现在杀人,可能会对他们晚上的行动有影响。结果这个不要命的家伙穷跟不舍,简直是找死。
单鸣决定抓住他。
他拐进一个窄巷,蹬着粗糙地石墙翻上了一户人家的房顶,并抽出了他的三棱军刺。
等了大概半分钟,有一个鬼鬼祟祟地人影出现在巷子口,他掏出对讲机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什么,似乎是在等待指示。
夜色下单鸣勉强能看清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体型上看像是亚洲人。
单鸣在等着那人靠近,可那人并不急着动,直到他把对讲机放到耳边,大概是接到了命令,才摸出了枪,小心地往巷子里走。
单鸣屏住呼吸,看着他在自己下面慢慢通过。
他注视着那人手上的枪,如果就这么跳下去,会不会被打中全看那人反应速度,毕竟他在空中无处可躲,这个办法不但不安全,而且枪声会惊扰居民。
最好的办法是用军刺扎穿他的手掌,不过这玩意而太沉,不是当飞刀用的料子,这么下去如果扎不中,他的处境就会很危险,到时候只能掏出枪毙了对方,然后马上跑。
赌一把吧。
单鸣眼里闪烁着亢奋地光芒,他悄无声息地举起手,借着薄弱的月光瞄准了那人握枪的那只手的肩膀,狠狠抛出了军刺,整个人也纵身跳了下去。
那人惊骇回头,军刺扎偏了,刺进了他的肩胛,他闷叫了一声,枪却没有脱手,并试图朝单鸣的方向瞄准。
单鸣一瞬间已经跳到了他身上,用双腿将他连胳膊带腰身一起夹住,并一把抽出军刺,嗤的一声,血花四溅,那人的小臂被刺了个对穿。
单鸣的身体往后用力仰去,那人随着他的动作倒在地上,并被单鸣顶着他的后背将他翻了出去。
那人刚落地,单鸣已经迅速地跳了起来,膝盖压在那人的颈骨上,他沉声道
:“别动。”
三棱军刺又被称作“放血刀”,由于它霸道的设计,捅进人身体再转个半圈儿,伤口会形成一个Y型的洞,想缝都缝不起来,而且血流凶猛,往往伤口周围的皮肤会白得跟象牙一样,是种非常狠毒要命的武器。
单鸣轻轻转着军刺,那人身下的土地已经被他的血染透了,单鸣盯了那人半秒,用肯定的语气说了中文,“你是中国人。”
那人被压制着动弹不得,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眼睁睁看着被放血,身体的疼痛和心理上的压力都很摧残人的意志,还好他只是被刺中了胳膊,如果是内脏之类的,他多半已经失血休克了。
“为什么跟踪我?母泰的失踪是不是跟你们有关?炸弹是不是你们埋伏在公寓的?”
那人咬牙道:“有一个中国的小男孩儿,在中缅边境失踪,是不是在你们手里?”
单鸣狠狠转了下军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反倒来问我?”
那人疼得低叫了一声,“你别想从我这里问出任何东西!”
单鸣一只手伸进他怀里,找出了那个无线电,他对着无线电说,“我现在要杀了他,需要他给你们留一句遗言吗?”
无线电传来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特别刺耳。
过了半晌,那边传来了仿若机器人般冰冷刻板的声音,“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谈谈?等你派更多人来找我谈谈吗?”单鸣冷声道:“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冰冷的声音说,“我回答你三个我可以回答的问题,然后你放了他。”
单鸣哼道:“你说的是废话,看来他的命只值三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为国家利益牺牲是他的荣耀。”
单鸣不想再耗下去,道:“好,三个。第一,你们想对我们做什么。第二,你们为什么要那个小孩儿。第三,那个小孩儿是什么人。”
“我可以回答你前两个,那个孩子对我们很重要,我想你把他还给我们,我们可以安排船只送你们出海。”
单鸣冷哼道:“放屁,你会杀了我们,就像你对我们的雇主做的那样。”
“这么说,你承认那个孩子在你手里了?”
单鸣意识到自己被他套出了话,不禁很是懊恼,他索性道:“你们不辞劳苦追到这里,应该已经确定了,何必问我。孩子我不会给你,如果你们穷追不舍,我可以把他的一部分送给你。”
那人沉默了一下,“伤害他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你一定会后悔。”
“如果你不想我伤害他,那就离我们远远儿的。”单鸣知道他不可能把孩子还给这些人,否则他们将要面对国家势力的敌人而没有任何筹码,这些人一定会希望把他们的嘴永远地堵上。
那人道:“你先放了我的兵,我让你们出海。”
单鸣觉得他们今晚绝对不会走的顺利,不过依然想避免激怒他们,于是把军刺抽了出来,他对着无线电恶狠狠地说,“记住,别找我们麻烦,否则我就把那小孩儿分成好几块,一点一点快递给你。”
他把无线电扔在那个跟踪他的兵身上,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16、
单鸣回到临时营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守夜的人看到他衣服上沾了血,非常紧张,单鸣摆摆手,“等艾尔醒了我再去找他。”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孩子睡得正香。单鸣坐到床头,看着那蜷缩成一团的小小的身体,心里很迷惑。
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大人物的子嗣,居然让中国特种兵跨过边境追到缅甸最南端?他一时兴起捡回家的小玩具,也许即将给他们带来大麻烦,这真是让单鸣始料未及的。只是现在无论面临怎样的威胁,他都已经没有退路,他单鸣过得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连死都不怕,他更不怕任何人和势力,甚至对于来自军方的挑衅,让他感到亢奋和刺激。
整件事情到现在,最让他感到惊奇的,是那些人怎么追查到他们头上的。一般人听到飞机坠毁,而且还是在那个处处遍布要命东西的原始森林里,怎么会认为一个五岁的孩子还活着呢?
假设他们找到了飞机残骸,没发现孩子的尸体,并以一个五岁孩子几天之内最大脚程作为直径,搜索方圆几里甚至十几里的森林范围,这整个搜救行动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更不用说还要冒着非法越境引起国际纠纷的风险。那些人最后能找到他们的雇主,并最终因为什么原因锁定到了他们身上,这种锲而不舍的信念让单鸣不敢置信,他无法想象那些人为此付出了多少资源。
除非那些人一开始就认定孩子绝对不会死,那么他们这么誓不罢休的搜寻倒还合理,否则漫无目的地在浩瀚林海中找一个小不点儿,跟大海捞针差不多。可有哪个人敢认定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那种情况下依然活着?
整个事情很不可思议,从这个孩子出现到现在,也不过三个多月的时间,在他身上就发现了太多单鸣无法解释的东西。
天气太热,小孩儿只穿了个小背心,下身光溜溜的,单鸣用手指戳着孩子软软的肚脐,孩子嘟囔一声,翻了个身,肉呼呼的小胳膊腿儿抱着被子,睡得别提多香了。
孩子他爸心里升起一股怨气,心想老子出生入死的,你却在这儿睡得这么舒服。他从包里翻出一只马克笔,在小孩儿肚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四条腿的动物,然后把孩子的小小鸟整个涂成了黑色。
涂着涂着孩子就醒了,他揉着眼睛软绵绵地坐起来,小声说,“爸爸,你干什么。”顺着单鸣的手看过去,孩子看到自己嘘嘘的地方变成黑的了,吓得哇地大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缩进了床里,颤声道:“你干什么!”
单鸣正玩儿得上瘾呢,小孩儿的东西只有他手指粗,软趴趴地耷拉着,长得真有意思,看到孩子的倒霉样子他乐得哈哈大笑。
孩子摸着自己的肚皮,想把那难看的图案擦掉,结果皮肤都搓红了,却根本擦不掉,小小鸟也是,黑乎乎的一小截东西,根本看不出来原来什么样儿了,孩子气得眼圈儿都红了,敢怒不敢言地看着单鸣。
单鸣把沾了血的外衣脱下来扔到地上,“去把衣服给我洗了,然后把早饭给我端过来。”
孩子瘪着嘴,忍住了眼泪,下地套上衣服,愤愤地在单鸣衣服上踩了两脚,然后捡起来走了。
睡了没一会儿,艾尔过来把他叫醒了,问他怎么回事。
单鸣点上根儿烟,看着这个他唯一信任的人,把沈长泽的事情说了。
艾尔听完之后沉默了半天,然后缓缓抬起头,如海洋般深邃迷人的双眸里闪烁着骇人的光芒,“这么说,他一定很值钱。”
单鸣愣了半晌,生生忍住了抽死他的冲动。
这时候正巧孩子端着单鸣的早饭进来了,从不拿正眼看他的艾尔,突然两眼放光地盯着他,把孩子弄得特别紧张。
孩子踮着脚把早饭放到桌子上,在面包上抹上一层厚厚地黄油,然后拌好沙拉,一起递给单鸣。
艾尔挑了挑眉,“他已经这么习惯伺候你了。”
单鸣边吃边说,“不干活就没资格吃饭。我们住的地方,不算难找,等被那些人找到咱们就处于被动了,等到天黑我们就赶紧出发吧。”
“能早点走自然是好,但是现在看来,想出海非常困难,你这一晚上有什么收获吗?”
单鸣不满道:“港口停的全他妈是货船,速度是别指望了,我挑了三艘吃水深的,到了地方再选最合适的上去,看那个吨位,燃料撑到印尼应该是没问题。咱们一边走一边卸货,我想船上有足够的劳工。”
“我刚才和虎鲨通话,他得知西南方向有一个走私港,他建议我们尽量不要去招惹当地的走私集团,但是如果这边的港口实在走不出去,只能强行从那里出海,那里绝对有速度快马力大的走私船,海警想追到都追不上。”
单鸣点点头,“目前只能这样了,你把去往西南港的路线梳理出来,如果这个港咱们走不了,马上开车去那个走私港,只要带了人质出海,咱们就安全了。”
艾尔道:“我去叫兄弟们做好准备。舍弃一半的车吧,反正到了印尼坐飞机也不能全带走,带上船还增加载重。”
“好,我去叫他们把车里的东西分装。”
单鸣安排人把其中四辆车里的东西分散到了另外四辆车上,这四辆车上的人只带了随身武器,准备开到港口就弃车上船。
正在大家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们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里起了浓烟,风势不大,但执着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吹,空气中弥漫着不寻常的味道。
艾尔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叫道:“帐篷不要了,全部人上车。”
这种干热的季节火势会蔓延的很快,一旦火警聚集过来,他们被发现是迟早的,八辆军用越野停在一个地方,而且全是外国人,实在太可疑了,更别提他们带着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违禁品。
单鸣知道这多半是那些特种兵搞出来的把戏,逼着他们暴露目标。
八辆车一辆接一辆地开了出去。他们这么大的目标,大白天的跑去正规港口纯粹是扯淡,艾尔打开导航仪,决定直奔那个走私港。
17、
艾尔从后视镜看着跟在他后面的七辆车,不禁有些懊恼。
如果不是走得太急,他们应该现在就舍弃四辆车。这样一个车队,目标实在太大了,这大白天的万一被警察拦下来,会相当麻烦。
还好他们距离那个走私港不远,如果真的碰到拦截,只能用枪子儿打出一条通道,否则等政府调派武装军过来,他们就彻底玩儿完了。
他们沿着海岸线飞速前进,途中遇到的车辆不多,缅甸汽车普及率并不高,像这样落后的国家,民众的应激反应很低,艾尔渐渐地不太担心有人觉得他们可疑而报警,他开始担心也许就跟在他们身后的,单鸣说的那些中国特种兵。
中国一直是个他们极力避免去的地方,四年前他们在云南遭遇的那个怪物,杀了他和单鸣的父亲,也将他们佣兵团毁了大半,这个神秘的东方国度不禁有可怕的军事力量,还存在着一些超出人想象的东西。从那以后他们再没有踏足过中国,无论有人给他们开出了什么样的价码。
没想到这次不过是在边境接了个不算困难的任务,就又跟中国人扯上了关系。艾尔心里有一些忧虑,但目前形势对他们有利,他不会盲目悲观。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哥伦比亚的老巢,再从长计议。
单鸣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还有多远能到,有人跟着我们。”
“快了。这些毒贩子真有创意,把走私港建在富人区里,这个国家的政府已经被毒贩和走私贩腐蚀得差不多了吧。”
单鸣一直观察着身后,听他这么说,才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左边已经出现了一排排漂亮的别墅,这些别墅面朝着蔚蓝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风景大气迷人。
“我们就这么放着他们不管?让他们跟着?”
艾尔目不转睛地看着导航仪,“先不要管他们,如果他们敢动手,可以把你的小宝贝弄出车外放风筝。”
单鸣嗤笑道:“不,我更倾向于用火箭筒轰翻他们。”
“卡利是在你车上吗?”
单鸣看了眼抱着沈长泽看情色漫画,还一边讲解的红发狙击手,“卡利你个狗娘养的,你就这么教他英语吗?”
卡利没搭理他,翻了一页,揉着孩子的小肚子,嘿嘿直笑,“学了不少新词儿吧?”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指着书好奇地说,“这个阿姨要死了吗?”
卡利和迪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艾尔翻了个白眼,“让他准备好燃烧弹。你通知后面四辆车,随时准备好弃车,让卡利打爆它们。”
单鸣一一通知好,不一会儿,无线电里传来了艾尔愉悦的声音,“单,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一艘‘鳗鱼’。”
单鸣吹了声口哨,笑道:“运气太好了,燃料够吗?”
“不知道,这个距离看不清,妈的,我的望远镜哪里去了?”
单鸣让佩尔在后备箱翻了半天,终于把望远镜翻了出来。
他打开车窗探出身子,拿望远镜看着远处停泊的船只,那里果然有一艘“鳗鱼”。
这玩意儿原来是英国佬造出来用于海上拦截的一种中型艇,载重五吨,加满油能跑一天一夜,时速高达一百六十海里,后来被毒贩子改造用来走私毒品,只要开出去基本就追不上,非常好用。不知道是哪个富得流油的毒贩子把它放在这里,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简直就像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
他仔细观察吃水线,然后在脑袋里做了一番运算,最后对艾尔说,“燃料绝对够我们跑到印尼。”
艾尔露齿一笑,双眸放出犀利的精光,“就它了。”
一纵车全都扑向了那艘走私艇,在它的栈桥边停了下来。
艾尔的命令很快就到了。跑在最后的四辆车齐刷刷地停在路上,把本就不算宽的车道挡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车上的人迅速下车,非常默契地分散着钻进了前面的四辆车。
他们的举动引起了港口正在装卸货的人的注意,那些人全都看着他们,但没有别的行动。
这毕竟是个小型港口,还停泊着不少富商的游艇,走私活动虽然缺乏政府监管,但毕竟还是不能在台面上展露的东西,码头装卸货的人,应该都只是普通的工人,因次见到他们,除了惊讶,也做不出别的反应。
艾尔对着无线电道:“直接开车上去,谁敢阻拦一律开枪。狙击手就位。”
四辆车肆无忌惮地开上了栈桥,打算一鼓作气冲上走私艇,开船马上离开。
但开了一小段路,艾尔突然发现不对劲儿了。
加满了油的走私艇应该是准备出海了,怎么没有工人在船上干活儿?
艾尔叫停了车,凝神看着这艘走私艇,又回头看了看追着他们过来的特种兵,他道:“卡利,油箱。”
紧接着只听一声枪声,一枚燃烧弹准确地打进了他们弃掉的一辆车的油箱里,车身轰然起爆,就像一枚炸弹一般,把并排停着的其他三辆车都给引爆了,一时间火光冲天,整个路面被彻底给毁了,追击他们而来的几辆车全都被挡了下来。
码头的工人吓得四处逃窜,场面变得非常混乱。
栈桥也受到了爆炸的影响,车身剧烈晃动了起来。就在卡利开枪之后,他伸出天窗的身体遭到了袭击。
一枚子弹穿进他肩头,又从肩胛骨穿出来,最后打进了水里,如果不是车山摇晃,那颗子弹绝对会钻进他脑袋里。
迪诺抱着他的腿把他拽了回来,殷红的鲜血喷溅在车座上。
沈长泽尖叫道:“佩尔!佩尔!”
单鸣冲着对讲喊道:“艾尔,卡利中枪了,‘鳗鱼’上有人!”
佩尔拽出她的医疗箱,绑住动脉先止血,然后她把剪刀塞进沈长泽手里,命令道:“剪开他的衣服。”自己则凝神准备一场简陋的手术。
孩子咬着牙,双手颤抖着剪开卡利被血染透了的衣服,那湿热的触感让他心慌恐惧,额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了,巨石抱着一个肩扛式火箭筒,站在车门后面,全车人掩护,他扛上火箭筒,冲着走私艇轰出一炮。
也只有巨石这样身高两米,体重两百多斤的大块头,才能受得了那个火箭筒的后座力,只是肩扛火箭的威力有限,这一下并没有对船身造成毁灭性的伤害,至少没把里面的人炸出来。
艾尔冲着无线电喊道:“开进去!占领这艘船。”说完一马当先,开车的人加速冲上了走私艇。
后面的几辆车也都跟了上去,他们知道这艘船是他们逃走的唯一机会,就算上面埋伏着狙击手,也必须硬着头皮上。
车开上船后,单鸣拎着沈长泽的衣领子把他拽下了车,冲着看上去空无一人的船大喊道:“你们要的小孩儿在我手上,谁敢开枪,我先崩了他!”
孩子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但至少单鸣说要崩了他他是听得懂的,他扭着身体挣扎起来。
单鸣把他扔到地上,冷道:“别动。”说着一脚踩在他背心上,MP5的枪口顶着孩子的脑袋,“有种就出来!”
除了艾尔,佣兵团里的其他人听不懂中文,他们都诧异地看着单鸣,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儿。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把枪口指向了楼梯口。
楼梯口首先出现了一双修长的腿,那双腿穿着深绿的军装、锃亮的军靴,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下楼的动作轻轻飘荡。
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是一个中国军人,严格来讲,应该是军医,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外面套着雪白的医生服,敞开的前襟刚好能窥见他修长劲瘦的腰肢。这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庞白皙精致,美得如同是从中国古典画作里走出来的仙童,根本就不像凡人。
佣兵团的人都被镇住了,尤其是在战场上见惯了五大三粗老爷们儿的这群亡命徒,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遇到这样精美的如同假人一般的敌人。
单鸣皱着眉头,心里涌上一阵不舒服。
那个人开口了,是对着单鸣说的,“他现在只有五岁,请你放开他。”
单鸣认得这个声音,就是今天凌晨在对讲机里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冰冷的如同机器发出来的,就好像眼前这个人一样,仿佛没有任何情绪。
这个人长得非常美丽,可他让单鸣觉得恶心,他给单鸣一种,自己在跟死人说话的感觉。
乔伯用手肘捅了捅单鸣,“你们他妈的在说什么!怎么回事!”
艾尔用中文问道:“你们想怎么样?”
那人道:“把这个小孩儿给我,我们离开这艘船,你们开着出海。”他说话间,从他身后的楼梯里又涌出了十多个人,全部是武装军,分开站在那人左右,和佣兵团的人对峙。
孩子在看到那些人之后,瞪大了眼睛,尖利地叫了起来,“他们是坏人!他们是坏人!”
18、
单鸣看了小孩儿一眼,“你认得他们?”
那个军医冰冷地看了单鸣一眼,然后毫无诚意地说,“沈长泽小朋友,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你不想见到你的父母吗?”
孩子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看了那军医半天,刚开始神情有一丝松动,可是在看到他周围的那些武装特种兵之后,依然叫道:“你骗我!你们是坏人!爸爸妈妈就是被你们抓走的,你们就穿着这样的衣服……你们是坏人!”
军医道:“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可以带你回家,见你的父母。”
单鸣把脚从孩子身上挪开了,看着那些特种兵难看的脸色,心情突然愉悦起来,他给孩子拍了拍背心,把小孩儿从地上抱了起来。
孩子紧紧缩进他怀里,肉呼呼的胳膊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脸蛋贴着单鸣的脸,颤声道:“他们是坏人,不要……不要带走……”
单鸣托着孩子的屁股,一手抱着他,一手挥了挥手里的枪,仰着下巴倨傲道:“听到了吗?他不想跟你们走。”
军医身后的人叫了一声,“大校。”随即附到他耳边说了什么。
艾尔讽刺地笑道:“大校?我没听错吧?你凭什么?你们中国人终于开始卖军衔了吗?”,
那个被称为大校的军医没搭理艾尔,他冲自己人点了点头,然后对单鸣说,“这个孩子对我们很重要,你也曾是中国人,如果你心里对自己的祖国还有一点敬意,请你把他给我。”
单鸣的眼神变得冰冷,“或者你可以先告诉他为什么对你们重要?他究竟是什么人的孩子?否则……你们看上去还真不像好东西,参照你对我们雇主干的事,如果我把孩子给你,我们绝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那军医道:“他的身份属于军事最高机密,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告诉你,只要他还具备国家荣辱感!”
单鸣对于他的讽刺无动于衷,“国家荣辱感?我是个被父母和国家抛弃的人,这玩意儿刚好是我不具备的。”
“那么我想你唯一有感觉的就只剩下钱了。时间紧迫,我只来得及准备了八百万美元的现钞,这艘船和船上的军火都一并送给你们,只要你们把他留下。”
艾尔眼前一亮。
单鸣瞪了他一眼,用眼神提醒他克制。
孩子哽咽着叫道:“爸爸,我不要留下,我不要留下,他们是坏人,爸爸带我走吧,带我走吧。”他就像当初在那个缅甸小村庄一样,因为单鸣有可能抛弃他而恐惧不已。尽管单鸣粗暴严厉,不曾给过他半点温情,可是孩子心里对这个“养父”的依赖已经根深蒂固,尽管现在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可是只有呆在单鸣身边,他才会觉得安全,他绝不愿意跟那些抓他父母的人走,孩子知道只有他现在的爸爸才会保护他。
那军医瞳孔危险地收缩,寒声道:“他叫你什么?”
单鸣咧嘴一笑,“没听懂?他叫我爸爸。”
开始他也只是一时兴起,让孩子管他叫爸爸,不过这两字儿听多了之后,居然很受用,孩子用软绵绵的嗓音叫着“爸爸”的时候,他就有种自己的形象特别高大的感觉,还真挺有意思的。
艾尔道:“我要看看你说的八百万现金。”
军医道:“可以,你跟我下到船舱。”
艾尔冷笑道:“老子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时候,你那玩意儿还没长毛,不要跟我耍心思,把东西抬上来。”
那军医冷着一张脸,没有动。他或许真是非常聪明,但是在作战方面确实缺少经验。
他身后的特种兵看不下去了,“如果你们答应,我们会立刻把钱拿上来。另外,我愿意用我换那个孩子,我给你们做人质,开出公海之后你可以把我扔进海里,只要给我一个救生圈和发讯器。”
艾尔吹了声口哨,“有种,但是你的命值几个钱呢?”艾尔扭头道:“吉姆,迪诺。”
俩人答应了一声。
“去检查一下。”
俩人刚迈步子,所有的特种兵都举起了枪,佣兵团的成员们也齐刷刷地举起了枪,两方人数相近,装备也差不多,一时之间陷入了死局。
单鸣眼神一黯,冷笑道:“我想船舱下面恐怕有很多让我们惊喜的东西,比如,埋伏着的人,再比如,炸药?”
那军医道:“下面只有现金和武器,以及满满的燃料,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们,或者我们一直僵持下去。”
“或者。”艾尔笑道:“你来当我们的人质,开出公海后,我把你和孩子一起放了。”
那个士官叫道:“不可能。”
那军医眯起眼睛,在权衡着利弊。
艾尔耸耸肩,“你也可以选择相信我们,或者……我们没有时间和你们僵持下去,我们会先开枪,因为留在这里也是死,不如和你们拼了。至于你们能不能活下来,或者这孩子能不能活下来,枪字儿不长眼,听天由命吧。”
那军医放在裤兜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站在他眼前的是世界一流佣兵团“游隼”,里面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凶狠的犯罪者,并且具备丰富的作战经验,而且他们手里还有重要的人质,开火对他完全没有好处。
单鸣加重语气道:“不要再浪费我们的时间,留着这个孩子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但直到我们到达安全的地方,你别想碰到他,现在让你的人上岸,让我们检查船舱,你,一个人跟着我们去公海,到了地方,我们自然会放了你和他。”
就在军医凝神思考的时候,孩子泪眼汪汪地叫着:“爸爸,我不要跟他走,你不要我了吗?”
单鸣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嘴,什么时候你能吐出八百万美金,再和人谈条件吧。”
孩子看着单鸣无情的脸,开始无助地哭了起来,扭动着身体想从单鸣身上下去,“你是混蛋,你不是我爸爸。”一边哭他一边在单鸣怀里乱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长劲儿了,踢得单鸣肚子疼。
单鸣拿捏着力道敲了下孩子的脖子,孩子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昏了过去。单鸣想把孩子递给佩尔抱着,但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抱着,佩尔毕竟太弱,如果受到袭击就麻烦了。
那军医思考了半分钟,下了决定,“好,我跟你们走。”
“大校!”那士官强硬地说,“大校,我们的命令是保护你,我们不能让你去冒险。”
军医冷着脸说,“你们的命令其中一项,是听从我的命令。”
那士官行了个军礼,“大校,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优先于听从你的命令,请你明白你对于国家的价值,我们必须确保你的安全。”
“也请你明白这个孩子对于国家的价值!杨副官,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我们都该做好为此牺牲的准备,我命令你带着你的兵离开这艘船,立刻上岸,等出了公海他们放了我,我会用发讯器联系你来救援。我相信,他们不会愿意和我们的政府为敌。”
艾尔翻了个白眼儿,“没人愿意和你们的政府为敌,我不想变成烤羊肉串。”
杨副官咬牙看着他的大校,在僵持了几秒钟之后,他一挥手,带着他的手下撤出了这艘走私艇。
迪诺哈哈大笑起来,他从车上找出绳子,上去就把那美丽的中国青年五花大绑了起来,“虽然没听懂你们说的鸟语,不过我大概也能猜出来,老大,开船之后请你向我们解释,另外……这个美人儿是我们的战利品吗?”
艾尔一改之前的嬉笑,变得严肃起来,“别闹了,科斯奇、阿伦和巴克下去开船,吉姆、迪诺和我下去检查船舱,剩下的人去把船上不必要的东西卸掉,我们必须立刻出海。”
团员们开始默契地分工合作,很快这艘走私艇就开离了港口。
不一会儿乔伯就骂骂咧咧地上来了,“老大,根本就没有你说的八百万的现金,反而找到了八十斤的炸药。”
艾尔也脸色铁青地走上来,给了那年轻的军医一耳光,“你好大的胆子!”
军医抬起头,沉稳地说,“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我在你手里,只要你合作,你可以得到更多的钱,否则你们会在世界范围内受到中国政府的通缉。”
艾尔眯着眼睛道:“什么意思?”
“追查这个孩子是一个隐秘的行动,我们不好大声宣扬,但是公然绑架政府的科学家……你知道吗,你们到了印尼也上不了岸,那里等待你们的是无数的海景,你们要么被逮捕,要么在公海上流浪到死。”
艾尔又甩了他一个耳光,他抽出匕首沿着军医的颈纹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他狠声道:“你这个狗娘养的最好把话说清楚,我的中文不是特别好,但是我会用心记住你每一句遗言。”
单鸣沉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家伙是中国政府的国宝级科学家,不然凭他这副弱鸡的样子,凭什么得到大校军衔?我们中计了,他用自己当诱饵,逼迫政府追击我们,就为了……”单鸣看了眼他怀里昏迷的孩子,“就为了一个五岁的孩子?”
那军医一点都不为艾尔的威胁所动,咬字清晰地说,“现在你们可以选择合作,或者我们一起死。”
19、
艾尔寒着脸,那到了嘴边儿、一口咬下去却发现是泡沫的八百万美金,实在让他肉疼不已,他满腹怨气,咬牙切齿地说,“合作个屁,跟你这种没有诚信的人,谈什么合作?”
军医冷冷地看着他,“就算这船上真的有足够的钱,你们就会把孩子给我吗?”
艾尔和单鸣不置可否,但是他们知道彼此的想法,那就是谁都没打算把孩子还给这个人。两人都认为,把孩子还给他们,就等于绝了自己的后路。中缅边境那个被屠戮殆尽的毒窑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仅仅是知道了一点内幕就要被灭口,那这些人绝对不可能放过他们。以一个国家的力量灭掉一个几十人的佣兵团,简直是小儿科,他们决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艾尔是从佣兵团的安危考虑,单鸣除了这个,还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那就是他捡到的东西就是他的,没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单鸣冷哼一声,“我现在倒是非常好奇,这小崽子究竟是谁家的?必定是什么大人物吧,值得你们费这么大功夫。”
军医抿嘴不语,对于孩子的身份,他不会泄漏半点信息。
艾尔恶声恶气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想想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吧。”
单鸣道:“原定的那个港是不能去了,我想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到那里肯定会受到拦截。先联系虎鲨吧,让他换个地方接我们?”
艾尔摇头道:“不好,太平洋那么大,可不是从地铁A口换到地铁B口那么简单,飞机停留的地方必定是经过策划的,我们现在要求虎鲨换地方,他会杀了我们的,而且万一燃料不够呢。”
单鸣沉思了一会儿,“把地图拿出来,接通虎鲨,我们一起研究一下。”
正在这时,乔伯高兴地从楼上下来,“老大,单,你们看前面。”
俩人扭头看向舱外,远处一片绵延的海岸线,景色非常漂亮。
“看什么?”
“飞机呀,水上飞机,而且还不是民用的,是军用的啊,不知道是哪个毒贩子弄来显摆的,真他妈带劲儿。”乔伯兴奋地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海港,俩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距离他们刚才登船的地方再往西五六公里处,有一个游艇码头,那里居然停着一架被改装过的军用水上飞机。机身被漆上了夸张的图案,非常的张扬。
艾尔和单鸣对视了一眼。
单鸣道:“怎么样?佩尔和科斯奇都会开飞机,有了它咱们能到印尼的任何地方,比船方便多了。”
艾尔咬牙道:“车上不去。”
“操,这时候你还心疼车?人都快保不住了。”
“操,我们这趟损失够惨重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养活你们要花多少钱吗?”
单鸣龇牙道:“等我们全死了下葬费一定很便宜!”
艾尔幽怨地看了眼剩下的四辆车,最后朝闲着没事干的人吼道:“把车上重要的东西拿下来!”
军医瞪着眼睛看着艾尔指挥人卸货,单鸣则要下边儿开船的往那个游艇码头靠,目标很明显是冲着那架招摇的水上飞机去的。
艾尔转过头,对军医露出一个凶狠地笑容,咬牙切齿地说,“老子是个生意人,这一趟所有的损失都要算到你头上!”
这时佩尔从操作室冲上来,急道:“为什么突然靠岸?”
艾尔指着远处的码头,“我们要拿下那架水上飞机。”
佩尔愣了愣,“谁开?”
艾尔瞪大眼睛,“你呀。”
佩尔道:“我没开过水上飞机。”
“跟普通飞机区别不大吧。”
佩尔高声道:“我怎么知道!你至少考虑清楚再行动吧,万一我们开不起来呢。”
单鸣把孩子推到佩尔怀里,“没时间考虑了,我们坐船到不了地方就会被海警拦下,你会开也得开,不会开也得开。”
军医叫道:“你们以为坐飞机就能逃脱了?”
单鸣挑了挑眉,“哦?你还有什么招儿没使?我们的通讯系统被你监听了吧,连我们想去哪儿都知道,可是你没算到我们会遇上这架飞机吧,你们打算怎么拦截?在印尼的领空上开炮,把我们都炸死?哈哈哈哈。”
军医脸色变得铁青。
他千算万算,都不会算到岸边停着一架飞机。
按照他的计划,单鸣他们开船往印尼,中国政府可以以他被绑架的理由申请印尼支援,拦截这艘走私艇,只要他们靠不了岸,就没办法和那个叫虎鲨的人接头。
即使他是个人质,单鸣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一旦他死了,佣兵团里的二十多个人都会葬身海底,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那个时候他才能和单鸣谈条件。
但是坐着飞机怎么拦截?
军医满目寒光,死死盯着单鸣。
单鸣拍拍他的脸蛋,“你还差得远了。”说完一击手刀劈在他后颈上,他眼睛一闭,倒了下来。
单鸣冲巨石道:“一会儿你来扛着他,他是重要的人质,别弄丢了。”
巨石鄙夷地看了军医一眼,“比起一个娘们儿,我更愿意扛我的火箭炮。”
艾尔狠狠道:“放心吧,一会儿我们要弃车,需要你扛着的东西多着呢。”
走私艇很快停靠在了这个游艇码头,码头上没什么人,只停着三辆黑色的宾利。
佣兵团一行二十六个人,身上都扛了不少东西,只有佩尔最轻松,只抱了一个孩子。
艾尔踢开舱门,大步冲了出去。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宾利的车门也打开了,从里面刷刷刷下来五六个穿黑西装的人,手里都拿着枪。
恐怕这些人刚才一直在观察他们,看艾尔举着枪出来,全都紧张了。
艾尔咧嘴一笑,朝天上放了一阵枪,然后大声道:“想死吗?或者你们可以把飞机让给我。”
那些保镖看着不停从舱门里冒出来的人,都有些脚软。
佣兵团的人本就看上去凶神恶煞,再加上人数众多,给对方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一扇车窗降了下来,对一个黑衣人说了什么,那些人全都放下了枪。
艾尔带着一众人下船,往水上飞机的栈桥走去。
保镖全都开门上车,打算离开这里。
单鸣举枪一个点射,打爆了其中一个轮胎,黑衣保镖全都掏出了枪,齐刷刷地瞄准单鸣。单鸣叫道:“别紧张,你们走可以,把开飞机的人留下。”
他们今天的运气真是太好了,不仅找到一架水上飞机,而且有燃料,甚至主人正打算出海,开飞机的人肯定也带来了。
一个保镖喊道:“已经在飞机上了。”说完他们钻进了车里,迅速离开了现场。
艾尔心情愉快地带着一众人踏上了飞机,果然飞机里有机长和副机长、两个保镖、以及三个前凸后翘的妞儿,全都颤巍巍地站在角落里。
单鸣拿枪指了指那三个女的和两个保镖,“你们下去。”
几个爷们儿连声哀叫,“不要啊。”
三个姑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那两个保镖也以最快的速度撤离了。
“乔伯。”单鸣朝乔伯抬了抬下巴。
乔伯忿然地去搜俩人的身,“我最讨厌碰触男人的身体,你总让我干这种活儿,妈的。”
乔伯把两个开飞机的身上的钥匙、皮带、手机、甚至鞋带都掏出来扔到了一边,最后他用手指捏着机长的眼镜,“没有这玩意儿你看得到吗?”
那机长摇摇头,满脸惊恐。
乔伯又把眼睛给他戴上了,“那就先让你戴着,不许耍花样,去把飞机开起来,到了地方就放你们走。”
俩人在枪口下怎会不听话,合作地进入机舱。
科斯奇往那豪华地真皮沙发上一坐,吹了声口哨,“他妈的,这些人可真会享受,真想这么坐着它回哥伦比亚。”
迪诺嘲讽道:“坐着水上飞机穿越太平洋?真是个好主意,也许我们可以把顶盖掀了,拿冲锋枪当桨使,划回去。”
这伙人全都累坏了,三三俩俩地找地方坐下休息。
由于他们的通讯设备被监听,艾尔不敢再用,只能用飞机上的装置联系虎鲨。
飞机是飞起来了,接下来他们还得在海上降落,虎鲨本来在印尼的港口安排了车接他们,据说飞机停落地点离港口很近,现在港口肯定被封锁了,他们必须换一个着陆点,而虎鲨飞机的停落地,说不定也受到了那些中国特种兵的监控,总之他们必须在其他地方汇合,否则铁定走不成。
接通电话之后,虎鲨浑厚的声音从听筒那边儿传来,“你们这群不惹事儿就皮痒痒的兔崽子,干脆都死在亚洲吧!”
单鸣哈哈大笑,“虎鲨,你别生气嘛,快想想办法。”
虎鲨怒气冲冲地说,“想个鸡巴办法,你知道安排那架飞机花了我多少钱,现在飞机被控制了,一道手续检查七个小时!如果弄不回来,咱们要全价赔偿。”
艾尔一听钱就蔫了,“那怎么办。”
虎鲨狠狠喘着气,“你们开的那架飞机不能在印尼的港口着陆,一落地就会被包围。我真希望你们有机会看看新闻,什么‘恐怖分子绑架在缅甸度假的中国生物学专家’,你们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乔伯一脸喜色,“我们出名了。”
虎鲨的怒骂声源源不断地从听筒里传来,看来被气得不轻。
艾尔翻了个白眼儿,朝佩尔招招手,把听筒给她了。
佩尔冲着听筒吹了口气,娇声道:“虎鲨,别生气了,我们都希望能尽快见到你。”她顿了顿,嬉笑道:“尤其是我。”
虎鲨的滔天怒火果然下去了一些,他没好气道:“让艾尔和单过来。”
俩人凑近了,围着听筒坐下。
“你们不能在港口着落,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降落在公海。”
单鸣挑了挑眉,“降落在公海?然后划回去?”
虎鲨喝道,“闭上你的鸟嘴!”
单鸣撇了撇嘴。
“我准备找一艘船,把你们接回来。”
艾尔哀叫了一声,“那我们要在公海上漂泊几天啊,说不定直接饿死了。”
虎鲨怒道:“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俩人都不吱声了。
虎鲨道:“现在跟我确认燃料和纬度,我确认好航线,你们就按照航线飞,能飞多远飞多远,一定要有足够的燃料供电机,断了联系你们就死定了。然后就在海上等着,从南美西海岸过去,大概十天,最多十五天,就能到了。”
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十五天!活活饿死我们吗!”
“吃什么?喝什么!跳进海里抓鱼吗!”
“你们这群混蛋就知道拿珠宝,就不会拿点儿吃的吗!”
“闭嘴!”虎鲨一声暴喊,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有空抱怨,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喝水吃饭吧。”
乔伯叹了口气,“佩尔,我们去厨房看看有多少存粮,把淡水和能吃的都集中起来。”
艾尔和单鸣脸色有些凝重。在海上漂泊十到十五天,有多凶险不言而喻。万一出现意外跟虎鲨断了联系,无边无际的太平洋能活活把他们困死。他们曾经出生入死,曾经经历过无数地狱般的战斗,但这样窘迫的情况却是从未有过的。
他们要考虑燃料、饮用水、食物,最重要的是要防止这些亡命徒在没吃没喝的情况下暴乱。
二十二个佣兵、两个开飞机的、再加小孩儿和人质,吃饭喝水是最大的问题。
艾尔揪着副机长和虎鲨讨论航线。
单鸣则向机长询问食物和淡水储备。
这俩人英语都不太好,尤其是讨论到航线这些复杂的问题,那副机长磕磕巴巴,气得艾尔想揍他。
比较下来,只是询问食物和水,机长就显得从容多了,他告诉单鸣飞机上有储备水,也有循环过滤水系统,本来是用来给飞机的主人洗澡享乐用的。
大伙听了如释重负,有淡水喝,哪怕是洗澡水,也是天赐的神水。
艾尔用尽量简单的英语把他们的目的告诉了机长和副机长,俩人脸色相当难看,差点儿没哭出来。
乔伯和佩尔分配食物去了,基本上能干活的都在干活,他闲下来之后终于想起来他的小娃娃。
单鸣问佩尔,“哎?我儿子呢?”
“在里面的床上。”
单鸣进了被改造出来的豪华套房,果然看到小孩儿躺在床上睡觉。单鸣过去拍了拍他,把他弄醒了。
孩子揉着眼睛,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了起来,看着周围。
单鸣哼笑道:“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吗?”
孩子凄声道:“这里是哪里,我不要跟他走。”
“谁让你跟他走了,你还得伺候我好几年呢。”
孩子扑进他怀里,抽泣道:“爸爸,我不跟他们走,虽然你也是坏蛋,但是他们是更大更坏的坏蛋。”
单鸣啼笑,“你凭什么说他们是坏蛋啊,他们怎么了。”
“他们就穿那样的衣服。”
“你说他们的衣服?你以前见过?”
孩子点点头,似乎极度缺乏安全感,他本来已经很抗拒跟单鸣接触了,因为单鸣老欺负他,可惜在只有窝在单鸣怀里,他才感觉到安全,也许那个阴森可怖的原始森林,带给他的影响是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
“什么时候见到的?都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说。”
“就在,我坐飞机的那个晚上,我家里突然闯进来好多穿那种衣服的坏蛋,他们要抓我爸爸妈妈,还有我。妈妈把我送上了飞机,让飞机开走,让我不要回去,然后……”孩子哽咽道:“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和你爸妈吗?”
孩子摇摇头,“不知道,但是,妈妈从小就告诉我有人要抓我,不可以去外面。”
单鸣皱了皱眉,百思不得其解。
听他的描述他肯定从小就被父母藏起来了。看来这孩子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子嗣,反而是一直被政府通缉的?
为什么呢?这么一个五岁的小孩儿,究竟对中国政府有什么用?让那些人志在必得。
单鸣揉着他的脑袋,“你妈都让你不要回家,你还想回家?”
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想……我想爸爸妈妈。”
“那你就跟那个人走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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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玉雕刻的雙耳蟠龍杯,盛滿了稠厚如蜜的金黃色美酒,被白皙的雙手端著,拂開飄蕩垂地的絳紫紗帳,送到軟榻上那個半倚半坐的男子脣邊。 
男子黑髮披肩,身穿寬大輕軟的縐紗暖袍,雲紋銀絲革帶環腰,俊美的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容,正半瞇著眼睛聆聽紗帳外的樂姬彈箏。酒香飄近,他才就著玉杯啜了一口,輕抬眸。 
一雙顧盼風流的眼,目光很犀利,眼神卻慵懶含笑,滿是深情款款。被這雙眼睛注視著,足以令人心旌搖動。此刻,奉酒少年的臉就透出幾分紅暈。 
「鳳羽,你還是這麼容易臉紅。」男子嗓音清朗中略顯低沉,彷彿貼在情人耳畔輕柔低語。少年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和樂姬都低下了頭。 
這王府裡,每個接近過他們這主子的人都深有體會,二皇子殷若閑的眼睛看不得,聲音更聽不得。 
一雙多情眸,幾句溫柔話,不知道害句屏都城永稷多少女子犯了相思病。幾年來,受各家皇公重臣之託上門來說親的媒人將王府的門檻也踏爛了好幾回,全被殷若閑客氣地一一婉言謝絕。 
外人都以為二皇子眼界太高,看不上庸脂俗粉,只有王府裡的人才明白,他們的二皇子喜歡的不是嬌滴滴的女人,而是漂亮秀氣的少年郎。這秘密,當然沒哪個下人會嫌命長到處聲張。「過來,鳳羽。」殷若閑一口喝光杯中酒,拉過少年,將酒水哺進少年嘴裡。鳳羽驚笑,伸臂攬住殷若閑的脖子,雙雙滾倒軟榻上。聽到紗帳內響起的嬉笑聲,樂姬識趣地抱起古箏悄然離去。 
榻邊暖爐裡炭火將滅,榻上兩人終於雲收雨散。 
鳳羽頭髮和衣衫都凌亂不堪,雙頰猶帶潮紅,趴在殷若閑赤裸健美的胸膛上微微喘息。「二皇子今天可比上回,嘻,比上回猛多了。」 
殷若閑懶洋洋地摸著鳳羽汗濕的背脊,低聲笑問:「舒服嗎?」 
鳳羽漲紅了臉。他十四歲時就進了王府,跟隨殷若閑至今,雖然只是殷若閑眾多男侍中的一個,但平心而論,這風流的二皇子待他們的確不錯,尤其是在床上,更是極盡溫柔和挑逗,絲毫沒有半點粗魯。有這麼個主人,也難怪王府裡的男侍們個個都對二皇子死心塌地。 
「在亂想什麼?」殷若閑發現鳳羽心不在焉,笑著在鳳羽鼻樑上輕刮了一下,半坐起身道:「替我打些水來潔身。今晚皇上宮中設宴,召見那幫昨天才從赤驪祝壽歸來的使臣,我也要進宮赴宴。」 
鳳羽趕緊下榻,張羅熱水為殷若閑擦了身,又取過身乾淨的錦緞五章冕服伺候他穿上,替殷若閑梳著髮髻,邊笑道:「這次秦沙大人出使赤驪,為二皇子你求親不成,皇上居然沒責怪秦沙大人,真是奇怪。」 
「有什麼好奇怪的?」殷若閑意態慵懶,「要我和赤驪儲君雪影殿下聯姻,入贅赤驪,本來就是皇上自作主張跟先帝提的餿主意。他該慶幸赤驪沒有答應,不然到時,我就將他綁了送去赤驪入贅。」 
他輕笑,把玩著自己腰間碧色絲帶上的佩飾。一枚漆黑的雄鷹展翅形木牌,上面用金鐵鏤刻著數個文字。 
這枚先帝恩賜,看似平淡無奇的木牌,便可號令句屏都城永稷兩萬駐軍,令句屏新登基的皇帝,他的異母兄長也忌憚他三分。 
鳳羽悶聲笑了笑:「也是。再說秦沙大人又是皇上的大舅子,皇上懼內,肯定不敢怪罪秦大人。啊,我還聽說秦沙大人這次出使,除了帶回赤驪女皇回贈皇上的禮物,還帶了個人回來。」 
「哦?是什麼人?」殷若閑眼微瞇。諸多男侍中,鳳羽最為聰慧伶俐,從兩年前開始,就助他打點王府瑣事。各種傳報也都先經鳳羽這關,分清輕重緩急,才到他手中。而這個他當初自盜賊手裡救回來的少年也確實對他忠心不二,將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聽說是個長相普通的年輕人,似乎懂些醫術,大概是大夫吧。」鳳羽隨口說著,為殷若閑戴上了出席宮宴用的七旒通天冠。
殷若閑懶懶地點頭。生平只愛美色,對相貌平庸的人並不感興趣。回頭在鳳羽鼻尖輕啄一口後,動身赴宴。 
鳳羽跟至王府大門口,目送殷若閑的馬車遠去,他抬頭,初冬的夜色已早早降臨,雲霞斑斕。 
※※※ 
池重樓坐在草地上,望著頭頂夜幕,仍在發呆。 
他知道自己此刻就坐在句屏國衛應侯秦沙家的花園裡,離故國赤驪已經相隔萬水千山,可直到現在,他依然沒能從被自己最關心的四弟枕月出賣的震駭中回過神。 
猶記得皇母壽筵後他還為四弟枕月診脈,那個病弱惹憐的四弟還口口聲聲向他道謝。誰知等他一覺醒來,睜眼看到的,竟然是句屏使者秦沙。身下車輪轆轆滾動,駛向句屏。 
「重樓殿下,你的四弟已經把你送給我了。」秦沙目光炯炯打量著他,大概是看到他臉上的驚異神色,秦沙居然露出個桀驁笑容,傲慢地道:「秦某向來不喜歡強人所難,不會對你動粗,重樓殿下只管放心。」 
池重樓糊塗地點了點頭。秦沙似乎沒料到他的反應如此平淡,倒有些驚詫,又朝他連望幾眼後掀簾下了馬車。 
晌午時分,使團一行已遠離風華府,在片林木附近暫事休憩。他也走下馬車,蹲在一條清澈小溪邊看水中青年的倒影。 
承襲自生父的平淡容顏,屬於那種走進人群裡就不必擔心會被認出的類型,唯一值得稱道的,大概只有他那頭長髮,因為長年累月與草藥為伍,養生有道,發質比普通人好得多,柔滑如墨緞。可池重樓怎麼也不覺得,自己究竟有哪點夠格成為贈送他人的「禮物」。 
他性子隨和,向來又醉心醫學之道,與世無爭。然而生在帝王家,即便他無意官場,還是無可避免地見聞到許多官家奢靡風氣。赤驪朝臣間視互贈奴僕為風尚,女皇更時不時將宮中俊俏男伶打賞給寵臣。他見慣了,也就習以為常,卻壓根沒想到過自己這個赤驪國大殿下,竟然也會淪落為贈禮。 
用力捏了一把臉,會痛,不是白日夢。池重樓甩了甩頭,隨後平靜地漱口洗臉,平靜地返迴車上。 
逃是肯定逃不掉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罷。他心頭還抱著點模糊的期待,四弟枕月事後或許後悔,會不會派人追上來將他討回?皇母發現他失蹤了,也一定會遣人尋找他。還有那個句屏特使秦沙,好歹是個英俊頎長的美男子,橫豎看都不該對自己這種平凡無奇的人在意,說不定走到半途就失了興趣,把他丟下也不出奇。 
他樂天地跟著使團踏上歸途。從赤驪到東域大國句屏路程遙遠,使團又攜帶了不少池女皇回贈句屏皇帝的珍奇玉器古玩,分外小心,但沿途仍是遇到幾個不長眼的小盜賊耽擱了行程,等越過數個小國進入句屏國境,已然秋葉落盡,冬風起。 
越近都城永稷,池重樓脫身的冀望也越渺茫。昨日隨使團抵達秦沙這座氣派恢宏的府邸,才知道這特使竟是句屏皇后的同胞兄長衛應侯,永稷城內權勢遮天炙手可熱的頭號人物,池重樓不由泄了氣。落在這人手裡,他這輩子恐怕都沒機會再回故國了…… 
※※※ 
「你打算還要在這裡坐多久?」男人冷淡的詢問驀然在池重樓身邊響起,打斷他的回憶。 
池重樓一驚回神,發覺四周一片漆黑,遠處屋宇大都熄了燈火,已是夜深人靜。秦沙正由幾個手持燈籠的侍從伴隨著站在他身前,居高臨下看著他。男人朝服上隱約可聞酒香,顯然是剛從宮中宴席歸來。 
「還不回房睡覺去?」秦沙挑起了眉毛。進宮赴宴前就看到池重樓坐在花園裡發呆,暢飲一輪迴來,這大殿下居然還在這裡神遊天際,叫他好氣又好笑。 
當初他確實對這赤驪國的大殿下動了幾分心思,於是當池枕月派人將池重樓藏身藤箱送至他面前時,他也就欣然收下了這份「禮物」,並許諾會在池枕月有求時出兵襄助。不過這些天同行下來,他發現這池重樓對使團裡每個人都十分客氣。有侍衛在跟劫匪打鬥中負了傷,池重樓也不嫌侍衛身份卑微,親自為傷者包紮上藥,脾性固然是好得沒話說,可似乎除了治病,對什麼都是淡淡的不上心,更別提會對他生出好感。 
秦沙為人一向自負,既見池重樓無意,他又不屑去低聲下氣地討好人,將近永稷時便把那幾分心意收了起來,卻仍是將池重樓帶回自己府中。這大殿下樣貌平平,卻甚得赤驪女皇寵愛,留在手中,他日一旦句屏和赤驪發生齟齬兵戎相見,這大殿下就是極佳的人質。 
他叫了個侍從送池重樓回房休息。池重樓走出兩步忍不住回頭,望著秦沙認認真真地道:「你想留我在這裡住到什麼時候?」 
秦沙臉一沉。池重樓暗自歎息,知道自己多半問不出答案,認命地跟著侍從離開了花園。 
他被秦沙府裡的總管安排住在西邊的客舍中。盥洗乾淨後,池重樓倒頭就睡。換了別人落在他的處境,必定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他呆楞過後,也就接受了現實。在舉目無親人生地不熟的句屏,他要是跟秦沙硬碰硬,絕對沒好下場。慢慢等待,總有機會回赤驪。 
※※※ 
想通後,池重樓這一覺睡得特別香甜安穩。翌日起身用過粥點,他信步走出客捨去花園散步,迎面見一個面白微髭的中年男子匆匆經過,正是府裡的郎總管,他趕緊叫住。 
「池公子有什麼吩咐?」那郎總管已經從秦沙處得知這青年的真實身份,因此對池重樓十分恭敬。 
池重樓笑道:「我在府上左右閒來無事,想種些草藥解解悶。不知道郎總管可否借我些鋤頭扁擔,我想在花園辟塊地方做藥圃,還有……」他咳了兩聲,有點窘迫地道:「我還想跟郎總管借點銀兩去採購藥草。」 
說起來,他在睡夢中被人劫持,除了貼身睡衣,身無分文。就連現在身上穿的錦緞衣服,都是秦沙給的。 
郎總管聽隨秦沙出使的侍衛說過路遇劫匪,這池公子曾給幾個受傷的侍衛療傷,醫術不錯,當下滿口應允道:「公子是秦大人的貴客,想要什麼,只管吩咐。我這就找幾個下人來給公子使喚。公子想要什麼藥草,我也會叫下人去買,不敢勞公子奔波。」 
他言辭客氣,但言外之意就是不讓池重樓外出。池重樓心知一定是秦沙交待過不準他離開衛應侯府,也不願跟這奉命行事的郎總管爭執,笑了笑道:「那就有勞總管了。」 
郎總管很快就從僕役中挑了幾名粗壯有力的,帶上鋤頭鐵鏟來花園翻墾藥圃。兩天便空出一方空地。池重樓要的藥草也陸續送到。 
他素來把藥草當成寶貝,可不敢讓那些粗手粗腳的僕役去碰,跟郎總管要了身粗布衣服,拿起鋤頭親手將藥草一株株種入藥圃。 
秦沙得訊後來花園看過兩次,見池重樓雙手沾泥忙得不亦樂乎,他倒也不加干涉,由得池重樓折騰,還吩咐郎總管買了不少醫書回府給池重樓消磨時光。 
有了藥草為伴,池重樓在秦沙府中居然不嫌空悶。每天在藥圃澆水施肥除蟲,入夜看看醫書,鑽研疑難雜症,日子過得極是怡然自得。不知不覺已迎來他在句屏的第一個隆冬。 
※※※ 
鵝毛大雪飛了數日,這天午後終於風靜雪止,四下銀白無垢,滿地白雪皚皚,被透出雲層的陽光照射著,折出耀眼雪光。 
池重樓在粗布衣裳外面加件棉袍,踩著幾寸深的積雪往藥圃走去。 
前不久剛種下幾株句屏獨有的藥草,雖然醫書上記載著那幾味藥草能抗禦嚴寒,但終究他之前沒有培植過,心裡沒底,說什麼也要親眼看一看才放心。 
藥圃上搭建的茅草棚也積滿了厚雪。他走進棚裡,檢視過那幾株藥草,沒有被凍壞,頓時寬了心,蹲下身給藥草除蟲子,剛捉了幾條,就聽到一個少女在草棚外焦急地叫道:「公子,公子,烏哥兒出事了。」 
那聲音,正是郎總管撥給池重樓,伺候他起居的小丫鬟林兒。 
池重樓鑽出茅草棚,見這丫頭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淚汪汪地抱著一隻小黑狗,他不禁莞爾。這隻小狗是林兒半個月前出府辦事,從街邊撿回來的。當時已經奄奄一息,她費了不少心思才將小狗救活。 
「它怎麼了?」 
林兒急得都快哭出聲:「我才轉身去洗衣裳,烏哥兒也不知怎地,就從炕上跳下來,剛才一直在叫,現在都沒聲音了。」 
「讓我看一下。」池重樓從林兒手裡輕輕地抱過小黑狗。聽它發出幾聲嗚咽悲鳴,一摸小狗腿腳,卻是摔斷了前爪。 
藥圃裡就有化血消腫的藥草,他拔了兩株去池塘邊洗淨了泥土,嚼爛後敷上小狗斷骨處,又找來幾根樹枝折斷了當夾板,替小狗接正斷骨,用布條綁上樹枝固定。 
那小黑狗頗有靈性,知道池重樓在為它治傷,竟忍住了不再哀鳴,還伸出舌頭舔了舔池重樓的手。 
池重樓正忙著給小黑狗包紮,遠處腳步聲響,數人結伴沿著池塘走進花園。 
秦沙走在最前面,看見池重樓抱著小狗蹲在雪地裡忙碌,不由皺起了眉頭。「你在幹什麼?」 
林兒發現主人面色不悅,怯怯地道:「這小狗摔斷了腿,池公子正給它接骨呢。」 
秦沙身後有一人笑道:「衛應侯,這就是你從赤驪帶回來的人嗎?原來是個獸醫。」 
這人音色清朗,又帶點磁石般的低沉,慵懶而又不失優雅。池重樓從來沒聽到過一個男人會有這麼好聽的聲音,不禁抬起頭,卻見秦沙和幾個高矮不一的男子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單看背影,根本不知道剛才是誰在說話。 
那幾人身上穿的都是華麗裘袍,非富即貴,跟著秦沙穿過花園,走向秦沙起居議事的聽風苑。眾人身影沒入拐角時,池重樓隱約聽到秦沙的聲音隨風飄來,「……這次赤驪來人借兵,秦某明日會奏請皇上恩准,不知各位大人……」 
赤驪向句屏借兵?池重樓登時心生憂慮,自己離開赤驪這段時日內,赤驪究竟出了什麼大事,要向句屏國求救兵?他想再聽仔細些,秦沙等人已然走遠。 
他呆了一陣,知道自己不可能跟去聽風苑竊聽句屏重臣商議軍國大事,只得作罷。替小黑狗處理好傷勢交給林兒抱回屋,自己返回藥圃繼續捉蟲。 
※※※ 
忙完一大片後,他直起彎了半天的腰,輕捶兩下,突然間,又聽到了那個異常好聽的聲音。 
「岳將軍,大家都在商量句屏該不該借兵助赤驪對付玄龍,你怎麼獨自離開了?」即使在質問,男子依然慵懶帶笑,但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嚴已自然而然流露無遺。 
那岳將軍的聲音卻是截然迥異的冷,宛如寒冬時節剛從屋簷下敲落的冰稜,冷硬清澈,絲毫不退讓。「借不借兵,自有皇上定奪,何必斬霄多言?」 
池重樓心系赤驪,走到茅草棚入口處以便更清楚地聽到那兩人對話。這回,他終於看見了那個聲音的主人。 
是個與他年齡相仿的俊美青年,輕袍玉帶,雲冠束髮,舉手投足間意態風流,正含笑慢悠悠道:「岳將軍,朝中都說你是我皇兄的心腹知己,果然不錯。皇兄有你輔佐,不愁江山不穩,呵呵……」 
話裡的嘲諷意味,連池重樓都聽出來了。目光望向那青年身邊的岳將軍,不覺連叫可惜。 
一個同樣俊美年輕的男子,長眉入鬢,黑髮披肩,輪廓不比秦沙深刻,卻多了三分劍氣般的銳利鋒芒,凜然生威,然而男子的雙眼上覆著條黑色布帶,右手也持了根通體烏亮的寒鐵手杖。 
這氣勢奪人的岳將軍,竟是個盲人。 
「二皇子過獎了。」岳將軍似乎聽不懂諷刺,淡然回了句,用手杖在雪地裡點著路徑自前行。他身前不遠處就是池塘,二皇子嘴角噙著些微揶揄,眼看岳將軍即將走到塘邊,竟也不出聲提醒,有心等岳將軍出糗。 
「小心!你腳邊是個池塘。」池重樓看不過,高喊一聲,人也走了過去,將岳將軍領到離池塘遠遠的。 
「這位兄弟,謝了。」岳將軍把臉轉向池重樓,微微頷首致謝。 
池重樓明知這岳將軍眼盲,仍覺這人彷彿在黑布帶後注視著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笑了一笑,放開了岳將軍的胳膊,返身回藥圃。 
殷若閑在旁笑容不減,心頭卻怒意橫生。秦沙府上,誰不認識他二皇子?這僕役竟視他如無物,還敢相助岳斬霄,壞他興致。只是他素來不屑惡顏待人,失了自己身份,便沒有出言呵斥。見岳斬霄點著手杖已經走遠,他對池重樓的背影掃了眼,面帶冷笑揚長而去。 
※※※ 
池重樓除盡蟲子,又施了些肥,日頭已偏西。雖是大冬天,他也不禁累出身熱汗,舒展了一下筋骨,蹲在池塘邊慢慢清洗雙手污泥,一邊盤算著遲些是不是該找秦沙打聽下赤驪近況。正想著心事,忽然有好幾人衝進花園,東張西望。 
那幾人都是皂衣黑帽的家丁裝束,式樣卻跟秦沙府裡的僕役不同。池重樓剛詫異地站起身,那幾人也看到了他,嚷道:「就是他!」氣勢洶洶地快步朝池塘這邊奔來。 
「你們是什麼人?」池重樓才問了一句,雙臂已經被眾人捉住,嘴裡也給塞了團布,隨後一個大麻袋當頭罩落。 
池重樓雖然在赤驪宮中是出了名的溫和老實,但畢竟是身份崇貴的大殿下,從三個弟弟至宮女侍衛,無不對他恭敬禮讓,何曾被人如此無禮粗魯地對待過?便是泥人也生出三分火氣,他又氣又急,用力掙扎起來,胸口驀地劇痛,被人隔著麻袋打了一拳。 
「再亂動,老子把你丟池塘喂王八去!」麻袋外的人惡聲惡氣地警告他。 
池重樓痛得厲害,也沒了力氣掙扎。身體一輕,被眾人裝在麻袋裡抬了起來。走了段路後,又被放了下來。身下接觸到一片柔軟之物,似乎是褥子之類的東西。 
四周靜悄悄的,他正覺氣悶,耳聽不少腳步聲在附近經過,秦沙的聲音也傳入耳中。「秦某本想留二皇子在舍下用膳,既然二皇子今晚與人有約,秦某不敢多留,送二皇子回府。」 
「呵呵,我約了人聽曲,改日再來叨擾衛應侯。」那好聽的嗓音笑了兩聲。 
池重樓只覺有個人走近他身旁,緊跟著聽到一聲馬嘶,車輪滾動,帶得他全身也跟著搖晃不已。他頓時恍然大悟,自己所處的,應該是輛馬車。 
居然又遭人劫持了!他氣憤之餘又哭笑不得。想不通自己命裡到底犯了什麼邪,從赤驪到句屏,都逃不開這黴運。 
不知道這幫人是什麼來歷?又要帶他去哪裡?……他思索了半天也不得其解,心知再想也是白費精神,乾脆閉起眼睛,在單調的車輪顛簸節奏間養起神來。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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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題:《前世和今生》
謎之音:我實在是沒有取名的天分+_+
文案
因他一時的疏忽,導致自己失去了一生中最愛的人。為了能與愛人相廝相守,他不惜墜入了輪迴,踏上尋愛之路。
“寶貝~我愛你~”
“滾!”
“寶貝,你好無情~”
“揍你哦!”
“打是疼,罵是愛,來吧!”
“……(無視)”
“寶貝,你去哪裡啊!別走~”
此文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嘿嘿嘿…當然不是巧合啦~哎喲,別打我,開玩笑的啦T_T(被揍慘慘
謎之音:(鼻青臉腫)6月30日開始,敬請期待~
哈哈哈哈哈哈哈~~~~~(此人已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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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龍虎峽,因山勢險惡奇峻如臥虎盤龍,故得其名。
時逢隆冬,暴雪狂飛,將天地盡染凄白。
風雪之中,卻有條人影御風疾行。周身白衣幾乎跟四周雪景融為一體,只有滿頭黑髮被吹拂腦後,恣意飛揚。
「嗖......」尖銳顫慄的破空聲割裂雪幕,一支長箭力道驚人,快似流星掠過白衣人頭頂,斜插進他身前厚雪,僅余寸許箭尾。
白衣人急縱的身形遽頓,旋足,冷冷望向身後洶涌翻滾的半天雪浪。
明黃色的巨幅旌旗逐漸清晰,旗上繡的黑龍揚爪騰舞,神態猙獰,彷彿即將破旗飛空。
千騎鐵甲鏗鏘,蹄如奔雷,震得群山轟鳴,潮水般涌向白衣人,在距離白衣人十丈處勒停。兩翼將士飛快包抄,團團圍成個水泄不通的圈子,將白衣人困在陣中。
一匹神駿黑馬越眾而出,來到白衣人眼前。
馬上的男子全身披掛黃金戰甲,扣指輕彈著手中鎏金弓,頭盔下一雙黑眸深邃凌厲,居高臨下淡然道:「炎雪質子,你逃不掉的。」
白衣人始終雙手負背,全然視周身劍拔弩張的將士若無物。聽到男人低沉渾厚的聲音,才微一翻眼,目光竟比冰雪更寒冽三分。
他冷笑,穿透了不斷飄過兩人之間的雪花,響徹山峽。「玄易,你我之間還有什麼可說的?你還追來幹什麼?」
「當然是......」男人拋開鎏金弓,反手抄起鞍邊九尺長槍。玄鐵槍尖寒光流轉,直指白衣人眉心。
他一字一句道:「取你人頭。」
一抹血氣迅疾閃過白衣人眸底。雙袖驀然似吃飽了風的船帆鼓脹起來。漫天雪花飄近他身邊,就像碰到個無形透明的屏障,紛紛震飛。
「放箭!」男子揮手斷喝。
箭矢齊飛,急驟如雨,射向白衣人。
白衣人一聲長笑,劃破千軍吶喊。寬袖一振,腳邊深厚的積雪登時朝四面八方濺開,宛如築起一道固若金湯的雪墻。
箭未近,就被彈回。
弓箭手驚惶失色,正待射出第二輪,一股強猛無比的掌風已衝透雪墻,勢如排山倒海,席捲眾人。
弓折箭斷。數十人更被擊得飛離馬背,落地筋骨盡碎,口吐鮮血,再也爬不起身。
白衣人撣了撣本就乾淨得不染纖塵的衣袖,冷眼掃過眾人驚懼神色,最後把視線落在了男子俊朗的面容上。
他輕聳眉骨,目空一切的驕傲。「玄易,你以為憑這些酒囊飯袋就能除掉我?未免太小看我晏輕侯。」
玄易並沒有因對方的挑釁露出半點喜怒,只是緩緩地緊抿起銳利分明如劍鋒的薄脣,持著長槍的手背青筋乍現。
晏輕侯反而笑了,飄然踏上一步,輕描淡寫地伸出右手食中兩指夾住了槍尖,悠悠道:「你殺不了我的,還不如求我留下來助你成就霸業一統天下。」
他看著男子明顯變得更幽黑的眼瞳,不無譏誚。「怎麼?你不是一直都在利用我的嗎?這次,不想利用我了?」
玄易半垂眸,似在權衡利弊,突然沉聲一笑:「你說得沒錯。」
握槍的手比話音更快捷地往後一抽,長槍竟自中間斷開。連著槍尖的前半部分內裡中空,藏著細如竹筷的狹長劍身。
晏輕侯只楞了一瞬,然而這剎那工夫已足夠玄易抽劍,毫不猶豫地刺落。
劍光映雪耀目。晏輕侯本能地急轉側身,避開了心臟要害,左肩卻傳來一陣火辣灼痛。
長劍刺進了他肩窩,「嗤」地又從後背穿出,灑落一串血珠。晏輕侯的白衣上,頃刻染上血花。
「玄易!」失卻冷靜的怒吼驚起回聲不絕。
晏輕侯伸手緊鉗住劍身,冰冷的雙眼如蒙了層血霧,瞪視玄易,彷彿想用目光將男人撕裂。
玄易神色沉著如常,唯獨嘴角含著絲幾近無痕的得意微笑:「晏輕侯,我說過,你逃不掉的。」
☆☆☆☆☆
熾熱酥軟的感覺,從晏輕侯肩窩傷口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恍惚油然而生。
劍上,一定涂了麻藥!
晏輕侯想動,可手已經開始不聽意識使喚。身上暖暖的,竟似乎置身於玄龍國暖香飄溢的金鑾殿上。
那是他初次見到玄易的地方......
第一章
「宣炎雪國質子晏輕侯覲見......」
司禮監尖亮的嗓音自縱深大殿內一層層傳出,直達金鑾殿外開闊廣場。
白衣人雙手負背,已經漠然仰望了半天烈日晴空,這時終於收回視線,施施然抬腳,跨上漢白玉台階。
他身後,尾隨著兩列披堅執銳的玄龍侍衛。名曰保護臣國質子安危,實為監視。
晏輕侯不屑一顧。若非自願來玄龍國當質子,他根本就不會站在這裡。
年初,玄龍大軍壓境,短短兩月內以風卷殘雲之勢盡殲炎雪國十萬兵馬。炎雪王不得已書下降表求和,願為玄龍臣國。
隨著無數車貢品一起進獻的,本該是炎雪國的儲君,他的侄兒晏相離。
他神功初成出關之日,便見山河瘡痍,兄嫂對著即將淪為質子的愛子長吁短嘆。
「輕侯,炎雪已敗。王將軍他半月前帶親信潛往玄龍,說要伺機刺殺玄龍皇帝,至今全無音訊,恐怕已凶多吉少......」炎雪王搖頭嘆氣,摸著額頭上新冒出來的無數皺紋,苦笑。
他靜默,隨後提筆在牒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擲筆冷笑道:「我去。」
倒要看一看,這窮兵黷武的玄龍皇帝究竟是何等角色......
☆☆☆☆☆
龍椅上的人臉逐漸清晰放大,晏輕侯結束了回憶,停下腳步。
俊朗英挺的一個男子,黑袍金冕,氣度雍容。眉宇間甚至還帶著些微若有若無的笑意,卻掩不去眸底那抹時不時閃現的狠戾霸氣。
玄龍皇帝玄易,十六封太子,二十登基。八年內東征西討,鯨吞蠶食周邊大小邦國十餘個,也奠定了玄龍不可動搖的北方強國地位。
只消一眼,晏輕侯便已看穿,玄易這樣的人,要的是整個天下。炎雪,不過是玄龍向東擴張道路上一枚小小的絆腳石。
金鑾殿上還站著個容貌極美的女子,一身華彩錦衣拖地,青絲如雲輓了高髻,環佩叮噹。面對玄龍群臣的目光,女子粉頸微垂,不安地輕絞著雙手,顯得十分羞怯。
晏輕侯知道,這在他之前入殿覲見的女子也是來自戰敗之國的人質--普安國公主玉琛。普安王膝下無子,只能把愛女當成了求和的禮物。
「你就是晏輕侯?」一個年輕跋扈的聲音突然響起。
排在左列朝臣最上首的青年男子身穿繡有四爪金龍的蟒袍,有張與玄易略為相似的面孔,氣勢卻天差地別。一雙眼睛肆無忌憚地直朝晏輕侯身上來回打量,笑得輕佻。「我還當炎雪王的弟弟是個老頭子,原來這般標緻。」
晏輕侯目中的冷漠頓時結成了冰。
炎雪國中,從無一人,敢對他的相貌品頭論足。
這瞎了狗眼的東西!看這身朝服和氣焰,不用說,定是玄龍國皇帝以下身份最尊崇的紫陽王玄晉,仗著跟玄易同母所出,胡作非為,好色惡名遠播鄰國。
玄晉色慾熏心,絲毫沒看出晏輕侯眼底殺氣,反而對這冰雪似乾淨的人越看越心癢難搔,恨不得立刻壓在身下泄火。
但在這場合,不宜表露得太過火。他幹咳兩聲,按捺住心猿意馬,暗中盤算著等退朝後便找皇兄,將這炎雪質子討回府去玩個盡興。
「你想要炎雪質子?」
御花苑深處,繁華似錦,蝶舞翩躚。玄易和玄晉退了朝,正沿著小徑散步。聽到玄晉的請求,玄易斷然搖頭。
「不成。他好歹是臣國質子,炎雪如今才剛歸附我玄龍,萬一質子出了紕漏,炎雪必起反心。」
「皇兄,咱們難道還怕了炎雪?」玄晉不以為然,哼道:「炎雪敢反,乾脆就踏平它。」
玄易最了解這草包皇弟的脾性,聞言也只能嘆氣:「踏平炎雪不難,但若將這些臣國逼急了,群起抗擊,折我兵馬,對玄龍百害而無一益,反而便宜了赤驪、句屏等國得利。」
他神情漸轉凝重,道:「赤驪句屏兩國君主都野心勃勃,早有意問鼎天下,不可不防。」
見玄晉一臉不快,他輕拍了拍玄晉的肩膀,笑道:「你要美人兒,只管去宮內樂坊挑。那個質子冷得像塊凍僵的木頭,有什麼好的?」
就是因為投懷送抱的美人玩多了,才想換這種冷冰冰的嘗個鮮。玄晉暗自不服氣地嘀咕,卻也知道皇兄心意既定,任誰也無法令皇兄改口,再求也是白費口舌,當下唯唯諾諾地應了。
☆☆☆☆☆
夜色闌珊,籠罩了京城。
一處粉墻青瓦的小院落裡透著微亮。花梨木窗虛掩,室內燭火輕搖,在窗紙上勾勒出個男子人影,正倚案挑燈夜讀。
耳聽院外巡夜梆子聲響,敲過了二更,晏輕侯放下書卷,吹滅蠟燭,舒展著腰身,走向墻角的小木床。
一桌、一椅、一床,再加個放置衣物的櫃子,便是他這質子臥室裡全部家當。而這座所謂撥給炎雪質子居住的府邸,地處京郊,極盡簡陋寒酸。
唯一不同於普通京城人家的,是把守在府邸外圍的百名禁衛軍。
入住數天來,服侍他的,也只有兩個木訥的僕婦。好在他生性冷淡,在炎雪國時就自幼醉心武學,不理瑣事,向來不愛跟人多話,倒樂得清淨。
躺上床沒多久,晏輕侯猛地睜眸,寒光淬亮。
屋頂,有人。行動間輕巧敏捷,身手不錯的練家子。
他在黑暗中微微冷笑,側轉了身。
隨著屋瓦被移開的細微聲響,一縷淡白煙霧從屋頂飄了下來。
晏輕侯早已經屏住呼吸,靜等片刻,門閂輕響,有人躡手躡腳閃進。聽聲音,是兩個人。
「暈了。」一隻手觸了他一把,見沒動靜。一個大布袋當頭罩下,將晏輕侯裝入袋中。
晏輕侯被人扛在肩上,高高低低地奔了一柱香光景,那兩人終於停步。
身體被抖出布袋,放到張柔軟的床榻裡,他依然閉著眼。聽到其中一人嘖嘖兩聲,道:「王爺說是怎麼個冰美人,我看也稀鬆平常,哪比得上府裡那些哥兒們美貌?」
「王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新鮮的總是最好的,而且最喜歡馴服不聽話的,等那人死心塌地,也就轉手送人了。」另一人催促道:「別磨蹭,快跟王爺復命討賞去。」
兩人把房門一帶,兀自說笑不停。
「不過看這質子的文弱樣子,只怕三四鞭下去就沒了半條命。你看上回那小子,聽說還是什麼將軍來著,性子夠烈,現在還不是......」
聲音漸遠不可聞。晏輕侯一躍落地,看清楚桌上放著文房四寶,周圍還堆放不少書冊,是個雅致的小書房。
做著齷齪事,還裝模作樣充什麼文人雅士?晏輕侯心底對玄晉的鄙夷又深了一層,冷笑著飄身出屋。
他置身之處,亭台樓閣鱗次櫛比,圍繞著個大湖泊。一條長廊跨湖而建,廊下點了一排橘紅絹紗宮燈,與月色交相輝映,映得湖面波光瀲灩。
那兩人,正沿長廊往前走。
晏輕侯足尖輕點,無聲無息地遁身湖邊樹木陰影裡,跟著那兩人走向臨岸一幢燈火亮堂的水榭。
☆☆☆☆☆
布置得奢華無比的房內紅燭高燃,四面墻壁上懸掛著長短粗細不一的鎖鏈、鞭子,還有各種奇形怪狀說不出名目的刑具,陰森詭異。
屋子中央除了張大床,還豎著根木質刑架。
一個赤身裸體的男子就被粗重的鐵鏈吊綁著雙手,掛在刑架下方。雙腳踩在塊布滿鐵刺的木板上。鐵刺上盡是暗褐色的血跡。
男子四肢和身軀上遍布新舊鞭痕,瘦骨嶙峋,頭髮散亂遮住了低垂的臉容。整個人幾乎已無生氣,只有胸膛尚在微弱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他旁邊,玄晉一身紫紅箭袖,手持皮鞭,正慢慢將鞭柄從男子的胸口滑到腹部,似乎在尋找下一個落鞭的部位。
那兩人踏進屋子,躬身笑道:「王爺,小人已經把您要的人帶回王府了,按您之前吩咐,關在小書房裡。」
「做得好!去帳房領賞吧!」
玄晉大喜,拋下鞭子興衝衝地往外走,腳沒跨出門口,一雙猶如終年積雪毫無溫度的冰冷眼眸倏忽映入眼簾,凍結了他身形。
看到本該在床上昏睡的人居然出現面前,玄晉瞠目結舌,一楞後立即反應過來,剛張嘴想喊那兩人動手,一記耳光已隔著雪白衣袖掃到,將他打得凌空飛起,撞到墻上再彈落到地,大口嘔血。
「王爺!」那兩人驚叫,正要過去攙扶,眼前白影輕晃,緊跟著兩人心口傳來一陣透骨寒涼......
濃重血霧乍起,迷濛住兩人視線,兩人的意識,也就到此為止。
晏輕侯緩緩拔出插進兩人胸膛的手掌,屍體失去支撐,砰地倒地。
兩枚鮮活的心臟,仍在晏輕侯手裡輕微跳動。
玄晉捂著腫起老高的半邊臉,望向晏輕侯的眼神已經恐懼得像見了惡鬼。他背靠墻壁,渾身都在發抖,想大聲喊救命,可喉嚨肌肉都因緊張痙攣,根本發不出聲音,只能看著晏輕侯丟下心臟,在幔帳上擦淨雙手血污,踏過滿地血泊,走向那男子。
「喀嚓」,晏輕侯輕而易舉地扭斷鐵鏈,將男子從木板上抱了下來,撥開男子被冷汗浸透的額頭,露出張消瘦凹陷的枯黃面龐。
男子終於慢慢睜開眼皮,目光空洞茫然。
「王將軍,你還認得我嗎?」晏輕侯問得關切,聲音卻依舊冷冷的。
男子眼神起了點變化,逐漸凝聚起焦距,看清晏輕侯的模樣,他輕抽了下乾枯的嘴角,似乎想笑,嘶啞著嗓子道:「輕、輕侯......」陡然頭一歪,沒了聲息。
晏輕侯知道男子是激動過度暈了過去,他扯了塊綾緞幔帳把人裹個嚴實放在一邊,才朝縮在墻角的玄晉走去。
「你......」玄晉終是找回神智,色厲內荏地顫聲道:「敢得罪本王爺,我皇兄他絕不會放過你。」
「你以為,我就會放過他嗎?」晏輕侯露出個令人心驚膽顫的笑容,彈指間勁風破空,封住了玄晉啞、麻兩穴,將他當胸揪起。
「嗤!」箭袖被撕裂,紫紅色的衣衫碎片飄落一地。
玄晉臉色已慘白如紙。
「放心,我還不想親手沾你的髒血。」晏輕侯冷笑,把玄晉背朝下放到那塊布滿鐵刺的木板上,不顧玄晉滿臉的哀求,一腳踩在玄晉胸口,用力下踏。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是晏輕侯一貫信奉的原則。
玄晉周身劇烈抽搐了一下,兩眼翻白,當場暈死。
晏輕侯轉身抱起男子,白衣飄飛,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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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質子府,他替男子草草處理過傷口,穿上衣服。表情在燭焰下越來越陰沉。
剛開始還以為男子受的只是皮肉傷,此刻才發現,男子的手腳筋脈,全被挑斷。即使愈合,也不可能再像常人一樣使力,更不用妄想舞刀弄槍。
這事實,恐怕他這個童年伴讀、炎雪軍中最得將士愛戴的王將軍就算死也無法接受......
他伸指輕撫過男子手腕上猙獰恐怖的創口,怒氣一點點地積聚著。
男子眼皮動了動,清醒過來,瞇著眼勉力擠出點笑容。「輕侯,你怎麼會來玄龍?」
「我是質子。」晏輕侯冷冷地道,隨即皺眉。「你的手腳,都是紫陽王傷的?」
他先前,實在太便宜那個畜生了。
「是玄易。」王戍喘著氣,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一望便移開,臉色慘淡之極。「我幾天前好不容易等到機會,在玄易前往圍場狩獵的路上刺殺他,結果卻中了埋伏失手被擒。本來早該被極刑處死,可、可......」
他胸膛不停地劇烈起伏,兩邊腮幫子都在微微顫抖,神情間盡是屈辱,隔了好一會才咬著牙道:「玄晉那畜生硬是跟玄易把我討了下來。玄易怕我會傷了他的畜生弟弟,就叫人將我手腳筋都挑了。」
「喀」一聲,晏輕侯腳底一片青石磚四分五裂。
「輕侯?」看到晏輕侯眼底逐漸騰起層血光似的霧氣,王戍的眼皮一陣猛跳。
曾入宮當過晏輕侯六年的伴讀。他知道,這是晏輕侯盛怒的前兆。
見晏輕侯霍然從床邊站起,王戍察覺到他的不快,費力伸手扯住晏輕侯衣袖。「不可。這是在玄龍,會出大亂子。」
「已經出亂子了。」晏輕侯輕輕拂開王戍的手,冷笑。
對付玄晉的時候他就沒打算息事寧人。臨走時,那畜生雖然暈死了過去,但到天明怎麼也會被王府僕役發現。
玄易絕對咽不下這口氣。
不過,他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給玄易任何機會報復回來。
晏輕侯將幾瓶傷藥和兩錠銀兩放到桌上,對王戍冷然道:「走得動的話,去東城門腳下等我。若天明還等不到我,你就自己逃命吧。」
他一臉的決絕。王戍情知無法令晏輕侯改變心意,咬緊牙根,慢慢下了床,收起傷藥銀錠。「我還能走。」
「那就好。」晏輕侯立掌,掃過床柱,如刀削豆腐般斫下段木柱,遞給王戍當拐杖用。挾著王戍出了屋,躍上屋頂飛掠出府,絲毫沒有驚動墻外巡邏監視的禁衛軍。
他一口氣奔出裡許,到得偏僻無人處,放下王戍,辨明方向後,發足朝玄龍宮城而去......
先下手為強!玄易啊!玄易,只能怪你自己不長眼,傷了我唯一的童年玩伴!
☆☆☆☆☆
玄龍皇宮比晏輕侯想象中占地更為廣闊,重檐雕梁,宏偉華麗。
巡夜侍衛一隊隊地交錯穿梭,盔甲長矛在樹叢廊檐下折射出冰冷寒光,守衛十分森嚴。然而在晏輕侯眼裡,這些侍衛只不過比死人多口氣罷了。
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潛進帝妃起居的後宮所在,目光很快鎖住了其中最巍峨的一座宮宇--皇帝寢宮「重華殿」。
流光溢彩的海蛟珠簾層層深垂,遮住了無限春光。檀木沉香自殿角紫銅麒麟爐裡緩慢飄溢,一絲一縷盤柱裊繞彌散,迂迴間甜香膩人。
龍床上,滿床錦縟早被揉皺。繡著金龍騰舞的墨色紗幔半開,不時傳出令人面紅耳赤的聲浪。
宮燈暗紅撩人的燭焰裡,男人漆黑長髮披散肩背,正伏在女子身上翻雲覆雨,盡情馳騁。
充滿雄性力度的猛烈撞擊逼得女子雙頰赤紅,搖亂了鬢發,發出分不清是歡愉還是難受的低泣呻吟,冷不防又在男人技巧的旋頂碾磨下尖聲高叫。擱在男人肩頭的雙腿難耐踢動著,兩條雪白胳膊也像溺水之人攀浮木般,緊抓男人肌肉隆起的寬厚背脊。
似乎因為興奮過頭,女子涂著鮮紅丹蔻的纖纖長指用力一摳,在男人背部抓出幾道血痕。
「啪」一記耳光將滿殿旖旎擊得蕩然無存。
女子整個人被男人從龍床扔到了地上。她捂著臉上指痕,直嚇得面無血色,渾身都在簌簌發抖。大腿內側,還流淌著處子落紅。
男人隨手拉過張薄被裹住下體,赤足跨下龍床。「來人!把她帶出去!」
殿內回音嗡嗡作響,卻無人應答。
「來......」這情形,太不尋常。男人面色微變,提高聲線剛喊了一個字,遽然收口,背上肌肉猛地繃挺。
強烈得不容忽視的殺氣近在咫尺,令他周身毛骨悚然。
他凝視著眼前地面上緩慢浮現出來的瘦長人影,反而恢復了屬於皇者的鎮靜淡定,一字一頓,沉聲道:「什麼人?」
「炎雪晏輕侯。」
第二章
晏輕侯背負雙手,冷冷地等玄易轉過身來。
他尚不屑於在獵物背後偷襲。
看到男人背肌緊繃,他又加了一句:「不用妄想叫侍衛進來救駕。寢宮內外一百一十八名侍衛、三十六名太監與宮女,都已經被我所制。」
他說著,卻忍不住輕蹙了下眉。之前一路潛進重華殿,向那些侍衛宮人點穴時,意外地發現那些人反應均十分遲鈍,毫無警覺。
太監宮女也就算了。負責保護皇帝安危的侍衛按理說都該是宮城內一等一的好手,沒理由渾噩至此。
雖然心有疑慮,不過他此行目的只在玄易,沒必要在這怪事上浪費心神。
玄易轉身,線條流暢誇人的胸腹肌膚仍因情慾殘留著汗水和紅暈。汗濕的額下,一雙黑眸犀利鋒銳,微微瞇起,上下打量著晏輕侯,驀地道:「好個炎雪質子!朕小看你了,呵呵......」
他雖在笑,眸底卻不帶半分溫度,慢慢地收縮起瞳孔。「你夜闖禁宮,想行刺朕?你就不怕玄龍發兵徹底踏平炎雪?」
「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晏輕侯對玄易的威脅嗤之以鼻,冷笑一聲祭起左掌,陡然間一陣莫名的暈眩感襲上腦門。
散布在空氣裡的甜膩香味,彷彿變得越發濃郁,一陣陣從鼻端往心裡鑽,像只無形的手,在他胸口撩撥著......
沉香裡,有古怪!
對面玄易的目光也開始透出幾分迷亂。
一直蜷縮著身子跪在玄易背後的女子猛地抬起頭,是跟晏輕侯在金鑾殿上有過一面之緣的玉琛公主。
此刻,她臉上完全找不到那天的羞怯影子,美目中閃動著狡獪得意。突然尖嘯一聲縱身躍起,十指尖長,宛如十把小刀疾刺玄易後腦。
勁風破空,玄易混亂的眼神微一凜,憑直覺飛快低頭。鋒利的指甲貼著他頭皮掠過,幾縷漆黑的發絲頓時斷開,飄飛落地。
他向後疾踢的右腳,也狠狠踹中了玉琛小腹。
玉琛一聲悶哼,像個斷線的紙鷂凌空飛了出去,撞倒了墻角的香爐宮燈。
幾乎同時,數十條矯健人影從寢宮殿門、窗戶躍進來。眾人清一色的黑色勁裝,頭臉都罩著黑色布套,只露出殺氣騰騰的雙眼。
雪亮的兵刃,遙指玄易和晏輕侯,封住了兩人所有可能脫逃的方向,慢慢地逼近,逐步縮小包圍。
「他已經中了毒,你們快動手!」玉琛緊按腹部,忍著滿頭冷汗下令。
玄易緊盯著黑衣人,腳底一步步,緩緩後退,直至撞上龍床。
再無退路。
眼看眾人握著兵刃的手加重了力道,青筋浮凸,玄易倏忽一笑。
誰也想不到如此危急的情勢下他居然還能笑得出來,黑衣人的步伐都滯了滯,目露驚疑。
玄易要的,也就是這轉瞬即逝的彈指功夫。整個人霍然向後一仰,躺倒床上,伸手抓住床頭某個地方用力擰轉。
晏輕侯自從那些黑衣刺客出現後,就一直跟在玄易身邊,一起往後退。目光更始終沒有離開玄易身上,全身留意著男人一舉一動。
看到玄易倒進龍床,晏輕侯不假思索也躍上床,五指如鐵鎖,緊攫住男人一條胳膊。
如果不跟著玄易一塊逃出去,他絕對會遭黑衣人滅口。
清脆的唧唧聲中,床板猛然翻轉,又彈回原處。原先的背面成了床面。
滿床被褥和兩個男人,就在眨眼間消失了。
☆☆☆☆☆
兩人身體筆直下墜,半懸空中之際,竟仍不忘動手,拳來腳往,轉瞬已交手了數招。
這玄龍皇帝身手之強,大出晏輕侯意料。一個輕敵被玄易一腳踢中肩窩,火辣辣地灼痛。他哼了聲,順勢扣住玄易腳脖子力擰。
「喀喇」一聲脆響,男人腳腕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音。
兩人此時已落到鋪滿毛氈的地面。置身處是間寬闊石室,離頭頂床板幾乎有兩丈來高。鑲嵌在石室墻壁間的數十顆渾圓明珠吐著幽幽光華,照著前後左右好幾條信道。
晏輕侯鬆手。
玄易一彈站起身,立刻又因為腳傷悶哼一聲,背倚墻壁穩住身形。額頭冷汗涔涔,緊盯晏輕侯。他身上裹著的薄被早在剛才打鬥中掉了,但強敵當前,根本顧不上再揀起來蔽體。
頭頂上方,金石敲擊聲隔著床板陸續傳來。顯然那群黑衣刺客找不到機關,便想直接打破床板。
「整張床是用隕鐵加寒玉雕成,想打爛沒那麼容易......」玄易剛說到一半,頭頂突然響起聲沉悶的輕爆,整間石室也彷彿微微震晃了一下。
火藥!
玄易臉色變了。諸國之中,唯有地處南疆的赤驪國皇族懂得製造火器,並視為鎮國密技秘而不宣。
這小小普安國的公主,哪來的火藥?
晏輕侯微瞇起眼眸,他不清楚玄易在擔憂什麼,但聽頭上動靜,也知道追兵將至。
「該走哪條路?」他疾問。
每條密道都縱深幽暗,不知通往何方,更不知道裡面是否藏有機關陷阱。若在平時,晏輕侯自然不懼,可現在周身越來越明顯的燥熱感讓他放棄了無謂的冒險。
當務之急,得盡快擺脫黑衣刺客的追殺,找個無人打擾的地方把毒逼出來。
玄易的喘息也逐漸粗重起來,卻依然驕傲地給了晏輕侯一個挑釁的眼神,指了指自己受傷的右腳。
宣告不言而喻,想逃,就得帶上他。
晏輕侯沒遲疑,勾起腳邊一條刺花絲緞床單抛到玄易身上,給男人遮羞用。晃身躍近玄易,架起玄易高大身軀。
他並不擔心玄易會趁機對他下毒手。殺了他,玄易拖著條傷腿,絕難逃刺客追殺。
他和玄易,如今同坐一條船。
玄易也深知這個道理,所以儘管恨得牙齒發酸,還是不得不伸臂攬緊晏輕侯脖子,故意把全身重量都靠在了晏輕侯身上,微笑:「左邊第二條信道。」
兩人走進曲折的信道沒多久,就聽身後又是一陣震響,隨即腳步紛亂。
那群黑衣刺客已追入石室。
晏輕侯眉頭一皺,摟在玄易腰上的手緊了緊,乾脆挾得男人雙腳騰空,放步疾行。
刺客人多勢眾,應該會分頭搜尋各條信道。如果不及早走出這裡,他兩人遲早會被找到。
「要多久才能出去?」他壓低了聲音問,皺緊眉頭。身上的燥熱似乎隨著奔跑變得益發強烈,連呼出的每口氣都像團火焰,還夾著媚人甜香。
身體某個部位,也不合時宜地起了變化......
這玉琛公主下的,究竟是什麼毒?
「兩天。」男人噴到他耳朵上的熱氣令晏輕侯周身掠過陣無名顫慄。下一刻卻懷疑自己聽錯了,瞪視玄易。
幽暗珠光下,玄易俊臉赤紅,面頰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似在拼命忍耐著什麼,一雙眼睛也隱約泛著血絲,宛如猛獸,對晏輕侯一笑,露出口雪白牙齒。
「沒錯,得兩天。這逃生密道是通往城外的。」
他揚手,一指前方右側又出現的一條岔路入口。「那裡有個儲藏食物的密室,先進去躲一下。」
晏輕侯依著玄易指點,七拐八繞,走進間存放著一箱箱風乾肉脯的小石屋。同樣的,又有幾條信道從石屋通往外間。
他很慶幸自己沒作錯決定。如果剛才意氣用事殺了玄易,別說那群刺客,光是這錯綜複雜如蛛網的地下迷宮,已夠他頭疼。
除了乾糧,石屋角落裡還堆放著不少皮制水囊。
玄易掙脫晏輕侯的扶持,挪到角落,捧起個皮囊拔了塞子便大口喝起來。
晏輕侯喉嚨也乾渴得厲害,見狀也拿過個水囊,剛喝了一口,就猝不及防險些嗆出聲,怕驚動了刺客,他硬將咳嗽咽了下去,憋得滿臉通紅。
皮囊裡面裝的,竟然是酒。
想也是,清水無法像酒一樣長時間儲存。只是這玄易居然不提醒他,存心看他出醜。
晏輕侯轉頭,剛想指責玄易,頸後陡地被人狠狠劈中一掌,劇痛入骨,整個人連手中皮囊飛跌出去。
酒水潑灑了一地。
他在兩眼陣陣發黑的暈眩中翻過身,迎面便是玄易放大扭曲的面孔。
男人甩開遮體的絲緞床單,重重地騎壓住他,嘶啞著嗓子咒罵道:「那個臭丫頭,竟然下春藥!」
晏輕侯終於醒悟自己體內那把火從何而來,也立刻明白了玄易的企圖。
闖入他視線的男性器官怒張顫抖,向他誇耀著雄風。
「沒女人,只好拿你將就了。」玄易仍在自言自語,又猛灌了一大口酒,丟下皮囊,雙手用力扯開晏輕侯腰帶。
「噠」的一聲,銀白腰帶上的玉環扣砸上地面,發出聲輕響。
晏輕侯的眼睛還微微瞇著,彷彿仍未從那一掌猛擊裡回過神來。
玄易舔了舔嘴脣,手指搭上晏輕侯貼身衣裳,正要撕開,突然間天翻地覆,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到地面,緊跟著晏輕侯整個人都壓在他身上。
「你!」玄易才低吼出一個字,隨即想起外面還有刺客,硬是把聲音堵在了喉嚨裡。
身上那個冷漠如冰的人,此刻卻熱得像塊火炭。一雙冷冰冰的眸子隱約發紅,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燒著了,正牢牢地攫住他。
那種眼神,令玄易錯覺自己像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大事不妙!
他不假思索地抬起兩隻拳頭,連同沒受傷的左腳同時發動攻擊。下一刻,關節脫臼的聲音清楚地飄進他耳中。
四肢都無法再動彈,玄易用想吃人的目光狠瞪晏輕侯,卻根本沒收到半點恐嚇效果。
晏輕侯瘦長有力的雙手,摸上了衣衫--他自己的衣裳。
釋放出自己早已蓄勢待發的昂揚,他看著玄易發白而後慘綠的臉,湊在男人耳朵邊輕聲笑:「說得是,只能委屈玄龍陛下你將就一下了。」
他抱起男人雙腿,把身體貼了過去......
「炎雪質子,你敢!朕一定會揮軍踏平炎、啊!」玄易極力壓低的威脅在一陣不亞於酷刑的劇痛中走了調。
混帳!這個膽大包天的晏輕侯,究竟有沒有跟人行過房?!居然什麼前戲也不做,就這麼硬擠進來!
剛才還興奮不已的慾望已經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劇烈痛楚萎靡下來。被強行撐開的地方刺痛著,像被人灌了辣椒水,濕濕地......
那裡,多半撕裂了......
出生至今,玄易還沒受過這等罪,幾乎氣炸了肺,張嘴想將沒說完的威脅說完整,卻在晏輕侯又一記挺進下用力咬緊牙關,鎖住想要放聲呼痛的衝動。
「嗯......」晏輕侯也蹙緊眉頭,面孔有點扭曲。
太緊。強烈到近乎疼痛的壓迫感從被緊裹束縛的部位一直傳達到腦海,如酒意發作,熏然欲醉。
深處的火熱柔軟卻又誘惑著他繼續深入探索......
他將玄易的雙腿再度往胸口壓低,慢慢沉下腰。
「晏輕侯!」越來越難以忍受的痛覺讓玄易心底轉了七八個念頭後,終於決定不再硬充英雄,憋著滿肚子鬱悶低聲下氣地道:「輕點。」
體內的凶器停止了推進。
晏輕侯冷冷地看著男人滿頭的豆大汗珠。「你也知道痛?」
見過王戍被玄易玄晉兄弟倆折磨的慘狀後,他本就沒打算放過這兩人。
他狠狠一頂,把自己完全送進那片滾燙驚人的緊窒,用身體壓製住玄易激烈的彈跳掙扎。
玄易瞪大了黑眸,臉上每絲肌肉都在輕顫。驀地,一縷殷紅血絲從他緊閉的嘴角掛了下來。
晏輕侯微吃了一驚,心想這傢伙莫非是不堪受辱打算咬舌頭自盡。真要一命嗚呼了,他想走出這地下迷宮就得大費周章。
他想都多沒想,去捏玄易的嘴巴,誰知玄易忽然張口,惡狠狠地咬住了他食指。用力之大,幾乎要把他指骨咬斷。
玄易一邊咬,一邊挑釁又得意地看著晏輕侯,似是想用這方法將晏輕侯施加給他的痛討回來。
晏輕侯劈手一記耳光,終於令玄易鬆開了牙關。抽回來的食指血肉模糊,牙痕下甚至可見白骨。
他雙眸像結了萬古不化的堅冰,瞪視玄易。後者滿嘴是血,卻仍在無聲笑。
☆☆☆☆☆
幾人腳步聲經由信道飄近,打破兩人之間的虎視眈眈。
刺客,已經向這斗室尋來。
「放開朕,走右邊第三條路!」玄易低聲命令。
雖然身體裡的慾火有越演越烈的趨勢,晏輕侯還是從玄易體內退了出來,用那幅絲緞床單裹起玄易,舉步前又取了些乾肉和皮囊。
他抱著玄易走到那條信道口。玄易朝石壁上一處圓形石塊凸起一努嘴。「把這石頭按下去。」
晏輕侯冷著臉,依言按落。
身後隨即響起一陣低沉的機關聲,好幾扇石門同時落下,封死了由斗室延伸出去的各條信道路口。
「那些刺客,暫時應該找不到這裡。」玄易輕吁了一口氣,抬頭,望見晏輕侯雙眼血絲隱現,在幽暗的地道裡亮如兩點冰晶,他不禁苦笑。
他實在太低估這個炎雪質子了。今天,恐怕在劫難逃。既然無力改變眼前局面,那至少設法讓自己少受點活罪。
玄易再次深呼吸,對晏輕侯道:「替我接上關節,我不會反抗的。」
晏輕侯沒動,只是冷然盯著玄易,估量男人話裡有幾分可信。
「你不用懷疑,我還不想自尋死路。」玄易瞄了眼自己的傷腿,斜眼向晏輕侯露齒一笑:「還是說,你只敢奸屍?」
晏輕侯額頭青筋閃了閃,終於伸出手,替玄易接上了脫臼的胳膊和左腿。
玄易在絲緞床單上躺平了四肢,盡量放鬆身體,任晏輕侯再度侵入貫穿他。
藉著血的潤滑,這次,晏輕侯很容易就進駐到玄易最深處,直至兩人緊密到沒有絲毫縫隙。
完全契合的霎那,兩人都輕吐出口灼熱。
前所沒有的強烈快感隨著晏輕侯緩慢的律動自兩人糾結的部位接連涌起,晏輕侯眼裡的冰彷彿也在開始緩慢消溶,逐漸蒙上最原始本能的情慾色彩......
玄易被身上的人帶動著不停搖晃。他張大了嘴,大口喘著熱氣。
這種痛,真不是人受的!
濃黑的眉毛早已經皺擰成一團,藥力卻依然在作祟,讓他再也顧不上顏面,握住自己萎靡的慾望撫弄起來。
男性象徵很快驕傲地挺立。
信道裡,迴盪著兩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
一陣快速套弄後,玄易的腰猛然向上弓起,又落下。黏稠體液迸射而出,沾染了兩人胸腹。
被那驟然收縮的肌肉一夾,晏輕侯喉嚨深處發出聲類似痛楚的低吟,雙手緊按玄易汗津津的胸膛,用力衝刺起來。
「哈啊......」身體內部被充滿攪動的怪異感覺令玄易忍不住溢出幾聲呻吟,恍惚失神間,只覺那根火熱的活物似乎又漲大了些。他幾乎可以覺察到來自對方的脈動......
頭頂,飄來晏輕侯壓抑的悶哼。
揪住玄易黑髮,閉目猛力撞擊了幾下,晏輕侯整個人重重壓在玄易身上,輕喘,釋放。
全副心神,都被從沒體驗過的酥軟快感俘虜,讓他瞬間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甚至連看玄易那張濃眉緊皺的臉都覺得順眼許多。
他微微一笑,伸手想去撫平玄易眉心的結,看到自己食指傷口時,即刻清醒,他真是中了邪,居然把潛入皇宮的初衷都給忘了。
心底剛冒出一點點芽尖的莫名柔軟飛快消失,他的雙眼猶自殘留著情慾,卻已重新被薄冰覆蓋。抽身,退出了那個仍在輕微蠕動的地方。
玄易忍著難以啟齒的鈍痛,慢慢站起身,背靠石壁大口喘息。
溫熱的黏液,順著他腿根滑落。
他在心裡咒罵著,抓起床單胡亂拭去那些恥辱的痕跡。映入眼簾的紅白顏色直看得他眼皮猛跳。晏輕侯!他這輩子算是記住這名字了。
晏輕侯抹乾淨身體,穿回衣裳,對玄易陣青陣紅的臉冷冷看了兩眼後,扭頭,拔開皮囊塞子,連飲幾口酒水,一解喉頭乾渴。
他將皮囊抛給玄易,寒聲道:「接下去,該怎麼走?」
玄易瞪著他,儘管恨不得立刻將這膽大妄為的質子千刀萬剮,可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暗嘆口氣,朝晏輕侯伸出了手。
「往前一直走......再右轉......」
地道裡只有靠微弱的珠光照明,不知白晝黑夜,更無法計算時間流逝。
當攜帶的食物告罄,晏輕侯也快對這片盤根錯節的地下蛛網失去耐心時,終於聽到身邊玄易的宣告。
「到了。」
玄易手指面前一道傾斜直上的石梯,道:「打開盡頭那扇門,便是出口。」
☆☆☆☆☆
亮光沿著逐漸開啟的石門射進,令久處黑暗的兩人都微微瞇起了眸子。
新鮮空氣隨之直灌而入。
晏輕侯拎著玄易跨上平地,驚異地發現眼前竟是個農家院落。幾口大石磨、一大垛豬草堆積在出口處。更絕的是,旁邊還有個豬圈,幾頭膘肥肉厚的生豬正在槽裡搶食。
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農舍。誰能想到,豬圈旁居然藏著可以通向皇帝寢宮的密道。
他放下玄易,就著午後的陽光凝視男人,嘴角緩緩綻開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冰冷笑容。
既然已經脫困,玄易對他已無用處。再留著這男人,絕對會給炎雪帶來滅頂之災。
「你想殺我?」玄易沒錯過晏輕侯渾身散逸而出的殺氣,他一手扯著裹身的床單,慢慢坐到石磨上。
晏輕侯沒出聲,只是伸出了左手。修長的手指,在陽光下明澈如玉。
玄易看著晏輕侯朝他眉心點過來的手指,突然一笑,悠悠道:「殺了我,你也會毒發身亡。」
指尖距玄易眉心半寸處,遽然定住。
晏輕侯乍驚後,冷笑。還沒聽說過春藥發作過後,會死人。
「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相信。」
玄易無奈地搖頭。「你們炎雪小國,多半也沒聽說過赤驪皇室有種宮闈秘藥,名喚情絲。癥狀像春藥,卻凶險萬倍。中了情絲的人,無法根除毒性。每隔一個月就得,咳咳,再找最初合體之人歡好才能換一月平安。否則,周身會漸漸潰爛,最終化成灘膿血。」
晏輕侯怔住,半晌才嗤笑一聲:「你想騙我饒你性命?你又怎麼知道刺客下的是什麼毒?」
「刺客有火藥,十之八九是赤驪派來的。」玄易一攤手,「你不信也罷。想殺我就動手吧。反正我死了,你也活不長。」
晏輕侯還想從玄易眼裡細看真偽,誰知玄易笑了笑,竟闔上雙眼,不再出聲。
他心念數轉,終於緩緩收回手。拂袖揚長而去。
等腳步聲完全消失,玄易才睜眸。他臉上似笑非笑,眼底卻盡是狠戾。
☆☆☆☆☆
晏輕侯離了農舍,直奔東城門。
他和王戍約定的日子早過,但他抱著僥倖,仍是想去那裡看上一眼,確認王戍是否已經安全離開京城。
漸近繁華街區,行人熙攘,晏輕侯不便再施展輕功,安步當車,在擁擠的人群裡緩慢走著。
他一路微垂著頭,雙耳凝神聆聽街道兩邊茶館酒樓裡的高談闊論,都是些風流韻事,並沒有聽到什麼驚人傳聞。
晏輕侯心下了然。皇帝失蹤兩日是何等大事,宮中必定有人封鎖了消息,以免人心動盪。卻不知,那批刺客後來去了哪裡?
毒,應當就來自重華殿香爐裡的那股膩人甜香。玉琛公主和那批刺客也嗅進了毒煙,如果毒煙真的無藥可解,他們決計不會使用這招來暗算玄易。
那前所未聞的情絲之毒,倘若真如玄易所說那麼厲害,他更要盡早找到玉琛公主,逼她拿出解藥。
就怕玉琛行刺未果,已帶刺客逃離京城。天下茫茫,卻叫他到哪裡找人?
要是去赤驪國都城盜取解藥,路途又太遙遠。以他腳程,一月內勉強能趕到赤驪都城,恐怕還沒時間找到解藥,下一輪毒性便要發作......
他輕吐一口氣,停步,抬頭。
已到東城門。
第三章
日影偏西斜照城樓,將黛色石磚和青苔盡抹上層暗黃。
墻根草叢處,好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正在乞食。
晏輕侯皺了下眉頭,正想過去向那幾個乞丐打聽,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叫了一聲:「請問尊駕是否姓晏?」
一個身穿團花袍子管家模樣的陌生中年人等晏輕侯轉過身,端詳著晏輕侯面容,作個揖,滿臉堆起笑:「小人果然沒認錯。晏公子您可是來找貴友的?王公子他如今正和我家主人在一起。小人已在這裡守候多時了,這就帶公子前往。」
「你家主人是......?」晏輕侯微瞇起了眸子。
那中年人笑道:「小人不敢擅提家主名號,公子見到我家主人便知分曉。公子請。」微躬身,走在了前邊帶路。
晏輕侯一瞥那人行走間步步紮實,是個練家子。他略一沉吟,跟上中年人。
☆☆☆☆☆
中年人自稱姓池,領著晏輕侯穿過鬧市,走進京城最富麗堂皇的客棧「鳳落坊」時,暮色已然深濃如墨。
前後幾進院落,均亮起了燈火。
兩人來到最幽靜的一處小院,池管家上前叩響了正中大廳房的門板,恭敬地道:「二爺,小人池恩,請到晏公子了。」
房內有人啊了聲,木門倏地被打開,開門人卻是滿臉驚喜的王戍。
他面色已不復前兩日那般蠟黃,精神也好了許多。一把抓住晏輕侯胳膊,上下打量著,見無大礙,懸了兩天的心總算落地。「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驀然省起有外人在側,他即刻緘口。
「兩位進屋再敘,不急在一時,呵呵......」一聲輕笑從端坐桌旁的華衣男子口中飄出。他朝池恩揚了揚下頜,道:「去備些酒菜來。」
池恩應聲去張羅酒水飯菜。晏輕侯踏進屋,便對上雙笑吟吟的眼眸。
二十來歲的青年男子,五官輪廓極是俊秀儒雅,可惜皮膚黝黑,臉上還長了不少麻子,讓人扼腕嘆息。
王戍向晏輕侯介紹道:「晏兄,這位池公子是鳳落坊的掌櫃。我那天體力不支,暈倒城門邊,是池公子路過救了我,還留我在此就醫盤桓。」
晏輕侯朝那池公子微頷首,淡淡道:「多謝閣下出手相救敝友。」他為人冷漠慣了,雖在道謝,語氣依舊冷冰冰的,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勢。
那池公子卻不以為忤,微笑不減,說了幾句舉手之勞何足掛齒的客套話後,道:「小弟池君上,還沒請教晏兄大名。」
「晏十一。」晏輕侯不願透露真名惹麻煩,隨口報了自己在炎雪王族的兄弟排行,搶在池君上繼續發問前道:「晏某已找到敝友,不便再叨擾閣下,就此告辭。」
池君上愕然道,「晏兄,這麼晚,你們又何必急著趕路?不如在這裡住上一宿,明早再動身也不遲。」
已經說過的話,晏輕侯不想再重複第二遍,所以面對池君上的殷勤輓留,他只冷然回以一瞥,連口都懶得開。
王戍在旁打著圓場道:「池公子,我和晏兄確實有要事在身。他日定會再來拜謝公子。」
見兩人去意堅決,池君上笑道:「兩位既然有要事,池某也不強留,日後有緣再見。」輕擊兩掌,喚進個僕役,命他送晏王兩人出門。
池君上站在廳堂門口,目送三人背影消失,他臉上始終掛著抹笑意,這時越發地深,轉身折進緊挨正廳的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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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房門,撲面就是一股濃郁的藥香味。
錦榻上,一個秀美女子正輕皺蛾眉捏著鼻子在喝藥。那張燭焰裡仍蒼白駭人的臉,赫然是玉琛公主。
「那個晏輕侯,果然跟你形容的一模一樣,冷得簡直不近人情。」池君上走近,拉過把椅子落座,笑著搖頭。
「你見著那姓晏的了?」玉琛訝然放下藥碗。
「池恩在東城門等到了他。剛才已離開鳳落坊。」
玉琛追問道:「他既然走出了密道,那玄龍皇帝呢?」
「宮中的消息,我會再派人暗中打探。」池君上打量著玉琛萎靡神色,斂了笑。「雪影,你這次也太胡鬧。偷偷跑來玄龍也就罷了,居然還殺了玉琛公主和普安國使臣,假冒她入宮行刺。萬一你有什麼不測,皇母她一定傷心欲絕。」
「二哥,你又來教訓我。」女子嬌嗔,狀似委屈,眼光裡卻透著狡黠。「我可是堂堂雪影殿下,再說還有那麼多侍衛保護我呢!哪會那麼容易失手?」
池雪影,赤驪國皇帝最寵愛的義女。
赤驪世代皆以女子為尊,皇族帝位更傳女不傳男。到了這一朝赤驪女皇,登基多年,膝下數子,偏偏沒有女兒,只得從宗親中過繼了自己的一個侄女當義女,立為皇儲,便是這嬌縱跋扈的雪影殿下。
池君上無奈地嘆道:「你真是被皇母寵壞了,不知天高地厚。玄易絕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好對付。這次你行刺不成,還動用了火器。玄易肯定會猜到你是赤驪國的人,這回兩國算是結下梁子了。」
池雪影卻噗哧一笑,滿不在乎地道:「猜到又如何?玄龍滿朝的文武百官都以為我是普安國的玉琛公主。即使玄易拿火藥一事來質問赤驪,我們也可以往普安身上推,就說是普安國盜走赤驪火器,還想嫁禍給赤驪。玄易這個啞巴虧,吃定了。」
看見池君上眉頭仍舊深鎖,她笑著趴在池君上肩頭撒嬌。「二哥,你就別生氣了。我也只是想除掉玄易,替赤驪掃除個大威脅嘛!好二哥,你就幫幫我,別告訴皇母,不然她又會罵我了。」
池君上拿這義妹實在無計可施,只得在肚裡大嘆了幾口氣,「二哥不說你了。來,乖乖喝藥。等傷好了,我送你回赤驪,免得皇母擔心。」
他端過已經快涼掉的那碗藥,硬逼著池雪影喝完,心頭卻沉重想著,玄易,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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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君上的預感很快便應驗。
沒過幾日,京城人奔走相告。普安國公主玉琛行刺玄龍皇帝未遂,畏罪自盡。帝顏震怒,舉兵親征,誓滅普安。
「御駕親征?」晏輕侯聽聞這消息時,正坐在玄龍京城幾百里外鄉間的一個草棚茶攤邊歇腳。
夏風暖,花飛絮。他周圍方圓三丈以內,溫度卻低得像個冰窖。所有休息的過路客都坐得離這白衣人遠遠的,惟恐不一小心,就被晏輕侯身上散逸的寒氣凍成了冰塊。
只有王戍早已習以為常。趕了好幾天的路,他傷勢漸愈,已行走無礙。見送茶的小夥計端著壺熱茶畏縮不前,他好氣又好笑,搶過茶壺,替晏輕侯斟著茶水。
「輕侯,你打算怎麼辦?」他低問,乾咳兩聲,表情很尷尬。
自從聽晏輕侯說了行刺經歷和那情絲之毒後,他每次看到晏輕侯都忍不住發楞。實在想不出這冰山般的人跟人歡好時,會是什麼樣子。而且,對方還是那個攻克炎雪,斷他手腳筋脈的玄龍皇帝......
晏輕侯壓根沒留意這童年玩伴肚子裡在想什麼,慢吞吞喝完杯中茶,霍地站起身。「我去找他,你自己回炎雪去吧。」
「呃......」王戍還沒來得及回答,眼前白影一晃,晏輕侯已拂袖走出了老遠。
這個玄易,竟然敢親征涉險!一團怒氣積在晏輕侯胸口,腳下越走越快......
若在以前,死上一百個玄易也跟他毫無關係。但現在,玄易可是攸關他性命的解藥!
本來還打算將王戍安全護送回炎雪後,他再返回京城找玄易,帶上玄易一起去赤驪都城盜取解藥。這男人,居然給他在這節骨眼上,跑去普安。
「你要是敢死在戰場上,做了鬼,我都不會放過你。」他冷哼,放步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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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安國地處玄龍與赤驪之間,多年來就是玄龍和赤驪明爭暗鬥的兵家必爭之地。玄龍年初發兵,同時攻下炎雪和普安。
剛經歷過戰火紛亂的普安百姓本以為臣服玄龍,能換來一時平安,沒想到才送上貢品,卻換來玄龍鐵蹄再度壓境。
旌旗迎風獵獵揮揚,二十萬鐵甲精兵在玄易親自率領下,沿著玄龍南疆天嶺山脈,勢若潮水開赴普安。
刀如林,馬如龍,所過之處,煙塵衝雲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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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普安國境前夕,大軍在天嶺山口安營紮寨。
山間明月高升,清輝銀光似霜雪,灑遍峰巒兵營。
玄易一身金甲戎裝,率著幾員將領巡視過兵卒軍容,又布署了明日的刺探事宜,才返回自己那座大得驚人的皇帳。
雖然是在征戰途中,玄易也半點沒有虧待自己。皇帳內的格局擺設都依足了重華殿的模樣,極盡奢華綺麗,無數珍奇古玩在宮燈映照下流光溢彩。
一大桶熏香蘭湯也早已備好,騰騰冒著氤氳熱氣。
玄易摘落腰間佩劍,剛拿下鎏金頭盔,忽然停止了動作,側耳微一傾聽,朝左側幾重織錦幔帳沉聲道:「閣下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冷冷的一聲輕哼,幔帳無風自動,露出後面的人影。
容顏冰寒依舊,白衣卻已不再若雪。
黃沙灰泥,千里風塵跋涉,終於追上了玄龍南征大軍。
他瞪視玄易。玄易也在看他,神情間竟沒有驚訝,反而薄脣噙笑,彷彿早就料到晏輕侯會來。
「桌上有酒菜。若要休息,那邊有錦榻。」他一一交代完,自顧自繼續寬衣解帶。
穿著黃金戰甲的男人,盡顯男性陽剛俊挺,英姿奪目。
晏輕侯還知道,那戰甲下的身軀,更為撩人,讓他嘗到了生平未曾體會過的極樂滋味......
他半瞇起眼,看著玄易脫下黃金戰甲,鬆開金絲腰帶,開始解貼身的杏黃騰龍緞衫。男人淺蜜色的肌膚隔著水霧,閃出珠光般的色澤。
地宮密道裡,玄易胸膛滲滿汗水時,也似此刻誘人......叫他情不自禁摸了上去......
「酒菜在那邊。」發現晏輕侯發熱的手摸上了後背,玄易嘆氣。
「我不餓。」晏輕侯撥開玄易的頭髮,低頭咬著男人肩膀,不顧玄易壓抑的悶哼,咬出個滲血的深深牙印。
這樣,也算扯平了。他得意地微笑,低頭看自己那根被玄易咬過的食指。當初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愈合,生出了新肌,也留下一圈疤痕,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方能消退。
玄易再嘆氣:「晏輕侯,一月期限還沒到。」
「到沒到,又有什麼分別?」
晏輕侯把手滑向玄易繃挺的腰腹,根本不理會玄易嘆息背後的拒絕意味。現在不碰,到了時候,還是得跟這個男人血肉糾纏。
做不做,不過是早晚的事,又何必忍著委屈自己?他替自己的衝動找著理由。
玄易最後嘆了一口長氣,捉住晏輕侯在他腰間游走的手掌。「那總得先洗個澡。」
木桶很大,可兩個大男人往裡一坐,熱水立刻就漫過了木桶邊緣,打濕了地上五色氈毯。
洗去一身的塵土,晏輕侯拖著玄易跨出木桶,倒進那張華麗不亞於重華殿龍床的錦榻。慾望已經在沐浴時高高聳起,他沒有遲疑,抄起了玄易雙腿。
「慢!」男人急急喊。
晏輕侯也真的停了下來,看著玄易從褥子下翻出個小玉盒。
白玉般的藥膏散髮著清涼香味。
「先用這個吧。」玄易無可奈何地把盒子舉到晏輕侯面前,苦笑:「我可不想明天騎不了戰馬。」
那次純粹泄憤般的歡好過後,他當時忙著逃亡,也沒心思顧及傷處,等回到宮中,足足發了兩天的高燒。那種痛,他實在不想再受第二次。所以出征前,他料準了晏輕侯定會得訊趕來,命御醫準備了這盒膏藥。
「怎麼用?」晏輕侯吊高眼角,用勃發的熱物輕扣入口,向男人宣告著自己的不耐煩。
玄易差點吐血,再厚的臉皮也說不出要晏輕侯把這藥膏抹進他體內。俊臉上顏色瞬息變了好幾變,最終咬咬牙,豁出去了。
他坐起身,手指撈起團軟膏就抹向晏輕侯胯間。
涼意襲來,晏輕侯最初微驚了一下,可很快便被玄易的手掌包容住,快感浮上腦海。
玄易只是隨手幾下撫弄,手心裡的器官又漲硬了幾分。耳邊聽到的呼吸聲,也逐漸粗重起來。他心一橫,將手裡那些藥膏全數涂上了晏輕侯分身。
身體最敏感的地方被男人挑逗得忍無可忍,晏輕侯壓著玄易胸膛將人重新按進綿軟被褥裡,扶住腫脹不堪的分身慢慢送進......
「呼啊......」身體再次被撐開,玄易竭力張開了雙腿,配合著晏輕侯的進入。
軟膏一下就在玄易火熱的體內融化,讓晏輕侯很爽快地推開內壁肌肉的阻攔,埋進最深處。
重溫這緊窒奇妙的感覺,他幾乎就要泄身。撐著錦榻低喘了口氣守住精關,晏輕侯將玄易雙腿架上肩頭,伏在玄易身上,開始緩緩律動。
膏藥化成了水,在狹小的甬道被翻攪壓迫,和著肉體廝磨撞擊,發出令人血液逆流的曖昧音色。
也許是因為有了前次的經驗,也或許是因為軟膏藥力漸起,玄易疼痛中逐漸生出些微近乎麻痺的酥軟感。他不住喘著熱氣,看向上方的晏輕侯。
一臉,神魂顛倒。
這世間,竟有比武學更能令他迷醉酣暢的妙事......晏輕侯一波又一波地將自己推向深處,追逐著無與倫比的至上快感。
眼中的寒冰,早已化做情焰跳躍。看出去玄易緊皺的濃眉、額頭的汗水、赤紅的眼角......無一不誘惑著他去撫摸。
心念動,手也就跟著撫上了玄易眉骨。男人翕張喘息的薄脣裡,更隱約看得見粉紅的舌......
晏輕侯無意識地低頭,舌尖穿過男人脣齒捉住對方的舌頭,像個孩童,找到了有趣新奇的玩具,撩撥探索著。
「唔嗯......哈啊......啊......」玄易整個身體幾乎被對折成兩半,上下同時遭刺激,他幾近失神,忍不住伸手揪緊了錦縟。
所有的知覺,都匯集在那被人貫穿進出的私密部位。
他是堂堂一國的皇,卻給人壓在身下肆意索求......更可怕的,是他居然也從這種違反陰陽人倫的屈辱行為中有了快感。
儘管不願承認,可自體內緩慢燃起的那團慾火騙不了人。他的分身,也已半抬起頭,被他和晏輕侯的腹部擠壓、磨蹭著......
他就在痛楚和暈眩的極樂裡沉浮跌宕。
晏輕侯噴在他臉龐的氣息粗重熾熱,充滿雄性特有的麝香味。汗水滴到他臉上,再流進他嘴裡,同他的一樣滾燙,連帶他心頭那把火燎原般燒了起來。
慾望占盡上風,所有不相干的念頭都被趕出了腦海。玄易驀地鬆開了錦縟,轉而抱住晏輕侯的頭顱,吻咬著對方的嘴脣。
呼吸心跳都已亂了拍,慾望交迸的剎那,兩人如墜九霄雲外,忘情地低聲呻吟,全然忘卻身在何方。
所謂欲仙欲死,也不外如此。
紊亂的氣息慢慢平復,晏輕侯仍緊壓在玄易汗水淋漓的身軀上,做著上回想做卻沒做的事情,替玄易揉著眉心的結,自然得像已經做過無數次。
「......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吧?」情潮退去,玄易也終於找回了理智,想推開還深埋在他體內的晏輕侯,可周身酸軟乏力,根本不想動彈。
晏輕侯皺眉,難得身心正充滿了釋放過後的舒暢,想跟玄易再溫存一番,男人張嘴,就破壞氣氛。
他不想再聽玄易說出什麼煞風景的話,覆上玄易的嘴脣,輕輕碰觸、吮吸......
從小到大,都不曾試過跟人如此親近過。一朝嘗了人間極樂,多年被封鎖的情感便似決了堤,在他自己也未覺察的時刻,已傾泄而出。
「呵......」嘴脣被晏輕侯弄得癢癢的,玄易輕搖了搖頭,避不開,也就任由晏輕侯擺布。可過了一陣,發現晏輕侯仍沒有起身的跡象,終是無奈地嘆道:「夠了,大軍五更就要啟程,晏輕侯,你莫累我壞了大事。呃......」
體內被狠狠頂了一下,他苦笑。
「我還沒跟你算帳。」晏輕侯寒聲表達著不滿,人卻慢慢從玄易體內退出。
玄易哼道:「該算帳的人,是我吧?你將玄晉傷成那樣,又行刺我。晏輕侯,你這質子也當得實在無法無天。」
晏輕侯傲然冷笑:「那也是你玄龍自作自受。要不是你發兵攻打炎雪,我又怎麼會跑到你玄龍來當質子?」
玄易啞口無言。
碰上這麼個煞星,他也只能自嘆倒霉。
他稍事喘息,翻下錦榻,搖晃著跑到木桶邊,拿水瓢抄起已經涼透的水就往身上澆。
晏輕侯看了一陣,赤身裸體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玄易,灼熱的硬物在男人緊繃的臀間來回輕蹭。
「晏輕侯,我明日還要行軍。」玄易額頭青筋凸起。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身後人一挺,已經闖進了兀自微張的入口。
玄易雙手緊抓住木桶邊緣,承受著再次入侵的火熱,除了嘆氣還是嘆氣。看來,被這個我行我素的混蛋質子糾纏上,他今後都別想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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廝磨到夜半,晏輕侯終於心滿意足地放開了玄易。
男人已被他折騰到雙腿發軟,胡亂清洗過身體,倒進錦縟裡埋頭就睡。
晏輕侯坐到榻邊,指尖滑過玄易肩頭又多出來的幾個牙印,突然問:「那情絲之毒,該有解藥吧?」
玄易本已昏昏欲睡,聞言睜眼,目光閃動。「你想到了什麼?」
「毒藥既然是刺客放的,他們自己也會吸進毒煙,怎麼可能用無藥可解的劇毒?赤驪皇室,應當有解藥。」
晏輕侯邊說,邊審視著玄易神色,卻見玄易只是挑了挑漆黑濃眉。
「這一層,我事後也想到了。所以......等玄龍普安正式開戰,我會前往赤驪尋解藥。」他對晏輕侯微笑,莫測高深。「你自然也得陪我一起去。」
晏輕侯抿緊嘴。
這本就是他此行目的。但親耳聽到從玄易嘴裡說了出來,心裡居然有些莫名的失落。
毒解了,他和玄易,從此除了仇恨,就再無牽絆......不過,他們兩人,原本便是陌路人......
他盯著自己食指上的傷痕,最終冷冷笑:「好。」
☆☆☆☆☆
翌日大軍拔營。將領們驚奇地發現,玄易竟然跟個陌生人一同走出皇帳。那人一身半灰不白的衣服,臉上還帶著個冷光閃爍的青銅面具。
昨晚負責守護皇帳周圍,保護皇帝安危的侍衛們更個個嚇出身冷汗。他們都不知道這人是什麼時候潛進兵營的。
全是飯桶!玄易掃了侍衛們一眼,看得眾人都低下頭去,這才翻身騎上黑馬。鈍痛一下子從身後竄起,他咬咬牙,不動聲色。
有個青年侍衛極伶俐,趕緊拉了匹駿馬給晏輕侯乘坐,誰知晏輕侯冷冷道:「不用。」
侍衛呃了一聲,看到晏輕侯的白衣髒兮兮的,討好地問晏輕侯要不要換身乾淨的戎裝。
「他不用。」這次是玄易開了口,沒好氣地喝退了那個狗腿侍衛。
起床時,他就問過同樣的問題,沒想到晏輕侯很乾脆地一口拒絕。「我只穿白衣。」
「為什麼?」
「因為夠神氣。」
「呃,好,那你就穿著髒衣服,繼續神氣吧......」
第四章
兩天后,玄龍大軍與普安國匆忙召集起來的十萬將士在邊境對陣,發起第一輪攻勢。
普安將士深知這是攸關家國存亡的一役,人人泯不畏死奮勇殺敵,裝備雖不如玄龍精良,人數也遠少於玄龍,但士氣若虹,竟擋住了玄龍大軍迅猛的連番進攻。
戰馬嘶鳴,刀槍斷飛,兩軍將士的廝殺吶喊聲,震耳欲聾。烽煙戰火,燒紅了半邊蒼穹。
玄易騎著黑馬,被大批侍衛簇擁著,置身一個地勢較高的山坡上俯瞰戰局。
眼看普安久攻不下,甚至還有被逼後退的趨勢。玄易緩緩提起了鞍邊長槍。雪亮的槍刀映得他黑眸越發耀眼,殺氣凜然。
攻打普安,不單因為普安是玄龍南侵的絆腳石,更為了普安國內的鐵石礦脈。
要爭霸天下,良弓利劍必不可少。早從他登基之日起,就決定將普安鐵礦收入囊中。讓普安俯首稱臣,只是第一步。本打算日後逐步吞併,結果出了刺客這檔了事,正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徹底拿下普安。
「你要親自上陣?」晏輕侯站在玄易坐騎邊一同觀戰,見玄易提槍,他在青銅面具後皺起了眉。
面具是那天起床後玄易拿給他的。晏輕侯本不屑戴這鬼祟玩意,但轉念一想,還是戴上了。
他是炎雪質子,那日覲見玄易時,金鑾殿上文武百官都見過他的容顏。要是在兩國大軍前露了真面目,被認得他的玄龍武將張揚開了,風聲必定會傳到普安人耳中,無疑置炎雪於難堪境地。
玄易朗笑,眉宇間意氣風發。「御駕親征,當然得親臨陣前。」猛一振韁繩,黑馬如離弦之箭,飛躍下山坡,直撲陷入混戰的兩軍陣營。
他身後,眾多侍衛高舉刀劍,策馬相隨。掌旗手更緊迫玄易,皇旗舞過血色長空,讓苦戰的玄龍將士都大受鼓舞,士氣大振。
晏輕侯凝眸望去,玄易黑馬過往之處,如披荊斬棘。九尺長槍揮灑間已奪走數人性命,槍尖挑起連串血珠,劃過萬軍眸前。
圍攻玄易的普安將士無人再敢輕攫他銳氣,紛紛敗走潰退。
這玄龍皇帝的馬上功夫倒是不錯......晏輕侯微眯眸,突然瞥見戰場上起了陣騷動。
普安軍中,兩匹駿馬從後方並駕齊驅迅疾衝出。馬上騎士穿的是普通兵卒服飾,手持長弓,數箭同時上弦,疾馳間箭似飛蝗,齊齊射向玄易身邊侍衛。
這兩名弓箭手眼力極準,轉瞬便放倒了十多名侍衛。一左一右包抄玄易兩翼,箭矢厲嘯破空,分射玄易面門身軀。
玄龍將士嘩然驚呼聲中,玄易長槍回擋,「錚」地擊落了飛向他面龐的那支利箭。另兩箭卻射上他腹部。箭頭並沒有如玄龍將士預料那樣被玄易護身鎏金盔甲彈開,竟穿透了戰甲。
玄易馬上身形頓時搖搖欲墜。
普安陣中爆發出驚人歡呼,那兩名弓箭手更不停歇,射倒數名急涌過來護駕的玄龍侍衛,提箭上弦,再度瞄準了玄易。
危險!晏輕侯眼瞳倏斂,足尖輕點,整個人騰身躍起。
一聲清嘯如裂金石,蓋過了千軍萬馬的吶喊。眾人駭然扭頭,見一人面帶青銅面具,衣發凌空飛揚,浮光掠影般踩著大軍黑壓壓的人頭而來。
力道驚人的一箭也已直奔玄易眉心。玄易危急中猛低頭,長箭險險擦著他的頭盔,余勢不減繼續飛射,「噗」地刺中玄易身後那掌旗手的胸口。
那掌旗手立時氣絕,皇旗徐徐傾倒。
第二箭亦近在玄易眉睫,驀然,被兩根手指輕輕夾住,停在了半空。
指纖長,色如玉,秀氣得像個舞文弄墨的文人雅士的手。可那奪命一箭,就被這樣的兩根手指夾在半空,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晏輕侯的手。
他踩立在一個玄龍侍衛的肩膀上,迎著萬人震撼的目光,手腕輕翻,彈指,那箭矢掉轉了方向,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射向右邊那個已經楞住的弓箭手。
一箭,穿胸,將那弓箭手的屍體帶離了馬鞍,騰空飛出數丈遠,才砰地墜地。
戰場上,霎那鴉雀無聲。然而也只是一瞬死寂,普安將士即刻回神,怒吼著殺將上來。
還真是麻煩!晏輕侯冷哼,揮袖卷起了那面即將倒地的巨幅皇旗,在那侍衛肩上一點借力,如巨鷹凌空飛起,衝入普安大軍陣中。
無數箭矢飛射而至,全被晏輕侯手中揮舞的皇旗擋落。
明黃旗幟呼嘯著掃出漫天幻影,風雲色變。旗風波及到的地方,普安將士像被狂風吹起的落葉向四面八方飛跌了出去,無人倖免。
掃清周身方圓十丈內的礙眼東西,晏輕侯揚手力擲,皇旗挾雷霆萬鈞之勢飛過普安大軍上空,撞倒普安陣營後方的帥旗,直插入地。
日光艷似血,皇旗巍然臨風飄。
玄龍騰舞,氣壓萬軍。
「你白天,耍夠威風了吧?」
皇帳內,彌漫著濃郁的情慾味道。
玄易懶洋洋地仰躺在被褥凌亂的錦榻上,笑問正伏在他身上輕喘的人,聲音低沉中略顯沙啞。
累啊!殺敵回來,還要應付晏輕侯。
真是想不明白,這混蛋質子到底練的什麼武功,似乎有無窮無盡的精力。將普安大軍殺得落花流水,居然連氣也不喘一口。入夜後更纏著他不依不饒,連做了三次才罷休。
「最威風的人還是你吧!首戰就旗開得勝。」晏輕侯心情很好,所以也不去計較玄易言語裡的揶揄。手掌摩挲著男人沾染了汗水微微挺立的暗紅乳尖,用手指輕彈了一下,收到玄易一個不滿的眼神。
他微笑,手還是沒停下,滑過男人形狀漂亮的腰腹肌肉,落在腹部兩個淺淺的小傷口上。
白天那兩箭,雖然射穿了玄易戰甲,也給消去了大半力道,只擦破表皮。
「你當時還裝出受了重傷的樣子,是想欺騙普安將士?」晏輕侯在鳴金回營,給男人驗傷口時,看到這兩個根本不值一提的小傷,立即明白了玄易用心,也知道自己被玄易騙過了。惱羞成怒,自然都在歡愛時,從男人身上老實不客氣地報復了回來。
玄易被晏輕侯的手摸得發癢,低笑道:「我的確想假裝重傷,先佯敗一小場,讓普安輕敵,夜間再偷襲敵營。不過後來你一出手,便將普安大軍嚇破了膽。呵呵......」
他伸手,自榻邊矮腳錦凳上拿過白天射穿他戰甲的箭矢,就著燭焰打量箭頭,贊道:「普安的鐵石果然不凡,我玄龍境內可找不出一處鐵礦,能鑄出如此鋒利的箭頭。等普安盡歸玄龍,軍務司便可開爐大煉利器......」
晏輕侯對此全無興趣,聽到玄易開始算計起日後的雄圖霸業,他不耐煩地翻身下榻,逕自跨進木桶沐浴。
練武,只是天生痴迷此道,卻從未想過要憑武力征戰天下。
「不過,那兩個弓箭手的來路卻有些蹊蹺。年初我大軍攻打普安時,從沒聽說過普安國中有如此箭術高超之人,其中必有文章......」
玄易還在自言自語,轉頭想跟晏輕侯商量,隔著水霧,見到晏輕侯露在木桶以上的小半背影。
抬手、淋水、搓洗......每一個動作都流暢得無懈可擊,就同白天在疆場上那樣,明明優雅如舞,又充滿了殺伐的力度和美感......
男子身材並不魁梧,比起軍中武人,甚至還略顯瘦弱。然而那纖細肌理下究竟蘊藏著多少驚人力量,玄易最清楚不過。
被這個看似文弱清秀的男子擁抱時,來自晏輕侯的強大力量,宛如巨浪,碾壓得他根本無從躲避,只能在連綿不斷的衝刷之際喘息,呼吸......
晏輕侯梳洗妥當,穿回衣服,回頭,見玄易正盯著他。與他目光相觸,便即移開。
「我背上,有什麼好看的嗎?」晏輕侯冷冷地問。
玄易輕笑兩聲,片刻才下榻,他走去木桶中擦洗著周身汗水,一邊緩緩道:「今日一戰,普安士氣大挫,可說敗局已定,有我手下將領帶兵,進軍督戰應該能鎮得住場面。晏輕侯,你我明日就出發去赤驪。如何?」
他雖然是在詢問,語氣卻十分強硬,根本不容人拂逆。
晏輕侯冷然瞥了玄易一眼,「隨你。」
他看得出男人滿心急於盜取解藥,好擺脫他,這讓他心裡像窩了團無處發泄的火。不悅地往榻上一躺,扣指輕彈出數縷勁風,滅了皇帳內的燈火。
「晏輕侯,我還在洗澡!」玄易在黑暗中抗議。
「今天我沒興趣看你洗澡。」晏輕侯側轉身,聽著男人輕微的磨牙聲,閉目,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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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床時,皇帳內的玉案上已經擺好了各式糕點。
玄易卻不在。
晏輕侯用青鹽漱了口,正好整以暇地吃著點心,玄易掀開簾帳走進,身後還帶了個侍衛,就是上次向晏輕侯大獻殷勤的那人。
「我已經安排好了將領進軍普安都城,等你用完早膳,我們就上路。」玄易脫著身上盔甲,吩咐那侍衛道:「裘明,拿衣服給晏公子換上。」
「是!」那叫裘明的青年侍衛露出崇拜萬分的眼神,捧著手裡的衣服走向晏輕侯。
想不到啊,那個猙獰的青銅面具後面,竟是這麼一張清秀的臉!待會他可以去跟同伴吹噓,自己何等福氣,居然能得見這天神般厲害人物的廬山真面目......
「這是什麼?」冰冷的聲音,比寒冬裡的風還刺骨,刮過他耳廓。
晏輕侯拎起侍衛手裡那件雪白飄逸的衣裳。
用的,是昂貴的冰雲絲緞。裁剪手工,一針一線,也細緻得無可挑剔。
「是我昨夜入睡前讓隨軍衣匠趕制出來的衣服。」玄易已經卸掉了盔甲,開始換上一身金光燦燦華貴絕倫的袍子。
「我知道這是件衣服。」晏輕侯太陽穴上青筋閃了閃。
可為什麼,是女子的裙裝?
男人笑得狡獪又好看:「我們要去的是赤驪都城,就這麼大咧咧地跑去,早晚被人發現,當然要喬裝改扮。我的身份是周遊列國專門買賣古玩珍寶的商賈易大老爺,裘明當我護院,而你,是我最疼愛的如夫人。」
「卑職也能去?」裘明又驚又喜。
晏輕侯臉色發青,「為什麼要我扮女人?」
玄易一臉理所應當地道:「你不扮,難不成叫他喬裝?」他指了指裘明。
青年侍衛的額頭登時冒出了汗珠,胡亂搖手。「卑職不行......」
晏輕侯朝裘明看了兩眼,再看玄易,點頭道:「他的確不行,太醜。你長得好看多了,你來扮。」
這回,裘明和玄易的臉都發了綠。
「晏輕侯,你見過有我這麼高大健壯的女人嗎?」
「那難道我就像女人?」晏輕侯瞪著玄易。傻子都知道,玄易是故意拿女裝來捉弄他。
兩人虎視眈眈,大有劍拔弩張放手一搏的架勢。
邊上傳來裘明顫巍巍的聲音:「皇上、晏大俠,你們別爭了,不如......」
四道銳氣逼人的目光刷地全射到他臉上。裘明咽了幾口唾沫,鼓足勇氣戰戰兢兢道:「不如兩位都喬裝成女人好了......」
剩下的話在玄易和晏輕侯冰冷的注視下自動消音。他以為自己就要大禍臨頭的時候,卻驚恐地看見那兩人嘴角同時往上一勾,不約而同露出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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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可以亂吃,話絕對不能亂說。
裘明現在,完全明白這句話是多麼的有道理,卻已經追悔莫及。
他如今,就坐在輛舒適的大馬車裡。身上,穿著那件雪白的裙裝。頭上也輓了個髻,插著好幾支珠釵。他手裡捏了面銅鏡,對著鏡子裡那張塗脂抹粉的臉,欲哭無淚。
他是堂堂的御前侍衛啊!
「你怎麼不迴車廂去陪你最疼愛的如夫人?」他聽到車外那個冷冰冰的晏公子在問皇上,恨不得一頭撞死自己。
「我迴車廂不打緊,你會趕馬車嗎?」玄易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揮鞭,也斜著眼,慢條斯理地反問坐在他身邊的晏輕侯。
「我連騎馬都沒學,更不會駕車。」
晏輕侯回答得乾淨俐落,沒有半點羞愧的樣子。到玄龍當質子前,他一直深居宮中潛心鑽研武學,從未踏出過宮門半步,更別說坐車出遊。
再說了,這馬車還沒他的腳程快,學來有何用?
他輕打了個呵欠,不客氣地倚上玄易肩膀,半閉目,冷冷道:「到了客棧叫醒我。」
「你......」玄易暗自磨牙,卻拿晏輕侯沒轍,唯有把氣出在牲口身上。用力一甩馬鞭,馬匹吃痛,嘶叫著撒蹄飛奔,在車廂後揚起一溜煙塵,遮住了綿延起伏的天嶺山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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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玄龍到赤驪,橫穿普安是最快的路徑。但為了避開普安國內的戰火,三人繞著普安邊境兜了個大圈子,等進入赤驪境內,已是夏末秋初。
踏足赤驪的初個夜晚,三人在一個小鎮的客棧投宿。
玄易和晏輕侯臉上,都用藥膏涂黃了膚色。玄易更在頰上畫了個大黑痣,跟掌櫃夥計說話時翻起雙白眼,活脫脫像個趾高氣揚的富商。
那掌櫃肚子裡早把這狗眼看人低的易老爺罵個狗血淋頭,臉上卻依舊堆滿笑容:「易老爺,小店今天正好還剩兩間上房,這就給您和夫人帶路。樓上請。」
兩間?裘明裝出副羞答答嬌滴滴的模樣,跟在最後,邊上樓邊在心裡呻吟。趕路至今,他們三人都是各住一間,今晚居然只有兩間客房。難道,要他跟皇上同住?
「到了。」掌櫃打開了房門,點頭彎腰地道:「易老爺,您還滿意嗎?」
「行了。」玄易揮手,打發走了掌櫃,跨進房。
看到房內僅有的一張雕花大床,裘明臉上的粉掉了一地,已經預見到自己得睡地鋪。他哭喪著臉往裡走,驀地,一條白影攔在眼前。
「你去隔壁睡。」晏輕侯說完,根本不看裘明的表情,砰地關上房門。
玄易剛點起桌上燭台,還沒有回頭,腰身一緊,已被兩條骼膊牢牢圈住。噴到他後頸的呼吸,很熱。
他了然地微微嘆氣,聽到晏輕侯道:「今天已經滿一個月了。那盒軟膏呢?」
聲音冰冷如常,言語裡卻透著赤裸裸的情慾。
這一路行來,晏輕侯好幾次都想跟玄易同房,可玄易總是推搪。晏輕侯知道玄易是怕被裘明得知兩人關係,也就暫且放了他一馬。反正一月期滿,玄易勢必得與他歡好。
他伸指,解開了玄易腰帶上的翡翠扣。
玄易扭頭,對上晏輕侯冰寒雙眼裡暗涌的情焰,苦笑道:「我趕了一天的車,等我沐浴之後吧。」
回答他的,是晏輕侯貼上的嘴脣。
輕輕碾磨,深深吮吻......聽著玄易的氣息逐漸變得跟他同樣短促低沉,晏輕侯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了玄易濡濕的脣,轉而咬住他的脖子,品嘗著散髮雄性麝香味的鹹澀汗味。
「做完了,我幫你洗......」他拂袖,熄滅了燭火。
月色涼如水,似只溫柔的無形手掌,穿過客房臨街的窗子,拂上床上兩具緊密糾纏的身軀。
床架因兩人激烈的動作嘎吱作響,仍蓋不過兩人肉體廝磨帶起的濕膩水聲。男人粗重的鼻息斷斷續續,間或漏出幾聲壓抑的低喘。
玄易趴臥著,身下柔軟的被褥,已經被他和晏輕侯的汗水打濕。壓在他背上律動的人,大概是因為禁慾的緣故,分外熱情,似乎想把一個月來積蓄的慾望盡數宣泄。
被強行穿刺的地方升起熟悉的漲痛,又有股說不出的奇異快感在緩慢蔓延,順著脊髓流進腦海......
暈眩,卻又暢快淋漓。他忍不住輕哼,反手撫摸著背上晏輕侯汗熱的細腰、窄臀......微微扭動起腰,在被褥上磨贈著自己同樣亢奮的慾望根源。
什麼情絲之毒?什麼臣國質子?統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這一刻,只想跟與他親密無隙的人翻雲覆雨,共嘗世間極樂......
裘明還站在房外,嘴巴張得大大的,足以塞進一枚雞蛋。半晌,強迫自己闔上嘴,像做賊一樣溜回隔壁那間上房,吐了吐舌頭。
乖乖,晏大俠居然是皇上的枕邊人!難怪路上總是用冷得可以凍死人的眼神看著他。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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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頭升得老高,玄易和晏輕侯才踏出房門,在客棧用過粥點,駕車南行。
途經鄉野溪澗時,三人停車歇腳。晏輕侯剛在株樹蔭下找了片乾淨草地,尚未坐下,一個軟墊已放到他要落坐的地面。
「晏公子,坐墊子上舒服多了。」裘明討好地笑。厚厚的粉下露出兩個黑眼圈。
徹夜未眠啊!昨天回到房裡,隔壁的雲雨聲還是很有穿透力地騷擾了他整晚。先前啟程時看到玄易腳步略顯虛浮,顯然昨夜戰況激烈。再看看晏輕侯,依舊神清氣爽,不由得他不暗中咋舌。
高人就是高人,被皇上折騰了整夜還是生龍活虎。
晏輕侯哪知道這小子肚子裡轉的花花腸子,往軟墊上一坐,卻聽正在溪邊洗臉的玄易「噗哧」發笑。
「笑什麼?」晏輕侯斜睨玄易。
玄易笑了笑,要照實說,鐵定會把晏輕侯氣得不輕。他抹過臉,補上了黃色藥膏,坐到晏輕侯身邊歇息。
初入秋,氣候仍十分炎熱。玄易揮袖輕扇著風,仰望高空浮雲流幻,享受著難得的輕鬆。
肩頭忽然多了重量,他不用看,就知道是晏輕侯又靠在了他肩膀上。
天下間,大概也只有這個目空一切天不怕地不怕的質子,才敢將他這尊貴的玄龍皇帝當成靠枕。
玄易苦笑。晏輕侯睜眸,對他看了一眼,又闔上眼簾。這回,乾脆把頭往玄易大腿上一枕。
真是得寸進尺!玄易皺眉,有些牙癢癢的。
「皇上,您昨晚可把晏公子累著了,還是皇上您神勇啊!」裘明自以為是地浮起個曖昧笑容,不忘拍馬屁。
「迴車廂待著去。」玄易扳起臉。萬一晏輕侯聽懂了這小子在說什麼,晚上大發威風,再拖住他來上幾次,他明天就得趴著趕車了。
什麼時候,也得讓晏輕侯自己嘗嘗這腰酸背疼的滋味,哼......他挑起晏輕侯一縷發絲,在指尖盤繞著。
沿途楓葉漸紅時節,玄易三人的馬車終於抵達赤驪都城風華府。
街頭鶯鶯燕燕,來往盡見女子高聲談笑,全無拘謹。赤驪婦女的衣著,也遠比玄龍和炎雪國中女子暴露得多,十之八九都穿著半透明的紗衣,粉頸下露出片白花花的酥胸,有些還是半短的花裙,露著粉白小腿。
玄易坐擁後宮佳麗,看慣了天姿國色,也不覺得稀罕。側目發現身邊晏輕侯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女子身上,不禁暗笑這質子沒見過世面。
「好看嗎?呵......」他揶揄道:「回玄龍後,要不要我送你幾個美人?」
「不用。」晏輕侯終是把視線轉向玄易那張輪廓俊朗的臉,端詳了半晌,還是不得不承認,玄易長得更對他脾胃。
「有你就夠了。」
玄易沒出聲,黑眸卻深沉了數分。他微一緘默,剛想開口。晏輕侯已經轉過頭,又去看滿街袒胸露臂的赤驪女子,自言自語道:「你說她們怎麼不多穿點衣服?現在都是秋天了,居然還穿著那麼薄的紗衣,也不怕著涼?難道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不怕冷?」
玄易哈哈大笑,卻也知道晏輕侯看得入神,原來是在想這亂七八糟的問題。他揚手揮鞭,駕著馬車直驅前方。
第五章
風華府的街頭巷尾,近來盛傳兩樁事。
一是赤驪女皇將在下月大慶壽辰。女皇壽辰年年都辦,本來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這次讓都城臣民議論紛紛的,無非是傳言句屏國使者也將道賀,並奉了皇命要在女皇壽筵上向儲君雪影殿下提親結盟。
二嘛,則是圍繞著最近入風華府做珠寶買賣的富商易大老爺。
說起這易大老爺,古怪到了家。來到風華府後,住的是都城裡極簡陋的小客棧,出行還自己親自駕車,連個車夫也不捨得雇。
可就是這麼個吝嗇鬼,卻拿出了不少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放在城裡最有名望的幾家珠寶鋪子裡寄賣,而且還發下話,非皇親國戚不賣。
據說鎮守都城的鄭大將軍看中了其中一朵珠花,想買來搏夫人一笑,開出千兩黃金的高價,仍碰了一鼻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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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輕侯雙眼微闔,手捏心訣,盤坐在客房床頭,吐納歸息。
自從那夜跟玄易歡好之後,他看到裘明那小子面對兩人時目光閃爍,心知那小子肯定已經知曉了他和玄易的關係。既然如此,也就沒必要再遮遮掩掩,之後每個夜晚,他幹脆公然睡到了玄易床上。
運行完兩個大周天,晏輕侯睜開眼睛,看見玄易還坐在桌邊,擺弄著那堆珠寶,他蹙眉。
這些曠世奇珍,都是玄易皇帳內的擺設,前往赤驪時,玄易便把這些都帶了來,還外加一小箱子的貴重首飾。
「你想拿珠寶首飾引赤驪皇室的人上鉤?」晏輕侯有點不贊同玄易的做法。
依著他的性子,找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直接潛進赤驪皇宮找解藥就行了,根本不需要繞這麼多個彎。只是這想法剛說出來,便被玄易否決。晏輕侯也懶得再提第二遍,冷眼旁觀,任由玄易布局去。
玄易拿起一隻內雕彩鳳的瑩綠玉鐲,笑道:「魚兒就快來了,你不用心急。」
晏輕侯冷冷道:「我不急。」他說的是真心話。反正,盜不到解藥,該急的人,是玄易......
「你已經離開玄龍京城幾個月了,就不怕朝中有人造反嗎?」
玄易瞅著晏輕侯,意味深長地道:「原來你這麼為我擔心啊!呵,放心,我玄易手下,從無叛逆之臣。」
晏輕侯報以輕哼,倒相信玄易並非自信過頭。普安之戰時玄易親身涉險上陣殺敵,必定不是一回兩回的事。遇上這麼一個與將士同進退的皇帝,玄龍大軍的人心可說被玄易抓得牢牢的。玄易有穩如泰山的軍方勢力做後盾,即使朝中有人想興風作浪,也得衡量下後果。
只不過,「赤驪皇室也財力渾厚,富甲南疆,未必會看上你這些東西。」
「若論錢財,當然入不了皇族的眼。但能工巧匠打造的珠花首飾嘛,就另當別論。」
玄易笑著又舉起支雕琢得精緻無比的鸞鳳金步搖,輕輕一晃,蕩出璀璨迷離的珠光寶氣。「只要是女人,沒有不愛精美首飾的。晏輕侯,這個道理,你就不懂了吧?哈哈......」
晏輕侯瞪他一眼,別過了頭。
玄易占了上風,心情大好,正想再調侃幾句,突然聽到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他收了聲。
門上剝啄兩聲,「易大老爺,藍田齋的傅老闆來找您。」
藍田齋,正是玄易寄賣珠花的鋪子。
「請他進來。」
那傅老闆四十來歲光景,一臉精明一商人模樣,跟在夥計身後踏進房,就被桌上琳琅滿目的珠寶耀花了眼,定定神,才堆起笑容朝玄易打揖。「易老闆,您那朵珠寶,今天有貴客來,願意重金購下。那位貴客還說了,想看看易老闆您還有沒有更出色的首飾?」
「首飾多的是,不過傅老闆,你知道我的規矩,只賣......」
玄易話還沒說完,那傅老闆賠笑道:「當然當然。易老闆,這回絕對是貴客。對方已經在香滿樓擺了宴,等著易老闆呢。」
玄易哦了聲,這才收拾起一箱珠寶首飾,交給「護院」晏輕侯,跟著傅老闆大搖大擺地出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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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滿樓,花香滿月樓。
一鉤清月,一江秋水,映照著岸畔高樓。飄花若雪,裊娜旋舞著飛過朱紅雕欄,玉色珠簾。
天上人間,不外此景。
玄易和晏輕侯循著一陣悠揚綿長的簫聲,隨傅老闆走進臨江的雅間,就看到了那個貴客。
房內其實還侍立著十多個男僕侍女,可玄晏兩人眼裡,只看得到那貴客的存在。
那人就倚坐在窗邊的錦榻上,背對眾人,似乎在欣賞窗外的飛花月光。
滿頭黑髮未束冠,被江風吹拂著四散飛。鮮紅的寬大衣袖裡,伸出只比月色更空靈清白三分的手掌,慵懶地搭在窗欄上,指尖隨墻角錦緞屏風後的簫聲輕敲著旋律。
纖細寂寥的背影,讓人忍不住想上前撫慰,卻又在那一縷不經意流瀉的驕傲前卻步。
聽到生人腳步聲,那人終於緩緩回過頭。
滿室華麗燈火,盡在那人眸光下黯然失色。唯有那人眉心一點硃砂痣紅如血淚,襯得面色越發白。
「四殿下,易老闆到了。」傅老闆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道。
那男子笑了,眼波隨之盪漾似江水。
「敝姓池,池枕月。易老闆請坐。」他起身,輕咳,揮手。
傅老闆會意,恭敬地退到房外候命。
池乃赤驪國姓。當朝女皇共誕四子,在早產生下最後一子後數年再無所出,不得已抱養同宗侄女為嗣。
而傳聞中這最後一位皇子,先天體弱,終年纏綿病榻,鮮在人前露面,也最不得女皇寵愛。
玄易也笑了笑,大咧咧地隨池枕月入了座。
池枕月攤開另一隻纖若無骨的手,掌心赫然托著朵顏色形狀幾可亂真的芍藥珠花,微笑道:「這朵珠花,小王喜歡得很。易老闆只管說個價。小王還想向易老闆再買上幾件,在皇母下月壽辰之日送上,略表孝意。」
「原來四殿下是要為令堂大人賀壽,四殿下一片孝心,易某佩服。」玄易清了清喉嚨,肅容道:「易某生平最遺憾的,便是雙親過世太早,叫易某無法盡孝道。易某最是欽佩四殿下這樣重情重孝之人。這朵珠花,就當易某送給四殿下的見面薄禮。」
「這......」池枕月微怔,隨即輕笑:「易兄如此慷慨重情義,小王若推辭,反是看輕易兄了,卻之不恭,多謝易兄了。」招手叫來名侍女,命她收起珠花。
晏輕侯捧著箱子站得筆直。心底冷笑:送上一朵珠花,玄易這傢伙便從易老闆變成四殿下的易兄了,這買賣做得實在划算。不過這傢伙,也太會睜眼說瞎話,明明二十歲上,玄龍老皇帝才駕崩,而玄龍太后至今尚建在。這玄易,居然煞有其事地說雙親早亡,而且還有板有眼......
「小晏,還楞著幹嘛?快把首飾給四殿下過目。」玄易叱道。
小晏?晏輕侯眼一眯,但看看場合,還是忍住了,將木箱往桌上一放。
玄易從滿箱令人眼花繚亂的飾物中捧出件九鳳奪日的金翠珠冠,含笑道:「這是易某珍藏多年之物,四殿下可滿意?」
九頭用金絲串以各色珍珠、珊瑚珠編織而成的彩鳳形態各異,栩栩如生,上下翩飛圍繞著粒大如鴿蛋的渾圓明珠。如此大的明珠已是世間罕有,更因經燭焰一照,明珠流溢出金紅紫藍諸般光暈,瑰麗不可方物。
周圍侍立的隨從個個看直了眼,幾個侍女更連眼珠子也快要掉出眼眶。
池枕月亦露出幾分讚嘆:「易兄,這件珠冠實在是巧奪天工,皇母見了,必定會喜歡。不知易兄想售多少金?」
玄易伸出一個手掌。
「五萬兩黃金?」池枕月不太相信地問,「易兄,這珠冠,少說也值個二三十萬兩金。」
「是五百兩銀子。」玄易笑看眾人怔楞的表情,道:「四殿下是識貨人,易某也不打誑語。這珠冠,易某當年購來時,便花了足足二十三萬兩黃金。」
「那為何?」池枕月蹙起了兩道眉毛。他的眉也纖細,姣好如女子,但絲毫沒流露出女態,只會讓人情下自禁想去撫平他眉問憂愁。
玄易將珠冠又放回箱中,蓋上箱蓋,才對池枕月道:「易某一介小商賈,蒙四殿下不棄結交,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哪還能賺四殿下的銀兩?這珠冠,算是易某送給令堂大人的壽禮。女皇壽辰當日,易某願隨四殿下親自奉上。至於五百兩銀子,就當四殿下給易某遠來赤驪的車馬費吧,呵呵......」
池枕月眼波輕漾,融了滿江月影,最終輕咳兩聲,笑道:「枕月能交到易兄如此大方的朋友,不枉此生。易兄,我敬你一杯。」
舉起面前白玉盅,一口飲盡美酒。
兩人杯來盞往,談笑風生,竟似相見恨晚,直至月滿西樓,池枕月兩頰浮起酡紅,顯是不勝酒力。
玄易趁機告辭。池枕月叫隨從奉上五百兩銀票,親自送玄易和晏輕侯兩人出了雅間。
待再也看不見玄易一行背影,池枕月佇立廊間,沉思一陣,微笑著返身入內。
☆☆☆☆☆
屏風後,簫聲已止,餘音兀自嫋繞。
「你們都退下。」他喝退了雅間裡的侍從,又替自己斟了杯酒,坐下慢慢啜飲著。
臉上紅暈更深,他眼裡,卻清明若水。
「你身體弱,少喝點。」一個男人聲音無奈地輕嘆,轉出屏風。
男人手持洞簫,青衫悠遠,容顏白皙俊秀。
「池君上,陪我喝。」池枕月淺笑回頭,將半杯殘酒遞到男人面前。
酒色殷紅,卻紅不過他眉心那點血淚般的硃砂痣。滿樓花香暗自縈繞,風裡,猶帶從他艷色脣角呼出的酒香。
池君上看著他,似已痴醉,接過玉杯,甘醇酒水如條筆直的線順喉而下,令他神智一清。「皇母壽辰那天,你真的準備帶那姓易的一起進宮?」
「你之前也該看出來了。姓易的說得天花亂墜,無非是為了要我帶他入宮。」池枕月在笑,眼波裡閃著狠色。「他多半,是想在皇母壽辰上搗鬼。」
池君上點頭道:「那姓易的來路不明,不可不防。不過他身邊那護院,我在屏風後瞧著挺眼熟。」
他輕輕以簫擊掌,目光閃動。「那人身材五官都跟一人很相似,可按理,那人不該來到赤驪才對......」
池枕月一甩紅袖,佣懶地伸了個懶腰,淡淡道:「多猜無益。姓易的既然想進宮,我就遂他願,他若真能將赤驪鬧個天翻地覆,還幫了我的大忙。」
他眼角斜挑,「二哥,你說是不是?」
這一眼,竟是活色生香,叫人全然忘了他性別。
池君上伸手,輕抹過他眉心血痣,低聲道:「赤驪越亂,你我才有機會大展抱負。」
「沒錯。」
池君上替池枕月整理著被風吹亂的頭髮,嘴角也揚起笑容:「那頂九鳳奪日的珠冠,應該戴在你頭上。你才配當赤驪的皇。」
池枕月盈盈笑,恣意放肆。
玄易此刻笑不出來。回到客棧後,面對晏輕侯的千年寒冰臉,他嘆氣。
空著肚皮站在一邊,還要看別人大吃大喝到深更半夜,心情肯定不會好到哪裡去。玄易很理解晏輕侯的臉為什麼那麼臭,於是叫來夥計,吩咐他趕緊叫廚房弄上一桌宵夜。
「我不餓。」晏輕侯盯住玄易,眼神卻活像要將玄易生吞活剝吃下肚。「你剛才竟然叫我小晏!」
「那不然叫你什麼?」玄易攤開雙手,「總比叫你小輕、小侯好聽些吧。」
「算你會說。」晏輕侯發現自己近來若和玄易爭起口舌,自己總是落下風的那方,所以很不悅地閉上嘴,抱住玄易往床上壓。
說不過,就從別的地方贏回來好了。
他三兩下,便扯開了男人的衣襟。
「晏輕侯,別鬧了。夥計待會就要送宵夜過來。」
「我說過我不餓。」
「呃......」玄易還想再勸說,乳尖驀地陷入一片濕熱中,被對方輕輕地吮吸、咬噬......
這混蛋質子,越來越懂得攻擊他的弱點了......玄易悶哼,雙手卻已經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晏輕侯在他胸口移動的頭顱。
兩個夥計,一個打著紅燈籠,另一個端著滿滿一大盤的點心,沒走近玄易客房就給裘明攔下。
「夫人?」
「把東西給我就行。」裘明有氣無力地接過宵夜,打發走兩個夥計,坐到客房台階下,邊聽著房內雲雨正歡,邊盡職地觀望著四周動靜。
也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覺得自己這御前侍衛算沒白當。
☆☆☆☆☆
一月時光轉瞬即逝。女皇壽辰之日,風華府城中處處張燈結彩,絲竹喧天。
池枕月果然守信,將近黃昏時派了隨從來帶玄易入宮。
晏輕侯大概已明白了玄易的意圖,女皇壽辰這種日子,舉國歡慶,皇宮侍衛人手都會集中在盛宴上,此刻進宮盜解藥,會容易許多。
他在玄易換衣裳的時候道:「我陪你去。」誰知玄易搖頭,「裘明隨我進宮就行。」
「那我呢?」晏輕侯本就冷漠的目光凝了霜。
玄易笑笑:「你當然要去盜解藥。」他彎腰,在自己靴子上摸索著。
晏輕侯凝目,發現玄易靴底原來有條極細的暗縫,如不留意,根本看不出來。
玄易慢慢地從暗縫裡取出個小紙卷,展開攤平。淡黃色的紙上,畫著假山池塘、亭台樓閣,地形十分繁複。
「這是?」晏輕侯看著玄易塞進他手裡的地圖,挑眉。
「赤驪國二殿下的皇子府。」
玄易一指紙上一處畫了紅圈的地方,微笑:「據我潛伏赤驪的耳目所知,情絲解藥並未藏於宮中,而是由二殿下池君上保管。這裡就是收藏解藥的密室。」
池君上?晏輕侯一下子想到了京城「鳳落坊」那個池掌櫃,但想那人如果真是赤驪的皇子,怎會跑到玄龍京城開客棧?更不可能以真姓名示人。也許恰巧只是姓名諧音近似而已。
他收起地圖,冷冷道:「好,入夜後,我會去二皇子府。」
玄易穿戴齊整,抱起那箱子首飾便往外走,突然又回頭,對晏輕侯道:「萬事小心,若有凶險就逃命為上,那解藥,這次盜不了,還可以有下次。」
晏輕侯剛感動了一下,聽到後半句便又拉長臉,傲然冷笑道:「你的重華殿我都沒放在眼裡。一個小小的皇子府算什麼?你盡可放心,我一定會幫你把解藥拿到手。」
玄易朝晏輕侯滿臉倨傲凝視片刻,終究一笑:「總之,小心為妙。」
他踏出房門,裘明早就眼巴巴地等在廊下候命,見玄易一個人,不由詫異地道:「皇上,晏公子不跟您一起進宮?」
「你陪朕去。」
「啊?」裘明臉上的粉又開始往下掉,結結巴巴道:「皇上,卑職這模樣,怎麼能出去見人?」天見可憐,自從到了風華府,他都不敢走出客棧嚇人。
「當然是要你換回男裝才進宮。」玄易沒好氣地瞪著他。「你該不是裝女人裝傻了,忘記自己本來身份了?」
啊啊啊!皇上終於大發慈悲,不再捉弄他,準他脫掉這身裙裝了?裘明幾乎熱淚盈眶,「謝皇上恩典。卑職這就去換。」最後一字餘音還在空氣裡飄蕩,他的人已經呼地蹦回屋。
這混小子!玄易搖頭。等裘明換上護院勁裝後,兩人走出客棧大門,坐上了池枕月派來接他進宮的四駕馬車。
☆☆☆☆☆
赤驪皇宮地處風華府內城中央。馬車趕到三丈高的巨大朱漆正南宮門前停了下來。
玄易下地,就聽到一個熟悉好聽的聲音飄近。「易兄,你來了。」
發暗的夜色裡,池枕月正笑看玄易:「易兄你今天可越發氣宇軒昂。」
玄易將木箱交給裘明,拱手道:「哪裡,有勞四殿下久等了。」
「易兄,請吧。」池枕月輕咳著,在前帶路。
他依然一身紅衣鮮烈,寬袍廣袖,腰身細細一握。那天披散的頭髮也用朱紅絹紗冠束起,冠上兩條血紅緞帶,隨風舞。
眉心那一點硃砂痣,如血的妖艷。
走了兩步,他忽地回首,瞟了眼裘明後,朝玄易輕笑道:「易兄,你的護院怎麼換人了?」
他眼波流轉,卻似把流動的刀子。
玄易心頭微微一刺,竟生出幾分不祥預感,陡然聽到身後腳步聲紛亂。轉身見一行人前呼後擁著個身材頎長的錦衣青年,也往前面燈火輝煌的大殿走去。
池枕月垂眉斂日讓在道旁,一派與世無爭的樣子,等到那群人走過才重新上路,淡淡道:「他們是句屏國來的使者。」
他聲音不高,像是在跟玄易解釋,也像在自言自語。
夜幕已完全降臨宮城。天上星光寥落,遠處,隱隱有風雲涌動。
☆☆☆☆☆
玄易和裘明跟著池枕月,沿五色斑斕的織錦長毯踏上舉辦壽筵的大殿。
無數盞宮燈將廳殿照得纖毫可見。罄鐘絲弦,鼓樂動天。殿上歌舞正酣。
玄易一凝眸,看到那些舞伶竟都是青壯男子,再看兩側長案後,赤驪群臣已經早早入座,其中大半均是粉面裙釵,只有少數幾個武將才是須眉男兒。
那些女臣的眼光,也都肆無忌憚地在舞伶身上打著轉,還間或交頭接耳評價兩句,全無玄龍女子的羞澀之態。
倒真像是到了女兒國,玄易暗笑。
「易兄,這邊請坐。」池枕月徑直走到自己的坐席後,招呼玄易在身邊落座。
裘明捧著首飾箱,侍立在玄易身後,見那些男舞伶被女臣們品頭論足,萬分慶幸自己不是生在赤驪,一挺胸膛目不斜視。
玄易低著頭,裝出副拘謹模樣,用眼角余光暗自打量殿上情形。
碧玉高階上的帝座尚空著。他對面最靠近高階的那張案幾後,坐著剛才遇到的句屏使者一行人。
居中的錦衣青年約莫二十六七年歲,修眉長目,相貌頗為英俊,稍嫌不足的是顴骨略高,透著桀騖不馴。
玄龍、赤驪、句屏都屬當世強國。句屏與玄龍之間相隔好幾個小國,依傍東上大片水域,疆土雖然比不上玄龍遼闊廣大,但氣候得天獨厚,物產豐饒,百姓生活較玄龍赤驪更為富庶。句屏的水師更是傲視諸國,縱橫江河,所向無敵。
玄易登基八年,早覬覦句屏肥土,只是玄龍將士全是北方兒郎,水性差,想要渡過大江進攻句屏絕非易事,因此把這計劃一再拖延,等待著更佳時機。
卻不想,這次赤驪女皇壽辰,句屏居然派人來聯姻......玄易微微眯起了雙眼......
倘若赤驪和句屏兩國真的結成了姻親,玄龍的強國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所以,絕不能讓赤驪句屏聯姻成功!
這消息,他早在出征普安前,就從潛伏句屏的耳目處得知。即使晏輕侯沒趕到兵營找他,等普安戰局稍定,他也會按計劃潛入赤驪都城。
想方設法接近赤驪皇室中人,便是為了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女皇壽筵上,尋機會打亂句屏的如意算盤。
他也曾想過派人暗殺句屏使者一行人。但殺了一波,句屏還可以再派另一波來。
或許,釜底抽薪,才是上上策......
又有數人踏入大殿,玄易停止了思量,抬頭。
第六章
晏輕侯雙手負背,佇立在一幢小木樓前。
木樓式樣簡樸之極,紫銅匾額上卻未落一字,在月色星輝下閃著冷光。
地圖上畫得清楚,這座無名小樓便是皇子府的藏寶處。
點倒木樓前後左右草叢林木間潛藏的侍衛,晏輕侯繞著木樓轉了一圈,果然發現這座普通的小木樓有個非常不普通的地方......
木樓竟然沒有門窗。從上到下,便似一座渾然一體的大墳冢。
換在平時,晏輕侯還會花點功夫尋找下暗門機關,今晚卻沒這份閒心情,於是決定用最簡單也最直接的方法。
他輕縱,飛身躍上小樓屋頂。一掌,擊碎了立身處那片琉璃碧瓦,整個人跟著墜落的碎瓦片掉進樓中。
掌擊屋頂時,他已經預料到樓內也會有侍衛守護,提氣護住周身要害。雙足落到實地,竟不見有侍衛出來迎敵,他不禁訝然,聳了聳眉骨。
太過平靜松懈的表面下,往往殺機四伏。
目光飛快一掠周圍,四壁蕭然,墻壁和地面都涂成了深黑色,十分詭異。每堵墻上都有些細小的氣孔,透進微弱光線,經放置在墻角的數面大銅鏡反照,成了樓內的光源。
正中,是張青石桌。上面放著個同樣顏色的小石盒。
晏輕侯伸手,掌心內凹凌空發力一吸,想將那小石盒攫入掌中,石盒居然聞風不動。他咦了聲,飄近石桌,見那小石盒跟青石桌原來是用同一塊大石雕就,連根在桌上。
晏輕侯怕盒身有毒,沒用手去開,虛擊一掌震飛了盒蓋。裡面並沒有他想像中的毒煙暗器射出,只靜躺著一方巴掌大小的紫金小盒。
這金盒裝的估計就是情絲的解藥了。晏輕侯隔著衣袖拿起金盒。
金盒剛入手,變故陡生。石盒底部連著桌子猛地向兩邊分開,一隻鐵爪疾彈而出,抓住晏輕侯右手手腕後立即鎖緊,五根尖利鐵指深陷入肉。
晏輕侯蹙眉之際,頭頂「嘩啦」一聲巨響,一個大鐵籠當頭落下,將他連同石桌都罩了進去。
每根鐵柵欄均粗如兒臂。晏輕侯左掌擊上,鐵桿凹進個印痕,卻未斷。
他長吸了一口氣,力貫左臂,正要再拍落第二掌,瞳孔驟然收縮......
前方黑墻上移開道暗門,一人持弓,走向鐵籠。
箭頭寒光閃耀,直指晏輕侯。
「二殿下果然料事如神,猜到女皇壽辰之日,多半會有人趁機作亂。」那人冷哼,上下打量著晏輕侯身形,盡露殺氣和刻骨恨意。「原來是你。你當天殺我胞兄,今日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晏輕侯在腦海里略一思索,立刻憶起此人便是普安軍中那兩個箭術出眾的弓箭手之一。難怪那天他洗澡時,聽玄易自言自語,在懷疑兩名弓箭手的來路,果然被玄易言中。
這赤驪的二皇子,派遣手下混入普安參軍,伺機刺殺玄龍皇帝,又可嫁禍普安。野心,可謂不小。
他冷笑。
三個衣飾綺麗的青年男子並肩一路走近,其中兩人朝池枕月微頷首,坐到了對面句屏使者坐席之後。
另一人卻走向池枕月上首的案幾,坐定後,扭頭對池枕月淡淡道:「四弟,你近來身體可好?我上次給你配製的藥丸,你大概也該吃完了。今晚宴後,我再替你把把脈。」
池枕月笑道:「多謝大哥,還是大哥最疼我了。」
那人笑了笑,目光溫潤。「自家兄弟,謝什麼?」
玄易頓時明白,這三個青年男子應當就是赤驪另外三位皇子。
他一瞥那大殿下,見那人身材面容都平凡到了極點,絲毫沒有池枕月的半點姿容。唯一可讚賞的,恐怕只有一頭出奇濃密的黑髮,卻只用兩根烏溜溜的木簪綰著,衣上帶了股幽幽草藥味,聞著倒十分舒服。
注意到玄易打量的目光,那大殿下微微一笑:「在下池重樓,不知閣下是?」
「大哥,這位易兄,是來赤驪做珠寶買賣的,是小弟的朋友。」池枕月搶著替玄易回答。
「原來是易兄,幸會。」聽說是商賈,池重樓並沒有露出鄙夷神色,微笑依舊。
玄易閱人無數,看出這大殿下是個淡泊性子,不足為慮,向池重樓回以一笑,望向對面。
年紀稍長的那個,青羅緞衫,銀冠垂絛,俊秀儒雅,當是二殿下池君上。
那三殿下也是個姿色出眾的美男子,玉面朱脣,發束碧玉冠,不比池枕月遜色,但眼角帶煞,目中無人。
玄易所知赤驪皇室底細中,這三殿下池夢蝶的生父最得女皇歡心,池夢蝶自小也囂張慣了,隱隱然凌駕其他三個兄弟之上。他與池君上兩人的生父又是表兄弟,這兩個皇子交情匪淺,常同進同出。
瞧這坐法,赤驪四個皇子擺明分成了兩派。
玄易正看得有趣,殿上歌舞倏地停了。談笑中的群臣紛紛站起,迎接著自帝座一側的珠簾幔帳後走出的女子。
赤驪女皇池墨痕,年逾四旬,仍膚若凝脂,雍容美艷如少婦,在百官恭頌聲中緩緩入座。雖在自己生辰這等大喜日子,她依然不苟言笑。
她身邊,緊跟著個神采飛揚的年輕女子,挨著帝座,坐在紫金椅中。
看清女子面目的剎那,玄易暗叫一聲不妙,盡量將身影縮進池枕月身側。
這女子,分明是和他春風一度的女刺客。
冤家路窄!
玄易早猜到那向他行刺的玉琛公主是赤驪人假冒的,卻沒想到竟會是赤驪國的女儲君雪影殿下親自上陣,為了取信於他好下手,居然把女兒家的童貞也陪上了。
不過,玄龍國固然將女子貞潔瞧得比什麼都重要,這赤驪國卻未必。他在心頭為自己的失算苦笑。
有這池雪影在,今晚他恐怕遲早會被人識破真身......
他腦筋轉得飛快,那邊池墨痕已聽完群臣一輪歌功頌德的恭維話,淡淡勉勵了幾句,舉杯三巡。
那句屏使者飲完最後一杯酒,起身道:「池女皇,小臣秦沙,奉了我句屏皇之命,特來向女皇賀壽。」
他輕擊雙掌,席上隨從立刻將幾口木箱抱到白玉高階下,打開。
秦沙一一指點道:「這裡是敝國特產的沉木香料,還有這雪蛤膏,最為滋補養顏,區區薄禮,還望池女皇笑納。」
池墨痕微露冷艷笑容,輕揮手,叫侍從收齊禮物,道:「秦使者回句屏後,請代本宮多謝貴國陛下厚禮。」
「小臣定當轉告。」秦沙一邊應答,一邊心裡卻打了個突,看池女皇的表情,似乎對這些禮物並不滿意。
玄易在旁忍不住暗自好笑。香料也就罷了,送來這滋補用的雪蛤膏,豈非等於在赤驪滿朝文武面前說赤驪女皇已經年老色衰?
這句屏皇,拍馬匹拍到了馬腳上。
「皇母,醫書有載,雪蛤補元益氣,活血通絡,確實是聖品。」那大殿下池重樓忽然開口,笑得靦腆:「兒臣前些時候也正想為皇母煉些滋補身體的藥丸當壽禮,只是找不到好藥材,這個......」
他有些不好意思,沒往下說,但眾人都聽明白了。這大殿下敢情沒準備賀禮?
池墨痕對這老實過頭的長子最為寬容,溫言道:「皇兒有這份孝心即可。」又朝秦沙點了點頭,神情也柔和了不少。「貴國陛下有心了。」
秦沙客套了幾句,坐回席中,不禁對池重樓起了興趣。本以為這個容貌平凡的大殿下必定不得君寵,居然三言兩語間,就打動了池女皇。
幾眼望下來,發現這貌不驚人的池重樓竟越看越有風骨,他眼裡倏然劃過絲異樣神采,又深深看了一眼,才移目。
池君上和池夢蝶依次獻上了賀禮。
女皇崇道,池君上的賀禮,便是一部親手抄寫的經書。
池夢蝶獻上的,是一柄雕工精細的和田玉如意。他得意地轉頭對池枕月道:「四弟,你去年獻給皇母的羅漢鸚鵡,將皇母的手背都抓傷了。這次,可千萬別再拿什麼亂七八槽的東西出來,驚嚇了皇母。」
三殿下與四殿下不合,早已經是赤驪朝中公開的秘密。群臣一看這架勢,顯然好戲又要登場。
面對池夢蝶的挑釁,池枕月不疾不徐道:「多謝二哥提點。枕月這回,絕不敢再粗心大意。」
他取過裘明手裡的木箱,捧出了那頂九鳳奪日的珠冠。
滿殿的宮燈,似乎都在瞬間暗了下去,只見到珠冠寶光流轉,璀璨生輝。
眾人須臾無聲,好一陣才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嘆聲。所有女臣和殿上侍女的眼睛都發瞭亮。
玄易悄然一瞥,見池女皇儘管仍坐得端正,神色也有些微震動。
他了然微笑。
池枕月舉著珠冠,恭恭敬敬地走到高階下,道:「皇母仙人之姿,只有這頂珠冠,才配得上皇母,還望皇母收下兒臣這份薄禮。」
池墨痕終於露出個普通女人的歡笑:「月兒,這珠冠得來不易,為娘生受你了。」
「只要皇母喜歡,便是兒臣最大的福分。」池枕月也盈盈輕笑,將珠冠交給侍女呈上,返身就座。
☆☆☆☆☆
這頂珠冠,無疑將先前諸人的禮物都比了下去。池夢蝶面目無光,悻悻地不再出聲。
秦沙見幾個皇子輪番獻賀禮,心想要是文武百官也一個個地跑上來獻禮,豈不是要等到天亮?他清咳一聲,成功地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面朝帝座道:「池女皇,小臣此行,除了向女皇道賀壽辰,還奉皇命為敝國二皇子向雪影殿下提親。」
池墨痕收了珠冠,心情正不錯,微笑道:「秦使者,你也該知道,雪影殿下是我赤驪儲君,他日將在赤驪登基稱皇,怎能遠嫁句屏?」
秦沙恭敬地道:「池女皇所說,敞國皇上和二皇子都清楚。二皇子對雪影殿下傾慕已久,如蒙池女皇不棄,敝國二皇子願意入贅赤驪皇室,永留赤驪。」
此言一出,殿上群臣都吃了一驚。
赤驪民風使然,女尊男卑,子女均隨母姓,男子入贅並算不上什麼稀奇事。然而句屏堂堂大國皇子,甘願入贅赤驪,實在有些駭人聽聞。
這贅婿,其實也跟人質無疑。
池墨痕美眸一凜,對秦沙疑睇片刻,才淡然道:「秦使者,聽聞貴國二皇子最得寵愛。貴國陛下竟捨得讓愛子遠離身邊嗎?」
「此舉有利貴我兩國,再說敝國二皇子文才武德均是句屏個中翹楚,諒也不至於辱沒了雪影殿下。」秦沙態度依然恭敬,言語裡卻隱約帶了鋒芒。
池墨痕輕扣帝座扶手。殿上眾人寂靜無聲,只聽到她長長的純金指套敲在扶手上,發出微響。
秦沙知道她正在權衡利弊,乘勝追擊道:「池女皇,如今玄龍國咄咄逼人,即將攻陷普安全境。普安若亡國,玄龍鐵騎就到了赤驪家門口。若貴國與我句屏結成親家,從此同氣連枝,玄龍縱有天大膽,也不敢進犯赤驪。」
他說的,正是殿上群臣最憂心的事情,不少臣子微微點頭,均想促成這門親事,赤驪便如同得了一後盾,的確不用再忌憚玄龍鐵騎,而有了句屏二皇子這個變相的人質在手,也不怕句屏來犯。
池墨痕心念數轉,覺得這親事對赤驪而言,不算壞事。義女雪影也到了適婚年齡,該招夫婿繁衍池氏血脈。她輕啟櫻脣,正要應承,殿上遽然響起一陣朗朗大笑。
「句屏使者,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信口開河。」
☆☆☆☆☆
眾人愕然,齊齊望向那大笑之人,卻見那人就坐在四殿下池枕月席間,一襲墨黑滾金邊的華服,身形挺拔,一張臉卻蠟黃,頰上還有顆令人生厭的大黑痣。
秦沙一窒,以為玄易是赤驪臣子,他沉下面色道:「尊駕何人?」
池雪影聽到玄易笑聲時,就覺耳熟,再仔細打量玄易身形和面目輪廓,哪有認不出的道理?騰地從紫金椅中站起身:「玄易!」
這個她曾經行刺未遂的玄龍皇帝,竟然親自追殺她到了赤驪?
刺殺玄易之事,完全是她自己好大喜功,瞞著池女皇暗中布局,萬一玄易將事情抖了出來,她肯定會被池女皇責罰。她咬著嘴脣,又慢慢坐了回去。
玄易看著池雪影陰晴不定的臉,沉聲一笑,倒了些酒水在絲巾上,抹去臉上藥物,露出俊朗真面目,向池墨痕拱手道:「玄龍國玄易,祝池女皇福壽無疆。」
這個名字,像平地焦雷,震得殿上人人失色。
只有池枕月早有心理準備,在香滿樓見識過玄易的慷慨大氣後,早料到玄易絕非普通商賈,不似眾人那麼震驚,跟對面的池君上暗自交換了個眼神。
池墨痕面對這突來變故,任她再鎮定,也免不了有些失態,以袖掩口清咳一聲,定了定神道:「玄龍陛下親來道賀,本宮和赤驪臣民竟未知曉,失禮之處,尚請海涵。」
她揚聲叫侍女快去搬玉案錦氈恭請玄易上座,又對池枕月埋怨道:「月兒你太不懂事,居然讓玄龍陛下屈尊與你同坐。」
玄易笑道:「是玄某來得魯莽。四殿下乃性情中人,玄某很是喜歡這朋友,池女皇勿怪。」
對面池夢蝶喉嚨裡咕噥一聲,朝池枕月怨毒地瞪了一眼。
這時侍女搬來了漢白玉案,玄易也不客氣,坦然就座。
秦沙震撼過後,想到自己先前對玄龍頗多微詞,不由臉色發黑。
玄易瞧在眼裡,嘴角微翹,沉聲道:「玄某本該投帖道賀,不過嘛,若投了名帖,恐怕有人會坐立難安。呵呵......」
他意有所指地輕瞥池雪影。池墨痕也瞧出些端倪,試探著道:「玄龍陛下是說?」
目光在池雪影臉上一轉,玄易微笑:「雪影殿下數月前曾來我玄龍京城遊玩,玄某邂逅殿下後,念念不忘......」
他咳一聲,正色道:「玄某此行,正為向雪影殿下求親而來。普安將成我玄龍疆土,今後貴我兩國疆域相連,再結成姻親,豈非美事一樁?還望池女皇玉成。」
他說得客氣,但有心人都聽出了他話裡濃濃的威脅意味。
秦沙見玄易竟也來求親,愕然之餘,立即明白玄易是鐵了心要破壞句屏和赤驪聯手。心知自己是小小使者,身份上絕對壓不過玄易帝王之尊。
如今,唯有將希望寄託在女皇母女身上。他霍地站起身,道:「池女皇,這門親事是我句屏提出在先,這......」
玄易長笑截道:「句屏使者,你此言差矣。若論先後,朕與雪影殿下可結識在先。你家二皇子,可連雪影殿下的面都未曾見過呢!」
「你......」秦沙眉宇間殺氣一閃。
玄易不再理他,轉向池雪影,放緩了聲音,意味深長地道:「雪影殿下,你說呢?」
男人低沉渾厚的嗓音,仿佛就貼著池雪影的耳朵在說話,令她渾身掠過陣無言的顫慄。重華殿內那一夕風流突然又從腦海深處泛了起來......
有力的撞擊,像要融化她整個身體的火熱擁抱......她一再告訴自己,自己與玄易不過是逢場作戲,可回赤驪後,許多個夜深人靜時分,她還是會情不自禁地想起玄易。
那是她生命裡,第一個男人......
池枕月眼波流動,在池雪影臉上打轉,驀地狀似無心地輕笑:「雪影妹子臉都紅了。」
池雪影一驚,真正臊紅了臉。
玄易朗笑兩聲,與秦沙一起將目光鎖住了池女皇,等她開口。
池墨痕見今晚這陣仗,情知要是不在句屏和玄龍之間選定一個做親家,等於把兩國都給得罪了。她衡量再三,終於緩緩道:「既然雪影與玄龍陛下相識在先,又蒙陛下不遠千里,親自來我赤驪提親,這門親事,本宮便替小女答允了。」
選擇哪一個,都會得罪一國,當然得拉攏國力最強的玄龍。
秦沙乾笑,反而淡定下來,狀似惋惜地嘆了幾口氣道:「那隻能怪敝國二皇子與貴國殿下無緣了。」
「貴國陛下面前,還要勞煩秦使者代本宮多多致歉......」池墨痕輕蹙娥眉,交代過幾句場面話後,吩咐樂師和舞伶重新奏樂起舞。
殿上氣氛又復熱烈,眾人卻各懷打算,池雪影更是心頭紛亂,不知究竟是什麼滋味。
☆☆☆☆☆
壽筵至深夜才散。池女皇留玄易兩人盤桓宮中,玄易婉言拒絕,說有要緊東西留在客棧,須得回去。
池女皇不敢強留,派了華麗車輦護送玄易回棲身的小客棧。
殿上君臣先後送走了玄易與句屏使者,也陸續散去。
池枕月還留在席上,伸出只蒼白的手腕給池重樓把脈。三殿下池夢蝶和池君上走近,池夢蝶皮笑肉不笑地道:「四弟,今晚你可出盡風頭了。送上那麼貴重的壽禮,又結識了玄龍皇帝做朋友,嘿嘿。」
「三哥,枕月上回的壽禮惹皇母不快,這次,自然要慎重挑選了。」池枕月輕描淡寫地笑,又低咳數聲。
池重樓拍了拍他後背,替他順著氣,「你身子虛,快些回府歇息去罷。我明天去跟皇母要些雪蛤膏,給你補點身子。」
「枕月謝過大哥。」
池重樓這才抬頭,溫潤的雙眼裡帶上些微責備。「三弟,枕月自小身子骨弱,你做兄長的,也該多關心照顧他才是。」
「大哥你!」池夢蝶眉毛都飛到了額角,想反駁,但聽到池枕月又開始咳嗽,他狠很一挫牙,哼了一聲,與池君上拂袖離去,
☆☆☆☆☆
兩人走出大殿,沿白石曲徑走了段路,四下幽靜無人,池夢蝶才氣呼呼地道:「那個老四,從小到大就最會裝腔作勢扮可憐。也只有大哥那種老實人,才會給老四騙得團團轉。」
池君上微笑,勸道:「算了。大哥天生就是這好好先生的脾氣?別說老四,你看宮裡養的貓啊拘啊得了病,大哥都照樣抱回府醫治你就由他去吧。」
池夢蝶被他逗笑了,隨即嘆道:「我不是生大哥的氣,只是看不慣他被老四耍。哼,要不是老四精明,傍著大哥做護身符,我早除掉他了。」
「不必急在一時。」一抹詭異笑容掠過池君上眼瞳,「他們兩個反正也成不了大氣候,你就別再多想。如今玄龍皇帝與赤驪聯姻,正是你奪權的好機會。」
池夢蝶訝然道:「有玄龍皇帝撐腰,雪丫頭膽氣不是更粗了?」
池君上搖頭:「三弟你可糊塗了。你想想,玄龍泱泱大國的皇帝,怎麼可能效仿句屏二皇子那樣入贅赤驪?我看玄易,定是想將赤驪儲君娶回玄龍,日後指不定以赤驪皇夫的名義,名正言順把赤驪也併吞進玄龍疆土。
池夢蝶也是伶俐之人,被池君上一點即通,點了點頭道:「玄龍皇帝的確打得如意算盤。可我赤驪基業,豈能坐視外族侵占?不行,我明天要稟明皇母,回絕這門親事。」
「錯!」
池君上笑看池夢蝶滿臉狐疑,道:「皇母已經在大殿上當苦眾人的面允了,絕無反悔的可能。況且,雪丫頭要是從此留在玄龍,赤驪下就成了你的天下?池家除了雪丫頭,還有幾個女孩,資質駑鈍,皇母都看不上眼。到時找不到合適的人,皇母也只能從自己的親骨肉裡選立儲君。」
池夢蝶嘆氣:「二哥你想得是沒錯,但你看皇母因循守舊,哪肯將帝位傳給男子?」
「她不肯,就只有一條路可走。」池君上俊秀的容顏逐漸浮上層冷酷殺意,舉掌輕揮,比了個手起刀落的姿勢。
池夢蝶心頭猛烈跳動,雙手手心卻因興奮和緊張冒出了汗水。弒君篡位的念頭,其實早在他心中盤旋好幾個年頭,此刻被池君上擺到了眼前。
他還在猶豫,池君上一拍他肩頭,低聲道:「從前你我羽翼未豐,才一直容忍那丫頭。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只要趕走了雪丫頭,再向皇母逼宮,你便能得償心願,二哥會幫你?」
池夢蝶得池君上保證,終於下定了決心,與池君上對拍一掌,道:「好!」
第七章
玄易坐著駕輦,在數百名赤驪侍衛簇擁下回到了客棧。
那客棧掌櫃已經入了睡,被門外鼎沸人聲吵醒。他何曾見過這等皇室排場,不禁慌得手腳無措,送菩薩一般將玄易送回客房後,才敢回房睡覺。
裘明待在玄易房中,伺候玄易洗漱妥當,又替他換上就寢時穿的中衣,看到玄易胸門肩頭那幾個半深不淺的牙印,心想那晏大俠果真熱情。
「咳咳......」他忍不住問道:「皇上,您真的要娶那雪影殿下嗎?那晏大俠他,他怎麼辦?」
玄易好笑地道:「什麼怎麼辦?他是男子,難道朕還能將他納入後宮不成?」
「這個......」裘明抓耳撓腮。
「這裡不用你伺候了,回去吧。」玄易揮退裘明,關上房門,耳聽街上更聲又起,他終於卸掉了適才殿上的從容,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晏輕侯至今還沒有回到客棧,莫非已經失陷池君上府裡?
☆☆☆☆☆
弓箭手還在喋喋不休地發泄著怒火。晏輕侯仟由他說個不停,雙眼一閉,竟靠著石桌養起神來。
弓箭手一張臉登時鐵青,厲聲道:「你不怕我一箭取你性命?」
「你敢嗎?」晏輕侯微翻眼,輕蔑地笑了,「你家主人應該下過令,要你生擒闖樓之人吧?」
真要報仇的話,這人早已動手。
弓箭手臉色瞬息數變,陡然拉圓長弓,箭頭瞄準了晏輕侯。看著晏輕侯冰凝的雙眼,得意地笑道:「二殿下只吩咐我留活口,嘿,只要你還剩口氣,就行了。」
他松弦,箭矢迅疾地射入鐵籠中,飛向晏輕侯被鐵爪緊扣,無法動彈的那隻右手。
晏輕侯倏地溢出聲冰冷輕笑,左手扣指一彈,長箭已被勁風撞偏了方向,從他身後的鐵柵欄穿了出去,撞上黑色墻壁,竟發出金屬撞擊的脆響。
這黑墻,原來是由精鐵鑄成。
幾支箭接踵飛至。
晏輕侯力運右臂,清叱間,緊箍他右手的五根尖利鐵爪紛紛斷開。雪袖翻飛,擋落數箭。
那弓箭手見晏輕侯竟然輕而易舉掙脫了鐵爪禁錮,不由得日露懼色,腳底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晏輕侯排山倒海般的迅猛一掌,已隔空拍來。
弓箭手胸門如被萬斤大錘擊中,雙睛怒凸,整個胸膛卻向內凹陷進去。屍身倒地後,鮮血才從他口裡汩汩流出。
總算讓這羅嗉的傢伙閉了嘴。晏輕侯滿意地收回手。
本想從這弓箭手口中多聽些事關玄龍的有用消息,他之前才按捺著性子沒出手,沒想到這人翻來覆去盡是辱罵,
他雙手握上面前兩根鐵柵欄,用力向外拗。粗如兒臂的柵欄漸漸彎曲變形......
幾聲鼓掌,稀落清脆,自角落響起,打破了樓內寂靜。
晏輕侯側目,盯住緩緩映入視線的青衫男子。
亮銀王侯冠和錦緞華服都在宣示著男子的不凡身份:男子的身形步伐、俊秀五官也很快相晏輕侯記憶中那個皮膚黝黑的鳳落坊麻子掌櫃重疊起來。
「池君上?」他眯眼。
「晏兄果然好記性。」池君上在那具屍體邊停下腳步,掃了一眼,笑吟吟道:「鳳落坊一別,小弟對晏兄風采懷念得很?晏兄肯大駕光臨,小弟求之不得;呵呵,定要好好款待晏兄。來人啊......」
數十條矯健身影應聲從暗門後躍出,持弓箭圍住了鐵籠,有幾人還持*把。
光焰中,池君上的臉容明暗變幻,徒增幾分陰沉。「弓箭烈火無眼,還請晏兄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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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易睡到天明起身,晏輕侯仍未返回客棧。
他在房內來回緩緩踱著步,一言不發。裘明自然更不敢出聲,屏氣斂息地垂首侍立。
未幾,客棧掌櫃恭恭敬敬地來到房門外,「易老爺,宮裡行人在客棧外等候,說要請易老爺進宮議事。」
玄易知道定是池女皇要與他商議聯姻的瑣碎細節,吸了口氣,按下胸口那絲縷不安,穿上墨色披風。
裘明正要跟去,被玄易攔了。「你留在客棧,等晏公子回來。」
「皇上您一人去?」裘明不放心,他們可是在赤驪的國土上,萬一赤驪女皇居心叵測......
玄易輕笑,自信地道:「除非赤驪想自取滅亡,否則,絕對不敢加害朕,向玄龍宣戰。」
他甩開披風,大踏步走出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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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漆木案,碧玉器皿,肉味和酒香夾雜著,在空氣裡飄蕩。
池君上坐在囤花錦耨上,自己提起鏤花紫金壺,滿滿斟了一杯美灑,舉朴對鐵籠裡的人笑道:「晏兄,小弟敬你。」
他慢條斯理地啜著美酒,還不時贊上兩句:「好酒。」
晏輕侯冷冷,冷冷地瞪著池君上。
他沒有再繼續試圖逃出鐵籠,因為沒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跟周圍虎視眈眈的看守去賭,即使能攔下弓箭,只要沾上一點火苗,他估計就會被燒死在這大鐵籠裡,
池君上顯然也清楚晏輕侯不會輕舉妄動,很放心地叫僕役搬來酒菜,一整天就在鐵籠外吃喝,故意挑逗著晏輕侯的腸胃。
「你到底,想怎麼樣?」看著池君上慢慢吃完了案上酒菜,晏輕侯已經從昨晚餓到現在,饑腸轆轆,終於不想再陪對方將這無聊的遊戲繼續下去。
「想殺我,就快動手,少婆婆媽媽的。」
「晏兄你言重了。」池君上笑吟吟地擱下銀箸,「晏兄如此身手,小弟仰慕還來不及,怎忍心加害?小弟冒昧,想請晏兄留十助我一臂之力成大事,」
晏輕侯恍然,這池君上原來是想招攬他為已用,他冷笑著一瞥那些弓箭手,道:「二殿下身邊高手如雲,還怕有什麼事情辦不到?」
池君上清咳兩聲道:「如能得晏兄相助,小弟舉事就更萬無一失了。不知晏兄意下如何?」
他轉頭對身邊僕役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人匆忙離去。不多時,便端著熱氣騰騰的飯菜歸來,在池君上示意下,將飯菜放在了鐵籠外。
池君上笑容可掬地一指飯菜,「晏兄,請!」
飯菜香味直鑽鼻孔,晏輕侯腹中饑餓感越發明顯,卻只是望了一眼,乾脆閉起了雙目。
再餓,他也不會蠢到去吃敵人拿來的食物。
池君上倒也不勉強,起身道:「既然晏兄要休息,小弟也不再打擾,明天再來聽晏兄的好消息。」
轉頭對那些弓箭手沉不臉,不怒自威。「好好伺候晏公子,有什麼閃失,你們全都提頭來見。」
「是!」弓箭手齊聲應和。
晏輕侯盤坐在鐵籠內,耳聽池君上腳步聲遠去,他始終沒理會,雙手捏起心訣,運氣導息,漸入物我兩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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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月影,隨波晃亂。清悠的簫聲,若有若無。
一曲落,池君上放低洞簫,轉眼看身邊。紅衣人半倚著花窗,似乎已經被他的簫聲催入了夢。
他抬手輕撫紅衣人發絲,剛觸到頭髮,池枕月便睜開了眼睛,難掩倦意。
「今天你在宮裡累了吧?再多睡一會。」池君上微笑。
池枕月輕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道:「能說服皇母,同意讓雪影赴玄龍完婚,累些也無妨。」
池君上目光閃動,道:「今天三弟和你一起幫玄易說話,皇母有沒有起疑心?」
「她忙著應付玄龍皇帝,哪會注意到這些小事,呵呵......」池枕月笑著輕搖手裡玉壺,躊躇滿志。
「踢走池雪影,赤驪就將是你我的天下。對了,皇母說,要你當送婚使者,護送池雪影去玄龍。等你回赤驪,我向句屏國借的兵馬也該到了。」
「你跟句屏借兵?」池君上一怔,想到昨晚壽筵上那句屏使者秦沙的臉色,搖頭道:「句屏求親不成,只怕將赤驪上下都恨上了,哪還肯借兵給你?」
池枕月綻開個高深莫測的笑容,傾玉壺,張口接著如鏈瀉下的殷紅酒水。
「少喝些。」池君上想奪下玉壺,被池枕月啪地打開了手。他拿這天生體弱卻偏偏嗜酒好飲的叫弟沒辦法,只能搖頭、
一口氣喝了大半壺,聽到樓梯上腳步聲響,池枕月了一摸脣邊灑水,放下玉壺。
兩個黑衣男子手提著極大的竹編箱子走進雅間,對池枕月躬身一禮後,便匆匆告退。
「這是?」池君上聽到竹箱裡有細微呼吸聲,驚疑不定。
池枕月翻身下了窗欄,低笑:「這就是我準備送給句屏使者,換他借兵助我成事的禮物。」
箱蓋打開,裡面蜷縮躺著個昏迷不醒的男子。一頭黑漆漆的長髮遮住了半邊臉龐。
池君上震驚:「大哥!」
這男子,他再熟悉也不過,正是池重樓。
「枕月,你別胡鬧!你怎麼能將人哥當禮物送人?」
「二哥這麼緊張做什麼?」池枕月反而笑了:「赤驪近日將起內亂,大哥一無權二無勢,肯定遭殃。我也是關心他,趁早將他送出赤驪,免得惹來殺身之禍。」
「那也不能把他送給句屏使者。」池君上對這為人淡泊的大哥還是有幾分敬意,責怪池枕月道:「那姓秦的瞧大哥的眼神極不對勁,你居然還送大哥入虎口。」
池枕月眼波一暗,凄凄冷冷地道:「既然你已經看出來了,我也不多繞圈子。秦沙要的是大哥,而我要的,是句屏的兵馬。句屏使者明天便啟程回國,我今晚遲些就派人將大哥送去秦沙下榻處。這事已成定局,君上,你不用再勸。」
知道自己無法改變池枕月心意,池君上沉默了一陣,才低聲道:「枕月,大哥向來都待你不錯......」
「成人事者,豈能拘泥小節?二哥,這可是你以前常教我的。」池枕月眼角抖挑,對著壺嘴又飲了一口美酒。
池君上一震,竟不別是該喜,還是哀......
心神恍惚之間,聽到池枕月喚了他幾聲,他霍然出神。
「那晏輕侯,你打算留他到什麼時候?」
池枕月蹙眉道:「那種厲害人物,如果用不了,還是早點除掉的好,免得養虎為患。」
池君上拋開心頭思緒,道:「沒錯。他若鐵了心不肯為我所用,我自然會殺他。現在還不行,他拿著紫金盒,我若命手下動手,弓箭、迷藥、烈火都不能立刻置他於死地,就怕他臨死前毀了金盒。等他再餓上幾天,手腳無力了,我再動手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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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一輪明月,逐漸隱入黎明。
玄易佇立小院中,日光緩緩浮出雲霞,灑落屋舍,將玄易的臉頰也映得微紅。漆黑的眉梢,兀自凝苦些微清晨的水氣
「皇上,您要不要回房用早膳?」
裘明走到玄易身邊,恭敬地請示。沒聽到回應,他偷眼打量著玄易沉凝的表情,支吾道:「皇上,卑職看晏大俠吉人天相,不會出事的;要不然,皇上跟池女皇商量商量,下旨在都城內外找人......」
玄易嘆了口氣,都懶得罵這混小子。要是能光明正大地跑去池君上府裡要人,他還在這裡等什麼?
已過了兩晚,晏輕侯仍無音訊......
他再次深呼吸,驀然轉身走回客房,吩咐裘明收拾起行囊,去市集買兩匹快馬,等用完早膳便動身返玄龍。
裘明愕然:「皇上,您不等晏大俠回來了?」
「他若回來,自然會去玄龍找朕。若回不來......朕在這裡等上一百年也沒用。」玄易淡淡道。
此行,破壞句屏和赤驪結盟的目的已經達到,再逗留下去,只會多生變數。他離開玄龍也頗有時日,該及早回去處理政事。
他那草包皇弟,也就能代他臨朝聽政,擺擺空架子。手底鐵定堆積著山一樣高的奏摺等他回去批閱。
誰叫他是玄龍的皇帝呢!玄易揉了揉眉心,驅散著連日來積壓的疲倦。突然間也不知怎地,就想起了晏輕侯。
一身白衣,瀟灑來去。冷眼皇侯,笑傲千軍......
玄易嘴角不自知地彎起個弧度,做質子都能做到這麼神氣的份上,比他當皇帝還舒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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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輕侯現在很不舒服,
餓到前心貼後背的滋味絕不好受,腹中隱約的漲痛更快將他逼到了忍耐的極限。
人有三急,可是再怎麼我行我素隨心所欲,他也不可能當著鐵籠外一圈弓箭手的面解手。
真是想不到,他居然也會有這麼窘迫的一天!都是拜玄易那傢伙所賜,等逃出這二皇子府後,他非要玄易好好補償他不可......
「晏兄,今天過得如何?」池君上的笑聲隨人至,打斷了晏輕侯的胡思亂想。
晏輕侯抬頭,才發現頭頂那個破洞中霞光暗紅,竟又到了黃昏。
池君上審視著晏輕侯神情,再看看地上未動分毫的飯菜,輕嘆氣:「晏兄,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你可知道,你在這裡忍饑挨餓,玄易卻在逍遙快活,呵呵。」
晏輕侯一驚,聽池君上口氣,玄易顯然已經顯露了身份。不由問道:「他現在人呢?」
池君上笑道:「今天一早就離開赤驪了。」
他轉了轉眼珠,故作驚奇地道:「晏兄你不會還等著玄易來救你吧?哈哈,對了,晏兄,還有件大喜事,小弟忘記告訴你了。那晚壽筵上,玄易向我赤驪儲君雪影殿下求了親,過些時日,我便要送儲君去玄龍完婚。玄龍和赤驪已成姻親,晏兄,你想,玄易怎麼會為了救你,跟赤驪交惡呢?」
他看到晏輕侯眼裡驟然凝結的冰寒,知道自己這番話已經奏效,笑了兩聲,負手離去。
求親?晏輕侯錯愕過後,無名怒火直衝胸臆,好個玄易,怪不得那晚不肯帶他同行入宮,還用盜解藥為由將他支開,原來玄易早就打算跟赤驪儲君提親,居然敢去勾搭別人!
他聽到了自己的磨牙聲,逃離的慾望也升到頂點。如果池君上所言不假,那麼玄易不可能會來救他,要想脫困,只能靠他自己。
他冷然看著照進樓內的光線慢慢灰暗,又逐漸換上銀白月色。
監視他的弓箭手也輪換了人手。眾人幾天下來,對這個看似文弱的囚犯放鬆了警惕,不像起初那般看守得緊,有幾人連弓箭都收了起來,聚在一起自顧自地說笑。
晏輕侯終於緩緩地把手伸出鐵籠柵欄,去取昨天的飯菜。
他似乎已經餓到無力,僅僅端起碗白飯,手就不停地輕抖。還沒拿進鐵籠,碗便掉地碎成幾片。
弓箭手們哄笑起來,有個人存心羞辱晏輕侯,拿了碗蘿蔔走向鐵籠,隔著柵欄在晏輕侯面前晃動,故意道:「要不要我喂你吃啊?」
晏輕侯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那人聽不清楚,把頭湊近了些。「你說什麼?」
「我說......」晏輕侯猛地伸出右掌,五指如鐵鉤,緊鎖住那人咽喉,對著那人凸出的眼睛冷笑道:「你可以去死了。」
他手指驟然收緊,伴著幾聲骨節碎裂輕響,那人喉骨被捏得粉碎,氣息全無。
余人大驚失色,剛要放箭,晏輕侯用力一甩,將屍體拋向眾人,頓時撞倒了數人。
趁著對方混亂的瞬間,他雙掌左右力擊,已將那天扳得彎曲的兩道柵欄打開個可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空隙,足尖輕點,竄出了鐵籠。抓住一人腰間麻穴,反手從空隙裡拋進籠中。
他出手快如閃電,那些弓箭手根本沒看清晏輕侯的身影,就一個接一個被他封了穴道,疊羅漢般塞進鐵籠裡,很快將大鐵籠擠得滿滿的。
揮了揮衣衫,晏輕侯挑起根火把,飛快自屋頂破洞裡逸出,衣袂飛揚,遮蔽了身後月影。
「誰?」在木樓外值守的侍衛發現有異,人聲吹響啃笛。
晏輕侯長笑,將火把往樓邊枝葉最茂密的那處樹叢裡一扔,在屋頂了接連借了幾次力,已掠過王府高墻,將吵雜人聲拋諸身後。
依著他的性子,本該立刻去找池君上算帳,但現在,全副心思都已經飛到了玄易身上。
等向玄易問個水落石出,再來跟池君上報這幾日鐵籠囚身之仇,
藉著夜色衝進條僻靜小巷,他停住身影,從懷裡取出了那個小小的紫金盒。
那天剛拿到盒子就入了鐵籠,被人用弓箭指著日夜監視,他還沒時間看一看,盒裡裝的究竟是什麼。
他屏住呼吸,打開了盒子。
裡面只有一張摺疊得方整的紙箋,晏輕侯展開看了幾眼,見上面除了「硫磺、硝石......」許多小字外,還畫有幾款奇形怪狀的工具。
他突然明白過來,這紙上記載的,應當是赤驪火器的製作秘方。
秋色盡,寒風蕭瑟,攜著枯黃落葉,飄過玄龍京城的城樓。
一個白衣人步履悠閒地走在青石大街上,對著宮城方向遙望了一眼,靜靜地繼續往前走。
逃出池君上的王府後,他回客棧問過掌櫃,得知玄易和裘明兩人確實離開了客棧。為了趕在一月毒發的期限前回玄龍京城找到玄易,晏輕侯日夜兼程,自普安走了捷徑。
沿途所聞,普安國主和后妃在玄龍兵臨城下之日,自縊殉國。王族三百人,均被當眾絞殺,普安自此成了玄龍治下州府。
這,才是玄易真正的鐵血手腕吧......說起來,玄易當初被他凌辱之後,居然沒有遷怒炎雪。
那個霸氣凌厲的男人,想當然也絕不會容忍那等奇恥大辱。若非因為情絲之毒,恐忻玄龍鐵騎早已經踏平了炎雪河山......
他低頭看了看食指上那道牙印,千頭萬緒,徒然上心頭,但惆悵只在胸口打了個轉即被收起,輕哼一聲......
玄易究竟想什麼,他懶得理會。他只是,不想看到那個男人再去跟別人顛鸞倒鳳。
玄易,只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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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九重金闕雄踞黑暗中,巍峨大氣。
晏輕侯輕車熟路,潛進了重華殿。
珠簾輕搖,檀香繚繞......一切都跟他闖人的那晚相同。唯獨原先那張龍床被刺客炸毀,換過了新床,同樣的幔帳半開,沒有人。
晏輕侯在寢殿內掃視一圈後,冷哼著飄身而出。
殿外廊檐樹叢間,不少侍衛手扶刀柄,分散各處穿梭逡巡。
借火光看清其中一人面目後,晏輕侯足尖輕挑,彈起一枚小石子。
「噗」,肩頭突然被異物砸中,裘明警覺地回頭,看到十幾步外枯木陰影裡那一雙冷冰冰的眼眸,忙把已經滾到了舌尖的呵斥又咽回肚子裡、
皇上說得果然沒錯,晏大俠一定會回玄龍找皇上的。他驚喜地走近晏輕侯,低聲道:「晏公子,你在赤驪沒遇上什麼凶險吧?皇上說你不會出事,又掛念著政事,就先回來了,皇上還說......」
晏輕侯根本沒耐心聽裘明羅裡囉嗦地解釋,打斷了襄明,「玄易人呢?」
裘明被晏輕侯語氣裡的冷漠嚇了一跳,囁嚅道:「今天是冬至日,皇上跟幾家王爺照例去了祖廟祭祖先人,還要在祖廟齋戒兩天,為玄龍祈福。」
晏輕侯靜了靜,轉身道:「告訴玄易,兩天后下了早朝,去城外小孤山找我。」
裘明還想問清楚些,卻見晏輕侯白衣飛揚,腳底奇快,幾個起落已遁人漆黑夜色中。
晏輕侯出得宮城,夜空烏雲壓頂,倏地,一朵雪花悠然飄落眼前。
緊跟著,千朵萬朵,簌簌下。
一場早冬初雪,無聲至。
第八章
「小孤...?」
玄易從祖廟擺駕回宮,已是夜間,守跟玄晉踩著滿地雪層到御書房,脫下沾了雪花的風衣,就聽裘明說起晏輕侯造訪過重華殿。
「是啊,皇上,卑職看晏大俠似乎有點不高興......」裘明吞吞吐吐地道。被皇上一個人丟在了赤驪,也難怪晏大俠會生氣,
玄易低笑兩聲,想到晏輕侯不會駕車騎馬,光靠兩條腿奔波數千里,火氣必定不小。兩人相識以來,他一直都被晏輕侯吃得死死的,這次總算扳回一道,甚是得意。
玄晉在旁,聽到晏輕侯的名宇,那晚被晏輕侯傷得鮮血淋漓的情形便叉浮現腦海,忍不住目露怨毒。
他傷愈後曾向皇兄提過幾次,要皇兄發兵滅了炎雪,可是皇兄不知道怎麼想的,每次都顧左右而其他岔開了話題,遲遲不肯發兵。
他咽不下那口氣。
☆☆☆☆☆
京城外,小孤山。
頂峰寒梅映雪,淡影稀疏,幾辦落英隨飛雪縫蜷飄零,掠過晏輕侯身旁,卻翩然不沾衣。他雙手負背,孤獨又倨傲地挺立山巔,眉眼冷冷,望著雪花裡一點點放大的身影。
墨色披風與長髮在風雪中飄飛,漢白王冠映著雪光,折山令人目眩神移的玉暈。
男人身上,便只有這兩種天地間最純粹的顏色。
可晏輕侯依然看得入了神。天下萬物,奼紫嫣紅,百媚千嬌,也比不上他眼裡這個人。
也或許,遠在金鑾殿上那照面後,他已經被這個男人吸引......
玄易終於踏上山頂,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晏輕侯,在相隔丈許處止步,凝眸相望,淡淡笑:「你回來了。」
晏輕侯沒有笑。分離不過一月,他卻恍惚錯覺,自己和玄易已極為陌生。
良久,他還是開了口,冷冷的,震飛了四周飄雪:「你要的東西,我已經拿到了,拿去!」
雙指夾住了紫金盒,輕甩,金盒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下面托著,凌空平平地飛向玄易。
玄易伸掌,接住金盒,打開盒蓋對裡面的東西看了兩眼後,點了點頭,關上盒子收進了懷一畏。「辛苦你了。」
晏輕侯冷眼看著玄易一舉一動,寒聲道:「你其實早就知道池君上府裡藏的是赤驪火器的秘方,騙我去盜,你就沒有別的話要跟我說嗎?」
玄易笑一笑,反問道:「你找我來,想說什麼?」
晏輕侯被男人言語裡的輕描淡寫激怒了。「你居然向赤驪國雪影殿下求親。」
「原來你就是為了這件事才氣衝衝地來找我興師問罪。」玄易恍然,好笑地揚起了雙眉。「兩國聯姻,對玄龍、對赤驪都是樁美事,我何樂而不為?」
晏輕侯盯著男人臉上笑容,第一次覺得冬風凜冽如刀,忽然也輕聲笑了。
早在金鑾殿初次相見,他就看穿了玄易。這個雄心勃勃的男人,怎會捨得放過任何開疆辟土的太好機會。
他和玄易之間,也不過是靠看不見的情絲之毒牽絆著。除此,無他。
只有他,才會對玄易生出可笑的期盼。
「好!你想聯姻只管去。」
他冷然聽著自己的聲音被風刮過耳際,毫無起伏。「那情絲之毒呢?你我日後總不能在你的重華殿內相會吧,呵!」
玄易的黑眸,隱在風雪後,很模糊,隔了一陣才又低笑:「晏輕侯,你就只擔心情絲毒發嗎?」
「你以為呢?」晏輕侯冷笑著漠然仰頭,遙望天穹鳥飛絕,因此錯過了男人臉上稍縱即逝的異樣神情。
玄易黑衣下的胸膛起伏著,深深呼吸,熱氣和雪花交融形成了白霧。眉毛聳動了兩下,終歸平靜。「晏輕侯,你盡可放心。情絲之毒永遠都不會發作,你今後也無需再來找我。」
什麼意思?晏輕侯用冰寒的目光直刺玄易,等著玄易解釋;
玄易輕鬆一笑,竟帶三分狡檜。「我騙你的。世上,根本就沒有情絲這種毒藥。」
他看到晏輕侯凍結成冰行的表情,又悠悠地加了一句,「晏輕侯,你武功過人,人卻實在太蠢。我說什麼,你就信了?哈哈......」
晏輕侯滿含怒氣的一記拂袖,卷著勁風從他身邊掃過,震開無數碎雪,濺得玄易黑袍、頭髮上盡是雪屑。
晏輕侯白夾和黑髮狂飛,眼底血氣暗涌,一字一頓道:「果然是在騙我?」
「當日走出地宮後,你一心想取我性命,我當然得設法自保。」玄易一臉的理所應當,淡然道:「你對我大不敬,我借用你一身武功破陣殺敵,盜取火器秘方,也不為過吧。晏輕侯,你我從此兩不相欠。」
他低沉地笑了幾聲,竟再不看晏輕侯,瀟灑地轉身,邁步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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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輕侯渾身都在發抖,緊緊扶住了身旁侮樹、足下雪地,已凹進兩個極深腳印。
借用!借用而已!他在玄易心目中,不過是件可供利用的東西!
一縷鮮紅的血線,倏忽就從他深陷進樹身的指尖掛落。
愚蠢?呵!從開始,他就沒有完全相信過那神乎其神的「情絲」,在發現紫金盒裡放的只是火器秘方後,他早已懷疑「情絲」之毒,子虛烏有。然而他內心深處卻拒絕去承認這個事實。
世間,或許並沒有「情絲」這種毒,可玄易本身,就已經成了令他銷魂蝕骨的劇毒。
「情絲」入骨,糾纏著他......叫他明知道那男人在欺騙他,還是心甘情願地與之沉淪。
每次燕好之際,看著玄易潤澤失神的黑眸,他總以為,男人也跟他一樣地忘情沉溺......
原來,都是他一廂情願。
五指在樹身越嵌越深,他雙肩劇烈顫慄著,呼吸卻逐漸平穩下來。
靜默許久,晏輕侯驀地收手,硬生生從樹身抓落一掌木屑,揚手急射身後。
「啊......」風中響起幾人驚呼聲。
六七個蒙面人手持利器,側身避開了那些木屑,緩步向晏輕侯包圍上來。眾人手中兵刃,閃著冰冷無情的光芒,盈滿殺機。
「是誰派你們來的?」晏輕侯寒聲質問,目光比聲音更冷,知道他在這裡約見玄易的,除了他、玄易、裘明,沒有旁人......
心臟猛地像被什麼戳了一下,他竭力維持著冷漠鎮靜。「是不是玄易要你們來殺我的?」
中間那個蒙面人,似乎是眾人的首領,在遮面黑巾後陰惻惻地一笑,聲音陌生而蒼老:「你下了陰間,自己找閻王爺問去吧!」
一聲暴喝,甩開掌裡三節鐵骨鞭,率先掃向晏輕侯面門。
晏輕侯目光急掠間,已發現那鐵骨鞭身還帶著無數尖銳鐵刺,瑩瑩地發著藍光,顯然有劇毒。
他腳底一滑,在雪上飄退數丈。腦後劍風嘶吼,有兩人已繞到他背後發起偷襲。
晏輕侯微凜,這幾人的武功,比他意料中高強許多。看來,玄易為了要除掉他,真是下足了功夫......
脣邊扯開抹自嘲冷笑,他收斂心神,與諸人交起手來。
這幾人身手出眾,兵刃上又帶毒。他稍有大意,就難逃厄運,因此絲毫不敢託大,在刀光劍影和漫天風雪中游走著,伺機脫困。
轉眼已拆過百招,晏輕侯撇到左側一使刀蒙面人舞過一輪快刀,換招的間隙露出個人破綻。他左臂疾舒,一掌穿過刀影,隔衣結結實實地拍中那人胸口。
那人悶哼,刀脫手飛出老遠,蒙面黑巾即刻被血水染紅,卻搖晃著不肯倒下,反而狂吼一聲,用力抱緊晏輕侯左臂,死不放手。
晏輕侯奮力一抖,竟仍未能甩脫。身形稍滯間,余人的兵刃齊齊砍將上來。
麻煩!晏輕侯右袖呼地掃出個半圓,將敵手迫退幾步。忽覺腰間一陣火灼般的刺痛......
已被鐵骨鞭掃中。
一縷白色布片和幾滴血,隨著鞭梢飛上半空。
見晏輕侯負傷,眾人歡呼,卻在看見晏輕侯雙眼時消了聲。
那雙冷若冰雪的眸子,已全然被濃重血氣覆蓋。
反手抹過傷口,看著掌上血跡,晏輕侯森冷的笑聲,仿佛是從地底傳出。飄過他身旁的雪花,突然間全部靜止,隨即如被漩渦卷住,繞著晏輕侯越轉越快,最後幾乎看不清人影。
那幾個蒙面人相顧駭然,但勢成騎虎,硬著頭皮發聲喊,朝那雪花氣流衝去。
下一瞬,刀劍寸斷,飛落四處。妖靡的血光濺過長天,又如雨絲飛灑,將銀白大地罩上腥紅。
風停、雪散。
晏輕侯黑髮凌亂狂飛,白衣浴血,筆直挺立著。
圍攻他的人,已經沒有一個再能站起來。
最後一滴血珠,從晏輕侯發梢上滴落雪地。他的臉,慘白若雪,隱隱透著毒發的青氣,唯獨嘴脣紅得像涂了血。
這驚天一擊,幾乎耗盡他真氣。
冷冷掃過四下屍骸,他大笑,一掌,半截梅樹「喀喇」斷裂,帶著花葉積雪飛出十丈開外。
「玄易,我絕不饒你!」
咳出一口瘀血,晏輕侯用盡殘存的那點真力,發足狂奔下山。氣血紊亂,神功將散,如果玄易再派第二批殺手來,他決計逃不過。
等功力恢復了,他會讓玄易知道,惹火他,是什麼下場!
☆☆☆☆☆
御書房裡,紫銅瑞獸香爐正點著沉香,霧氣緩慢迂迴。
玄易伏案批閱著奏摺,薄脣噙了絲淡淡的微笑。
裘明忍不住又撓了下腦袋。自從皇上今天從小孤山赴約回來後,臉上就一直掛著笑容,心情似乎也非常愉快。
晏大俠,到底跟皇上都說了些什麼?
他偷眼看一旁,紫陽王玄晉坐在椅中,也同樣神色古怪地望著玄易。
「皇兄,你究竟想到什麼了,這麼高興?」玄晉終於發問。
玄易恰巧批完了手頭那本奏摺,聞言擱落朱筆,笑道:「晏輕侯替朕盜來了赤驪的火器秘方,朕自然高興。」
玄晉周身下意識地一震。
「怎麼?」玄易覺察到玄晉的異樣,心頭了然。
這皇弟,曾被晏輕侯狠狠地整過,半月都不能落地行走,對晏輕侯可說是又恨又怕。
不過,他最初落在晏輕侯手裡時,受的罪,也絕不比玄晉輕多少......玄易咳了一聲,打斷自己腦海里不合時宜浮起的荒唐畫面。
「沒什麼......」玄晉拿過茶盅,撇開水面漂浮的茶葉,淺啜著,藉以掩飾自己微顫的雙手。怕玄易繼續追問,他問道:「對了,皇兄,你今天找我入宮,有什麼吩咐?」
玄易喝了幾口茶水提神,放下茶盅,道:「是有要緊事找你。下月中旬,赤曬的送親人馬就將抵達京城。朕想把大婚之日定在下月二十八。」
「皇兄,你不會真要立那個赤驪女人當皇后吧?」
玄晉有些不快,「玄龍是天下一等一的強國,立個外族皇后,可把我玄家的血脈亂了。呃,不過皇兄你已經有了江兒和城兒,以後就從他哥倆中挑一個立太子算了。皇兄,你日後可得留意那赤驪女人,別讓她為了助自己的孩子登上玄龍皇位,陷害我兩個乖侄兒。」
玄江和玄城,正是玄易的兩個皇子。乖巧伶俐,極得玄晉喜愛。
玄易聽玄晉說得起勁,不由大笑:「你想得也太長遠了。這親事,你好像比朕還關心,呵呵......」
看到玄易黑眸裡閃動的促狹和算計,玄晉有種大事不妙的預感,從小到大,但凡皇兄露出這種神情,也就意味著不久,就會有某個人倒大楣......
玄易笑了一陣,走去窗邊,推開了兩扇花窗。
京城的雪,仍在紛紛落,堆砌出潔白無垢的清淨。
他凝望滿天飛雪,陡地,離開小孤山前瞥到的那個人影竟緩緩地幻化眼前,正用一雙孤獨卻依舊狷狂的眼睛冷冷地盯住他。
他知道,他轉身下山的時候,晏輕侯的目光必定一直都在看著他......
那個驕傲的人,分明嫉妒,還非要在他面前掩飾。就寧可目送他離去,也不肯拉下顏面開口輓留?
「呵......」玄易輕笑:「晏輕侯,你我會再相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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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積雪消融殆盡時,各處便開始裝點上大紅宮燈,準備迎接來自赤驪國的送親隊伍。
月中,千餘人的送親隊伍終於浩浩蕩蕩踏進京城,在玄易命人趕建起來的府邸下榻。送親使者是赤驪國的二殿下池君上。馬不停蹄地入宮、面聖,很快敲定了婚期。
京城臣民都在為這兩國聯姻津津樂道時,赤驪使團下榻的府邸內卻飄出女子尖利的怒吼:「什麼?要我嫁給紫陽王玄晉?」
池雪影房內的妝檯錦凳已經被她踢得一片狼藉。滿心憧憬而來,為的是當上女龍母儀天下的皇后,結果卻聽到這麼個泄氣消息。
她氣白了粉臉,對站在一旁苦笑搖頭的池君上怒道:「二哥,你還笑?那紫陽王是出了名的色鬼,你又不是沒聽說過。你居然還答應玄易,讓我跟他的弟弟成親!」
「雪影,你先冷靜點。」池君上安撫著池雪影,「我們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你可知道,這府邸外面已經被多少玄龍兵馬包圍了?要是我不答應,玄易恐怕就會下令血洗此地。」
「難道他還敢公然跟赤驪撕破臉?二哥,你也太長他人威風了。」池雪影仍憤憤不平。「反正我絕不會嫁給那個色鬼紫陽王。二哥,你一定要幫我回赤驪去。
池君上輕笑:「當面回絕自然不成,還會打草驚蛇。你放心,二哥已經想好了。我們就先虛與委蛇假裝應承了這親事。大婚之日也照樣跟紫陽王拜堂成親,莫讓玄易起疑。我會給你些蒙汗藥帶在身上。你入了洞房後,就放在交杯灑裡迷倒紫陽王,換上侍女的衣服出逃。我那晚會去紫陽王府接應你,帶你回赤驪。」
池雪影轉怒為喜:「二哥,我就知道,你待我最好。」
「你是皇母的心肝寶貝,二哥說什麼,也要保護你啊,呵呵......」池君上輕拍著趴在他肩頭撒嬌的池雪影,目光在池雪影看不見的地方流露出陰森。
計畫,得變了。
本來想著池雪影嫁了玄易後,就得永留玄龍。可沒想到,玄易突然變卦,提出要將池雪影許配給紫陽王玄晉,氣得池雪影一心想回赤驪,也令他措手不及。
他絕不能讓池雪影再回赤驪......
手指摸到袖內暗兜裡藏著的小瓶,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推開池雪影,去桌邊倒了杯茶水,背對池雪影,飛快地取出小瓶。
兩滴無色透明的水滴進了茶杯,無跡可尋。
他轉身,笑吟吟地將茶杯送進了池雪影手裡。「來,喝口茶消消氣。萬事有二哥在,你就別再發火了,免得傳出風聲,叫玄易有了提防。」
「知道了,二哥。」池雪影嬌笑。
池君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看著池雪影喝下了那懷茶水。
慢性的劇毒,只需一兩滴,足以令中毒者髒腑緩慢衰竭,在十天半月後死去。
唯有如此,才能讓池雪影永遠都無法再回到故土......
大婚之日轉眼飛至。二十八日那天,京城內風送馨香,鼓樂喧天。錦帳香燈的皇家迎親隊列綿延裡許,宛如一條華麗的紅龍,從赤驪使團府裡接了池雪影一行,返回宮城。
金鑾殿上,巨大的金紅色龍鳳喜帳直垂落地,紅燭高燒,絲竹靡靡。
滿朝文武已經雲集一堂,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侍衛人手亦比往日增加了數倍,把守住金殿四周。
黑夜裡,徐徐浮現起條白色人影,緩步朝金殿走來。
這人走得很慢,悠然如閑庭信步、可每一步踩下,都像踩在侍衛們的心口上,強烈到不容忽視的殺氣,就從這人身上毫無顧忌地四溢而出,令每一絲夜風都驟然降溫。
「什麼人?」值守殿門的兩列侍衛眼皮突跳,抽刀叱問。
那人已經走到近前,冰眸毫無溫度,隨意一瞥,凍結了眾人心神。穿過兩列侍衛,逕自走向金殿大門。
幾個站得離殿門最近的侍衛驀然驚醒,「站住......!」
聲音才到半途,一股狂烈掌風將幾人的呼聲盡數壓回口中,身體卻向後騰空飛了起來,直躍進殿內。
聽到金殿裡頃刻鴉雀無聲,晏輕侯冷冷地笑了。
離開小孤山後,他為免再遭殺手暗算,硬撐著毒傷在郊外找了處荒涼破廟藏身,費了不少時日才將劇毒徹底逼出,每日裡調息打坐,等那天渙散的真力凝聚歸元。
玄易給他的傷,今晚,他都會跟玄易討回來。
其餘的侍衛見苗頭不對,邊喊著有刺客,邊揮舞刀劍,砍向晏輕侯後背。
晏輕侯更不回頭,雙袖反掌拍出,將圍攻他的十多個侍衛震得離地飛起,跌落數十丈外,呻吟下已。
一揮白衣,他負手於背,昂然跨進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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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帳上那個巨大紅艷的「喜」字,刺痛了他雙眼。
玄龍群臣中有不少人都已經認出,這白衣人是炎雪質子晏輕侯。殿上沉寂過後,響起竊竊私語聲。
「炎雪質子,這金鑾殿豈是你可以亂闖的?」一個紫醬面皮的中年武將最先反應過來,怒叱,轉頭喝令金殿兩側的侍衛將人拿下。
晏輕侯冷笑一聲,右掌平胸推出,勁風直撞那武將胸口。那人連退十多步,背心撞到株盤龍金柱才站穩腳跟。
殿上侍衛大駭,正在猶豫要不要上前圍攻,司禮監尖銳的聲音自喜帳後傳出。「皇上駕到......」
群臣盡皆跪伏迎駕。
晏輕侯毫不理會眾人,傲立殿中,冰冷的眸子,緊攫住在宮人簇擁下走近的男人。
雖是大婚,玄易卻依舊一身墨黑龍袍,僅在腰間束了條大紅絲織腰帶。
紫陽王玄晉慢吞吞地跟在玄易身後,反而穿得紅艷喜氣,只是僵著張俊臉,仿佛有人欠了他幾百萬兩銀子。
看到晏輕侯,玄晉臉色登時大變。
晏輕侯卻未留意,掠過玄晉望向最後那一男一女。
男子青衫銀冠,俊雅含笑,正是池君上。身邊那穿著大紅喜服,頭披錦帕蓋頭的女子,自然就是今晚的新娘子雪影殿下。
「晏輕侯,你果然來了。」玄易渾厚的聲音在金殿上回響,黑眸裡多了深沉色彩。
故意遲遲不公布紫陽王才是真正與赤驪聯姻之人,正為了引晏輕侯前來。
他在賭,他和晏輕侯,誰先沉不住氣。
看來,贏的人,是他。
玄易微露得意笑容,突見晏輕侯也揚眉一笑,冰冷的氣息隨之襲來。
「我不來,你還會再派人追殺我吧。玄易,今日你大婚,我送你份大禮。」
「什麼?」玄易一驚後皺眉,想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晏輕侯已揮袖,暗勁洶涌,掌風呼嘯著卷向玄易。
「快保護皇上!」群臣驚呼。侍衛們爭先恐後地衝上去護駕,卻見玄易黑袍已被勁風邊緣掃到,衣角飛揚,人仍穩如山岳屹立不動。
晏輕侯怵然,不假思索急翻手腕,原本拍向玄易胸口的掌風改了方向,擦著玄易頭頂而過。
象徵著帝王至高無上威嚴的金冕頓時在掌風余勢下碎裂。珠玉滾落一地。
掌風擊上玄易身後巨大喜帳,「啪」一聲,喜帳化做無數殘破的布片,如同成千上萬垂死的蝴蝶,簌簌飄飛,落滿眾人衣冠......
玄易凌亂披散的黑髮下,俊臉鐵青。這個晏輕侯,私底下沒把他當皇帝尊敬也就算了,竟如此不懂得看場合,在滿朝文武和赤驪國人面前打碎了他的帝冕,公然削他顏面,挑釁他的忍耐極限。
再不教訓晏輕侯,叫他玄龍皇帝的臉往哪裡擺去?
身為帝王的傲氣終究在此刻發作出來,玄易狠狠捏起了拳頭,叱道:「替朕擒住此人!」
第九章
「想殺我?」晏輕侯不怒反笑,他笑的,是自己。
驅毒療傷的那段日子裡,他幻想過無數次,該如何報復玄易。可當真站到了玄易身前,他居然下不了手。
恨恨一咬牙,怒火在胸口橫衝直撞,又無法再對玄易發泄,他長嘯一聲,雙袖疾揮,幻起千重掌影,朝向他撲來的眾多侍衛拍去。
驚喊亂叫頓時響起,最靠近他的那圈侍衛兵刃脫手,往四面八方飛了出去,落地還撞到好幾個朝臣。金鑾殿上亂成一團。
有皇帝在邊上看著,後面的侍衛們再害怕,也得硬著頭皮上,長矛短刀,圍住了晏輕侯展開車輪大戰。
這正是報仇的大好時機!玄晉心一橫,見侍衛們沒得玄易命令,不敢對晏輕侯下殺手。他撿起掉落在他身前不遠處的一柄劍,奮力擲向混戰中的眾人。
青鋒寒光刺目,直刺晏輕侯咽喉。
又是這畜生!晏輕侯眼底血氣驟濃,右手穿過侍衛重重攻勢,半空中迎上飛來長劍,扣指一彈劍身,那長劍立時掉轉了頭,反破空尖嘯,以驚人的速度飛射玄晉。
「晏輕侯!」玄易在普安之戰中見識過晏輕侯彈指殺敵的厲害,驚怒交迸。
面對這激射而來的長劍,玄晉更嚇破了膽,雙足發軟,動都動不了。
池君上自見到晏輕侯,心裡便七上八下。心知晏輕侯如果來跟他算起舊賬,他絕對沒好下場。不如......
心念剎那飛轉,他眼瞳倏忽閃過抹狠色,一掌,悄然擊上池雪影後背。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戰局,沒人留意到他。
「啊!」池雪影整個人被他這掌推得飛跌出去,紅色蓋頭也從頭上飄落。
那柄原本射向玄晉的長劍,「噗哧」一聲,沒入了半路撞過來的池雪影胸口,直至末柄。
殷紅的血、紅艷的喜服,混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顏色。池雪影倒在血泊中,手指著池君上,張嘴仿佛想說什麼,但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身軀微顫了兩下,不再動彈。
她的雙眼,卻依舊睜得大大的,定定看著池君上。
池君上露出滿臉的驚愕悲痛,撲上前,撫屍慟哭道:「子影,你為什麼要衝上去啊?」
這一下變生肘腋,眾人都震驚得忘了言語,連侍衛也停下了攻擊。
死寂之中,只聽池君上痛哭了兩聲,抬頭狠聲道:「玄龍陛下,這炎雪質子竟敢在金殿行凶,殺我赤驪儲君,請皇上還我赤驪一個公道。」
玄易的面色,已如死水,黑眸緩緩望向晏輕侯。
謀殺皇族,本就是千刀萬剮滿門抄斬的死罪。更何況,死的,是遠來聯姻的赤驪儲君。
「......拿下他......」每個字,都重逾千鈞,從他牙關裡艱難擠出。
晏輕侯彈回長劍後,就已有些懊悔,玄晉若死,只怕玄易難以在百官面前交代。剛想出手撞飛長劍,誰知那新娘突然撲過來以身攔劍,當堂殞命。
他雖然氣玄易另娶他人,又派人暗殺他,卻從沒想過要殺新娘泄憤,略一沉默,聽到池君上和玄易的話後,驀然間心灰意冷。
走到這一步,他和玄易,都已無路可回頭。
究竟誰欠誰,誰又負了誰,他不願再去深究。從此,兩人情斷義絕,勢同水火。
他在眾人錯愕的注視下大笑,猛旋身,疾如離弦之箭,從包圍他的侍衛間浮光掠影般穿過。
侍衛和群臣追出金鑾殿,但見晏輕侯白衣激揚,在宮宇屋檐間縱身飛躍,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
玄晉從鬼門關前轉了個圈回來,驚魂初定,越發鐵了心要除掉晏輕侯,大聲對玄易道:「皇兄,炎雪質子膽大妄為,不將我玄龍和赤驪放在眼裡,皇兄絕不能再姑息這逆賊。」
「紫陽王爺說的是。」群臣紛紛附和,尤其是一班武將,群情洶涌,爭著請纓領兵討伐炎雪,揚玄龍國威。
「夠了!」玄易陡然怒叱,壓下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
目光凌厲地掃過群臣,他長長吸進一口夜間冷風。
寒氣凜冽,帶著雪意。
「龍騎營禁衛三千,隨朕捉拿欽犯!」
晏輕侯一路飛縱,到了緊閉的城門腳時也下停步,足尖在城墻上數點,越墻翻出。城樓值守的兵卒只覺眼前一花,還沒看清楚是什麼,一團白影已經飛過頭頂。
曙光乍現時分,晏輕侯已遠離京城數十里。疾行間,寒風裡逐漸夾了零星雪花,越下越大。
晏輕侯絲毫沒在意,迎著風雪反而加快了步伐。
玄龍已無他容身之處。在眾目睽睽之下錯殺赤驪儲君,更是闖下滔天大禍,讓玄龍和赤驪有了對炎雪用兵的大好藉口。
炎雪國力薄弱,絕對經不起兩大強國聯手進攻。不論他所擔心的事情是否會發生,他都得盡快趕回炎雪知會兄嫂,將族親帶去安全隱蔽的地方藏身。
他不想,炎雪王族落得個跟普安王族同樣的下場。
雪勢狂亂,午後,已將天地染成白茫茫一片。
前方,隱隱約約的,山形漸漸清晰起來。
龍虎峽。
玄龍京城東面的一道天險。出了龍虎峽,以他的腳力,再趕上十來天路,便可回到炎雪宮中。
他卻沒想到,玄易竟然會親自領兵,緊追不捨跟至龍虎峽......
☆☆☆☆☆
漫長的回憶終於被越來越濃重的暈眩感弄得支離破碎。晏輕侯努力想凝聚意識,卻敵不過藥力。
望出去,漫天飛雪和玄易的容顏,都在慢慢地扭曲、模糊,最終融入一片黑暗之中。
☆☆☆☆☆
晏輕侯只覺自己站在無邊無際的漆黑虛空中,上無天,下無地,只有他一人,孤零零地與令人窒息的寂寞為伴。
他想走出這片牢籠似的黑暗,但走到哪裡,都被無形的墻壁擋住。忽然,他覺察到黑暗裡有雙眼睛在背後窺探著他。
緩緩轉身,他就看到了玄易。
薄脣邊淡淡的笑,掩不住男人笑意後的殺氣和霸道。
他還在琢磨玄易那笑容的時候,男人已拔出九尺長槍,直指他眉心......
「晏輕侯,我已經不需要再利用你。」
槍落,血花濺滿黑暗的世界。
「啊!」低喊掙破了咽喉,意識也逐漸回歸,晏輕侯睜開眼,頭頂,是華麗耀目的流蘇錦帳。墨色的紗幔用白玉環鉤向兩側拉開,繡著騰舞雲端的金色蛟龍。
很熟悉。玄易的重華殿。
宮燈長明,不知白晝黑夜。
左邊肩窩的傷口已經被包紮起來,仍隱隱作痛。
玄易那一劍,還真沒有留情。
他沉默了一陣,翻身下床。「砰」一聲,身體摔落在堅硬的白玉宮磚上,渾身筋骨酸痛。
晏輕侯色變。丹田內空空如也,竟提不起半絲真力。他再一運功,胸口驀然氣血翻騰,頭暈目眩。
「晏王爺!」在重華殿偏殿候命的幾個宮女聽到了剛才的落地聲,匆忙跑進寢殿,想過來攙扶晏輕侯起身,卻被這雪衣男子冰寒的目光震住了腳步。
「玄易呢?叫他來見我。」晏輕侯慢慢站起,至此已經認清了現實。他暈迷的時候,肯定被人做下手腳,奪走了內力。
宮女們聽他直呼皇帝名諱,哪敢應聲。面面相覷間,一個低沉渾厚的男子嗓音傳進寢殿。「你們都退下!」
「奴婢告退。」宮女們對著邁進殿的玄易躬身施了一禮,斂眉倒退出門,輕手輕腳地放下了門口的冰綃雲紋羅帳。
玄易難得地一身白衣,黑髮金冠,更顯風神俊朗。
晏輕侯冷冷地,看著玄易朝他走來,男人臉上,表情高深莫測。
「你想怎麼處置我?」逃離無望,他反而沉靜下來,噙著一貫的冷笑問玄易。
玄易沒有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晏輕侯。
晏輕侯挑眉,「抓我回來,就是為了對我發呆?」
男人薄削的嘴昏抿得死緊,片刻才吐出四個字:「當然不是。」陡地伸手,抱住了晏輕侯,深深吻。
脣上,遽然刺痛。
血,從兩人嘴角掛了下來。玄易的嘴脣,皮破肉綻。
晏輕侯推開玄易,冷冷抹去嘴上沾到的血,譏笑道:「想發情,找你的妃子去吧。」
玄易慢慢地拭著溢血的脣,雙肩微抖,卻在笑:「晏輕侯,你好大的醋勁。」
「是又如何?」晏輕侯沒掩飾。
自從大鬧婚宴錯殺池雪影的那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在玄易面前,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隱藏。也不想再自欺欺人。愛上便是愛上,世人若想笑話他自作多情,由得世人笑去!
「你要是肯早點承認,該多好......」玄易笑容裡帶上幾分苦澀,再次伸臂,抱著晏輕侯,將人壓到了床上。
他的手臂,很小心地避開了晏輕侯肩窩傷口,力道卻大得出奇,根本不容晏輕侯掙脫。
知道自己現在內力全失,不是玄易的對手,晏輕侯放棄了徒勞的掙扎,冷漠地看著玄易懸在他上方的臉。
玄易凝睇著身下一臉驕傲的人,終是苦笑:「要娶赤驪儲君的人,是玄晉,不是我。」
晏輕侯一震,立刻想通了為何那天玄晉穿得比玄易更像個新郎。可為什麼小孤山上,面對他的質問,玄易卻不說破?
玄易輕嘆道:「是我錯。我本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在乎我,想要你先開口服軟,沒想到你的脾氣這麼臭......」
望見晏輕侯眼底隱現怒意,他自嘲地笑了笑:「晏輕侯,我玄易出世至今,除了你,從未栽在任何人手裡。碰到你,或許是我前世欠你的。」
晏輕侯抿緊脣,良久才道:「那小孤山上,你走後來殺我的人是誰派來的?」
「我追查過了,是玄晉。」玄易苦笑:「晏輕侯,你有的時候,確實是蠢了點。事情沒弄清楚就大發雷霆。如果我想取你的性命,有無數機會可以下手。隨便往你飯菜裡放點毒藥,你都不會懷疑我吧,我又何必花心思找殺手來殺你?」
心知玄易說得不錯,晏輕侯無言以對。聽著自己和玄易的呼吸,不知道該說什麼。
誤會解開,他本該高興,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沉默,就在兩人之間無聲蔓延。許久,他冷冷地道:「事已至此,說那些也沒用。玄易,你打算如何處死我?」
男人緊摟他的兩條胳膊猛地加重了力量,勒得他肋骨生疼。玄易的鼻息,也變得沉重起來。
「......我不會讓你死的。」玄易抬手揉著晏輕侯的頭髮,嘴脣劃過晏輕侯鼻梁,最後壓在脣上,在縫隙間又低聲重複了一句:「我不會讓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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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輕侯茫然,來自玄易脣上的血腥味讓他思緒紊亂如麻,只本能地與玄易交換起彼此口腔裡的溫度。
慾望,是種習慣。三兩下,就已經燃起,叫晏輕侯無法再思考其他,所有的心神都聚到了被男人寬厚手掌隔穴握住的敏感部位。
男人的手,有力撫弄著晏輕侯衣服下越來越明顯凸起的形狀,滾燙的嘴脣也轉而輕舔晏輕侯同樣發熱的耳垂,聲音微微起了沙啞:「舒服嗎?」
晏輕侯抓著玄易發冠的手指發了顫,喉結也開始移動。想跟往常一樣翻身壓倒玄易,卻想起自己內力被制,哪裡推得開身上玄易健壯高大的身軀。
似乎覺察到了晏輕侯的意圖,玄易更賣力地愛撫起手裡越發硬挺的熱物,看到白衣上逐漸滲出淡淡濕痕,他暗啞地低笑,忽然停下手。
「嗯......」意識正在快意間徘徊,被中途截下,晏輕侯不滿地搖了搖頭,身上的重量陡地消失了,下身傳來陣涼意。
衣物被褪落,他剛仰起上半身,就看見玄易趴在他雙腿之間,對他笑了笑,張嘴,緩慢地包裹住他......
下身立刻被一片異樣的溫暖柔軟包圍,強烈的刺激也隨著舌尖斷續的挑逗騰起,匯集在晏輕侯腹部。
全身所有的血液,仿佛都衝向了最亢奮的地方。
晏輕侯躺回錦縟中,難耐地蜷曲起雙腿,胸膛急遽起伏,雙手也插進了男人黑髮之間。
感覺到嘴裡的悸動在不斷腫脹輕跳,玄易更用力擺動起頭部,又深深一個吮吸......
「唔......」晏輕侯再也忍不住快感的侵襲,在男人嘴裡一泄如注。
心跳快如擂鼓,他豎起上身,想讓玄易也嘗下這新奇的滋味,男人卻爬過來,重新將他按倒床頭,吻住了他的嘴。
略帶腥膻的熱液就從玄易口中流進了他嘴裡。
意識到那是自己剛釋放的東西,晏輕侯也不禁有些發窘。
玄易低笑:「你每次都在我裡面射了許多,這回你自己也嘗嘗看。」
晏輕侯面紅耳赤,也沒注意玄易已開始寬衣解帶。
甩開最後一件衣物,玄易轉而去脫晏輕侯的白衣。還是那副稍嫌瘦弱卻充滿了力度的身軀,胸膛已因情慾蒙上層粉色。
晏輕侯的左肩,纏裹著厚厚白布。
玄易知道,那下面是他親手刺落的傷口。他隔著布摸了下,苦笑:「要不是你急著逃走,我也不必用這法子把你抓回來。」
晏輕侯眼一眯,攬低玄易脖子。「你若想要補償我,待會就讓我多做兩次。」仔細算來,自從赤驪分別後,已有兩個月沒跟玄易歡好過。他會把這兩個月的份,還有玄易那一劍都討回來。
聽到他的宣告,男人沉聲笑,什麼也沒說,只探手從枕頭下掏出了小玉盒,挖了些軟膏。
晏輕侯發現這藥膏色如薔薇,香味也跟原來用的那種不同,奇道:「怎麼不用原來那種了?」
「這個更好。」玄易薄脣浮起些許意義不明的笑容。
可惜晏輕侯沒看懂,以為玄易會像從前那樣把藥膏幫他涂在分身上,誰知男人的手指竟然伸向了他從未有外物造訪的禁地。
「幹什麼?」他一下子跳起,隨即便被玄易重重壓住。
蘸著藥膏的兩根手指,執著地刺穿入口緊閉的褶皺,一寸寸地深入、抽送、擴張......
怪異的感覺在體內翻攪著,晏輕侯終於領悟到玄易想做什麼,皺緊了眉頭。「你......」
「你說什麼我也不會停。」玄易抽回手指,蘸了軟膏再度伸進,這次,加上了一根手指。
好不容易了逮著了這個翻身的機會,為怕晏輕侯反抗,他在晏輕侯昏迷時,用軟麻散化去了晏輕侯的內力。這盒軟膏,也是特意讓御醫調制的,裡面添上不少催生情慾的藥物。
有過堪比酷刑的初次經驗,他說什麼也得讓晏輕侯的第一次舒服些。
「我......」被玄易手指按摸過的內壁緩慢地升起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酥癢,似乎有無數只螞蟻在裡面輪番爬動,晏輕侯雙頰透出火紅,下意識地扭著腰,湊向玄易蠕動的手指。
他的雙眼,還保留著最後一點清澈,「我說,你別拖拖拉拉的,快點做完,接著換我來。」
玄易表情驟然僵住,臉上忽紅忽綠忽白忽黑,未了咬咬牙,獰笑:「只要你到時候還有力氣,我陪你做個夠!」
丟開玉盒,扯下床帳,狠狠撲了上去。
☆☆☆☆☆
晏輕侯再一次睜開眼,是被餓醒的。
床帳兀自低垂,帳內,還殘留著濃烈的情慾味道,被褥皺得不成模樣,凌亂堆放在床腳。
他身上卻已經被打理得乾乾淨淨,換上了嶄新的白衣。那是玄易早朝前替他穿上的。
腰骨酸得像快斷了,四肢酥軟無力,連脖子都懶得轉動,所以他也就沒有拒絕男人幫他清洗穿衣。
原來,做下邊那個,的確是累多了......不過,玄易從前可都是自己沐浴善後的,這讓晏輕侯多少有點不服氣。
等到內力恢復了,他也拖住玄易,一口氣做上五次,看玄易還能不能爬起身來。
但現在,他最想有人拿點食物給他。
腳步聲朝龍床走近,晏輕侯剛想開口叫那人,立時就聽出不對勁。
那人的腳步氣勢洶洶,絕不會是重華殿裡的宮女太監。
床帳猛地被掀開,玄晉眼光在床上一轉,滿臉的鄙夷:「我說皇兄怎麼就是不肯殺你,原來如此。嘿!」
「紫陽王爺!」裘明跟在玄晉身後進殿,遲疑著道:「皇上有旨,不準閒人亂闖重華殿,王爺你......」
「本王是閒人嗎?」玄晉冷笑。「退下!」
裘明不敢再出聲,對晏輕侯望了眼,垂首退出。
玄晉回頭,瞅著晏輕侯:「聽說你的內力已經被我皇兄廢了。你若一開始就不會武功,讓本王玩上幾天,你還可以安分地當你的質子,也不會有今天。」
他伸手,在晏輕侯臉上摸了一把,故意嘖嘖嘆道:「本來嘛,你現在這副模樣怪可憐的,本王還想留你一命。可惜你殺了赤驪儲君,就算皇兄想護著你,赤驪國也絕不肯善罷甘休。呵,不過看在你殺掉那個討厭女人的份上,本王可以替你說情,讓你死得痛快點。」
晏輕侯冷冷地抬眼,目中冰寒依舊,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滾。」
玄晉愣住,旋即大怒:「晏輕侯,你死到臨頭,還嘴硬!」
晏輕侯乾脆闔起了眼簾,充耳不聞。
玄晉直氣得七竅生煙,劈手想打晏輕侯耳光,終是忍住,哼了一聲拂袖離去。
「晏輕侯,你別以為有皇兄為你撐腰。告訴你,現在赤驪國二殿下逼著皇兄將你凌遲處死,以祭儲君。眾家大臣也都勸皇兄殺了你,警示玄龍各臣國。我看你還有幾天能得意!」
晏輕侯直待玄晉腳步聲完全消失,又等了好一陣,才慢慢睜眸,看著站在床邊的男人道:「玄易,既然進來了,怎麼不說話?」
玄易身上還穿著朝服,聞言輕嘆道:「我聽裘明說玄晉來找你晦氣,便趕來了,」他頓了頓,苦笑:「玄晉都跟你說了什麼?」
晏輕侯目光落在玄易俊朗的臉上,定定打量大半天,一挑眉,道:「你若不殺我,是不是會變成昏君?」
玄易嘆氣:「這種事情,你想它幹什麼?就算殺了你,我在旁人眼裡,不也還是個暴君?」
晏輕侯笑一笑:「暴君聽上去神氣多了。」
「你......」玄易哭笑不得。都什麼時候了,晏輕侯還在關心神氣不神氣的問題。
他長吁一口氣,坐在床沿,抓住晏輕侯的手,認認真真地道:「我說過,不會讓你死的。你留在重華殿,安心養傷就是。」
晏輕侯凝視玄易,縱使玄易在他面前說得再輕鬆,他也已經看穿了男人眉宇間糾結的憂色。
大禍由他闖下,無法補救,那至少,不再讓玄易更添煩惱。
他微笑:「好。」
☆☆☆☆☆
玄晉闖殿之後,重華殿周圍的侍衛又增加了不少。重兵森嚴,再也沒有閒雜人來打擾晏輕侯。
肩頭傷口愈合結疤時,他在重華殿已經逗留了半個月。
玄易還是每天照常地上朝,照常地回來陪晏輕侯用膳、談笑,甚至最近幾天連奏摺也搬到重華殿內批閱。然而晏輕侯發覺,他的笑容一天比一天沉重。
他沒有向玄易打聽,只因知道自己即使問了,玄易也不會告訴他實情。重華殿內外的宮女侍衛更不可能敢向他透露什麼消息。
他仿佛,與世隔絕。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再這樣下去,他跟豬也沒什麼區別了......晏輕侯從午睡中醒來,望著床帳上的繁蕪圖案發愣。
深垂的幔帳外靜悄悄的,倏地,有兩人的腳步聲緩緩走進殿。
一個熟悉的步伐屬於玄易,但另一個......
玄易壓抑低沉的聲音及時解開了晏輕侯心頭疑惑。「母后,有什麼話,您非要跟兒臣來這裡說?」
原來,是玄龍大後。
第十章
「易兒,本宮只想知道,這些天來,你究竟有沒有決定,該如何應對赤驪國和眾家大巨?」
玄龍太后的聲音,出乎晏輕侯意料地清雅柔美,溫和如徐飄的雨絲。不輕也不重,正好可以讓殿內每個角落都聽到。
玄易沒回答。
太后似乎微微嘆了一口氣:「赤驪二殿下還在等著你回應。你再庇護殺害赤驪儲君的凶手,玄龍和赤驪勢必大動干戈。本宮也聽幾位卿家說了,赤驪女皇已經得知儲君遇害,震怒之下說要傾舉國兵力與我玄龍開戰,還要屠盡炎雪國人。句屏也願出兵相助赤驪。易兒,你有何打算?」
一陣緘默後,玄易終於緩緩道:「赤驪兵力不及我玄龍,唯一能勝出的,是火器。兒臣已經取到赤驪火器秘方,只是研製冶煉仍需時日......」
「那還要多久?」
玄易沒隱瞞,據實道:「若要大量製造派送全軍,少說也得大半年之後。」
「如果赤驪真和句屏聯手攻打玄龍,大半年後,也不知道你我母子還能否站住這裡說話。」太后不溫不火地笑了笑,自有股威儀。
「易兒你一直都很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本宮不想教你怎麼做。你自己想清楚,真要為了一個目中無我玄龍,害你顏面掃地的小國質子得罪赤驪,陷玄龍於赤驪句屏兩國鐵騎之下?」
玄易沉聲道:「母后,即便赤驪儲君未曾遇害,玄龍與那兩國遲早也會逐鹿天下。」
「本宮知道了。倘若玄龍眼下已足以抵擋兩國聯手出兵,本宮只會贊同你開戰,建我玄龍千秋霸業。」
玄易不再出聲。
太后輕喟著,緩步出了重華殿。
☆☆☆☆☆
晏輕侯拉開幔帳,下了床,與玄易無聲對視。
他和玄易都心知肚明,太后那番話,其實是說給晏輕侯聽的。
晏輕侯緩緩伸出手,撫摸著玄易臉龐,他的動作,很慢,似乎想用指尖把玄易每一分輪廓都記住。
「把解藥給我,等我恢復功力,我替你玄龍迎戰。」
玄易眼光溫柔,笑容卻有些哀傷。「你一人,再神功蓋世,也敵不過萬萬雄兵,何況赤驪還有威力無比的火器。」
晏輕侯沉默片刻,終於也冷冷地笑了,目空一切的傲氣。
「那就殺了我。」
他淡淡道:「我死,換玄龍一時平安。等你有了可與赤驪相抗衡的火器,就不用再顧忌赤驪。」
玄易身體在輕抖。「晏輕侯,我說過不會讓你死的,你不信我能保住你?」
「信!」晏輕侯斬釘截鐵地道,目注玄易:「所以我死後,送我回炎雪,替我保護炎雪不再受任何一國欺壓。」
無法再承受晏輕侯光亮懾人的目光,玄易閉上了雙眼,用盡全力,狠狠地,抱緊晏輕侯。
隔了許久,他才低聲道:「我答應你。」
☆☆☆☆☆
炎雪質子晏輕侯,在赤驪儲君與玄龍紫陽王的婚禮之上,刺殺赤驪儲君,天下震驚。
凶手被定於立春之日處死。刺殺皇族,本應處以凌遲極刑,誅滅九族,但傳言這炎雪質子是個瘋子,玄龍皇帝仁德為懷,免了炎雪王族誅連之罪,並賜晏輕侯五馬分屍,免其受千刀萬剮的痛苦。
赤驪國女皇總算勉強接受了這結果,命二殿下留在玄龍京城,親眼見證凶手伏法受刑。
監斬之人,便是玄龍皇帝。
行刑的前夕,玄易和晏輕侯格外坦然,在重華殿裡憑窗賞月小酌。
晏輕侯喝到最後,乾脆枕在了玄易大腿上,拿銀箸輕敲碗盞酒杯,輕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玄易的黑眸,在晏輕侯臉上流連著,慢慢低下頭,一點點吻著晏輕侯的眉骨、眼皮、鼻梁......
吻到嘴脣時,他看到晏輕侯眉頭一皺,咕噥了一句:「很癢。」
若是平日,玄易勢必發笑,此刻卻只覺胸口酸脹到疼痛,改用指腹摩挲著。
晏輕侯歪著頭,對玄易臉上神情看了半天,突然張嘴,在玄易手指上用力咬了一口。
玄易猝不及防,低叫一聲。晏輕侯已經松了口,滿意地看著他手指上血肉模糊的牙印。「給你也留個牙印,免得你太快忘記我。」
玄易微微苦笑,將手湊到晏輕侯嘴邊:「你要不放心,就再多咬幾口。」
晏輕侯沒有再咬,攬住玄易腰身,在男人耳邊輕聲道:「今晚陪我......」
早料到晏輕侯會提這要求,玄易沒說什麼,抱起已經半醉半醒的人上了龍床,俯首深深吻......
翌日清晨,玄易慢慢睜開黑眸的剎那間,明亮的光線灑滿床前,他不禁微眯眼。
騰龍幔帳已被拉起,晏輕侯也已經下了床,雙手負背,筆直地挺立窗前,仿佛正在欣賞殿外春光。
朝陽將他的黑髮白衣都染上一層淡淡的光暈,出塵絕世的孤傲。
聽到聲響,晏輕侯轉身,微笑著看向玄易。
從來都沒有見晏輕侯露出過此刻這種微笑,玄易竟瞧得痴了。
「今天我來幫你穿衣服。」晏輕侯等玄易洗漱妥當,拿起床邊玉案上的衣物,一件件地替男人穿戴起來。
自始自終,兩人沒有再交談過隻字片言,只是平靜沉默地凝望著彼此。
一個眼神,已勝過千言萬語。
最後為玄易戴上了帝冕,晏輕侯無聲笑著,與玄易緩步走出了重華殿。
殿外天穹淨朗,浮雲輕流。
池君上青衫飄逸,站在台階下已等候了有些時候,見到兩人,忍不住浮現得意,今日,終於可以將晏輕侯這根致命的毒刺拔除。只不知,晏輕侯那日盜走火器秘方,是交與玄龍,還是給了炎雪?
晏輕侯看都沒看池君上,冷冷地望住殿前肅穆靜立的百名禁衛軍。
一輛打造得十分牢固的鑄鐵囚車由數人推到了台階下。
晏輕侯施施然舉步,正要走向囚車,玄易忽然沉聲道:「且慢!」
晏輕侯和池君上,全都瞪住了玄易,卻見玄易面色沉凝,舉手一揮。
裘明捧著碗水酒,奉到晏輕侯面前。
「這裡放了致人昏睡的麻藥,喝下它,安心上路去吧。」玄易雖是對著晏輕侯說話,實則在解釋給池君上聽。
池君上心知玄易是想讓晏輕侯在昏迷中受刑,好少受些活罪,也就沒阻攔。
晏輕侯對玄易看了最後一眼,奪過碗一飲而盡,隨手一扔,走向囚車,任由那數人將他上了枷鎖,架進車中。
百名禁衛軍押送著囚車,走向刑場。玄易面無表情地坐上皇輦,緩緩跟在後面。
池君上騎著馬相隨。沒走出多遠,就見適才給晏輕侯奉藥酒的那個侍衛駕了輛馬車趕上來,跟著前面的囚車行進。
馬車上,竟然放置著一具漆黑的棺木。
他一驚,隨後便想到那多半是用來裝殮晏輕侯屍體的。果然聽到旁邊皇輦上玄易淡淡地道:「晏輕侯是炎雪質子,死後理當魂歸故里。施過刑,朕會著人護送他回炎雪。正如赤驪儲君的遺體,二殿下也要送回國中下葬。」
池雪影死後,玄易曾想將之以紫陽王妃的身份葬入玄龍皇陵,以籠絡赤驪人心。池君上卻怕被人發現屍身早有中毒跡象,堅持將池雪影送回赤驪安葬。此刻聽玄易拿這來擠兌他,池君上只得乾笑道:「玄龍陛下說得有理。」
這時前面的囚車隊伍已經繞著堵褐黃宮墻拐了彎。
池君上剛想駕馬走快些,突聽玄易沉聲道:「說起來,二殿下難道不覺得奇怪,當日婚典上,儲君她怎麼會忽然衝上去擋劍?」
池君上心神大震,放慢了坐騎,端詳玄易面色,卻看不出絲毫端倪。他也猜不準玄易是否已經覺察到事有蹊蹺,定了定神,道:「雪影看到夫婿遇難,情急之下以身相救,也是人之常情。只恨我在她身邊,居然沒留意,唉......」
他大嘆了幾聲。反正池雪影已死,玄易再懷疑也改變不了池雪影死在晏輕侯劍下的事實。
那個雪影殿下陰狠狡獪,連對剛歡好過的男人都能轉頭下殺手,還為會個尚未生情的夫婿捨身擋劍?玄易在心底嗤笑不已,微閉目,薄脣陡地揚起縷微帶嘲諷的笑意。「可惜啊,二殿下就在她身邊......呵......」
手掌輕輕一拍皇輦的鎏金鏤花扶手,再不言語。
池君上握著韁繩的手心微滲冷汗,玄易這副譏笑,分明是早已經猜到了他在暗中作祟。萬一玄易命人在池女皇面前說上些什麼,他可就性命堪憂了。
他垂頭,聽著蹄聲清楚,盤算對策。一路出了宮城,都沒想出個頭緒,卻聽前方人聲嘈雜,原來已到刑場。
☆☆☆☆☆
陽光被濃厚的雲層遮擋住,只從重雲縫隙間瀉落絲縷光芒,照射著刑場周圍的人群。
一圈坐的,都是京城官吏還有其他臣國留在京城的質子。最外邊,百姓人頭簇簇,對囚車裡已經暈睡過去的白衣人指指點點,等著看熱鬧。
玄易在百官跪迎聲中大步踏上監斬高台,端坐正中交椅。池君上和行令官分別在下首落了座。
時辰將近,那行令官甩手將令簽拋下了高台。
五匹駿馬由行刑手駕著走上刑場。晏輕侯被押解囚車之人拖了出來,那碗水酒的藥力似乎很是厲害,他整個人都癱軟如棉,頭無力地垂著,由得旁人擺布,毫無動靜。
身上的枷鎖被打開,五條結實的繩索分別套住他四肢和脖子,牢牢收緊繩圈。
繩索的另一段,系在了那五匹駿馬的脖圈上。五匹駿馬各自站立一方,將晏輕侯拉成個「大」字形。
五名騎士手執馬鞭,只待最後一聲令下。
玄易深深地凝視著刑場中那個身影,緩慢地抬起右手,揮了一揮。
「行刑......」
「啪」尖銳的皮鞭聲撕裂了空氣,五匹駿馬同時朝不同的方向撒蹄飛奔......
腥紅的血,宛如潑墨,在眾人眼前怒濺開來,飛上重雲長天......
看著白衣人手足首級被扯離了軀幹,鮮血泉涌流遍刑場,池君上終於得意微笑。
玄易的雙手,隔著衣袖緊緊地抓住了座椅扶手。人卻依然坐得筆挺,俊臉一片沉靜,如同戴了個面具,讓人根本無法看透他在想什麼。
又或許是,什麼也不再想......
慢慢地鬆開扶手,他霍然起身,頭也不回地步下高台,起駕回宮。
百官和禁衛軍陸續跟上。看熱鬧的人群議論著,最終也都散了。
刑場外,只留下裘明和那輛馬車。他從車上取了白布,將散落四處的肢體一一包起,推開漆黑棺蓋,放了進去。
池君上仍留在高台上,注視著裘明的一舉一動,此刻走到馬車邊,甫靠近,一股濃烈的香味混著血腥氣直衝鼻端。
棺木里幾乎鋪了半個棺身厚的灰石與防止屍身腐爛的各種香料。他點點頭道:「這天也轉暖了,是該多放些香料。」
裘明紅著眼,朝他怒目而視。
池君上只當沒看見,輕笑兩聲,策馬離去,聽到身後一聲揮鞭,馬車轆轆東行。
天上雲層更黑,不多時,接連幾道春雷滾過京城上空,疾雨瓢潑,很快衝淨了滿地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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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逝,夏日烈烈。炎雪質子和赤驪儲君,也很快被京城百姓淡忘,逐漸成了茶餘飯後才會被人偶爾想起的閒談話題。
玄龍人如今談論得最起勁的,莫過於朝廷最近在大張旗鼓徵兵。他們驍勇善戰的皇帝,大概又有了新的征戰物件、卻不知,這回又會是哪個小國,將繼炎雪普安之後,臣服玄龍?
☆☆☆☆☆
炎雪宮苑深處,三丈清泉自山壁直掛而下,匯成個清澈見底的水潭,氤氳水氣蒸騰輕散,仿若煙霧。
水潭中央露出一方大石。天長日久,大石表面被泉水衝刷得滑不留手。現在這石上,正有一人背負雙手,悠然挺立。
這人身材高瘦,白衣黑髮,隨風飄。
王戍老遠就看見了水潭裡的人影,沿著小路走近,對那人道:「玄龍來人說,赤驪女皇病危,國中幾位皇子奪權鬧得正凶。玄龍大軍準備借機進攻赤驪,將在入秋時正式向赤驪宣戰。你要不要去找他?」
白灰人雙肩微微動了下,逸出幾聲低笑,轉身,回眸......
那雙終年寒氣逼人的冰冷眼眸竟破天荒地帶了幾分笑意,反問王戍:「你說呢?」
王戍只能在心裡輕嘆,乾咳兩聲道:「輕侯,你想去就去吧,馬車我都已經在宮外備好了。」
「太慢了!」晏輕侯毫不領情地搖頭,縱身一躍已飄過水潭,自王戍身旁飛掠而過。
目送那白影迅疾消失,王戍低著頭,看著自己雙腕手筋被挑遺留的疤痕,苦笑,那個玄易,究竟給晏輕侯灌了什麼迷魂湯,居然能讓那冰山一樣的人為之魂牽夢縈?
當初聽說晏輕侯被五馬分屍處死時,他幾乎驚怒發狂,如果不是家中妻兒苦苦拖住他,他無論如何都要再去玄龍,拼著一死,也要將玄易咬下幾塊肉來泄憤。
那玄龍侍衛護送晏輕侯遺體到炎雪宮中時,也是他第一個怒吼著衝上去,用盡全身力氣給了那侍衛一拳頭。
想揍第二拳時,一個他做夢都想不到的聲音從棺木底座中飄了出來,冷冷道:「我還沒死,你亂叫什麼?」
漆黑的靈柩應聲炸開,從石香料和碎木亂飛間,晏輕侯飄然落地,慢慢地揮著頭髮上、衣服上沾到的塵土。
在場的炎雪王夫婦以為白日撞了鬼,嚇得面無人色。
他愣了半天,聽那侍衛口沬橫飛地解釋完,才終於明白受刑的,只是個身材五宮與晏輕侯相似的替死鬼,是玄易命人在京城幾處牢獄的死囚裡挑出來的。
行刑當天,那死囚就被灌了迷藥,藏進棺木的底座夾層中。在囚車隊伍拐彎脫離池君上視線時,由玄易出聲拖住池君上,並擾亂池君上的心神。裘明和禁衛軍便利用這段空隙飛快將晏輕侯和那死囚掉了個包。果然,瞞過了池君上諸人的耳目......
王戍聽完,心裡五味紛雜。他恨玄易,可那男人也救了晏輕侯的命......
重重嘆了口氣,他不再多想,返身離開了水潭。
☆☆☆☆☆
京城秋風乍起,吹響了玄龍大軍雄亮渾厚的號角。
玄龍皇帝親領卅萬精兵,鐵騎鏗鏘,旌旗遮天,南下進軍赤驪。大軍拔營,行軍半日後,已到了京城外。
前方青峰聳峙,俯視鐵甲長龍,正是小孤山。
玄易督後的黑馬,在山腳放緩了腳步。
他抬頭,望著幾片花葉自高處盤旋飛落,情不自禁想起那個飛雪飄搖的冬天,那雙冰寒又專注的眼......
不知道,晏輕侯聽到他親征赤驪的音訊後,是不是立刻就從炎雪趕來了?
一抹微笑染上他脣角。
「皇上?」裘明在旁試探著輕喊一聲:「前面大軍都走遠了。」
玄易回神,見大隊人馬已經離他和禁衛親軍相距半裡,他笑了笑,輕踢馬肚,放蹄前行。
穿越山坳時,他驀然直覺,背後有兩道目光正牢牢盯視著他。
熾熱,卻不帶敵意......猛回首,後側一根高聳的石峰柱下,傲立著一個白衣人。
相隔再遠,玄易仍認出了那人。
普天下,除了那個我行我素目空一切的晏輕侯,還會有誰,擺出這麼一副孤傲又神氣的姿勢,遠遠地凝望他?
「呵呵......」他忍不住笑。
☆☆☆☆☆
晏輕侯冰冷的目光穿過片片從山巔飄飛舞落的樹葉,望著玄易。
男人嘴角揚起個弧度,在笑,讓晏輕侯明白,玄易也已經看到了他。可玄易接下來卻用力揮鞭,黑馬昂首嘶鳴,流星般甩開緊隨護駕的侍衛,奔向山坳深處。
想逃?晏輕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居然笑了。
他「嘩啦」舒展開雙袖,縱身躍下石峰柱頂,貼著陡直的石壁急滑而下,足尖在隨風扶搖的長草梢頭一點即過,直追前方一人一馬。
白影快如御風,與黑馬的距離越縮越短。
二十丈、十丈......
幾乎看清玄易腦後飛揚的每一縷發絲時,晏輕侯輕嘯,人如白鶴沖天拔起,飛撲玄易。
玄易並沒有閃避,任由晏輕侯將他抱了個正著,低聲一笑,反手抓住了晏輕侯的腰。
兩個人,就這樣摟抱著,落了馬,順著長滿鬆軟青草的斜坡翻滾。
滾到平坦處,頓住身影後,晏輕侯伏在玄易身上,撥開玄易發上沾染的草屑,盯住他問:「為什麼要逃?」
玄易挑高濃眉反問:「那你為什麼要追?」
依舊是那個得意又帶點挑釁的欠揍笑容......晏輕侯凝神看了片刻,重重地往男人薄脣吻了上去。
玄易低笑,抱住身上人頭顱,舌尖挑開晏輕侯牙關,回了個火辣辣的深吻。
「唔......」被他撩撥著,晏輕侯心跳氣促,有點不服氣地伸手扣住玄易下巴,不讓男人亂動,在玄易眉眼口鼻耳朵上亂親了一通。
「嗯呃......」玄易啼笑皆非。這是在親他,還是在用口水給他洗臉?可要直說,一定會惹毛晏輕侯,他只好耐心地等晏輕侯親個盡興。
在玄易脣上最後咬了一口,看著男人閃著潤澤水光的薄脣,晏輕侯終於心滿意足地結束了親吻,輕撫玄易眉心,還是沒忘記剛才的疑問。「為什麼要逃?」
見矇混不了,玄易無奈地清咳:「怕你跟我算帳啊!」
「你也知道?」晏輕侯斜眼瞅著他:「你當時都已經布置好了一切救我,為什麼一直瞞著我?還做戲做得那麼像?」
玄易嘆氣,語重心長:「如果不像,母后和眾家大臣,還有池君上,他們會信嗎?你看你這脾氣,要是我事先告訴你了,估計你心裡也藏不住。萬一被池君上看出了破綻,豈不是前功盡棄?」
看了看晏輕侯依然緊板的面孔,他笑道:「再說了,我不是一再告訴你,我不會讓你死的嗎?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了。」
晏輕侯氣悶,明明是他被男人又騙了一回,聽玄易這麼振振有詞地一說,反而變成他在無理取鬧。
這傢伙,越來越伶牙俐齒了。
他哼了一聲,冷冷道:「算你能說。不過這步棋,你也走得很險。萬一池君上那天再仔細點,發現囚車裡已經換了人,或是發現棺木裡有玄機,你怎麼辦?」
「池君上這人心機不錯,就是還不夠老辣,跟我鬥,差遠了。」
玄易微笑:「我賭他會輸,倘若真的不幸被人看破,我只能與赤驪、句屏開戰了。」
晏輕侯一怔:「你那時還沒有造出火器。」
「那也要戰!」
玄易毫不猶豫地回答,黑眸鎖住晏輕侯驚愕的神情,沉聲緩緩道:「晏輕侯,你可以為我心甘情願赴黃泉,我即使為你戰死疆場又有何妨?」
晏輕侯緊緊閉著脣,撫著玄易眉骨的手指卻在微顫,最後低頭,在玄易耳邊一字一句道:「從今而後,千軍萬馬,自我有與你同行。」
玄易低笑兩聲,摸了摸晏輕侯的頭髮,正覺被壓得有點發麻,想叫晏輕侯起身。紛亂的馬蹄聲潑剌剌地跑近。
「什麼人?快放開皇上!」
看見皇帝被個白衣人壓在地上,侍衛們大驚失色,翻身下馬,揮舞刀劍街上前救駕。
「呃,等等......」裘明落在最後,發現那白灰人身形眼熟得很,剛要叫眾人別胡亂動手,就見白衣人扭頭,冷冰冰的眸子寒亮如劍光。
左袖平推揮出。侍衛個個手臂都被勁風震得發軟,兵刀直飛上半空,人也被掃得雙腳離地,朝四周飛跌。
替玄易執掌皇旗的那名侍衛在外觀戰,亦被這股大力震落馬背,身體尚未落地,眼前白影倏閃,緊跟著他手裡一輕,皇旗已被人奪走。
揮旗卷開了落向眾人頭頂的數十件兵刃,晏輕侯右手將旗桿往身畔一立,環顧眾人驚畏之色,傲然道:「炎雪晏輕侯。」
玄龍大軍已握有火器,不用再對赤驪心存顧慮,那他也無需再藏身炎雪宮中,隱瞞天下人耳目。
他要的,是光明正大跟玄易並肩而戰。
晏輕侯淡然回眸,玄易已經站起身,微笑著走來,伸手與他相握。
身後,明黃色的皇旗迎風疾飛,旗上玄龍騰躍,傲視眾人。
兩人相視一笑,豪情盡在胸中......
莫論前路勝負成敗,這一生,只為你捨生忘死。

風信子_hyacinth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亂臣楔子
瀝血殘陽裡,一騎風馳電掣飛駛過蒼莽荒野,在蹄後揚起陣灰黃塵土,驚起了滿天飛鳥。奔近大片蘆花蕩時,馬匹終於累極脫力,悲鳴著跪倒。
「啊!──」馬背上一人低聲驚呼,慣性使然跌了下來。尚未碰到地面,便被坐在他身後的青年迅疾抓住腰帶。
青年翻身穩穩躍落地,才鬆開手中的腰帶,放開那人。
男人身上的鎏金戰甲濺滿了鮮血與塵土,髮髻散亂,蒼白清俊的臉龐上亦沾了不少已接近乾涸的血珠,顯得十分狼狽疲憊,右腿肚子還插著支箭。他努力想挺直身體,然而晃了兩晃終究站不穩,踉蹌坐倒在地。
他伸手握住箭身,咬了咬牙,忍痛將箭拔了出來。鮮血急飆,他卻顧不上包紮傷口,仰頭望住那同樣衣袍濺血的青年,顫聲道:「斬霄,你有沒有受傷?」
青年雙眼覆著條黑布帶,竟是目不能視的盲人,聽到男人關切焦急的詢問,他俊美的臉上毫無表情,只管慢慢解開胸前衣結,將一直背在身後的一個男童抱入手裡,交到男人懷中。
「慕兒他怎麽了?」乍見男童雙目緊閉,男人吃了一驚,隨即發現男童氣息平緩,只是被點了穴道昏睡未醒,周身上下也毫髮無傷,他心神稍定,抱著孩子勉力站起身,就去抓青年的手。「斬霄,你竟然趕來戰場救我,我還以為你不願再見到我,啊?──」
青年微一側身,避開了他的手,將兩個小瓶子丟在男人腳邊,開口,冷硬清澈如寒冬裡碎裂的冰棱。「裡面是金創藥和生肌散,坐騎也留給你。」
男人愕然,見青年點著手中的玄鐵手杖轉身就走,他面色慘變,拖著血流不止的傷腿踉蹌追去,驚慌令他的聲音亦變得嘶啞起來:「岳斬霄,別走!」
前方的人罔若未聞,挺拔身影絲毫不見遲滯,仍逕自大步前行。
「斬霄,不要走──啊!」男人急著追趕,沒留意腳下,被石頭絆了一跤直往前摔倒,他怕壓到男童,倉促間無暇細想,本能地用右手撐地,卻聽肘部一聲輕微異響,隨即劇痛狂躥──手肘竟脫了臼。
男人坐倒在地,額頭直冒冷汗,對著青年的背影嘶聲哀求:「斬霄,別離開我……」
岳斬霄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沒回頭。袖袍在風中微微顫抖,倏忽輕笑,語氣平靜異常,卻讓男人本就惶惑不安的心越發往下沈。「殷長華,你忘了嗎?當年我也曾求過你別離開我,可你呢?」
「斬霄,我──」殷長華面如死灰,囁嚅著想為自己辯解,被岳斬霄一聲歎息打斷。
「往事已矣,我不想再責怪你。今後你我也不會再相見,你自己保重。」
他背對著男人,黯然無聲笑了笑,不再理會身後殷長華的呼喚,重新邁開了腳步。
「斬、斬霄……」這刻,殷長華終是確信岳斬霄竟是真的鐵了心要棄他而去,五內俱焚,喉頭倏地一陣腥甜上湧,忍不住咳嗆起來。眼前發黑的瞬間,隱約看見點滴猩紅濺染了地面黃土……
亂臣 1
「哧──」匕首寒光過處,帶起一蓬鮮血,灑得鋪在廳堂正中的巨幅織錦地毯上盡是斑斑血跡。
中刀的灰毛公狼發出數聲瀕死的淒厲嚎叫後倒地,四肢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好!」圍坐在大廳上的眾人都轟然叫起好來,有些更隨手解下佩戴的小飾物,拋向持刀站立在廳中的中年魁梧漢子。
那漢子袒露著上身,雙臂筋肉虯結,胸口在适才與公狼的搏鬥中被抓了好幾條血痕,他忍痛露出笑臉,把匕首往腰後一插,抱拳連連向四座道謝:「謝各位大人,多謝……」
殷長華就端坐在主位的漆金檀木案後,也朝跪坐在他身側的侍從微一揮手,示意打賞。
今日,正是他十六歲生辰。永稷城內的重臣除了脫不開身的,均齊聚在他的信王府內,為他這句屏大皇子慶生。這雜耍班子,也是親信侍從特意找來,為宴飲助興。
句屏君臣上下大多喜愛狩獵鬥獸。那班子頭領便投其所好,親身上場搏殺灰狼,他恭恭敬敬地接過侍從端來的兩錠金,對主座那貴氣渾成的清俊少年哈腰笑道:「小人謝信王賞賜,還有個有趣的玩意兒,請信王和各位大人們慢看呢!小人這就去牽它上殿。」
他帶著兩個打雜的夥計撿了滿地的小飾物和銀兩,收拾走灰狼的屍體,小步跑著出了廳堂。
眾家大臣在絲竹歌舞中繼續喝著美酒,高聲談笑,等那班主回來,卻見王府總管匆忙入內,身後跟隨一名面白微髭的錦服男子。眾人不由得低聲交頭接耳起來:「是二皇子府裡的郎總管……」
「小人奉二皇子之命,特來向大皇子送賀禮。」錦服男子等王府總管通稟後,朝殷長華躬身一禮,舉高手捧的雕花木匣子,恭聲道:「二皇子昨晚受了些寒,身體不適,沒法親自登門道賀,特命小人代為告罪。」
「郎總管言重了。」殷長華微笑著命侍從收下禮物,打開匣蓋,一抹寒芒便即照亮他眉宇。看清是柄薄如蟬翼的短劍,殷長華亦為之動容。
「是斬霄寶劍!」
殷長華身為句屏大皇子,卻並非句屏皇最寵愛的兒子,只因他是庶出,論尊崇,自然及不上皇後所生的二皇子若閑。上月二皇子慶生,這柄寶劍便是句屏皇賜予愛子的禮物。殷長華愛劍,當時贊了聲,少不得生出幾分豔羨。不料弟弟若閒居然十分慷慨,把此劍轉贈與他。
郎總管笑道:「二皇子知道大皇子喜歡此物,便叫小人送了來。」
殷長華心中歡喜,當下重賞了郎總管,打發他回去覆命,暗自盤算著待明日親自去皇弟府中探病道謝。
這時廳上起了陣小小的騷亂。原來是那班主去而複返,他手裡牽著根細繩,一端竟穿在頭直立行走比他還高大的黑熊鼻孔上。
句屏近海,極少見到黑熊之類的猛獸。廳堂上數名舞姬都忍不住停了舞姿,小聲驚叫,幾個膽小的文官也微露懼色。
班主急忙賠笑道:「各位大人不必驚慌,這黑熊是小人自幼豢養熟了的,絕不傷人,還會不少精彩玩意兒呢!笑兒──」
他吆喝著擰轉身,眾人這才發現他後面還亦步亦趨跟了個男孩,先前給班主魁梧的身形遮住了。
男孩約莫十歲出頭光景,雖然穿著粗布衣裳,卻眉清目秀,俊美異常,一頭烏亮黑髮更襯得他小臉白嫩,如能掐出水來,只是略嫌瘦小單薄,若再豐潤兩分,換上華服,活脫脫便似個粉妝玉琢的下凡金童。
殷長華府裡並不乏俊俏僮僕,但見這男孩與皇弟年歲相仿,樣貌又出眾,卻偏偏生在低賤的雜耍班子,不禁替男孩有些惋惜。
「給我打起精神來,好好給各位爺露上兩手,聽到了沒有?」班主邊叮囑邊將牽熊的繩子交給男孩,自己退到一旁。
男孩脆生生地應了,輕揮手中的柳條鞭子,指揮那黑熊晃晃悠悠地走到廳中,拱起兩個粗大的熊掌,似模似樣地向殷長華作起揖來。
殷長華身為皇族,又是庶出的長子,向來謹言慎行,遠比同齡人沈靜內斂,但終究少年心性,見這黑熊憨態可掬,不禁失笑。
男孩原本還有些拘謹,見主人家笑了,表情頓時大為輕鬆,喝令黑熊原地轉了幾個圈,又躺到地上慢吞吞地接連打滾。
滿堂哄笑。眾人直叫有趣,打賞接二連三拋入場中。班主更是眉開眼笑。
一員武將已飲到七八分醉意,哈哈笑道:「這黑毛畜生倒也聽話,賜它喝上一杯。」
「呃?大人,這──」班主一驚,正想婉拒,那武將的隨侍已奉命將一大碗酒水放到黑熊腳邊。
黑熊聳動鼻子,嗅了嗅酒香,學著人的模樣捧起碗,張開大嘴便把酒水一傾而盡,還咂著嘴,似乎意猶未盡。
武將大笑,乾脆讓隨侍將案頭的大半罎子酒都端了過去,轉眼也落了黑熊的肚。
這酒勁極烈,黑熊腳步立見散亂,卻仍仰頭嗅著飄溢在空中的酒味,跌跌撞撞便朝離他最近的一張幾案撲去。
男孩從沒碰到這場面,一時竟呆呆地不知所措。
「笑兒你這混小子,還愣著幹什麽?」班主大急,拿了皮鞭罵罵咧咧地沖上前,劈頭蓋臉猛抽黑熊,想將它逼退回場中。
黑熊連挨了幾鞭,暴躁地低吼,倏地揚起巨掌,一抓之下,那班主慘叫一聲,半邊臉立時鮮血淋漓。
眾人驚呼四起。案後坐著的年邁文臣更是唬得面無人色,看著那凶性大發的黑熊張牙舞爪撲過來,他腿腳發軟,根本站不起身逃離。
男孩此刻倒是被班主的慘嚎驚醒,不假思索地奔上前,用柳條鞭狠抽黑熊背脊,試圖阻止它繼續行兇,卻毫不管用,反而激怒了黑熊。黑熊一個轉身,喉嚨裡呵呵作響,揮舞著兩隻巨掌直撲男孩。
眾人都替男孩捏了把冷汗。幸虧男孩身材矮小靈活,兇險萬分地在黑熊腋下鑽來轉去,躲過黑熊幾下襲擊,「嗤啦」一聲,左臂衣服仍是被黑熊的爪子勾到,撕裂了一大片,胳膊上鮮血長流。
廳上侍衛均已兵刃出鞘,卻因忌憚猛獸,又恐刀槍無眼誤傷了男孩,裹足不前。這時黑熊又是一掌拍下,男孩腳步稍慢被打中了肩膀,在眾人驚叫聲中整個人向斜裡飛跌出去。黑熊四肢著地,吼嘯著追擊獵物。
眼見情勢危急,殷長華順手抓起斬霄寶劍,拋到男孩身旁,邊對那些侍衛叱道:「你們還不快救人?!」
亂臣2
劍正落在男孩手邊。他反應極是敏捷,急忙提起寶劍,尚未爬起,頭頂掠過陣腥風,黑熊碩大的身軀已將他全身罩進陰影裡。他本能地雙手舉劍,奮力往上一紮──
削鐵如泥的劍身頃刻便沒入黑熊腹中,黑熊迸出聲驚天動地的嚎叫,撲地壓倒在男孩身上。
侍衛們聽到大皇子發話,不敢怠慢,刀劍長矛爭相斫向黑熊,卻有一人身法極快越過眾人,一腳踢開黑熊,手起刀落,割開了黑熊的喉管。那黑熊立時斃命。
那人抹去臉上濺到的熊血,原來正是那武將,他酒意早已醒了大半,面帶愧色,歸刀入鞘後向殷長華請罪道:「都是微臣一時興起,給這畜生飲酒才惹禍,累信王與諸位大人受驚了,還請信王降罪。」
「此事誰都始料不及,邊將軍不必自責。」
這邊將軍乃朝中重臣,算來還與殷長華的母妃沾親帶故,殷長華哪會責難,他說著話,目光卻只落在男孩身上,見他滿身都沾染了熊血,動也不動,一驚,剛要囑咐隨從去探視。那班主捂著兀自淌血的半邊臉,上前就往男孩身上胡踢亂踹。
「你這死小鬼,連頭畜生也看不住,看老子──」
「住手!」殷長華難得沈下了面色,頗有幾分不怒自威。
班主不敢造次,跪地哭喪著臉連連磕頭。「是小人沒管教好這畜生,小人該死,求王爺開恩。」
殷長華如今只關心那男孩的生死,叫親隨乘風抱了男孩送去醫師處診治,見班主還跪著等候發落,便淡淡撫慰了他幾句,打發下去治傷。
經此一場變故,眾人也都沒了繼續飲酒作樂的興致,陸續告辭。殷長華也不強作挽留,待送走最後一人,他拂袖,也不要侍從跟隨,飄然出了廳堂。
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麽,就是惦念著那生死未卜的男孩,急著想見上一見。
醫師的小院處掌著燈火,乘風正站在小廂房的榻邊守候,見殷長華步入,忙趨前行禮:「大皇──」
「噓!」殷長華及時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一望榻上。
男孩全身裹在棉被裡,僅露出張蒼白的小臉,雙眼緊閉,呼吸聽著虛弱,倒也還算平穩,殷長華登時寬了心,低聲向乘風詢問起男孩的傷情。
乘風也壓低了嗓門:「大皇子但請放心,他之前是被黑熊壓昏了,沒大礙。傷口已經包紮好,大夫說是皮肉傷,只是這孩子身體瘦弱,又流了不少血,得將養些日子才能痊癒。」
殷長華頷首,光看班主先前對男孩辱駡踢打的狠勁兒,想必平時也不會善待男孩,更不可能給孩子好吃好喝的。他微歎了口氣:「這孩子生在雜耍人家,也是可憐。」
乘風為人伶俐,看得出殷長華對這男孩極有好感,討好地道:「大皇子垂憐他,是他的福氣。啊,大夫那邊熬的藥多半快好了,乘風去拿。」
他走後,室內便只剩下殷長華和男孩的呼吸聲。榻邊燭焰搖動,映著男孩垂落的眼睫,在眼窩下投落兩抹微顫的顫慄陰影,更讓殷長華心頭也發了軟,忍不住坐到榻沿,伸手輕撫起男孩拂在額頭的兩縷柔軟黑髮。
掌心觸摸到的肌膚,柔滑如絲緞,卻略有發燙。
發燒了……殷長華憐意大盛,忽見男孩眼皮微動,慢慢張眸。
「唔嗯……」男孩眨著還有點迷茫的雙眼,似乎尚未從昏厥前的驚險一幕中回過神來,但很快他就認出了殷長華,吃驚不小,掙扎著就在榻上跪起身請安:「王、王爺,啊?──」
被子從他身上滑落,露出具纖細白皙的赤裸身體,僅下體系了條犢鼻褌。男孩臉一紅,急忙又鑽回被窩裡。
「呵呵呵……」見他窘迫,殷長華也不禁發笑,搖頭道:「乘風也太粗心,替你脫了血衣,怎麽就不記著給你換身衣服。」
他步出廂房,喚過個就在左近巡行的侍衛:「去丹墨公子那裡,拿身乾淨衣裳來。」
府內沒有跟男孩身材相仿的僮僕,丹墨是他的伴讀之一,比男孩大著幾歲,衣物必不合身,但如今夜已深,命人出府採辦也晚了,只能暫且將就。
他返回榻邊,正安慰著神色惴惴不安的男孩,乘風端了湯藥回房。趁著男孩喝藥的當口,乘風向殷長華小心翼翼地地道:「那班主帶了一班徒弟,都在大院外跪著呢,不知大皇子要如何處置他們?」
這雜耍班子正是他為了討殷長華歡心找來的,眼下出了亂子,乘風的面色也不好看。
殷長華倒無心怪罪,只叫打賞便是。回頭看了眼男孩,頗不捨得讓這俊秀靈慧的孩子再回雜耍班子操那兇險營生,正自沈吟,男孩仿佛亦從殷長華眼裡捕捉到了一絲憐憫,放下藥碗,鼓足勇氣顫聲道:「王爺,我不要回去。」
他周身蜷縮在被子裡,在榻沿頻頻磕頭,可笑之中令殷長華胸口微酸。「我三歲時給海盜抓了,賣給班主的,求王爺救救我。」
句屏海域遼闊,海盜由來已久,猖獗時讓官府也為之頭疼,擄人越貨更不在話下,是以殷長華並未覺得突兀,再想到剛才驚鴻一瞥之際,望見男孩身上有不不少鞭笞留下的舊傷痕,不消說,必定都是在班子裡受的鞭打。他阻住男孩叩頭,溫言道:「放心,我不會再讓你回去挨打的。乘風──」
他扭頭,吩咐道:「跟那班主說,這孩子我買下了。他要多少贖身銀兩,叫他自己開個數。」
「謝、謝王爺……」男孩一愣後眼泛淚光,道了聲謝後就哽咽著說不下去。
「是,大皇子。」乘風忙應著去了,心底卻忍不住歎了口氣。永稷宮中和官場上男風頗盛,達官貴人家豢養幾個俊俏男童的不在少數。只是大皇子素來持身嚴正,從不授人話柄,不料這回竟一反常態,對個出身低微的男孩青眼有加,看來是被這男孩的漂亮臉蛋迷住了。
殷長華哪知自己這親隨肚子裡在嘀咕什麽,替男孩抹著淚,等先前那侍衛送來了衣裳,他見夜色已深,不再羈留,叮囑男孩只管安心養傷,在男孩感激的目光中轉身離去。
男孩始終盯視著殷長華清逸的背影,直到背影被照壁擋住,他才依依不捨地收回視線,轉而打量起自己此刻棲身的小廂房。
與之前富麗堂皇的廳堂當然不可同日而語,然而比起他在雜耍班子裡得與其餘幾個少年一起擠在輛破馬車內睡覺,不啻好上千百倍。更何況這位大皇子待他如此平易和藹。
從他被海盜擄走的那天起,將近八年,他幾乎每天都在班主和師傅們的辱駡責打中度日,成天戰戰兢兢提心吊膽,唯恐一個疏忽惹惱了班主,便得皮肉受苦。做夢也沒想到,那麽尊貴俊雅的大皇子竟會為他擦眼淚。
那雙好看又有力的手,摸著他面頰的時候,卻出奇地溫柔,真像……兒時娘親的手,儘管他已經記不太清楚,雙親的模樣了……
亂臣 3
「你就是昨晚那個耍熊的?」一個冷淡又帶著說不出輕蔑的年輕聲音在男孩耳邊陡然響起,將他嚇了一大跳。
男孩才剛起身,穿起枕邊那套大了不止一圈的衣裳鞋襪,搖晃著出了廂房想找清水洗漱,頭腦仍暈沈沈的,還有點不適應院子裡明亮得略嫌刺眼的朝陽,他仰頭,微眯了眯眼,才看清說話的人是個陌生白淨的少年,衣衫很華麗,腰間還垂著玉玦香囊,正執扇輕搖,透著身書卷氣,不像僕役,更不像侍衛。
「你是……」他確定自己從沒見過這少年,然而少年臉上明明白白寫滿了對他的嫌惡,令他困惑不已。
少年哼了一聲,半吊起微翹的眼梢,將男孩從頭看到腳,最終嗤笑道:「賤民就是賤民,再上等的衣料,穿在你身上就不倫不類,簡直糟蹋了本公子新做的衣裳。長華也真是的,怎麽就在乎起個賤民,還非要把你買下來。」
男孩恍然大悟,自己穿的原來是這少年的新衣服,低頭看見偏長的袍子下擺已經沾上了泥屑,他極是過意不去,囁嚅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弄髒它的,是王爺叫人拿給我穿的。」
「信王爺是你隨便叫來叫去的嗎?」丹墨越發皺了眉頭,眼角瞥見醫師正提了藥罐自月洞門走近,他自恃身份,不願被人看到他和個低賤僮僕鬥氣,便搖著摺扇走了,臨行仍不忘嘲諷:「當了王府下人,見人也不知道要行禮,沒規沒距的……」
男孩呆立,不知不覺間已咬緊了嘴皮子──對啊,他怎麽就因為大皇子昨晚流露的溫柔,忘記了自己身處的,是信王府。這府裡每一個人,只怕隨便伸出根小手指,都能輕易令他這初來乍到最微不足道的小僕役消失。
除了憐惜他的殷長華,他在這陌生的地方別無依仗,可那人,是高不可攀的皇子……
殷長華大清早就去了皇弟殷若閑府上探病,兄弟倆閒聊片刻,殷若閑體力不支,殷長華便不擾他靜養,打道回府,想著昨日大肆宴飲,耽誤了一天的課業,就叫轎夫將轎子停在書房「半忘齋」前。
丹墨與另兩個伴讀已在書房內點了檀香,靜覽詩書。見殷長華入內,他一撇嘴,也不像其餘兩人一樣,起身相迎。
殷長華倒沒在意。這丹墨是邊將軍的次子,論起輩分也算是他的遠房表弟,邊將軍出身行伍,長子又是個武夫,便將次子自幼就送來當殷長華的伴讀,一心想讓次子從文,免得被同僚看輕他邊家粗鄙不文。丹墨著實爭氣,年紀雖輕,已在永稷數場豪門詩會中頻露頭角,頗得殷長華器重。
他坐定,看了幾篇治國策論後略覺雙眼酸脹,起身走到半開的花窗前揉著眼醒神,驀地一怔──院中鵝卵石小徑上跪著個瘦小的身影,可不正是那男孩,肩頭甚至還掉了兩片半黃落葉,也不知已經在書房外跪了多久。
殷長華微蹙眉,出了書房,嗔怪男孩:「你怎麽不在大夫那邊養傷,跑這裡來做什麽?」
聽到他略帶嚴厲的質問,男孩的頭垂得更低了,小聲道:「王爺把我買下了,我就該來聽差……」
「我府裡又不缺人伺候著,你傷還沒好,快回去。」殷長華好氣又好笑。留下男孩,不過是對這身世堪憐的俊美孩童動了惻隱之心,可沒想過要將男孩當僮僕使喚。
男孩一顫抬頭,惶恐地道:「我的傷不要緊,粗活也能幹,王爺──」
「放肆!」一聲呵斥,卻是出自跟隨在殷長華身後的丹墨之口,他揮扇,不緊不慢地道:「在王爺面前,你怎能「我」啊「我」的,真不懂規矩。」
「我──啊,不、不是……」男孩略顯蒼白的小臉更白了,怯怯道:「小、小人知錯了。」
殷長華見他怕得厲害,不悅地瞟了丹墨一眼,頗不以為然。「只是個小孩子,你何必這麽較真?」轉向男孩柔聲道:「起來吧。」
男孩轉動著黑亮的眼珠,偷偷看了眼面無表情的丹墨,猶豫了一下,才在殷長華的微笑示意中站了起來。
「這才聽話。」殷長華贊許地摸了摸男孩才到他胸口的頭頂,吩咐他趕緊回房休養去。
「王爺!」男孩剛放鬆少許的小臉立刻又驚慌地繃緊了。「王爺是嫌我、不,嫌小人沒用嗎?」
殷長華有些無奈地暗自搖頭,看這樣子,他要是不給男孩安排點差事,男孩更要疑神疑鬼地安不下心來養傷。「等你傷好了,再來書房裡做事吧。對了,你姓什麽?昨天聽班主叫你笑兒,是歡笑的笑,還是孝順的孝?」
男孩眼中閃過絲羞愧,低頭輕聲道:「小人不識字,只知道自己叫岳笑兒,也不知道這幾個字是怎麽寫的。」
丹墨不屑地一笑,雖沒說什麽,卻足以令男孩漲紅了小臉。
殷長華安慰男孩:「不識字也不是什麽錯事。今後就讓丹墨公子教你認字。不過笑兒這名字聽著難登大雅之堂,得改改……」沈吟間,見男孩黑如點漆的雙睛正無比虔誠地凝視著他,一臉專注,如在聆聽聖旨,他不由得好笑,倒是憶起了男孩昨天劍刺黑熊時的機敏果決,道:「就叫斬霄吧。」
這孩子,質如璞玉渾金,假以時日,當能琢磨成大器。
「哼,一個大字都不識的野孩子,哪配得起那麽有氣魄的名字?」等男孩被殷長華好言勸回去養傷後,丹墨才不滿地搖著扇子沖殷長華髮牢騷:「我說長華你是怎麽了,幹嘛對那小鬼頭那麽和顏悅色的?還要我親自教他識字!我可沒那份閒心!」
殷長華只道他怕男孩駑鈍,笑道:「丹墨你不用擔心,我看斬霄資質不錯,雖然這年紀才啟蒙是晚了點,不過有你指點,斬霄肯定學得快。」
「這可說不準。聰明面孔笨肚腸的人,多的是。」丹墨打從心底不願接近那個他第一眼就生厭的小鬼,但見殷長華已返身向書房走去,他也不便再推三阻四惹殷長華不快,只得悻悻收了聲。
兩人回書房看了片刻詩文,侍女送來茶點,還有一盅養心安神的石蓮肉人參大補湯。原來是醫師聽說昨晚筵席上黑熊行兇,便囑廚房燉了,給殷長華壓驚。
殷長華喝了兩口,想起男孩才是昨晚受驚嚇最厲害的一個,就叫侍女將剩下的大半盅補湯給男孩送去。「待會開飯時,再挑些滋養補血的菜肴給斬霄。」
丹墨一邊聽,白淨的臉色越發冷,輕咳一聲攔住侍女,對殷長華淡淡道:「不如我去送好了,趁著用飯,正好順便教他學幾個字。」
「也好。」殷長華點頭,不忘提醒丹墨:「你可別像剛才那樣凶他。小孩子嘛,多哄哄才管用,呵呵……」
丹墨嘴角微勾,也跟著他一起笑,目光卻始終冷冰冰的。
亂臣 4
岳斬霄回到屋內,躺在榻上仍是心情激蕩,想著今後能到書房侍奉大皇子,期待歡喜中又有點忐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眼看將近正午,他腹中饑餓,正愁該去哪裡找吃的,房門忽被推開。
「丹、丹墨公子……」他害怕地忙下了榻。
丹墨拎著個多層朱漆食盒走進,往小桌上一放,斜睨岳斬霄,譏笑道:「少在本公子面前裝可憐樣。看不出你小小年紀,心思倒挺多的,打聽到信王爺在書房,就去跪著博同情。嘿,也就長華心疼你,本公子可沒那麽好騙。」
見岳斬霄張口欲言,他不耐煩地道:「我沒工夫聽你的廢話。過來!這是信王爺賜你的飯菜,還不快吃。」
岳斬霄一陣激動,過去打開食盒──
幾個精緻的碟子裡盛著的,盡是些被人啃過的骨頭雞爪、魚頭魚尾,幾條菜根,一碗米飯也是冷的。
「看我幹什麽?」丹墨慢條斯理地坐了下來,皮笑肉不笑。故意到廚房找了這些下人吃剩準備喂貓狗的飯菜,就為看男孩這刻的表情,他嘖嘖道:「怎麽?嫌飯菜不好啊?信王爺說你身子骨瘦小,就得多吃些骨頭補補。」
岳斬霄鼻樑發酸,眼窩一熱似要掉淚,急忙忍住。他雖年幼,可自小在雜耍班子裡沒少受師兄們的欺侮捉弄,明知這多半只是丹墨公子要給他個下馬威,他也不敢將之挑明。
真要得罪了丹墨公子,他的處境恐怕更艱難,說不定還會被攆出信王府。
他默默端起飯碗,吃了起來。
殘羹冷炙,總好過跟隨班主漂泊賣藝,饑一餐飽一餐。更何況只要能留在待他溫柔如親人尊長的大皇子身邊,別說吃這些粗食,就算做牛做馬,他也甘願。
丹墨原本等著看笑話,誰知岳斬霄兩眼紅紅的,一聲不吭,將飯菜都吃了。他怔了半晌,又覺有些噁心,厭惡更深,冷笑兩聲後取出帶來的筆墨紙硯,道:「長華要你去書房聽差,那就給我先把字給學會了,不然到時叫你找本書都找不到,一天到晚誤事。」
他說得難聽,岳斬霄卻點了點頭。「小人一定會用心學的。」不用丹墨公子提醒,他也要儘快學會識字,免得大皇子嫌他愚笨,不願再讓他在身邊伺候。
丹墨有心刁難他,也不從最簡單的筆劃入手循序漸進,提筆就寫下岳斬霄三字,叫他臨摹。
聽說是自己的新名字,岳斬霄認認真真地照著謄寫。初握筆自然歪歪扭扭寫不好,免不了被丹墨奚落。他充耳不聞,又寫去了好幾張紙,終是將自己的名字寫得純熟。
丹墨陰著臉,這三個字一筆一劃,全像足了他的筆跡。這小鬼倒確實不笨,也令他愈發不舒坦,轉而拿出句屏孩童啟蒙用的一本《童學》,教岳斬霄讀了兩遍後,便要他將這千字詩文背誦出來。
岳斬霄記性極好,居然一字不漏地背出了大半,最後幾句時稍有遲疑,手心立刻被丹墨抓住,用扇柄狠抽了一記。他心中委屈,又不敢表露出來,含淚將呼痛聲咽回腹中。
丹墨又打了數下,見他手心紅腫才罷手,冷笑道:「信王爺既然要我教你,本公子可不能隨便敷衍了事。你要是覺得受不了,不想跟我學字了,儘管去找信王爺訴苦。」
「小、小人不敢。」岳斬霄咬著嘴唇直搖頭。說實話,在班子裡學藝馴獸時,挨打是家常便飯,而且班主和幾個師父下手比丹墨公子狠多了。這點痛,比起被大皇子輕視,實在算不上什麽。
「哼,隨你。」岳斬霄逆來順受,丹墨倒似出拳打在了棉花裡,激不起反應,只覺索然無味,交代幾樣功課後,自行走了。
整個下午,岳斬霄便在廂房內專心練字背書。黃昏時分,來了個中年僕婦替他量身,說是奉命要給他趕制幾套合身的衣服。他心窩一暖,頓覺中午所受的那點委屈全都煙消雲散,胸口只餘感激喜悅。連大夫送來的藥膳也變得香甜起來。
亂臣 5
翌日正午,丹墨翩然而至,照例帶了一堆吃剩的骨頭和菜渣。見岳斬霄已經換上了僕役的裝束,他陰陽怪氣地笑了笑:「這衣裳才合你的身,看著像個小廝的樣子。」
岳斬霄抱起換下來的那身衣物,戰戰兢兢道:「公子這些衣裳,小人一定會洗乾淨再還給公子的。」話音未落,手上已冷不防被丹墨倒轉扇柄用力一敲,他吃痛,衣物脫手掉地,旋即被丹墨踩上兩腳。
「笑話!被人用過的東西,本公子豈會再要?!都給我扔了,就當我施捨給叫花子了。」
這可都是上好的絲緞啊!岳斬霄一陣惋惜,但知道自己在丹墨面前沒反駁的份,只得默默依言撿起衣裳,丟出了房。
丹墨今日來,除了考查昨天佈置的功課,更帶來好幾冊詩書教岳斬霄誦讀。他一心想要逼這小鬼自己打退堂鼓,好擺脫這煩人的差事,選的自然都是詰屈聱牙的文字,逮著岳斬霄稍有忘詞,便毫不客氣地罰打手心。不料岳斬霄竟是憋足了一股勁,硬將詩文都背了出來。
丹墨大感挫敗,之後數日,變著法子教岳斬霄默寫詩文,處處吹毛求疵,將岳斬霄雙手掌心打得青紫腫脹,可氣這小鬼就是不哭不鬧也不求饒,叫他更是無名火冒三丈。
責駡聲時不時傳到大夫耳裡,他也覺這丹墨公子對岳斬霄太過苛刻,但同情歸同情,總不能為了個寒微小廝去得罪王爺的表弟,唯有裝聾作啞,佯作不知。
殷長華這日進宮給父皇母妃請安回來,坐下沒多久,邊將軍登門拜訪。兩人沿著花苑小徑邊走邊聊,聽說次子這些天都在教岳斬霄學字,邊將軍對那俊美男孩的靈巧機敏印象頗深,捋須笑道:「那孩子留在雜耍班子,確實辱沒了。如今跟了信王爺,是他的造化。我瞧他手腳修長,腰腿韌勁也好,可是個不錯的習武胚子,若學武,再有王爺提擢,將來建功立業,大有前途。」
「邊將軍威名遠揚,如能指點他一二,那才是他的福氣。」殷長華客套了幾句,想起近來都沒再見到岳斬霄,也不知他左臂的傷勢是否已然痊癒,倒動了兩分牽掛,便與邊將軍一起往醫師的居處行去。
兩人剛踏進院落,便聽到一側小廂房內傳出清脆的讀書聲,相顧一笑,尚未走近,丹墨嚴厲的訓斥響起:「停!背漏了一個字,給我把手伸出來。」
「是。」岳斬霄順從地攤開手掌。
丹墨邊打邊冷冷地道:「這篇傳記要是背不全,你就別想吃飯,還有──」
「丹墨,你打他幹什麽?」殷長華在外越聽越不對勁,清咳一聲踏入房中,正想向岳斬霄詢問傷情,無意中看到小桌上的飯菜,他愕然。「這就是你每天拿給斬霄吃的?丹墨,我不是說要給他吃些滋養補血的東西嗎?你怎麽拿喂貓狗的剩菜剩飯給他?」
丹墨沒想到殷長華竟會突然來到,微覺慌亂,但聽殷長華竟當著岳斬霄的面指責他,惱羞成怒。「一個賤民罷了,吃點骨頭又如何了?難不成還要天天山珍海味的供著他?長華,你幹嘛這麽關心個賤民?」
「混帳!」邊將軍跟在殷長華之後走進,氣得吹鬍子瞪眼。「你太公當年就是苦力腳夫出身,參軍立下赫赫戰功,才有我邊家今日的根基榮耀。你這混小子,賤民長,賤民短的,是不是要連祖宗也一塊罵?!」
丹墨最怕父親動怒,雖然心有不甘,也不敢頂撞父親,老老實實低頭受訓。
岳斬霄自從殷長華步入那刻,早已從書案邊起身,恭恭敬敬站著等吩咐。見邊家父子因他起口角,他走到殷長華身前,小聲道:「王爺,這些骨頭最補身體的,小人也很喜歡吃,是小人自己想吃,才要丹墨公子拿來的。」
殷長華怎會聽不出他是在替丹墨開脫,暗歎一聲,更心疼他的乖巧,握起岳斬霄兩隻小手,見他掌心全是瘀傷,有幾處還破了皮,忍不住責備道:「傷成這樣,怎麽不跟大夫說,讓大夫給你上藥?」
「小人不痛,真的。」怕殷長華又要說丹墨的不是,他忙著抽回手。「是小人太笨,總是記不住東西,才惹丹墨公子生氣,請王爺不要怪丹墨公子。」
丹墨猛地扭頭狠瞪他一眼,白淨面皮漲得微紫,怒道:「用不著你假惺惺的裝好人扮可憐!」回頭朝殷長華昂首道:「我就是看這小鬼不順眼,這教書的差事你另請高明罷。」
「丹墨……」殷長華眉頭輕皺,還想勸說兩句,丹墨卻頭也不回地往外走,連邊將軍的怒吼也只當沒聽見。
「這孽子,簡直無法無天了!微臣這就把他帶回家去嚴加管教,改天再叫他來向信王賠罪。」邊將軍氣極,更擔心殷長華著惱,急忙拱手告了罪,匆匆追了出去。
殷長華搖了搖頭,見男孩一臉的惶恐不安,他溫言安慰道:「不關你的事,你不用害怕。說起來,也怪我這些天疏忽了,沒早點來看看你,讓你吃了不少苦頭。來──」
他拉起岳斬霄的手,微微一笑:「你也該餓了吧,先用飯去。」
岳斬霄聽著他暖如春風的言語,早已忘了周遭一切,眼中望到的,也唯有殷長華溫柔得近乎夢幻的笑容。他心尖一陣顫慄,幾乎就想要跪倒在殷長華腳邊,虔心膜拜。
「王爺……」他真的跪了下來,誠心誠意仰望殷長華。「小人這輩子都會追隨王爺,用心伺候王爺的。」
一臉的稚氣加上異常認真的表情,殷長華不禁被他逗笑了,莞爾道:「起來說話罷,別動不動就跪。旁人看到了,還以為我欺負你一個小孩子呢!還有,別再叫自己小人,我可沒把你當奴僕看。」
王府裡,根本不缺僕役,他不想這聰慧男孩也沾染上一身奴氣,只會見風使舵,阿諛奉承。
亂臣 6
鳳尾酥糕、醉瓊蟹、八寶樟茶鴨……十來道岳斬霄從所未見的精美菜肴糕點由幾個侍女魚貫送入飯廳。他早已饑腸轆轆,聞到撲鼻香氣,再也忍不住,腹中輕鳴。見幾個侍女掩口偷笑,他不禁赧然低下頭。
「坐下,吃吧。」殷長華笑了笑,搛了塊鴨腿放進岳斬霄面前的飯碗裡,見岳斬霄面露慌亂,張口欲言,他搶先道:「這是我命你吃的,不許推辭。」
「……小人、不,斬霄謝王爺。」岳斬霄感激地在殷長華下首入了座,怕自己的吃相惹殷長華與侍女們笑話,他暗中留意模仿著殷長華的一舉一動,吃得十分緩慢。
殷長華知他顧慮,料想他不敢自己搛菜,便不時往岳斬霄碗裡添菜。岳斬霄受寵若驚,邊上幾個侍女瞧在眼裡,也彼此悄悄交換個眼色──信王年少清俊,至今仍無妾侍,看這情形,莫非信王喜歡的,竟是美貌男童?
岳斬霄渾然沒覺察幾個侍女的異樣眼神,吃完一碗飯,他起身囁嚅道:「王爺,我已經飽了,得回去練字。」
殷長華也放下碗筷,輕啜了一口侍女奉上的清茶,漱過口,才笑道:「我待會要去書房,你也跟著去吧。日後,就由我來教你學文練字。你若想練武,府裡幾個侍衛統領身手都不錯,讓他們教你便是。」
他後面說什麽,岳斬霄都沒聽進去,只驚喜萬分地怔怔看著殷長華。他沒聽錯吧?信王爺居然要親自指點他練字?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常常見到信王爺了?……
「怎麽?你不願意?」殷長華見他發愣,有些詫異。
「不、不是。」岳斬霄回過神,心情激蕩,又想下跪,猛地想起殷長華不喜他落跪,他忘情地抓住殷長華的衣袖,黑亮的眼瞳裡盡是歡欣。「斬霄一定會好好學的。」
殷長華貴為皇子,鮮少有人與他如此親近,雖然有個皇弟,終究並非一母所出,兄弟間客套多過親情,見了岳斬霄此刻一臉發自內心的依賴,他心窩也忍不住一熱,笑著摸了摸岳斬霄仍有點蒼白的小臉,思及先前看到的那些骨頭殘渣,更生憐惜,暗忖今後定要看著岳斬霄用飯,將斬霄養得結實有力。
「從今天起,你就在我身邊做事,不用再回大夫那邊去了。」
信王爺愛男色,這消息不消多久,便不脛而走,在王府下人間悄然流傳開來。眾人打量岳斬霄的目光,也都帶上幾分詭異、討好,自然還有一絲……鄙夷。
岳斬霄卻根本沒意識到周圍人對他的態度,只因他全副心神都已經被殷長華填得滿滿的,完全容不下其他。
兩年來,每一天,他幾乎都與殷長華形影不離。清早在入室晨風的吹拂下,為殷長華掀開帷帳,奉上侍女細心熨妥的衣物,替殷長華掛上玉飾香囊……
書房內,為殷長華送上香茗後,他碾一硯香墨,展開潔白如雲雪的宣紙,然後提筆,在殷長華的指點下臨摹著各種碑帖字畫。偶爾,殷長華還會握住他執筆的手,含笑糾正他的筆法。
殷長華的手,修長又溫暖,整個包握住他的手,讓他往往失了神,錯覺那一筆竟怎麽也沒有盡頭。小銅爐裡的熏香霧氣也似乎被這安謐得接近凝滯的光陰鎖住了流淌,靜靜的,浮在兩人之間,如個繁複的結扣……
那一刻,他甚至能聽清楚自己和殷長華的心跳聲。怔忪到深處,殷長華就會寵溺地在他額頭輕彈一記,半真半假地揶揄:「怎麽又發呆了?」
他赧顏,藉口要去練功,在殷長華的笑聲中跑出書房。也只有在練武場上,握著那些沈甸甸分量十足的兵器時,他才能聚精會神,暫時忘卻心裡那點自己也不明白的迷亂。
幾個侍衛首領的拳腳招數他早已學會,欠缺的,只是火候和力氣。近來,都跟隨邊將軍學武。
丹墨自從兩年前憤而離府後,一直未曾再踏入王府。邊將軍是耿直武人,倒並未因丹墨之事對岳斬霄心生齟齬,反而覺得這男童堅忍又識大體,假以時日,必非池中物,便常來信王府教岳斬霄武功,發現他悟性極高,邊將軍更是歡喜,將一身戎馬功夫傾囊相授。
「等你練熟了這路刀法,再跟我學長槍。今天你也練得累了,歇息去吧。」時值盛夏,樹頂蟬鳴聒噪不休,邊將軍又教了半天,自覺有些困乏,就退到一旁的濃蔭下休憩。
岳斬霄白嫩的臉龐也泛了紅,幾縷黑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精力卻正旺,將今天新學的刀法反復練習數遍後,又提了弓箭練習起射箭。
「呵,斬霄真是不怕熱,也不知道歇一下。」
殷長華一身輕羅軟袍,緩步走到樹蔭下,望著遠處那個正全神貫注搭弓射靶的背影直搖頭,嘴裡雖在責備,卻掩不住讚賞,更有幾分嫉妒。「我真沒想到斬霄這麽喜歡練武,唉,他舞刀弄劍的時候,都快比跟著我習文的時間長了。」
邊將軍笑道:「這孩子練一身好武功,王爺得一個得力的貼身侍衛,豈不是美事?」
「我府裡侍衛多得是,哪用得著他這麽拼命練功。」看著岳斬霄背心衣衫已濕了一片,還在烈日下揮汗苦練,殷長華就忍不住心疼。
邊將軍乾咳一聲,略有躊躇,終究按捺不住,壓低聲音道:「信王爺,恕微臣冒犯,敢問王爺可是真的喜歡這孩子,想收他當男孌?」見殷長華俊臉微沈,他硬著頭皮道:「能得王爺垂青,是他的福分,微臣本不該多話,只是斬霄這孩子資質不錯,若不能人盡其才,未免可惜了。」
殷長華輕歎,他不比岳斬霄年幼懵懂,對府裡的流言蜚語也有所耳聞,況且前陣子他的親隨乘風為討好他,還自作聰明地向他請示,是否擇個吉日將岳斬霄納了,被他冷顏斥退。沒想到這閒言閒語越傳越凶,居然連邊將軍也有所耳聞。
他正色道:「下人亂嚼舌根,倒叫邊將軍見笑了。我收留斬霄,不過是見他年幼可憐罷了。」
邊將軍汗顏,「是,王爺仁厚,微臣不該妄加揣測,慚愧。」
「無妨。」殷長華恢復了雍容微笑,見那邊岳斬霄連珠數箭,均命中靶心,他正想揚聲叫岳斬霄過來樹底下休息,乘風一溜小跑趨近。
「大皇子,二皇子來訪,已經進了府。」
殷長華頗感意外,兩兄弟除卻宮宴會晤,平日裡極少私下往來,殷若閑又是深得父皇寵愛的嫡子,真要登門造訪,也向來是殷長華移步前往。他略一整衣容,與邊將軍剛往前廳方向走了幾步,一個錦袍玉冠的俊美少年已迎面走來,笑嘻嘻道:「皇兄,這大熱天的,你怎麽在練武場上曬太陽?哦,原來邊將軍也在。」
邊將軍不敢怠慢,忙跪地行禮。「微臣見過二皇子。」
殷長華微笑道:「我看書久了,出來透透筋骨。若閑,你怎麽想到來看我?」
「唉,母後最近鳳體違和,我這兩天都在宮裡陪著母後,今天好不容易能回府,路過皇兄府前,就順路來看看皇兄。」提及母後病情,殷若閑斂了笑,突然瞥見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朝這邊走來,他雙眼頓時一亮,指著少年問殷長華:「皇兄,這是誰?」
亂臣 7
岳斬霄早在發現有訪客來到時就放下了弓箭,聽到這少年叫著皇兄,立時明瞭少年的身份,恭謹地下跪行起大禮。「回二皇子,小人岳斬霄,是信王爺的書童。」
「哦,原來是你。」殷若閑朝岳斬霄又看了好幾眼,轉身笑道:「皇兄,你這個書童果真生得出色,難怪皇兄最寵他,呵呵……」他露出個與年歲不符的曖昧笑容,沒再往下說。
殷長華與邊將軍均微微一凜。聽殷若閑的口氣,顯然也知道岳斬霄的存在。看來若非府裡下人嘴碎,便是二皇子一派早將眼線布到了信王府裡。
岳斬霄不明所以,不知該如何應答,有些無措地望向殷長華。
「你先回半忘齋去罷。」殷長華目送岳斬霄離去,邊將軍心知殷氏兄弟必有私下話要說,便也告了個罪,自行回府。
殷長華這才領著殷若閑在樹蔭底下的紫籐椅中入座,趁著乘風去取茶水點心的空隙試探問道:「斬霄只是我的書童,哪來什麽最寵?若閑你是聽誰在胡言亂語?」
「皇兄,你還不好意思承認啊!」殷若閑滿臉的不相信,見殷長華皺了眉,他眼珠一轉,笑道:「不是,那就更好。皇兄,我挺喜歡你那書童的,想跟你討下來,皇兄意下如何?」
殷長華面色微變。他早有風聞自己這皇弟年紀雖輕,卻學足了聲色犬馬的玩意兒,而且最愛孌童。眼下,竟把主意打到了斬霄頭上。
一點莫名的慍怒油然而生,他臉上克制著不露怒色。「若閑,斬霄他喜歡舞刀弄槍,萬一一個失手磕著傷著你,我可沒法向父皇交代。」
殷若閑大聲歎氣:「不就是個書童嘛!皇兄你也捨不得送給我。嘻嘻,我看皇兄分明對你那個斬霄寶貝得緊,還想瞞我。皇兄,我不管,我就要帶他回去。」
乘風這時端了消暑的冰鎮梅子湯和糕點過來,聞言一怔,礙於身份不便羈留多聽,斟了茶水後悄然退下。
殷長華強忍不悅,搖頭道:「他性子倔,又不懂討人歡心,若閑你若真缺人伺候,改天我叫人買幾個比他更俊俏懂事的送你府上。」
殷若閑討要岳斬霄,一半固然是想捉弄兄長,一半也確實對那俊美少年有點動心,但見殷長華不肯鬆口,他不無惋惜地笑了笑:「既然皇兄不願割愛,就算了。不說這個,來,皇兄,喝茶。」
殷長華表情略見緩和,邊喝著梅子湯,心下盤算著擇日定要叫總管召集府裡僕役,將那些個愛嚼舌的好事東西重重責罰一頓。
岳斬霄回房略事梳洗,換掉了适才練功濕透的衣裳,來到書房正專心看書,乘風一臉神秘地踏進,向兩個伴讀公子行過禮後,招了招手,將岳斬霄叫到書房外的小庭院裡。
「乘風大哥,有什麽事要吩咐我做嗎?」岳斬霄甚是奇怪。
「沒事沒事。」乘風連連搖手,環顧左右無人才低聲笑得諂媚:「霄哥兒,我是來恭喜你的。剛才呐,我聽到二皇子要討你回去。這二皇子可是最得皇上寵愛的,將來就是句屏的皇帝。你跟了二皇子,日後飛黃騰達,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到時你可別忘了多多提攜我這個故人啊……」
什麽?!岳斬霄便似當頭被人敲了一悶棍,險些閉過氣去。聽乘風還在說個不停,他顫聲問:「王、王爺他,他答應了?」
「二皇子開了口,王爺他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嘿,霄哥兒,你就回房去收拾下,等著跟二皇子回府吧。」乘風見岳斬霄呆若木雞,還以為他驚喜過頭,又說了幾句恭維話才離去。
岳斬霄仍似傻了一般立在院中,夏風酷熱吹在身上,他卻渾身發冷,胸口更是堵得難受。這輩子,他只想跟隨待他亦兄亦師的殷長華,根本不想侍奉殷長華以外的任何人啊……
「……斬霄,你怎麽了?」殷長華送走了殷若閑,踏入書齋,就見岳斬霄站在大太陽底下發愣,不禁好笑,過去輕拍了拍他肩頭。
岳斬霄這才猛然回神,用力拉住殷長華的衣袖,宛如溺水之人扯住了救命稻草,仰頭哀求道:「王爺,斬霄不要跟二皇子回去,求王爺別送我走。」
殷長華一呆,隨即想到必定是乘風走漏了風聲,暗罵乘風多嘴。
「王爺?」見殷長華不說話,岳斬霄越發驚慌,也不顧地上石頭被太陽曬得發燙就直挺挺跪了下去,哽咽道:「王爺,斬霄只求能永遠待在王爺身邊,伺候王爺,別的什麽都不要。」
「快起來!」殷長華忙將岳斬霄拽起身,拭著他眼角不自知已溢出的一點水珠取笑道:「我又沒說要把你送人,你看你,居然都急得掉眼淚了。呵,看不出你平時練武那麽能吃苦,竟然也會哭鼻子。」
原來信王爺並沒有答應二皇子!岳斬霄心中的大石瞬間落了地,望見殷長華眼帶揶揄,多半是在笑話他的軟弱。他漲紅了臉,趕緊伸手抹淚。頭頂被殷長華撫慰似地輕揉了兩下,聽到殷長華幾聲低笑,他更加窘迫,忍不住朝殷長華望了一眼。
豔陽如火,照著岳斬霄紅暈未褪的臉龐,更顯粉嫩,宛若庭院荷塘中羞澀半開的粉玉芙蓉。長而微卷的眼睫上猶自沾著點滴水珠,亦被日光染上一抹迷離豔色……
殷長華刹那間,竟恍惚失神。兩年間幾乎日日相見,早已看慣岳斬霄的容顏,可這一刻,才驚覺眼前少年青澀纖美如處子,比兩年前出落得更為動人。難怪皇弟只與斬霄打了個照面,便口口聲聲向他討人。
就連他,面對這麽個美少年,也難免心旌搖動……
「王爺?」發現殷長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岳斬霄不安地道:「是不是斬霄說錯什麽了?」
少年清澄無垢的目光令殷長華如夢初醒,暗叫聲慚愧,搖了搖頭,想甩開腦海中不該有的綺念,手卻違背意願攬上岳斬霄雙肩,給了少年一個撫慰的微笑。「別胡思亂想,我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帶走的。」
岳斬霄至此方似吃了定心丸,歡喜過頭早忘了主僕之分,衝動地抱住殷長華的腰,埋頭在殷長華胸前喜極而泣。「謝王爺。」
換在以往,殷長華勢必會好笑,然而此時被岳斬霄雙手牢牢鎖住了腰,胸口隔著衣裳亦感受到岳斬霄身上傳來的熱氣,他只覺心神一蕩,正撫摸著少年肩頭的手掌也不知不覺加重了力道,將岳斬霄緊摟懷中,一邊柔聲道:「天太熱,回書房去,呵呵,我還要考你功課呢。還有那張佛像,昨天畫了一半,今天再教你畫完它。」
岳斬霄含淚點頭,剛有所消退的紅暈再度回到臉上──王爺說話的語氣,怎麽比從前更溫柔了?還抱他抱得這麽用力,令他肩膀都有點酸疼,卻又偏偏覺得說不出的喜歡。
能被長華摟著、護著,是他一生的幸……
亂臣 8
「……這一筆別太使力,要用手腕巧勁勾挑……」殷長華笑著坐到岳斬霄身邊,握住他的手,教他勾畫佛陀的衣褶。
這樣的情形,也不是一次兩次,可岳斬霄覺得殷長華今天的手分外熱,連帶他的手也開始升溫。殷長華含笑拂過他耳畔的氣息,更比穿過雕花窗櫺照在他臉上的西斜陽光來得灼人。
整個人,連心房都仿佛在發燙,快要被緊貼他的殷長華融化了。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微顫的身軀,手一抖,將已將近完工的佛陀像染上個大墨團。惹來殷長華幾聲低笑,他越發心慌意亂。
「王爺,我、我不畫了……」他紅著臉想掙開殷長華的手掌,反而被握得更牢。耳邊幾聲低笑,叫他頭皮為之酥麻,下身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更竄起陣莫名難耐的燥熱,體內有什麽奇怪的東西似乎在翻騰著,越來越激烈,想找個出口往外沖……
「唔啊……」岳斬霄渾身一抖,輕叫出聲。睜眼的刹那,亮光刺得他雙目發澀,他眯了下眼,緩慢再張開,才意識到紅日滿窗,屋外枝頭上鳥雀爭鳴,正叫得婉轉歡快。
方才原來只是南柯一夢……一定是昨天王爺教他畫佛像時太過親近,害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睡覺都在想著殷長華。
他睡的錦榻就在殷長華的臥床邊,以便服侍王爺起居更衣。看窗紙上映出的淡紅晨光,日頭已高,岳斬霄趕緊朝殷長華的床上一張望,果然床帳早已掛起,被褥齊整,卻不見人。
他居然貪睡過頭,錯過了伺候殷長華起身!岳斬霄急著坐起身,剛想下榻,陡然愣住──
胯間涼涼的,褲襠和身下的褥子也濕了。
莫非是尿了床?!他難以置信,又覺羞愧,在被窩裡解開貼身褲子,濕掉的地方沾著乳白色的東西,甚至大腿內側和男根頭部也有不少。用手摸了下,黏稠滑膩,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東西。
回想起夢中那怪異的感覺,岳斬霄隱隱然覺得這些古怪的黏液是從自己體內流出的,驚愕之餘更添上幾分擔心,生怕自己是不是得了什麽怪病,可又沒察覺到身上哪裡有不適。況且這麽羞恥的部位,又怎麽好意思找大夫看?
他正在左右為難,虛掩的房門忽被推開,殷長華身披一襲淡藍縐紗輕袍緩步入內,邊啜著手中一盞清茗邊笑道:「你可睡醒了,我今早見你好睡,就沒叫你。」
「是斬霄貪睡,王爺恕罪。」岳斬霄下意識地就要掀開被子下床請罪,猛然想起自己下身和床上一片狼藉,慌忙拉上褲子,整個縮回被窩裡,只露出腦袋,小聲囁嚅道:「王爺,能不能請你先出去一下?」
聽到這前所未有的請求,殷長華大奇,反而更向榻邊踏上一步。「怎麽了?」
「沒、沒什麽……不、王爺你先出去。」岳斬霄將被子裹得更緊了。
殷長華見岳斬霄眼神躲閃,神情慌張,緊攥著被子,直覺被窩裡必有古怪,好奇心大熾,放下茶盞就過去揭薄被。
岳斬霄大窘,牢牢抓著被角不放,奈何人小力弱,又不敢真個使出全力與殷長華相爭,終究給殷長華奪走了被子。他臉通紅,極力併攏雙腿,不想讓殷長華發現他褲子上濡濕的痕跡。
殷長華眼尖,卻已瞄見褥子上幾點精斑,一怔後頓時明白過來,嘴角忍不住微揚──他的斬霄,開始長大了。見岳斬霄仍緊夾著腿,他不由得好笑,往榻邊一坐,道:「傻孩子,這有什麽怕羞的?快把褲子換了,穿著不難過麽?」
岳斬霄哪肯當著殷長華的面換衣裳,一個勁搖頭。殷長華見他滿面飛紅,捉狹心頓起,出其不意地伸手,將岳斬霄的褲子扯了下來。
「啊啊?!──」下身驟然暴露在人前,岳斬霄簡直想挖個地洞鑽進去,手忙腳亂想抓點東西來蔽體,卻被殷長華單手擒住了手腕。併攏的雙腿也給殷長華另一隻手硬是拉開。
見殷長華直往他胯間看,岳斬霄又羞又急,更怕殷長華嫌棄他得病,磕磕巴巴道:「王爺,我、我馬上去找大夫……」
殷長華呆了呆,旋即猜到岳斬霄心中的顧慮,取下腰間的熏香汗巾,替岳斬霄擦拭起下身,笑歎道:「斬霄,這不是生病,是你長大了。呵……」
岳斬霄繃緊的心稍有放鬆,然而下一瞬,又輕輕咬住了唇瓣──殷長華的動作很溫柔,汗巾也很柔軟,可他被碰過的地方卻酥酥麻麻的,不是難受,倒像殷長華的手隔了汗巾,在他心尖上撫摸著。
身體最羞恥的器官被汗巾拂過的須臾,一股與夢中相似的異樣快感倏忽從腰後升起,他渾身一激靈,抓住殷長華還在幫他擦身的手,近乎乞求地道:「不要擦了,王爺。」
往日清澈分明的眼,泛著瀲灩水光……少年俊美的臉,羞紅如雨後嬌豔的春花……光滑細膩尚未生出體毛的兩腿間,那先前還安靜蟄伏的青嫩莖身仿佛也感受到了房內曖昧升高的溫度,悄然顫巍巍半抬起頭……
殷長華敢向天發誓,自己並不喜好男色,對岳斬霄更從來沒興過齷齪的念頭,可是此刻他如受蠱惑,竟無法將視線自岳斬霄身上移開。
少年身體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漂亮得無可挑剔,無聲吸引著他靠近、摩挲……
意識稍清時,他的手已經拋下了汗巾,包握住少年的脆弱。
「……啊?王爺,別……」岳斬霄驚慌失措,想讓殷長華放手,卻在殷長華手指來回輕柔磨蹭下周身發軟,喉嚨也痙攣不已。只有被殷長華愛撫的部位精神奕奕地挺立起來,硬到近乎脹痛。
身體再度被燥熱俘虜,他顫抖著半張嘴,想喊,又喊不出完整的字眼。全身上下所有的知覺逐漸都隨著血流彙集到了一處,叫囂著,試圖衝破束縛……
「唔唔……」幾絲白液飛濺射出的同時,岳斬霄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看到殷長華手上沾了白液,他羞到無地自容──他這是怎麽了,居然在殷長華面前失禁,還把殷長華的手也弄髒了。
亂臣 9
「王爺,我、我……」他語無倫次,目光更飄忽著不知該往哪裡看才好。下頜忽被抬起,對上殷長華清俊含笑的面容。
「正常男人都會如此,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殷長華安撫著岳斬霄,眼睛卻落在少年兀自輕喘翕張的粉潤嘴唇上。近在咫尺,鮮嫩如含苞半綻的花蕾,吹出的氣息拂到他臉上,比散逸在兩人之間的淡淡體液味道更令他著迷。
胸口,仿佛有只看不見的無形手掌在輕揉撩撥……不知不覺間,他的呼吸也變得粗沈起來,情不自禁地一點點慢慢低下頭……
唇瓣相觸的刹那,岳斬霄如遭雷殛,猛一僵硬後周身酥軟,頭腦亂成一團,雙手無措地抓住殷長華雙肩,扭頭,想叫殷長華停止這叫他心悸的奇怪舉動,可嘴唇適時被殷長華舌尖挑開。那侵入的滑膩異物起初還只是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很快就大膽地恣意遊走,盡情挑逗著他無處可逃的舌頭。
「……嗯啊……王……爺……」一切,都似乎被攪亂了。他顫慄著闔上眼皮,在唇舌纏綿間呢喃咿唔,雙手也緊緊摟住了殷長華的脖子,不如此,他怕自己會被溺死在這陌生而又強烈的快意之中。
吮吸盡少年嘴裡青澀的津甜,殷長華終於強自按下心猿意馬,依依不捨地鬆開少年已被他吻至微腫的嘴唇。
一線透明晶瑩的津液如銀絲般連在兩人唇瓣間,曖昧到了極點。殷長華小腹發熱,幾乎想再度欺上,但見岳斬霄依然緊閉著雙眼,睫毛不知是因害怕還是情動微微顫抖,少年緊摟他脖子的手也在無意識間拉拽著他頸後髮絲,殷長華深吸進一口長氣,硬逼自己從欲火中清醒過來。
斬霄,還是個孩子……
他轉而輕啄起少年粉紅發燙的精緻耳垂,微笑:「不早了,快起來梳洗吧。」
岳斬霄飛蕩的意識這才自飄渺雲端緩慢回落,睜開濡濕的眼眸,望見殷長華的笑容,明明熟悉無比,可就是透著股與往日迥然不同的意味,他不禁又是一陣面紅耳赤,小聲喚了聲王爺,便被打斷。
「叫我長華。」聽著岳斬霄嘴裡吐出王爺兩字,殷長華突然覺得十分刺耳,笑著輕點了岳斬霄的額頭,道:「今後別再叫王爺了,知道嗎?」
岳斬霄嚇了一跳,怎敢逾矩,直搖頭。
殷長華在心底歎了口氣,再想想王府裡人多眼雜,斬霄這要是一改口,難免更惹人閒話,也就不再勉強,退而求其次道:「現在只有你我兩人,你就叫我一聲長華,沒人會聽到,不礙事。」
岳斬霄仍在遲疑,禁不住殷長華期待鼓舞的眼神,最終斯斯艾艾叫了聲「長華」,換來殷長華清朗一笑和落在他額角的一個輕吻。
所有到了嘴邊的疑問就在殷長華的氣息裡化作無數碎片飛散。這回他沒有閃避,大著膽子湊到殷長華耳邊,再次喚了一聲「長華……」
初次發現,原來直呼王爺的名字,並不如想像中艱難。這一刻,他不是主,他也不是僕,真好……
岳斬霄已經記不清,究竟是從何時起,自己不再心懷顧慮,習慣了與殷長華獨處的感覺。
人前,兩人自然還是謹遵主僕之分,人後,殷長華就會溫柔含笑望著他,比以往更悉心地教導他撫琴、下棋……趁他走神的罅隙,偷偷在他嘴角印落一吻,笑看他羞紅的臉。
「斬霄你現在的樣子,真叫我忍不住想再親你兩下。呵呵……」
而他,每次聽著這樣的話,心裡某個角落總會一陣悸動,隨後莫名的歡喜似地底湧泉,日復一日,不絕流瀉。
一點情苗,就在他懵懵懂懂間萌了芽,像盛夏院中的碧藤蘿,日夜地長。等他驚覺自己似乎片刻也離不開殷長華的時候,已是秋色清澄,葉搖黃。
這日,殷長華被母妃派來的親信宦官季公公召進宮,踏入母妃所居的萬星宮。
程貴妃就跟宮室裡諸多閃耀著璀璨珠暉的奇珍異寶一樣,美麗端莊而又高傲冷漠,縱使在自己唯一的兒子向她請安時,她也僅是微頷首,旋即又恢復了不苟言笑的模樣。
媚笑,是要留給皇帝的。至於面對殷長華,她更像在看一個可以助她攫取更多權勢的工具,利用和算計,早已蓋過了她心底殘留的那點舐犢之情。
「長華,你近來往宮裡走動得越來越少了。」她接過宮女奉上的香茶,略一沾唇,便叫撤了下去,連殿內的宮女也一併揮退,僅留季公公在殿門口把風。
看這架勢,殷長華知道母妃必定有要事與自己商量,恭敬地道:「娘,您今天特意找孩兒來,有何訓示?」
程貴妃笑了笑,雖然是三十許人,但長年養尊處優,保養有方,容色絲毫不輸於少女,笑起來益發豔光照人,然而笑意並未達到她的眼底。殷長華瞧著,背脊悄然生寒,這也是他一向對母妃心存畏懼,不太願意與之過於親近的緣由。
「我的長華就是聰明,句屏將來,也正需要你這樣的皇帝。」程貴妃語出驚人。
殷長華不覺變了面色,低聲道:「娘,您千萬別這麽說,若閑皇弟他才是名正言順的──」
「長華你太畏手畏腳了,娘的心思,你還不清楚麽?」程貴妃用戴了鑲玉金指套的尾指輕敲著手邊的玉如意,打斷了殷長華的話,輕描淡寫地道:「娘十四歲進宮,能一路走到今天,得罪的人不少。若你日後不能登基稱帝,咱娘倆別說榮華富貴,恐怕都無法善終。「
她美目泛起幾分森然,緊盯殷長華。「太子之位至今仍懸而未決,這位子,你就算不想坐,別人也未必會放過你。長華,這利害,不用娘提醒,你總該懂。
殷長華默然,聽到母妃續道:「皇後數月來病情始終不見好轉,娘買通了太醫,聽說那賤人已經病入膏肓,即便有回春妙手,她也拖不了長久。等她歸天,若閑那小兒年幼,不是長華你的對手。你再在你父皇面前多多用心,讓你父皇立你為儲……」
殷長華忽地抬眸,直視程貴妃,平靜地道:「娘,您找上太醫,不單只是為了打探皇後的病情罷。」
程貴妃纖細的黛眉一下挑得高高的,眼裡驟然露出的陰冷讓殷長華也為之一怵,但很快,程貴妃以袖掩口,咯咯輕笑起來。「娘就知道,長華你是明白人。那賤人是非死不可,誰叫她總是仗著皇後的身份爬在我頭上耍威風,明明我比她早入宮,還第一個為皇上生下了子嗣。她憑什麽要我對她下跪叩拜?!」
她說到最後,神情更顯怨毒。殷長華只覺說不出的反感,委實不想再聽下去,起身請辭。「娘,您的意思孩兒都已明白,娘若沒什麽其他事,孩兒想去給父皇請個安,改天再來陪娘。」
程貴妃倒沒多加挽留,道:「你父皇今早就出了宮城狩獵,娘也是趁著他不在,才召你來說些體己話。這時辰你父皇他多半還在返程路上,你也不必等,回府去罷,等明天再進宮請安。記著在你父皇面前多殷勤些。」
殷長華如釋重負,抬腳沒走出兩步,又被程貴妃叫住。
「娘險些忘了,長華你已年滿十八,該成親了。長華你可有中意哪位大臣家的千金?也好多個姻親勢力襄助。」
殷長華一驚,「娘,孩兒還未曾想過婚姻大事。」
程貴妃輕歎了口氣,點著頭。「娘也聽說你身邊只有書童伴讀,沒納妾侍。這親事,娘會替你留意著,總得找個才貌雙全的高門嫡女才配得上我的孩兒。」
「孩兒先謝過娘。」殷長華勉強一笑,告退出了萬星宮,帶了在外候命的乘風朝宮門行去。沿途撞見幾個宮女內侍,聽著眾人恭順的請安,他心下也不知怎地,根本快活不起來。
他生為庶子,自小便明白自己與帝位無緣,從不曾起過非分之想,對權欲也並不熱衷,只想做個與世無爭的太平閑王,寄情山水書畫,逍遙自在。可如今母妃卻執意要他跟皇弟爭奪皇位,還要為他物色妻子,不由得他平添無數煩惱。
算了,還是先回府去再作打算。今天出來之前還同斬霄約好了,要教斬霄學幾首新曲。小家夥現在一定已經在書房等得心焦了……
想到岳斬霄每次仰望自己時那專注異常的目光,殷長華縱在心煩意亂間,嘴角仍忍不住微微露出絲笑容。
亂臣 10
今天的練武場很空曠,只得岳斬霄一人。他提了斬霄寶劍,那是前些日子殷長華送給他練劍用的,左手捏了劍訣,運劍如風,練起邊將軍幾天前教他的一路新劍法。
正練到酣暢處,忽見遠處不少僕役紛紛往王府大門方向奔走,形色倉促,總管更是走在眾人之前,嘴裡還不斷催促眾人道:「快、快!」
難道是長華回來了?他一喜收了劍,卻沒隨眾人前往,匆忙折回臥房,打水沐浴。待會要跟長華學琴,總不能帶著一身的汗味去書房。
他換過衣裳,逕自走去半忘齋。尚未踏進書房,透過半卷的細竹簾已見到書案邊背對他坐著一人,手裡還握了書卷,正看得認真。
「長華──」他不假思索地推門而入,臉上的喜色卻在那人回頭之際瞬間凝結。
那是個年過三旬的陌生男人,發束金冠,一身玄色箭袖外罩天青錦緞大氅,濃眉薄唇,目如鷹隼,英挺貴氣中又透著股壓迫感十足的冷峻。看清岳斬霄面目的霎那,男人眼中劃過絲驚豔,原本微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他放下書卷,饒有興趣地問眼前的少年:「你是何人?竟然直呼信王名諱?」
被男人氣勢所懾,岳斬霄脫口應道:「我叫岳斬霄,是王爺的書童。」話落才意識到這陌生人擅自闖入了王府書齋,他下意識地握上劍柄,驚疑不定。「你又是誰?」
「斬霄?」男人瞥了眼他腰懸的斬霄寶劍,了然微揚起唇角:「長華倒是對你不錯,連斬霄劍也賜了給你。」
岳斬霄看著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底無端悄然泛寒,正想再問,院中腳步匆忙,府裡的大總管領著兩名侍女手托茶盤垂首入內,跪地將茶水高舉過頂,恭聲道:「皇上,請用茶。」
皇上?!岳斬霄愕然。一直以為皇帝應該是個威嚴的老人家,不料竟出乎他意料的年輕。
總管抬眼,猛地望見岳斬霄愣愣站在一側,他面色大變,低斥道:「皇上在此,你還不快跪下!」
岳斬霄這才驚醒,跪倒在地。想到自己剛才沖著皇帝大聲質問,臉不禁微微發了白。
「呵呵,你現在,該知道朕是誰了?」殷晸輕揮手,喝退了總管與侍女,長身而起,繞著還低頭跪立的少年緩步兜了個圈子。
今日狩獵結束得早,回城經過信王府時,他一時心血來潮,想來考查下長子的課業,卻聽總管稟告說殷長華去了宮中請安。既已來到,便到書房小憩片刻,順便看看殷長華平素都在讀些什麽詩書,不想竟撞見這麽個美少年。
比起宮中那幾個色如春花的孌童,眼前的少年並算不上如何的嬌媚過人,眉宇間卻別有股青澀英氣,另有一番新鮮風情,也讓他下身隱約發緊。
殷晸笑了──這趟出獵,不虛此行。
「大皇子,到府了。」
乘風恭謹的聲音隔著簾子傳進轎內,殷長華終於從滿腹心事中回過神來,下了轎子。踏進門沒走多久,一向老成持重的總管迎上前,神色古怪地向他稟報皇上先前駕臨王府,才走。
「哦?皇上他可有說什麽?」
「那倒沒有……」總管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殷長華並沒在意,只急著走去半忘齋找岳斬霄。本以為少年必定在書房等他,卻意外地不見人。他怔了怔,回頭吩咐乘風:「去練武場看斬霄在不在。」
「是。」乘風剛抬腳,一直跟在兩人後面的總管無奈地乾咳一聲,不得不支支吾吾據實相告:「大皇子,不用找了。皇上今天見到了斬霄,就、就把他帶回宮去了。」
「什麽?!」這消息來得太過突然,殷長華腦間轟的一聲,似炸開了雷。待意識稍清,他整個人都僵硬了。
父皇好男色,且最愛纖細白皙的秀美男童。斬霄這一去,哪還能逃得過?
「大皇子?」見殷長華面色慘變,總管和乘風互換了個眼色,心下惴惴,正想勸解,殷長華驀地轉身,直往外沖。
斬霄,斬霄……
亂臣 11
九重宮闕,隱在血色一般的落日煙華里,暮鼓悠揚,巍峨之中更透出幾分森嚴氣象。
殷長華一口氣從信王府打馬加鞭,也不帶隨從,趕到句屏皇的寢宮青陽殿前,來時衝動發熱的頭腦被逐漸轉涼的夜風一吹,有所冷卻,有些懊惱自己太過冒失魯莽,但想救岳斬霄的強烈願望終究壓過了一切,深吸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命殿前太監通報求見。
他正擔心父皇此刻不肯見他,那傳話太監卻很快返回,將他領進偏殿暖閣。
殷晸披著件寬袖暖袍,正獨自坐在榻上飲酒。殷長華對這威儀逼人的父皇素來敬畏,也不敢多看,跪地請過安,起身仍低垂頭,硬著頭皮囁嚅道:「父皇,兒臣聽說,兒臣那個不懂事的書童斬霄給帶進宮了。父皇,兒臣用慣了他伺候起居,斗膽懇請父皇准他回去。」
他說完,殿內依舊一片沈寂。殷長華心頭正自七上八下,猛聽父皇一聲冷哼,重重放下了酒杯,森然道:「長華,你那個書童確實不懂事,不願受朕的寵倖倒也罷了,竟膽敢向朕行兇。」
殷長華駭然抬頭,宮燈燭焰下望見殷晸正冷冷地盯著他。男人頸中纏著白布,透出暗紅的血漬,左頰也有道凝血抓痕。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又跪了下去。
聽父皇的口氣,斬霄必定是不甘受辱奮力反抗,以致錯手傷了父皇。這可是殺頭的大罪。若張揚出去被別有用心的人拿來大做文章,他縱奴行刺,固然難以倖免,只怕連母妃也會被安上個謀逆的罪名。
背心衣衫,須臾被冷汗浸透。聽到父皇還在冷笑,殷長華藏在袖子裡的雙手止不住微微起了顫慄,聲音也在抖:「父皇明鑒,斬霄他、他只是年幼不懂事,父皇息怒。」
「呵,你倒很會護著他。」殷晸輕描淡寫的一句,令殷長華的心都幾乎提到了喉嚨口。殷晸卻已不再看他,轉而拿起擱在茶几上的斬霄寶劍。
劍身寒光流轉如秋水,映著殷晸淩厲的眉眼,殺氣四溢。
殷晸輕彈劍刃,一聲錚鳴清亮如龍吟。他斜眼一瞥跪在榻前的殷長華,倏忽振腕,將斬霄劍拋到殷長華身前。
劍光,照青了殷長華血色全失的臉。
殷晸嘴角反而勾起絲微笑,悠然道:「名劍難得,丟了卻也可惜。朕還不想要他的命。長華──」他笑容遽然陰沈下來,寒聲道:「你去跟他說,若他再不識抬舉,嘿,就淨身留在宮中當雜役。」
心知父皇言出必踐,殷長華遍體生寒,再沒勇氣開口求情,被太監催了一聲才茫然站起,跟著那太監走去寢殿。
太監走到低垂拂地的數重雲龍錦簾前便止了步。殷長華勉強定了定神,掀開簾子踏進內殿,就著燭焰,一眼就看到岳斬霄全身赤裸,手腳反綁,側躺在龍床上。
「……嗚嗯……」少年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半邊臉已被打得紅腫,飽含驚恐絕望的眼睛霍地睜大了,露出絕處逢生的狂喜。想說話,卻因嘴被布條勒著,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幾聲咿唔。
殷長華連忙快步上前,坐到床邊替岳斬霄解著勒嘴的布條。離得近,少年身上好幾處明顯的牙印清清楚楚躍入他眼中,他一陣難過,移開目光,卻見岳斬霄腿根內側有幾點血跡。他心跳都漏了一拍,抖著手翻過少年的身體,果然見後庭裂傷,滲著血絲。
他死死地咬緊了牙根。從得知斬霄被父皇帶走的那刻起,他就知道斬霄難逃厄運,可心頭始終還是存了幾分僥倖,這刻親眼得見,胸口便似遭巨石重壓,幾乎無法呼吸。
那是他自己都不捨得碰觸的斬霄啊……
布條一得解脫,岳斬霄再也控制不住驚嚇、羞愧和難堪,顫聲叫道:「長華,快救救我,長華……」
出生迄今,從未如此害怕過。被殷晸從信王府帶離時,他還渾不知男人的意圖,直到被推倒在龍床上,才意識到不對勁。
男人像頭噬人猛獸重重壓制住他的掙扎,撕開他的衣裳,咬著他的皮肉。他尚未來得及思索該如何反抗,男人已推高他雙腿,用胯下猙獰滾燙的陽具抵住了他想都沒想過的地方,沈腰壓入。
身體像被燒熱的鐵棍捅了進來,他慘叫,拼命扭動想甩脫這劇痛,卻只換來男人一陣大笑和下身更強烈的撕痛。
這瞬間,他腦海一片混亂,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離這可怕的男人。等嘴裡嘗到濃重的血腥味,才發現自己竟已咬破了殷晸的脖子,雙手也在胡亂揮舞中抓上男人的臉。
男人震怒,一巴掌扇得他眼前金星亂舞。慶倖的是,男人似乎被他掃了興,退出了他的身體,吩咐殿內候命的太監將他綁起後,陰著臉拂袖而去。
先前的腳步聲令他以為是殷晸去而複返,還好,來的是殷長華。
「長華,救我……」他雙眼瞬息不眨地盯著殷長華,唯恐一閉眼,救星就會消失。
見少年怕得厲害,殷長華更是心痛,一邊低聲安慰,一邊替岳斬霄解開手腳束縛。
手腳終獲自由,岳斬霄十指立刻緊揪住殷長華的手臂,宛如受驚的雛鳥,終於回到了成鳥羽翼庇護之下。
面對少年一臉的驚恐和求助,殷長華只覺鼻根發酸,用最輕緩的力道輕輕拍了拍岳斬霄仍在輕顫的手背,心中也終是打定了主意,深吸一口氣,道:「別怕,我去求父皇放你回去。」
岳斬霄見他起身,更抓緊他袖子不肯放手。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殷長華露出個最溫柔的笑容。
岳斬霄心中的不安總算減輕了些,慢慢鬆開手。長華,不會騙他……
殷長華返回偏殿,往榻前一跪,對還在獨酌的殷晸道:「兒臣想帶斬霄回府,好好勸他,求父皇恩准。」
殷晸執杯的手在半空一頓,挑了下濃眉。
「父皇,兒臣定會嚴加教導他的。」知道岳斬霄的安危就在父皇一念之間,殷長華暗中審視著父皇的面色,斟詞酌句小心翼翼地道:「斬霄他那裡有些傷著了,又是頭一遭入宮,不懂規矩,若硬留下來,兒臣擔心他伺候不好父皇。還求父皇慈悲,容他養好傷,學會了宮裡的規矩,再進宮伺候父皇,免得再冒犯父皇。」
殷晸略覺不耐,但還是點了頭──生平初次破天荒地碰到敢拒絕反抗他的人,反而更激起他的征服欲,確實不想太快玩壞這新鮮玩物。
亂臣 12
岳斬霄的衣裳,已被撕破,他赤身裹著殷長華的披風,蜷縮倚靠在殷長華胸前,兩人同騎,出了宮城,沐著頭頂清亮的月光往信王府行去。
他的雙手,一直揪著殷長華的衣襟,即使當駿馬抵達王府門口,他仍無視上來牽馬的侍衛,埋首殷長華懷中,不肯下馬。
小家夥這次,真是給嚇壞了……殷長華無聲苦笑,忽略周圍人狐疑閃爍的眼神,抱著岳斬霄躍下坐騎往裡走,邊在少年耳邊輕聲道:「斬霄,已經到家了。」
乘風得了侍衛通報,匆忙迎上來,見到岳斬霄,愣了下,伸手便想將他抱過來。「霄哥兒,你怎麽能叫王爺屈尊抱著你?呃?──」手剛碰到岳斬霄一邊胳膊,就被岳斬霄用力一掙甩開。
「不要碰我!」始終沒出聲的岳斬霄突兀叫了起來,尖銳又帶著厭惡。 
乘風訕訕收手,極是尷尬。
殷長華暗自歎氣,原本還想喚醫師來給岳斬霄上藥,但看斬霄現在這樣子,根本就不容他以外的人近身,便叮囑乘風去醫師處取藥箱。
他抱著人走回臥房,將外間值夜的幾個侍女都轟了出去,才把岳斬霄輕輕放到床上,揉著少年淩亂披散的黑髮輕歎:「斬霄,這裡沒別人,你不用再擔心了。」
終於,從那個噩夢一樣的地方逃出來了麽?……岳斬霄慢慢仰起頭,望住殷長華。強忍許久的委屈與悲慟終是一發不可收拾,只想放聲嚎啕大哭,卻又恥於像女孩子一樣哭哭啼啼,又會被殷長華笑話,他使勁咬著嘴唇,封住嗚咽。
殷長華瞧在眼裡,胸口也漲痛著不好受,更怨懟父皇荒淫無道,可身為人子,又不得寵,根本就對父皇的所作所為無能為力。這次能說動父皇,將岳斬霄帶回府,已屬萬幸。
他摟住少年,低聲安慰了一陣,岳斬霄總算逐漸平靜下來,正抹著淚,門上剝啄,乘風送來藥箱。見兩人眼圈發紅,自然不敢多嘴亂問,放下藥箱躬身告退。
「……斬霄,你後面,上點藥吧……」殷長華右手蘸起一團止血消腫的軟膏,又怕刺激到岳斬霄,柔聲道:「我只是擔心你自己上藥不方便,沒別的意思。你要是覺得不舒服,我就停手。」
岳斬霄淚痕未幹的臉不由漲得通紅,真不想讓那麽髒的部位暴露在殷長華的眼皮底下,然而一直以來,都對殷長華敬若神明言聽計從,哪說得出拒絕的話?唯有點了點頭,順從地趴在了殷長華大腿上。
手指緩慢探入,撐開剛遭受蹂躪的肌肉。傷口接觸到藥膏,清涼中又有種難言的刺痛。龍床上的一幕重現腦海,岳斬霄整個人忍不住劇烈顫抖了一下。
「痛麽?」雖然看不到少年的表情,但少年倏然繃緊發僵的腰腿都在告訴殷長華岳斬霄的不適,他小心地想撤出手指,卻被肌肉收縮的穴口咬得牢牢的動不了,試著用力抽動,正碰到裂碎的傷口,岳斬霄吃痛,抱緊了殷長華的膝蓋,身體變得越發僵硬起來。
殷長華從沒試過這陣仗,也不禁鬧了個大紅臉。猶豫了一下,左手繞到岳斬霄身前,握住少年的根莖,輕柔愛撫起來。
「長華?!」岳斬霄微驚,緊跟著,就被殷長華的撫弄奪走了思考能力,咬著唇閉目低喘,與胯間逐漸騰起的快感天人交戰。
由夏入秋,兩人獨處時少不了唇舌纏綿。有時情之所至,殷長華就會像現在這樣更進一步地撫摸他隱秘的地方,甚至也會拉著他的手,摸上殷長華同樣悸動亢奮的器官。岳斬霄起初極為羞赧,漸漸地,便也拋開拘謹和窘迫,更喜歡上了被殷長華的手掌細心摩挲的感覺……
那份溫暖,直叫他身心為之沈醉,什麽也不願深思,只想在殷長華給予的溫柔和快意中永遠漂浮下去。
「……嗯嗯……啊……」已經開始濕潤的頭部被殷長華的指腹來回搓揉,快感潮漲。
聽著岳斬霄氣息逐漸急促,殷長華自己也難抑情動,翻轉岳斬霄,輕吻少年緊閉輕顫的眼簾。岳斬霄臉上那個清晰的巴掌印更叫他憐惜不已,只想著該如何彌補自己那無道父皇帶給斬霄的傷痛。
親了下少年不自知咬到發紅的唇瓣,他彎腰,將少年已然挺立的漂亮分身納入口中。
「啊?──」驚覺下身忽然陷入了一片奇妙的柔軟濕熱,岳斬霄睜眼,頓時慌了手腳。「長、長華,不要……」那是用來小解的地方,怎麽可以放進長華嘴裡!
殷長華知他心思,鬆口輕笑道:「斬霄,你一點也不髒,別亂動。」低頭,再度含入那因失去了溫暖包圍而微微抖動的青嫩男根。
舔弄、吞吐……這衝擊,比以往用手撫摸時強烈了不知多少倍。岳斬霄張開嘴,想要大喊釋放出體內湧動叫囂的可怕快意,溢出喉嚨的,卻盡是近乎低泣的呻吟,連他自己聽了也覺羞恥。目光迷離中,依稀見殷長華正抬起埋在他雙腿間起伏的頭,含笑朝他望了一眼。
長華,一定是在笑話他了……岳斬霄面紅耳赤,用雙手遮住了自己滾燙的面孔。
殷長華笑著用力一吮口中越來越硬熱的肉塊,少年猛地放開捂臉的手,瞪大了眼睛,雙手緊握成拳,似乎在極力忍耐著射精的衝動,到底敵不過最原始的欲望,下肢抖了抖,一股熱液終於破閘而出,溢滿殷長華口腔。
「──長華,對、對不起……」看到一縷白濁自殷長華嘴角滑落,岳斬霄又羞又過意不去,想起身替殷長華擦嘴,可剛釋放過的身體酸軟酥麻,除了喘息,根本無力動彈。
「小笨蛋,這有什麽對不住的,你覺得舒服就好。」殷長華好笑地抓起一角被褥擦了嘴,將手指從岳斬霄逐漸鬆軟的後庭慢慢抽離,蘸取了藥膏繼續為岳斬霄塗拭。
他的眼神,卻始終躲閃著不敢再與少年接觸──全身每個角落都在受情火煎熬,胯下更漲得難受,不滿地叫囂著想要闖入少年體內盡情馳騁。可真要這麽做了,斬霄鐵定會當他和父皇是一丘之貉罷。
他勉力摒棄紛遝綺念,專心上藥,等忙碌完,外面梆子聲已篤篤敲過了二更。
替氣息漸平的岳斬霄穿上衣裳鞋襪,殷長華就著燭焰凝睇少年俊美羞澀的面容,直看得岳斬霄赧然垂首,殷長華才萬分不舍地長歎了一口氣,拉岳斬霄下了床。
「走吧……」
「嗯?」深更半夜的,長華要帶他去哪裡?岳斬霄有些錯愕,但深信長華所做的一切必有用意,便沒多問,跟著殷長華出了臥房。
亂臣 13
東城門,星光寥落。角樓上幾盞氣死風燈在夜半寒風裡明滅搖晃。城腳下守城的兵士也聚在一塊哈著熱氣暖手,抱怨這明顯比往年來得早的寒氣。
蹄聲得得,暗夜裡一輛馬車由遠及近駛來。眾人頓時警覺,剛叱問了一聲「什麽人」,駕車的清俊年輕人已舉起塊腰牌朝眾人一揚,淡然道:「把城門打開。」
為首的城門管上前看了看,見是信王府的通行權杖,雖覺奇怪,也不敢怠慢,忙叫手下開了城門,目送那年輕人揚鞭策馬,趕著馬車逐漸沒入遠處濃重如墨的夜色裡。
殷長華驅車疾行了數十裡路,回頭已全然不見城樓影蹤。他略覺安心,一拉韁繩,將馬車停靠在一片低矮丘陵腳下的密林邊,掀開車廂布簾。「斬霄,下來吧。」
岳斬霄探出身,發現四周黑漆漆的,沒有屋舍燈火,極是偏僻荒涼,終究按捺不住問道:「長華,我們來這裡幹什麽?」
「呵呵,你怕我把你帶到山裡喂狼麽?」殷長華含笑揶揄,見岳斬霄一臉窘迫,他笑著抱岳斬霄下了馬車。「放心吧,我才捨不得讓你再受一丁半點的傷。」
提起車廂裡一個包裹,他牽起岳斬霄的手,藉著頭頂那點黯淡星光穿過密林,往丘陵深處走去。
乾枯的枝條在兩人腳下陸續發出輕微裂響,越往山坳裡去,草木越茂盛,還時不時驚起夜鳥走獸。殷長華數度放緩腳步,觀測地形,又走了大半個時辰,他在座長滿藤蔓的石峰前止步。「到了。」
岳斬霄正在奇怪,殷長華已伸手撥開眼前密密麻麻的的藤條,露出個黑咕隆咚的狹窄洞口,勉強可供一人彎腰進入。涼風不斷吹到身上,顯然洞穴前方另有出口。
殷長華點起個火摺子,帶著岳斬霄鑽進洞穴,慢慢轉過幾個彎,幾絲清冷月色果然漸入眼簾。
出口外,是個被山丘林木包圍的小溪穀,因地勢隱蔽鮮有人至,地面青草長得分外高。幾隻肥大野兔更被兩人腳步聲驚動,蹦跳著飛快逃竄。
殷長華欣慰地笑了:「我五年前曾和丹墨出城踏青,無意中發現了這個隱秘的小山谷,還好我沒找錯地方。」
他把包裹和自己的佩劍放進岳斬霄手裡,柔聲道:「裡面有乾糧傷藥,還有些銀兩盤纏。劍給你防身和捕獵用,你就暫且先在這裡躲上一陣子。我回去會跟父皇說你已經潛逃,即便父皇下令捉拿你,過上三兩個月,他也肯定不再記著此事。到時你就離開這兒,遠離永稷,找個偏遠地方好好過日子,記著今後凡事謹慎,別惹官府起疑。」
岳斬霄越聽越驚慌,長華不要他了麽?……他扯住殷長華的衣袖,猛搖頭。「我、我不想離開你啊,長華,我不走!」
他的反應全在殷長華意料之中,殷長華又何嘗願意放手,可想到父皇那勢在必得的眼神,說什麽也不能再讓斬霄留在永稷,淪為父皇的玩物。他拉開岳斬霄的手,強自笑道:「你要是再留在王府裡,父皇遲早還會找上你的,到時我也無能為力,沒法再救你第二次了。」
岳斬霄一顫,淚水猶在眼窩裡打轉,卻沒再出聲──長華說得沒錯,而他,絕不要再踏進那個可怕森嚴的宮殿。
「……乖,別哭……」替岳斬霄抹去眼角不自知滲出的一點水珠,殷長華揉了揉少年發頂,最終硬起心腸,收拾起滿腹惆悵與不舍,轉身朝洞口走去。
岳斬霄呆立著,眼看那黑黔黔的洞穴像個無名怪物的大嘴,吞沒了殷長華的身影,他心中也仿佛有什麽東西被一併吞噬了,空洞得可怕。兩年來,所有的心思都是圍繞著殷長華在轉,如今便似突然坍了天,壓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他怔了許久,對著寒涼的空氣喃喃道:「長華,長華……」
山谷寂靜駭人,唯有回音在響。
岳斬霄遽然丟下包裹,沖進了洞穴──縱使從今往後都不能再與殷長華相見,也得告訴長華,他喜歡他……
循著來時的路一路奔行,將出山腳那片密林時,隔著枝葉他已隱約看到殷長華正佇立在馬車旁。
還好,趕上了!他激動萬分地加快了步伐,忽地望見殷長華從懷裡緩慢取出一物。
殷長華除掉匕首刀鞘,刀刃在星輝裡頓時折出片寒光。他輕歎,將匕首對準了自己胸膛,咬咬牙,閉目刺落,林中倏忽響起少年震驚的大叫:「長華!」
他一驚,那刀便沒有紮深,但仍是在胸口拉了道口子,鮮血長流,須臾染紅了衣襟,人也搖搖欲墜。
「長、長華,你這是幹什麽啊?!」岳斬霄嚇白了臉,手忙腳亂地沖過來,奪過殷長華手裡的匕首遠遠丟了出去,扶著人在草叢裡坐下。扯開殷長華衣襟一看,幸虧只是皮肉傷,並未傷及臟腑。他狂跳的心終於落回胸腔。
昔日在雜耍班子裡受傷是家常便飯,他拿殷長華腰系的汗巾替他堵住傷口,又用衣帶牢牢縛緊。
「……斬霄,別、別幫我包紮,我得回去了……」殷長華想格開岳斬霄的手,動了動,就因失血感到一陣暈眩,也就作罷。對上少年痛惜又困惑不解的目光,喘息著苦笑道:「父皇絕不是那麽容易糊弄的。我只有身受重傷,才能把這苦肉計演像,好向父皇交代,讓他相信是你刺傷了我,逃出永稷。」
「別再說話了。」看著衣帶上還在慢慢暈開的血跡,岳斬霄心疼中更升起無盡愧疚,都怪他連累了長華。見殷長華掙扎著起身往馬車走去,他哪肯讓殷長華負傷趕車回城,緊抱住殷長華腰身,哀求道:「長華,讓我幫你先上藥啊!」
殷長華出生迄今,被下人如眾星捧月般供著護著,確實未曾受過半點傷,此刻眼前陣陣發黑,手腳發軟,想跨上馬車也難,只得任由少年架起他,半拖半抱地走回林中。
亂臣 14
岳斬霄塗完大半盒金創藥,殷長華的傷口終於止住了血。這時已將近黎明,星月漸隱,天穹慢慢透出寂寥的青灰色。
殷長華背靠山石而坐,一直因傷痛微皺著眉頭。儘管岳斬霄在他身旁生起了火堆給他取暖,然而殷長華手腳仍有些發涼,面頰和嘴唇在火光映照下,依舊顯得極為蒼白。見岳斬霄滿臉的自責,他勉力笑了笑:「這不關你的事,別往心裡去。」
岳斬霄再也忍不住,抱住殷長華的脖子,顫聲道:「長華,別回去了,和我一起逃吧。我、我喜歡你,我不要跟你分開。」
殷長華整個人都震了震,他向來知道岳斬霄對自己極為依戀,但親耳聽到喜歡兩字自少年口中吐出,這衝擊仍可謂強烈。欣喜過後更多混亂──和斬霄一起逃離永稷嗎?……
恍惚彷徨之際,感覺少年摟抱著他的雙臂更用力了。「我們一塊走。長華,我們設法找船出海,去我家鄉瓊島。那裡遠離京城,官兵一定找不到我們的,我們一輩子都可以在一起,長華,好不好?」
聲聲呢喃,便似世間最醉人的烈酒,搗亂了殷長華心底最後那點清明,令他完全無法定下神來思考。眼中,也只看得到曙色裡少年晶亮無比的眸子,正瞬息不眨地凝望著他,那麽的認真熱切,滿是毫不掩飾的情意和渴望……
這一瞬,心馳神搖,意亂情迷。他如著魔般點了點頭,換來岳斬霄喜不自勝的笑容。
「長華,瓊島可漂亮了,一年到頭都像春天一樣。你去了,一定會喜歡的。還有啊,那兒的瓜果比永稷的還多……「岳斬霄一半是興奮,一半也為了打消殷長華的顧慮,滔滔不絕向殷長華描述起記憶中的故土風情。
殷長華亦被少年似要從心底笑出來的歡快感染了,胸口的刀傷也仿佛不再那麽疼痛難忍,心頭縱然仍有絲縷不安,均在岳斬霄的笑臉中冰消雪解。
離開永稷,也好。不必違心去娶個素昧謀面的女子,更不必勾心鬥角,去跟弟弟若閑爭什麽皇帝寶座……
岳斬霄還在興高采烈地說著,殷長華微笑聆聽,眼皮卻慢慢變得沈重起來,頭也靠在了岳斬霄肩上,一點點,被疲倦拖進了黑暗夢鄉。
「……長華……」岳斬霄輕喚兩聲,見人已睡熟,便小心地讓殷長華躺下,用自己的大腿給他當枕頭,好讓殷長華睡得舒服些。
雖已入了深秋,山中仍多蚊蟲。他扯了幾片大樹葉當扇子,替殷長華驅趕蚊蟲。目光始終不離殷長華清俊的眉眼,難抑心頭歡喜。
今後,就能永遠和長華在一起了……
陽光落在臉上,曬得肌膚發熱,殷長華睜開了眼簾,微凝神,發覺自己躺在草地上。日頭升得老高,腳邊火堆早已熄滅,穀中流水潺潺,翠鳥啼鳴,岳斬霄卻不在。
他吃了一驚,按著兀自隱隱牽痛的胸口坐起,見包裹仍好端端地放在一旁,更覺奇怪。起身去溪邊匆匆洗漱一番,正要去找人,熟悉的身影已經從洞口鑽了出來,手裡還拎了一大塊血水未幹的肉。
「長華,你怎麽不再多睡一會兒?」看見殷長華坐的地方陽光猛烈,岳斬霄忙奔過來,將殷長華攙扶到濃蔭底下。
殷長華盯著被少年丟下的那塊肉,「這是?……」
「是馬肉。」岳斬霄拿了肉走去溪畔,邊清洗血水泥汙邊解釋道:「我早上突然想到那馬車還在山腳下,追兵要是看到了,說不定會在這附近搜找。我就趕了車又走出幾裡路,把馬殺了,連車一塊推進大河裡,好引追兵順流往遠處找去。這馬肉是給你滋補身體的。長華你流了好多血,光吃那些乾糧面餅哪行。」
那馬是殷長華心愛的數匹坐騎之一,他心頭微痛,但心知岳斬霄的顧慮半點沒錯,也不便出言責備,然而臉上終究流露出幾分不忍。
岳斬霄瞧見了,他咬了咬嘴唇,原本歡快的神情籠上層陰鬱,不再吭聲。默默洗刷乾淨馬肉,又找了些樹枝重新生起火堆,將馬肉架上篝火烤著。忙完這一切,他低頭走到殷長華身邊,小聲道:「長華,你是不是怪我殺了它,生我的氣了?」
「你別胡思亂想。」殷長華即使真有不快,面對岳斬霄,也給沖淡了。伸手摸著少年臉頰上猶自青腫的巴掌印,想到自己酣然高臥時,少年卻已帶著傷來回奔波了好些路,心疼還來不及,柔聲道:「你做得對,我怎麽會生氣?我只是擔心你的傷勢。」
岳斬霄頓時漲紅了臉,頭垂得更低,聲如蚊蚋:「我、我一早已經塗過藥了,不礙事。」羞歸羞,倒是被殷長華一言提醒,他取來金創藥,揭開纏繞在傷口處的沾血布帶,替殷長華換藥。
亂臣 15
傷口不深,塗的金創藥又是宮中秘制,藥效極佳,傷口此刻已經收了口,不再滲血。岳斬霄看著那條鮮紅的刀疤,眼圈不由自主地泛了紅。如果可能,他寧可被匕首刺中的人是自己,也不要長華為他負傷受苦。
「……都怪我沒用,連累你受傷……」他塗完藥,驀然抬頭,直視殷長華,認真地道:「長華,我將來要把武功練好,就沒人再能欺負我了。我也會保護你,不讓你再受任何傷。」
殷長華被他一臉的保護欲逗樂了,咳嗽了兩聲,一點他額頭,莞爾道:「那個常在我面前哭鼻子的又是誰啊?呵呵,怎麽說也該是我來保護你。」
岳斬霄小臉發窘,卻仍堅持道:「我是說真的。長華,等我長高長大了,一定能好好保護你照顧你的。」有些招架不住殷長華含笑凝睇的雙眸,他扭頭,抓過殷長華潔白修長的手掌緊握著,笑得靦腆。「我不會讓你後悔跟我一起走的。」
頭頂落葉飄搖,掠過遠山近水。幾許癡,幾許真,盡在少年歡欣微綻的嘴角笑靨裡。
殷長華怦然心動,拉近岳斬霄,吻上少年粉潤的唇,手亦摩挲著少年青腫的半邊面頰,呢喃輕歎:「還痛不痛?斬霄……」
「……嗯唔……長……華……」被掌摑處,其實一直都在隱約作痛,然而這一刻,再多的傷痛和委屈,也都像日光下的雪,消融了。岳斬霄闔眼,沈醉在熟悉的親吻愛撫裡,雙手緊揪住殷長華搭落在臂彎間的衣服,穩住自己逐漸發軟的身軀。
明烈的日光從樹蔭縫隙間漏泄而下,在少年泛紅的臉龐、脖子上投落一點點搖曳的曖昧光影……微敞的衣領下,光潔細緻的肌膚因興奮起了層寒粒,隨漸轉急促的呼吸輕輕牽搐著……
那殘留的幾個牙印,也晃動著,不時刺痛了殷長華的雙眼。
斬霄在父皇身下之時,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喘息輕顫呢?殷長華明知自己不該再去糾結這個問題,可心底深處始終有一股妒火揮之不去,如頭蟄伏在陰暗角落裡伺機撲食的陰險野獸,冷不防就躥出來,朝他心頭最脆弱柔軟的地方咬上一口。
痛,更多不甘──那明明,是他呵護等候的心愛之物……
嫉意一發,便不可收拾。他陡然摟緊岳斬霄,近乎粗暴地扯開少年的衣襟,銜住了少年胸口小巧的紅點瘋狂吮吸。
「啊啊?……嗯呃──」胸口被吸到脹痛,岳斬霄忍了忍,小聲呻吟,想推開在他胸前移動的頭顱,又怕不小心碰到殷長華的傷口,猶豫著不敢下手。遲疑間,殷長華火熱的嘴唇已經貼著他細韌的腰身一路往下。
每寸被殷長華吻咬過的皮膚都仿佛被點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燒得他神智混亂。直等背脊觸碰到柔軟的草地,岳斬霄才略微有所清醒,意識到自己已接近全裸。
睜眼,跪在他兩腿間的殷長華同樣衣不蔽體,下身傲然挺立,還微微跳動著,滴著透明的淚液,向他逼近。
這情形,岳斬霄並非第一次看到,然而有過昨天青陽殿內那不堪回憶的經歷,他心有餘悸,顫聲道:「長華,不──唔……」
到了嘴邊的拒絕被殷長華以吻封緘。殷長華的下身,更頂住他胯間,與他緩慢廝磨。熟稔又難言的快感很快如潮湧至,幾個來回,岳斬霄半抬的欲望便已硬挺,顫慄著似在渴望更多愛撫。
「……哈啊……」少年唇瓣間漏出的含糊喘息越發粗促,音色裡,逐漸染上幾分本能的歡愉,他羞愧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殷長華的氣息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粗重,抱起岳斬霄雙腿架上臂彎,彎腰,在少年緋紅的耳邊暗啞著嗓子安慰道:「斬霄,不用怕,我不會讓你難受的……」
他的動作卻不似言語那般溫柔,急切甚至有點粗魯地沈下腰,找到了緊張收縮的入口,把自己推進嚮往已久的幽閉秘徑。
「呃啊啊──」熟悉的鈍痛再一次撕開了舊傷口,岳斬霄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挺身掙扎,雙手一搡,竟將身上的殷長華推了個跟頭。
「唔嗯……」胸口刀傷恰巧被碰個正著,鑽心的痛,殷長華臉色遽然發白,胯下亢奮的性器也因這意外的疼痛頓失威風,很快萎靡不振。
「長、長華?對不起。」岳斬霄驚愧交加,趕緊扶起殷長華,急著檢視他傷口,還好沒有綻裂。
亂臣 16
「沒事,剛才是我自己太唐突了,咳……」殷長華好不容易才緩過氣,勉力笑了笑,鼻端忽聞一陣焦臭──
「啊!肉烤焦了!」
兩人适才意亂情迷,均未留意火堆上的馬肉早被烤得油脂四溢,滴進火中,火舌躥得老高,將整塊馬肉都卷了進去。等岳斬霄撲滅火堆,只搶出一塊幾成焦炭的馬肉。
岳斬霄懊惱地丟下馬肉,從包裹裡取了些乾糧遞給殷長華,見自己手上沾滿了撲火落下的黑灰,一摸頭臉,髒兮兮的。聽到殷長華幾聲輕笑,顯然是在笑話他蓬頭垢面的樣子,他臉一紅,脫了衣物鞋襪,將兩個髮髻也解散了,走進溪流中清洗。
溪水並不深,僅到他胸口,溪底有不少魚兒成群結隊遊動著。起初還被岳斬霄所驚,向四處逃散,不久似乎覺察到入侵者沒惡意,便又悠哉遊哉圍攏過來。
馬肉沒法吃了,就給長華烤幾條魚吧。岳斬霄屏住氣息,驀然伸手抓住了一尾魚兒。那魚兒周身佈滿黏液滑不留手,剛出水面,就猛地一跳從岳斬霄手中逃脫,躍回水中。
岳斬霄倒被激起了好勝心,頻頻出手,濺起水花無數,每次都能逮住一條,可轉眼就被魚兒逃逸。
殷長華瞧得好笑,放下乾糧,卷起衣裳下擺,也慢慢走下水來幫忙。
兩人大呼小叫地忙碌了一番,卻仍是毫無所獲,岳斬霄臉上頭髮上更沾了不少水草落葉。殷長華終是忍俊不禁,捏了捏少年愀然不樂的臉蛋,道:「別抓了,包裹裡還有乾糧,夠我們吃好幾天的。」
岳斬霄直搖頭,「吃點葷的,你的傷口才好得快。長華,讓我再抓──唔……」
殷長華一根修長的手指按到他嘴上,阻止了他的反駁,俯首在他耳邊輕吹一口氣,低笑:「我其實,只想吃你。」
聽懂了殷長華的意思,岳斬霄滿臉暈紅,眼神躲閃著不敢與殷長華接觸,惹來殷長華一聲笑歎:「放心吧,這些天我們只管養傷,不做別的。」
情瀾仍在心胸間起伏湧動,但殷長華已經決定收斂起所有不合時宜的欲念──來日方長,他可不想一時衝動,再弄疼斬霄。
「斬霄……斬霄……」他閉目,輕輕吻上少年兀自沾著溪水的唇瓣,任由水草的青澀氣味與少年輕顫不穩的氣息將自己包圍。
「……唔嗯……」少年最初是羞怯的,逐漸在殷長華聲聲溫柔呢喃中拋開了所有的惶惑與不安,雙臂一寸寸,攀上殷長華的後背,用力環抱,忘情地追逐起在口中嬉戲的舌尖。
這刹那,鳥鳴絕,清風靜,唯有黑髮淩亂糾纏,鋪開水面,隨波輕漾,拂亂了一山秋色。
「劈啪」,樹枝在火堆裡輕爆,跳出幾點火星子,飄過溪邊和衣相擁而坐的兩人眼前。天心月華清柔若水,落了兩人滿肩霜華。
岳斬霄細心翻動在架在火堆上的數串溪魚。黃昏時他拿了劍當魚叉,輕鬆捕獲好幾條魚兒,總算挽回點顏面。聞到魚香漸濃,他欣喜地拿起一條,剝去微焦的魚皮,吹至不再燙嘴,又將魚骨剔除,才遞到殷長華手裡。
「你先吃,我自己來就行。」雖說以往早已習慣了被岳斬霄和王府其他僕役無微不至伺候著,然而此時此刻殷長華就是突然彆扭起來──小家夥一臉的認真和體貼讓他錯覺自己成了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未免有些鬱悶。
不等岳斬霄反對,他硬把烤魚塞回給岳斬霄,自己動手另取了一條,張口就咬。
「小心燙……」岳斬霄剛提醒了一聲,殷長華已被燙到,張開口不住以手扇涼。
岳斬霄鮮見殷長華如此狼狽,噗哧一笑,倒把心底殘留的那點陰影徹底驅趕到角落裡。人前總是高高在上清貴從容的長華,原來也有這麽冒失的時候。不過,也只有在他面前,長華才會毫無保留吧……
亂臣 17
說不出的感動和喜悅在心口翻騰,他吃完手頭的烤魚,心滿意足地慢慢躺下,枕著殷長華的膝頭仰望夜空。
月明如冰輪,星辰疏淡,卻有數點微弱綠光在兩人周圍來回飄飛。細看,原來是草間流螢。
「想不到深秋了,這山谷裡還有螢火蟲。」他張開五指,看著幾點幽光在指間穿梭飛舞,恍惚間,竟憶起了模糊的兒時光陰。
「我記得小時候住的木屋子邊上,到了晚上,也有許多螢火蟲飛來飛去。有一次爹爹抓了幾隻裝進紗囊,掛在我床頭當星星,可惜第二天都死了。我那時很傷心,還沖爹爹發脾氣。爹爹一點也不生氣,只看著我笑,晚上又抓了更多螢火蟲來哄我……爹爹他待我最好,從來都沒對我發過火。我要做什麽,他都依著我……」
殷長華想像著岳斬霄兒時嗔怒的稚氣模樣,不覺莞爾,輕撫少年頭頂,道:「對了,那你娘呢?她對你好不好?」
話出口,才驚覺自己這兩年間與岳斬霄幾乎朝夕不離,卻居然從未想過向斬霄詢問家人境況,愧意暗生。
「娘也很疼我的。」岳斬霄嘴邊笑意一僵,神情黯淡下來,搖頭道:「我都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那些海盜打劫完了臨走時,放火燒村子。我還聽到好幾人在火裡哭叫……」
當日可怕的景象重現眼前,雖事隔多年,他聲音仍抑制不住地發了抖:「我、我怕爹娘已經不在了。娘那時還大著肚子,根本跑不快。」
殷長華惻然,輕拍了拍岳斬霄微微顫抖的肩膀安慰他:「你也別太難過,興許他們還活得好好的。」
「……他們要是還在世,看到我,多半也認不出我了。」想到雙親若真的僥倖逃過那場大火,這些年來必定又生了弟弟妹妹,對他只有陌生,岳斬霄心裡就一陣隱痛,抓過殷長華的手掌緊緊握住,那溫暖的溫度終於讓他踏實起來。
無論前方是風是雨,有長華陪著他,就足夠了。
他回頭,望著殷長華,很開心地笑了:「長華,能遇到你,和你在一起,真是我的福氣。要不是你當初收留我,我現在大概還在雜耍班子裡受氣挨打呢。長華,我那時就想,一輩子都要記著你的恩情,好好伺候你。」
殷長華心頭再次一震,當日收留斬霄,只是一時出於憐憫,卻未料到少年就此銘刻在心。垂眸,見岳斬霄黑如點漆的雙眼反射著月色星輝,正像以往數百個日夜那般瞬息不眨地朝他凝睇著,他心潮激蕩,最終化為輕笑:「你傷還沒好,今天又趕馬車又抓魚的,也累了,時候不早,快睡吧。」
岳斬霄聽到抓魚兩字,情不自禁想到了白天兩人溪邊親熱的情形,臉一紅,又隱約有幾分擔心殷長華再來向他求歡,乖乖趴在殷長華腿上,閉起雙眼,漸入黑甜夢鄉。
穀中除卻溪魚,尚有許多飛鳥走獸。岳斬霄休養兩天後,傷勢已無大礙,怕殷長華吃膩了烤魚,這天晌午便特意打了只野兔。
「長華,給你的。」他撕下烤得噴香的兩條兔子腿,都放到殷長華面前。
殷長華不願獨享,叫岳斬霄也來吃一條,岳斬霄卻只是搖頭,固執地道:「我說過以後要好好照顧你的,當然要把最好吃的留給你。長華,你就吃吧。」
這小家夥!殷長華無奈兼好笑,剛把兔子腿送到嘴邊,一個耳熟的不屑冷笑從石洞口突兀傳來:「好大的口氣,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丹墨──」殷長華驚愕地丟下兔腿站起身,看著昔日伴讀鑽出洞穴,朝他走來。
丹墨身後,還跟著數十名宮中侍衛,更有個鬢髮花白表情嚴肅的老太監夾雜其間。
殷長華認得那正是父皇身邊的近侍閔義閔公公,頓時慘然色變──這藏身之處的確隱匿,他卻唯獨算漏了丹墨。
「我就猜長華你不會走遠,多半還在京城附近躲著……」丹墨責備地望了眼殷長華,旋即盯住同樣面色蒼白的岳斬霄。
時隔兩年,他落在岳斬霄身上的目光,依舊如當年充滿了輕蔑和厭惡。「你竟敢劫持信王爺,不想活了?」
亂臣 18
「丹墨……」殷長華艱難開口,丹墨卻不容他說下去,回頭對那群侍衛道:「逃犯已經找到了,押他回宮,咱們也都可以交差了。」
侍衛無不點頭,幾人提了繩索上前,就來捆綁岳斬霄。
「長華!──」岳斬霄很清楚自己絕非一大群侍衛的對手,焦急地向殷長華求助。眼前倏然一花,丹墨橫身擋在他和殷長華之間,厲聲道:「你劫持王爺,已是死罪,再敢胡言亂語,小心我割了你的舌頭!」
旋身,對上欲言又止的殷長華,他極力壓抑著嗓門,卻仍難抑惱火與懼意:「長華,你是瘋了傻了?還是被他灌了什麽迷魂湯?竟做出這種事!這幾天宮中已亂翻了天,私下都在說你忤逆皇上,私自帶人潛逃。再找不到你們兩人,你母妃難逃一死,連我邊家還有諸多位沾親帶故的大臣也都得遭殃。長華,你是要袒護他,連累千百人枉死嗎?」
他說的,其實數天來,早已在殷長華頭腦深處盤旋了無數回。每每思及觸怒父皇的後果,殷長華便不寒而慄,可看到岳斬霄滿臉的歡快與憧憬,他又心疼得拋開了一切顧忌,只想護住斬霄。此刻一經丹墨挑破,他再也無法裝作無動於衷,整個人都抖了抖。
那近侍太監閔義也領著兩個侍衛湊近身來,叫了聲大皇子,神情間十分冷淡:「皇上聽說大皇子被劫持出了城,也很擔心。可喜今天找到了人,奴婢這就著人護送大皇子回信王府。大皇子,請吧。」
父皇總算是還念著父子之情,給他留了一絲情面……殷長華默然,在兩個侍衛貌似恭敬的左右挾持下邁開腳步。
岳斬霄已被侍衛壓著肩膀跪倒在地,眼看殷長華朝洞口走去,他心裡一下子被無法形容的恐懼填滿了,顫聲大叫道:「長、長華,救救我!別……別離開我啊!」
殷長華渾身一僵,頓住了步子,卻聽身後丹墨低聲警告:「長華,你救不了他的。當斷不斷,只會給你自己和大夥惹來殺身之禍。」
剛騰起的那些微衝動就在丹墨冷靜到幾近嚴酷的言語間萎縮了。殷長華死命咬緊牙根,驀地甩開攙扶他的那兩名侍衛,快步走向石洞,彎腰踏入。一路,都如逃離,更無顏回頭。
「……長……華?……」天穹豔陽當空,岳斬霄卻只覺掠過身周的風越來越冷,寒意一直滲到了骨子裡。
為什麽,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視線?不是明明答應過他,要保護他,和他一起走,一輩子都不分開的嗎?……
「長華!你答應過一輩子都和我在一起的!──」
他對著吞沒了殷長華背影的洞口大喊,自己也知道,那個人救不了他,絕不會再回到他面前。可既然長華早知這結局,為什麽還要給他虛假飄渺的希望?讓他自以為攀上了快樂的山巔,再親手將他推落絕望的深淵?
淚水奪眶而出,尚未滴落草地塵埃,被丹墨一巴掌打飛。
「死小鬼!你是不是想害死長華才甘心?」丹墨又氣又驚,叫侍衛趕緊將人綁了,又用布帶勒住了岳斬霄的嘴,才定下心神,對那太監道:「這小鬼就愛胡說八道,讓閔公公見笑了。」
閔公公微微一牽滿是皺紋的嘴角,算是回以一笑:「這次多虧邊小公子機靈,又識大體,帶咱們找到這地方,老奴回去,定會向皇上稟明,論功行賞。」
「豈敢豈敢,這都是公公您指點有方,丹墨後生小子哪敢居功?」丹墨賠著笑,絲毫不敢得罪這在殷晸跟前最說得上話的閔公公。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岳斬霄,少年滿面淚痕未幹,眼中卻已無淚,宛如兩潭無波的死水。
丹墨猛打個寒噤,不敢再與之目光相接,扭過了頭。
亂臣 19
青陽殿內,檀香沈浮繞帳。鮫珠七彩流光,映在岳斬霄眸子裡,僅餘一片沒盡頭的灰暗。
雙腿被身上的男人反折壓在胸前,男人薄唇邊猶噙著冷笑,甚至未解衣冠,只撩開了下身衣裳,便強硬地闖進少年緊致的體內,開始抽動。
「啊啊呃──」岳斬霄只在男人插入的時候發出聲短促尖銳的嘶叫,隨後緊抿住嘴,鎖住了所有痛呼。
他的臉,已因後庭火燎般的灼痛而扭曲。雙臂也起了痙攣,卻被兩個與他年歲相仿同樣不著寸縷的姣美少年一左一右緊緊按在頭頂上方,十指揪住了唯一能抓到的床褥,幾乎將之撕裂。
「你真是愚蠢,以為能逃得出朕的手心?哈哈哈……唔嗯……真緊,啊哈……呵,要不是你的滋味不錯,朕早就叫你人頭落地。」肉體撞擊廝磨的曖昧音色伴著男人的嘲笑,在殿內來迴響。
逼人窒息的血腥氣漸漸地,隨著肉杵的進出從兩人下體連接的地方飄出。血絲在抽插之際濺落,繪出幾點猩紅。
「怎麽不出聲了?」少年一反前態地既不掙扎,也不哭喊,令殷晸享受不到征服獵物的快感,他懲罰似地加重了下身搗弄的力道,邊冷笑著吩咐那兩個姣美少年:「讓他給朕叫出來,否則──」
「是,皇上。」兩個少年不等殷晸說完就已嚇得不輕,戰戰兢兢地對望一眼,一人低頭開始親吻岳斬霄佈滿冷汗輕顫不已的上半身。另一人乾脆爬了兩步,張嘴將岳斬霄軟綿綿的根莖含入口中,熟練地吮吸吞吐起來,雙手也沒閑著,掰開岳斬霄兩瓣臀丘,讓男人粗大的兇器出入得更順。
「……」身體連同內臟仿佛都被人拉扯著,在痛苦和暢快之間搖擺糾纏。岳斬霄鼻息漸粗,更使勁地咬住嘴唇,緊閉的眼簾下,隱約滲出了水光。
兩個少年怕殷晸降罪,無不賣力地使出了渾身解數又摸又舔。岳斬霄強忍片刻,終於敗給身體深處泛起的原始欲望,低喊著泄在那少年嘴裡。少年大聲咳嗆,臉上卻露出如釋重負的輕鬆表情。
殷晸正深埋在岳斬霄後庭碾磨的男根亦被驟然鎖緊蠕動的內壁夾得無比舒爽,迸出聲低吼,放開岳斬霄已被捏得青紫的雙腿,抱緊岳斬霄窄臀狂猛地大起大落用力撻伐。一輪聳動後齊根沒入,停了下來,閉目,唯有喉結上下移動。
「……呼……」半晌,他才吐出口長氣,緩慢抽出了自己的兇器。
半軟低垂的頭部兀自微微抖動,還在往外吐著白濁黏液,根部猶粘著幾縷殷紅血絲。兩個少年卻似乎完全不怕污穢,爭相爬到殷晸胯間,用舌頭替男人清理起莖身。
可怕的折磨終於結束了麽?……岳斬霄無力地張大了血絲隱現的雙眸,茫然看著眼前淫靡的情形。眼窩火辣辣的,他覺得自己應該會失聲慟哭,可是喉嚨如被什麽堵住了,痛澀之極,只能發出兩聲微弱嘶啞的呻吟。
「今後,還敢再違抗朕麽?」殷晸居高臨下打量著尚在輕顫抽搐的獵物,眉梢的戾氣令他俊臉上的笑容越發顯得森冷。他推開還埋首在他腹下伺候的那兩個少年,拖過岳斬霄,就著穴口處血和黏液的潤滑,再次將自己送入,一手揪緊岳斬霄汗濕的頭髮,聲音與他下身的動作一樣冷酷無情。
「你記住,朕可以饒過你和長華這一回,但絕不會有下一次。」
長……華……
努力逼迫自己遺忘的名字鑽入耳中,岳斬霄突然間悲痛欲絕,再也控制不住,顫抖著任由淚水泉湧,湮沒了視線裡所有的一切。
亂臣 20
「……大皇子,丹墨公子今天又來求見,大皇子你看……」乘風站在緊閉的房門前,聞著從門縫窗隙裡逸出的湯藥味,直搖頭。
自從殷長華兩天前被侍衛送回信王府,連夜便發起了高燒,囈語不斷,刀傷也有復發的跡象,飲了幾副湯藥病情才略有好轉,人卻始終頹唐不振,足不出戶。邊丹墨兩度登門拜訪,均被殷長華拒之府外。
聽到臥房內斷續響起一陣沙啞低咳,乘風暗忖今日那丹墨公子肯定又要吃閉門羹。果然,殷長華嘶聲回絕道:「跟他說,我不想見他,讓他不用再來信王府。」
乘風動了動唇,想勸,最終還是忍住了。那天他暗中向押送殷長華回府的那兩個侍衛打聽過,得知正是邊丹墨帶眾人尋去山谷找到了人,將岳斬霄擒回宮中。大皇子最寵斬霄,必定恨極了丹墨公子。他暗歎口氣,自去回話。
聽乘風腳步聲逐漸消失,殷長華握緊了拳頭,驀然將桌上那個不久前剛端來的藥碗打翻在地。
瓷碗四分五裂,藥汁濺了他滿身,他也感覺不到痛,只不住喘著粗氣,忽又捂住了臉,頹然坐倒在床沿。
幾聲嘶啞低嚎漏出指縫,如負傷的孤禽無助哀鳴。
恨丹墨帶人抓走了岳斬霄,更恨自己懦弱無能,竟連回頭看一眼斬霄的勇氣也沒有。可是,看了又如何?……
「斬霄……斬霄……」只有在此刻,他才敢喊出這名字。每一聲,都仿佛在自己心頭狠狠戳上一刀,痛得他渾身哆嗦,卻又不想停止,反而想藉此讓自己更痛,可即便如此,依然減輕不了心中無處躲藏的愧疚。
斬霄,有沒有被重刑折磨?如今,是生是死?……
「篤篤!」門上傳來兩記剝啄,乘風去而複返。「大皇子──
丹墨還不肯走?為什麽還要來煩他?殷長華憤而咆哮:「滾!我說了,不見。叫他滾!」
乘風給殷長華前所未有的狂暴嚇到,唬了一跳,支吾著小聲道:「是季公公來了,正在花廳上候著,說是奉娘娘之命,務必要大皇子進宮一趟。」
殷長華背上寒氣猛升,靜了下來。
那天在山谷中人多眼雜,他和斬霄間的親密曖昧想必早被侍衛們暗中張揚開去。母妃在宮中耳目眾多,必然有所聽聞。這次召他入宮,絕不是什麽好事。
「……呵……」他幾乎能想像到母妃比刀子更刺人的眼神,慘笑一聲,打開了房門。
已久違數日的炙熱秋陽落了他滿身,曬得他炙痛難當,他的臉,依舊蒼白憔悴如寒夜裡遊蕩的幽魂。
乘風見他失魂落魄,也不好受,想勸解幾句又無從說起,搖著頭,為殷長華披上一領黑狐大氅,陪殷長華慢慢走向花廳。
殷長華本已準備了承受母妃的數落痛斥,到了萬星宮後卻發現程貴妃非但沒半點怒意,反而比往日更和顏悅色。
「唉,娘聽說,你被人劫持,還被那該殺的小賊刺了一刀。看你臉色白得跟張紙似的,真是叫娘心疼。」程貴妃邊歎氣,邊叫身旁伺候的兩個心腹侍女去太醫院取些大補的參茸,又吩咐季公公去拿補血藥酒來。
殷長華深知母妃叫他來,絕不會只是出於關心,又不敢貿然發問,只得勉強笑了笑:「孩兒如今好端端的,沒什麽大礙,娘您不必擔心。」
程貴妃正在逗弄桌上一隻白羽鸚哥,聞言輕抬美眸瞥了他一眼,似是漫不經心,目光卻了然又尖利,令殷長華如坐針氈。「莫非要等你死在娘面前,才叫不好?」
殷長華自然聽懂她話外之音,囁嚅著正不知該如何應答,幸好季公公端著藥酒返回,替他解了圍。
隨藥酒一起奉上的,還有好幾個畫軸。
「長華,還記得前陣子娘說過要為你物色個佳偶麽?這裡就是娘精心挑選的幾家千金,每個都是出色的美人兒呢。」程貴妃讓季公公逐一展開畫軸,呈給殷長華過目,微笑道:「你中意哪個,只管說。」
這,才是母妃今日宣召他的目的罷。殷長華痛苦地閉了閉眼,心正為岳斬霄倍受煎熬,哪裡還容得下他人進駐。他深深吸口氣,推開了季公公送到面前的畫像。「……娘,孩兒不想成親。」
女人笑容頓斂,落在他臉上的眼神如他所料,變得尖銳刺人。他心一寒,卻不想就此退縮,跪倒在程貴妃腳邊,黯然道:「孩兒真的無心成家,娘,您就別再逼孩兒了。」
季公公在旁面色大變,「大皇子,您怎能如此忤逆貴妃娘娘?還不快向娘娘認錯?」
「季福海,不用你提點他!」程貴妃冷然一瞥,令季公公悚然收聲。她起身,垂眸望著殷長華,氣怒到極點,反笑得分外和藹。「長華,從小到大,你可從來沒有違背過娘的意思。如今就為了那個勾引你父皇的下賤書童,你竟要和娘作對嗎?」
亂臣 21
「娘,斬霄他不──」
殷長華甚至沒能說完辯解的話,一記耳光已甩上他的臉,打得他兩耳轟鳴。面頰上一陣蟄痛,被程貴妃鋒利的指套尖劃開道血痕。
「你還敢提那小賊的名字!」程貴妃全然沒了往日的雍容,渾身都在抖。氣這兒子執迷不悟,更多,是恐懼。
「長華,你再這麽糊塗下去,娘也救不了你了。你知不知道你這次是闖下了彌天大禍?!這幾天有多少位大人輪番在皇上耳邊進言,說你包藏禍心目無君長,想要置你於死地!若非娘在你父皇面前賠盡小心說盡好話,又請邊將軍他們聯手保你,你現在早已下了天牢!」
她揪起呆住的殷長華,緊盯他雙目,聲色俱厲。「娘苦心謀劃十多年,不惜背上一身罪孽,替你掃清絆腳石,是要看著你當上句屏的皇帝,不是想看到你死在娘面前。長華,娘就只有你一個兒子,你若有不測,娘也只得死路一條了啊!長華,你究竟聽明白了沒有?──」
「……我……」殷長華張了張發白的嘴唇,卻因過度的驚駭說不下去。一直還以為父皇顧念父子之情,沒來為難他,原來全仗母妃和諸家大臣周旋說情,他才得以逃過此劫。
膽顫心寒之際,更聽母妃怒道:「你要是再割捨不下,娘只好設法替你除掉那小賊,幫你做個了斷!到時你可別怪娘──」
「不要!」清楚母妃絕非虛言恫嚇,殷長華面如土色,握住程貴妃雙手苦苦哀求道:「娘,您千萬別傷他。」
「那就看你自己怎麽做!」程貴妃將他往殿門方向一推。「去!趁著你父皇暫且還未開口要發落你,立刻去向你父皇請罪!長華,娘和你,還有那小賊的性命,可都在你自己的手上捏著!記住千萬不可再觸怒你父皇!」
「大皇子,請。」季福海將畫像放到案上,扶著魂不守舍的殷長華,向殿外走去,剛抬腳又被程貴妃叫住。
女人輕撩雲鬢,已恢復了氣度,一覽那幾幅畫像,隨手拿起一張。「長華你無心挑選,就讓娘為你做主吧。衛應侯家的千金秦冰模樣端秀,家世也夠顯赫,就是她了。」
她慢條斯理地卷起畫像,緩步上前,將畫軸交給季福海,又舉袖為殷長華輕拭去頰上那抹血絲,微笑道:「請完罪,別忘了求你父皇賜婚。早日為你父皇誕下長孫,我們娘倆在宮中的位子,才能坐得更穩當。」
殷長華頭腦中一片混亂,隱約覺得自己該拒絕反駁,然而久在母妃積威之下,剛才那一巴掌已經打得他勇氣全失,再憶起父皇的淩厲眼神,他更是不寒而慄。被季福海催了兩聲,才茫然拖著兩條如灌了鉛的腿,一步步,走出了萬星宮。
長廊迂回九曲,兩側松柏擎天,深秋裡依然繁花鬥豔,靈鶴唳飛。殷長華眼裡卻絲毫看不到美景,只盯著前方青陽殿越來越放大的飛簷寶頂發愣,驀地停下了腳步。
季福海一直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沒提防險些撞上,忙急退兩步,輕咳一聲提醒道:「大皇子,娘娘也是為殿下您著想,走吧。」
殷長華緘默片刻,終是忍不住心底積攢數日的擔憂,澀然道:「季公公,斬霄他,他可還好?」
「噓!」季福海急忙示意他噤聲,環顧左右無人,神情才鬆懈下來,低笑回話:「大皇子盡可寬心。奴婢聽青陽殿的人說,皇上這幾天可寵著那孩子呢!每晚都要他侍寢,還挺疼惜他,召了御醫為他治傷──」
「夠了!」一聲痛楚壓抑的怒吼打斷了他的下文。
殷長華衣袍簌簌抖,胸口如有百爪抓撓,痛徹心肺。半晌,慘白著臉,繼續前行。
句屏皇卻不在青陽殿內。季福海一問殿內宮女,原來是去了御苑湖心水榭行酒。
兩人折去御苑,臨近重兵把守的金波湖畔,悠揚絲竹便已隨風飄來。
水榭中輕紗幾重飛舞飄拂。殷晸衣襟半敞,盤踞在正中的青玉長案後,啜著美酒,正聽圍坐在他身周的幾個俏麗男童吹笛撫琴。望見垂首走近的殷長華和季公公,他嘴角微露嘲諷。
一向沒將這溫吞謙恭的庶子放在眼裡,不料這小子竟敢陽奉陰違,倒叫他不由得重新審視起殷長華。後者雖然低著頭,繃緊的身形卻已將內心惶恐洩露無遺。
「呵!」想與他作對,還嫌太早。
殷長華已走到青玉案前,聽到父皇這聲殺氣四溢的冷笑,頸後寒毛根根豎起,更無膽量抬頭,屈膝跪伏在地,顫聲道:「父皇在上,兒臣請罪來了。」
亂臣 22
季福海也跟著撲地跪倒,不敢稍透大氣。
殷晸對兩人視而不見,仍慢悠悠地品著杯中酒,手還隨琴笛聲輕擊玉案,悠閒地打著節拍。每一下,聽在殷長華耳中,都似驚魂奪命的一錘。
短短一瞬,於他而言,漫長得令他呼吸維艱。縱在深秋裡,貼身衣裳很快就被冷汗沾濕了。手臂忽被身後的季福海暗中捏了一把,他想起母妃的威脅,一激靈,咬咬牙,提高了嗓門:「父皇,兒臣今日前來,一為請罪,二來,有事相求。」
殷晸哦了聲,終於一揚手,示意少年們緩下絲竹,瞅著殷長華始終低垂的頭,笑得森寒。「你這次,難道還想求朕放他隨你回府?」
「兒臣絕無此意。」知道此刻自己的生死就在父皇一念之間,殷長華的額頭幾乎叩到了地上的織錦氈毯,滿嘴苦澀難當,卻不得不違心道:「兒臣、兒臣當初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才會犯糊塗,父皇明鑒。兒臣其實早有心儀之人,是、是衛應侯府上千金。兒臣此番特意帶來了她的畫像,還求父皇下旨賜婚。」
季福海急忙膝行爬上兩步,將畫軸高舉過頂。「請皇上過目。」
殷晸叫邊上侍立的小太監取了畫軸,也不看,只沖著殷長華微微冷笑:「你倒也風流。不過,朕聽說你往日十分喜歡他。那日去了山谷的侍衛也說,你答應過要和斬霄在一起。怎麽,這麽快就變卦了?」
每一字譏嘲,均如無情一刀,紮得殷長華心頭奇痛,更羞愧到無地自容,然而聽到季福海在旁兩聲低咳暗示,他明白自己根本無路可退,竭力擠出個難看的笑容,陪著小心澀聲道:「父皇,兒臣愛的是女子,哪會真的與他廝守終生,只不過是哄哄他罷了。」
「哈哈哈……」殷晸放聲大笑:「好,好!既然你真個心有所屬,朕就成全你。起來說話罷!」
殷長華久懸的心終於落地,謝過父皇坐起身,正對上殷晸臉上說不盡的嘲弄意味。
「斬霄,還不給朕和信王斟酒?」
殷晸放下杯盞,長笑一聲,震得殷長華腦海裡刹那空白──
斬霄?!也在這裡?!……
少年黑髮散亂,吃力地慢慢從殷晸身後的虎皮毯子上撐起身體,挪到玉案邊,提起了酒壺。袒露衣外的肌膚上分佈著好幾個顯眼的牙印吻痕,鬢角甚至還依稀殘留著些微汗光,少年的臉,卻毫無表情,淡漠如個玉琢的人偶。
殷長華整個人呆若木雞,等意識稍清,直恨不得一頭撞上水榭亭柱就此死去──原來斬霄就在父皇身後躺著,只是被父皇和邊上那幾個孌童的身形遮住了,他又只顧著埋頭請罪,竟未發覺。
他那些話,斬霄一定聽到了……全都,聽到了。
他直勾勾地望著岳斬霄,後者卻只專心地斟著酒水,仿佛只有眼前的這兩杯酒,才是他的全部。
少年眼裡,再沒有他的存在……
「怎麽不喝?」殷晸持杯一飲而盡,見殷長華仍呆坐著,他眼底戾氣一掠而過。
殷長華猛地一震回神,面對父皇的冷笑,他慘然笑了笑,用盡全力才讓伸出去的手不發抖,舉起了酒杯,低聲道:「謝父皇……」
一杯酒,卻似重逾千斤,入喉更是像熔化的鐵水,活生生地將他胸口傷口處剛癒合的皮肉再度熔毀,一直灼痛到魂魄深處。眼窩裡也似被人灑進了一把針芒,疼得他無法再看清斬霄的容顏。
而事實上,岳斬霄斟完酒後便默然退回殷晸身後,把自己整個人都藏在了陰影裡。自始自終,他都沒有看殷長華。
乘風隨殷長華進宮後,就在寄停車馬的角門處等候,眼見日影一點點西斜,他心頭益發忐忑起來,正在擔心殷長華的吉凶,忽見殷長華在季公公的陪伴下緩步走來。
他大大松了口氣,快步上前去扶殷長華,卻被拂開。他一愣,又見殷長華的臉色比入宮前更加蒼白,雙眼也定怏怏的毫無生氣,對他視而不見,乘風大驚,小聲問季福海道:「大皇子他是怎麽了?」
季福海搖了搖頭,在宮中當了大半輩子的差,早就將世事看得通徹,也更知道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只道:「大皇子先前陪皇上喝了兩杯酒,說是傷口有些作痛。你趕緊扶大皇子回府歇息了,應無大礙。」
乘風扭頭,見殷長華已逕自踏進車廂,他顧不上再向季公公打聽內情,告個罪,趕著馬車出了宮城。
怕車馬顛簸損及殷長華的傷口,乘風一路上走得並不快,等馬車停在信王府的大門臺階前時,暮色已濃。
一個瘦削身影筆直地站在門庭燈籠下,竟是丹墨。看殷長華跨下馬車,他走上一步攔住殷長華的去路,道:「長華,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自己想想清楚,就算沒有我帶路,你和他遲早也會被逮住,你──」
「我不恨你。」殷長華突然嘶啞著嗓子打斷了他。「該恨的人是我自己。」
「啊?」丹墨方自一怔,轉瞬驚見殷長華臉容扭曲,驀地低咳一聲,一大口暗紅的血濺灑塵埃。
眾人齊聲驚呼,丹墨和乘風急著伸手去扶,可殷長華硬是推開了兩人,獨自拾級而上,邊走邊咳。
恨丹墨,又有何用?他自己,才是天底下最面目可憎的人。莫說斬霄不肯再正眼看他,連他自己,也想狠狠啐自己一口。
「……啊哈哈……」他反常地大笑起來,更多腥甜的血絲湧上喉頭,幾乎要將他溺斃在一片濃重的血腥氣中。
如果就這樣死了,倒也算是種解脫,不用再忍受噬心般的痛楚,可母妃一定會遷怒加害斬霄。
渾身力氣仿佛被瞬間抽離了軀殼,他再次嘔出口鮮血,雙腿一軟,暈倒在趕來攙扶的乘風手裡。
「快,快叫大夫。」乘風嚇得臉孔發青,手忙腳亂地抱了殷長華,沖進王府。
丹墨耳邊猶自回蕩著殷長華昏厥前悲愴絕望的慘笑聲。始終以為這表兄身為帝子,哪會真的對個寒微小廝看上眼,無非是一時衝動昏了頭,才被岳斬霄攛掇著私奔。眼下才發現,自己根本錯得離譜。
他在寒風中呆立良久,最終邁開遲滯的步履,轉身緩慢走遠。
亂臣 23
「怎麽?還是不肯說話?斬霄,你是想挑戰朕的耐心嗎?」殷晸藉由龍床邊的燭臺赤焰,端詳著胯下赤裸的少年,冷冷一哼,挺身往更深處頂進。
幾聲斷續壓抑的呻吟自岳斬霄緊咬的嘴角漏出,雖然微弱,仍令殷晸眉梢揚起幾分得意。他是一國之君,就不信收服不了個小小少年。
他一邊撞擊著,一邊伸手撫過少年汗濕繃緊的纖細腰身,滑向少年胸口──兩粒小巧嫩紅的乳頭赫然穿上了帶有幽藍珍珠吊墜的金環,映著少年白裡泛紅的肌膚,分外的詭媚妖豔。
「你還真是倔強,給你穿這個時也竟然忍著不吭聲,呵呵,不過朕總有辦法讓你開口。」殷晸律動不停,手指還時輕時重撥弄著金環,眼看少年因乳頭傳來的強烈刺激緊握雙拳,鼻翼額頭都浮起了薄汗,面色也越來越紅,他微露嘲笑,忽然停下馳騁,緊抵住少年腸道深處好一陣輕旋碾磨後,將自己硬挺的肉刃一分分抽了出來。
失去了熱度慰藉的穴口似乎無法適應這突來的空虛,仍在輕微抽搐翕張著,流出絲縷夾雜血沫的透明黏液。
幽幽異香,混著螭龍香爐裡的檀煙,仿佛一隻無形的手,直往人心頭上抓撓。
岳斬霄的嘴皮子已給自己咬到發紫,鼻息卻更粗重。
以為殷晸在那場殘暴如酷刑的蹂躪中得逞了獸欲,就會對他失去興致,不會再來碰他。可沒想到等待他的,是更大的淩辱。數日來,男人對他索求得更歡,行房時甚至還拿來些甜香撲鼻的藥膏抹進他體內。
冰涼的藥膏很快就融化成水,方便了男人的進出抽送,更像是在他身體裡點著了一把火,燒得他口乾舌燥。後庭更酥癢難搔,只有在男人劇烈磨蹭時才稍有緩解。他萬分不想承認這可恥的事實,可身體卻與意識背道而馳,忠實地順從欲望,緊緊含住侵入的男根,饑渴地吮吸著,希冀男人進入得更深……
而這時,身上的男人便會大笑,邊欣賞著他苦苦忍受藥力的折磨,邊加快了抽動,逼他在半昏半醒間啜泣、落淚。
「難受麽?開口求朕啊。」殷晸仍不緊不慢地把玩著岳斬霄胸前的金環,笑看少年急劇起伏的胸膛,了然地湊到少年耳邊,沈聲誘惑道:「只要你說一聲,朕就能滿足你。」
他的大手,滑入岳斬霄雙腿間,捉住了少年已悄然半抬頭的青嫩玉莖加以撫弄。
「……嗚……啊呃……」藥力終於占盡上風,岳斬霄猛搖頭,身體裡每一處都如有無數羽毛在來回拂掃,殷晸吹到他耳朵裡的火熱氣息更幾乎將他殘存的那點理智都化成了煙氣,可腦海盡頭,仍有一絲清明──絕不向這個恣意羞辱自己的男人低頭屈服。
為奴為僕,遭人輕賤戲弄的滋味,早已嘗夠,哪怕會惹火殷晸落得個身首異處,他也不想再重蹈覆轍,淪為他人一時興起的玩物。
或許唯有一死,才能徹底逃脫這囚籠,才可以徹底忘卻白天在湖心水榭聽到的那些言語……
長華,原來只是哄哄他,可笑他卻信以為真。放他走,也無非是一時心軟可憐他罷,他卻會錯了意。 
也是,他真蠢,怎麽會天真地以為高不可攀的皇子願意為了他捨棄榮華富貴,與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卑賤小奴亡命天涯!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自取其辱。
「呵……」他突兀發笑,繼而抿緊嘴,一縷血絲溢出唇瓣。
殷晸一凜,疾出手捏住岳斬霄的下顎逼他張開口,見少年舌尖直冒鮮血,竟是妄圖咬舌尋死,他既驚且怒,對這少年的倔傲硬氣卻也更生出幾分賞識,歎口氣,抬高岳斬霄一條腿,重重貫穿了少年滾燙痙攣的後穴。
「算朕輸給你這小鬼了!」他搖著頭,把挫敗化為欲火,縱情馳騁起來。
岳斬霄任由男人擺佈,只呆呆地望著殷晸上方的床幃。明黃色的錦帳流蘇在他眼前來回晃,漸漸地,變成一片越來越淡的蒼白,猶如殿外飄零墜落,沾上簷瓦的寂寞飛雪。
秋逝,冬臨。
亂臣 24
厚厚的雪,覆住了半忘齋小院中的鵝卵石徑。枯樹裹素,樹下的青石桌凳也積了兩寸多高的雪。
殷長華披著狐毛領錦袍,踩著積雪,慢慢地走到樹下,拂開一張石凳上的雪,慢慢坐下後,就對著滿園悽惶蕭條的雪色發起呆來。
久久,他都沒有分毫動彈,也不說話,隨侍在他身後的乘風也只能跟他一起陷入沈默,心底苦笑不已。
自大皇子嘔血那天起,宮中御醫奉程貴妃之命來了好幾撥,良方妙藥不斷往王府裡送,大皇子的病情卻一直不見太大起色,整個人清瘦憔悴得叫他看著心疼。今天好不容易見大皇子精神好了些,他力勸殷長華離開臥榻,走動下鬆散筋骨,不料大皇子走到半忘齋便開始發呆。
大皇子,多半是想起了和霄哥兒在書房共讀的情形……乘風暗歎,勸道:「大皇子,這風又吹得猛了,回房去吧。」再坐下去,只怕大皇子觸景傷情,病情又要加重了。
殷長華仍坐得筆直,仿佛沒聽到乘風的話,直等乘風又小聲重複了一遍,殷長華才起身,抬腳往書房走去。
書房日日有婢女灑掃收拾,仍潔淨如昔。案頭上一冊書卷翻開了一半,壓著沈甸甸的黑金石鎮紙,正是他教斬霄讀到的那頁。
牆壁上,還掛著斬霄親手臨摹的一幅天女散花圖,天女端麗嫵媚的臉上,繪著只蝴蝶。那是斬霄作畫時,他趁斬霄不備,在斬霄嘴角輕啄一口,害斬霄羞紅了臉,也分了心,手一顫在天女臉上落下個墨點。
「啊,我都快畫好了,這下可好,長華,都怪你……」少年一臉的惋惜。
他含笑提筆,在墨點上幾筆塗抹,畫就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這樣不就行了,裱起來,可是幅獨一無二的畫。」望著少年轉嗔為喜的笑臉,他低聲笑:「其實這畫再好看,也比不上你。我要是蝴蝶,一定停在你臉上,再也不走了。」
「長華你就會取笑我!」斬霄佯怒,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全是掩飾不住的歡喜與愛慕……
「……咳咳……」他抬手輕撫畫像,喘息輕笑,臉上的表情卻比任何時候更悲哀。
乘風不忍再看,硬起心腸道:「大皇子,請回吧。過了正月,還得前往衛應侯爺府上下聘敲定婚期,大皇子保重身體要緊。」
殷長華嘴角最後一絲淒涼笑意就此凝固,目光黯淡如灰燼。
向父皇請罪後的第二天,父皇便頒旨賜了婚。依著程貴妃的意思,恨不得殷長華立刻前去迎親,怎奈殷長華病得不輕,才將下聘之事一再推延,定在了正月後。
除非自己長病不起,否則遲早得走上母妃為他鋪就的這條道路。殷長華淒然垂眸。若說最初還對這門親事滿懷抵觸和恚恨,大病兩月以來,心頭怨氣已被磨平,也看清了自己眼下無權無勢,想要與父皇母妃叫陣,無異於以卵擊石,更遑論奪回斬霄。
羽翼未豐前,他所能做的,只有忍耐。 
乘風暗中窺伺著殷長華,見他面色一時酸楚,一時悲憤,一時無奈,最終一團漠然。他胸口發悶,想勸上幾句,殷長華卻靜靜地旋身,走出了書房。
「從今天起,叫人把這半忘齋封了。」
「啊?這──」乘風愕然跟上殷長華,只聽他低咳著道:「斬霄用過的所有器物,還有他留下的衣物鞋襪,也都放到半忘齋。咳,一起封了吧……」
前塵舊夢,盡鎖塵埃。他喃喃笑,眼底濕意點點,尚未滴落雪地,便讓蕭瑟冬風吹幹在鼻翼兩側。
亂臣 25
冬去悄然,春夏匆匆,轉瞬又見金秋風起,卷盡天穹雲霾,送來十裡鼓樂,罄鳴長天,香車花燈,熱鬧非常。
句屏皇長子信王殷長華,今日迎娶衛應侯掌珠。
京城臣民對這場皇室盛典無不津津樂道,都道大皇子與大權在握的衛應侯家結了姻親,這勢頭可著實蓋過了二皇子。程貴妃一系的諸家大臣更是眉飛色舞,待金殿禮成,共赴御苑宮宴,眾人向殷長華頻頻敬酒,爭相道喜奉承。
殷長華病癒後將養了數月,氣色已恢復許多。今天穿了身大紅金絲刺繡喜服,發挽高髻,戴著雙蟒銜珠的鎏金王侯冠,越發顯得清雅貴氣,對大臣們的敬酒來者不拒,很快便現醉態。
程貴妃隨侍君側,見兒子俊臉酡紅,醉步踉蹌,不免心疼,對殷晸道:「長華的酒量還是沒長進,再喝下去,怕是回不了信王府了。臣妾斗膽,請皇上准他先去小休片刻再來敬酒。」
殷晸哈哈大笑,打趣坐在下首的衛應侯:「這新郎官要是醉倒了,今晚入不了洞房,只怕親家翁你要來埋怨朕,為令嬡抱不平了。」
「皇上說笑了。」衛應侯撚須,與周圍坐得近的朝臣們盡皆大笑。
程貴妃招過兩個小宮女,吩咐兩人攙殷長華去萬星宮偏殿小憩。那兩女應了,扶殷長華繞過金波湖,絲竹喧嘩已漸不可聞。
殷長華先前一直醉醺醺的,這時倏地止步,甩開她倆的手,道:「我酒已經醒了大半,自己走去萬星宮即可,不用你們服侍,你們只管回席上去伺候貴妃娘娘。」
兩個小宮女貪圖熱鬧,聞言大喜,謝過殷長華,歡歡喜喜地去了。
殷長華默然注視兩女走遠,臉上再不見筵席上強裝的半點微笑和醉意,僅餘無窮苦澀。
縱使躲過了群臣無休止的恭賀,又怎生逃得過府裡那個新嫁娘?他苦苦一笑,悵然往掩映在碧藤煙樹間的萬星宮走去。
路邊,大片的丹楓層層染染,紅若焰火,卻有一人白衣單薄,靜立在林中。
看清那人的側面,殷長華周身劇震,氣息全亂:「斬、斬霄……」
竟是斬霄!較之一年前,少年長高了,容色亦比殷長華記憶裡更為俊美。聽到聲響,少年緩慢轉過身,眉宇間英華內蘊,清冷得完全超越了他的年歲,讓殷長華也覺陌生。
「……斬霄……」他應該有千言萬語要向少年傾訴解釋的,可被岳斬霄淡漠又疏遠的目光注視著,殷長華喉頭刺痛,壓根吐不出個完整的字眼。
說什麽,其實都已枉然。
岳斬霄沈默地看了他一陣,揮袖,走向楓林深處。
殷長華這才瞥見少年右手裡提著長劍,顯然是來林中練劍的。他拔腿追上岳斬霄的背影,明知任憑自己百般辯解,也無濟於事,但仍存了一線奢望,艱澀地道:「斬霄,那天我不該、不該丟下你的,可我,可我真的是無能為力。我……我成親也是情非得已,被母妃所逼的。要是不這麽做,母妃她會對你不利,我不能再讓人傷了你……」
他越說越小聲,只因前邊的少年絲毫不為所動,仍走得疾快。
強烈的鈍痛在殷長華胸口橫衝直撞,雙眼更酸脹得厲害,可他依然緊跟不舍,顫聲道:「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相信我。斬霄,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保住你,我根本不喜歡那個女人──」
岳斬霄猛旋身,劍攜寒芒,直指殷長華咽喉,阻斷了他的訴說。少年開口,清冷如冰雪。「信王喜歡何人,與斬霄無關。」
「斬……」殷長華這時候,恨不能奪過劍,親手將自己開膛破腹,挖出心來給岳斬霄看,然而少年已收起長劍,頭也不回地快步穿林而過。
殷長華如癡了一般,呆立著,任由紅楓片片飄零,落了兩肩,心亦隨著吹入林中的風不斷地變冷。
日日夜夜的親昵思慕,輾轉追憶,到頭來,灰飛煙滅,只得兩字「無關」……
斬霄,竟恨他如斯。
「……哈哈哈哈……」都只怪他自己,連自己心愛之人也保護不了。
那天,殷長華大笑著返回宮宴上,不顧程貴妃的勸阻,一杯接一杯,飲至酩酊大醉才被人送回王府。連進洞房,也是被幾個喜娘丫鬟抬進去的。
龍鳳喜燭淌著紅淚,滿床的被褥喜幛都是刺目的猩紅,只有新娘摘下喜帕的臉粉嫩如白萼。兩彎纖眉籠煙月,嬌怯含羞。
確實是個少見的美人,只可惜,他的心,已被另一個人奪了去。他癡癡笑,隨後扯過被褥擋住了新娘不解幽怨的眼神,蒙頭大睡。
即使拜了堂成了親,他也不想碰觸斬霄以外的任何人。
翌日,他不理會下人暗中議論紛紛,搬進離婚房遠遠的一處別院,任由新人獨守空閨。
亂臣 26
世間沒不透風的牆,沒多久,殷長華就被程貴妃叫進了宮興師問罪。
「長華你還在拗什麽勁?衛應侯和他兒子可不像娘這麽好說話,要是風聲傳到他父子耳朵裡,知道你冷落了新婦,還不找你拼命!」程貴妃一通埋怨,見殷長華始終默不作聲,也不禁氣惱,陰下臉道:「你是不是還惦記著那個小鬼?」
殷長華一顫,急忙否認:「沒有。」
「沒有就好。」程貴妃面色和緩下來,道:「娘也不想逼你。只是皇後那賤人病了長久,還不肯死,萬一那賤人命大,竟又好轉過來,可就大事不妙了。好在若閑那小子不長進,只知整天與男童廝混,我看他也沒法替殷氏開枝散葉,傳繼香火。長華,只要你趕緊生下子嗣,再有娘親這邊的大臣們為你助陣,太子之位就是你囊中之物。」
她端詳著殷長華一臉的苦澀,歎道:「長華,你得罪過你父皇,娘這些年又樹敵極多,咱娘倆走到這步,早就沒了退路,娘也懶得再多說什麽,你自己想清楚便是。」
殷長華緘默許久,終於擠出聲自己聽著也難受的苦笑:「孩兒明白。」
那一夜,殷長華將自己灌得大醉,帶著滿身酒氣,闖進了新娘秦冰的房內。
溫香軟玉在懷,他心底翻湧而起的,卻是說不出的愧疚和自我厭惡。他吹滅了室內所有燈火,讓黑暗遮掩住自己醜陋扭曲的面容,藉酒意在女人身上胡亂發洩著滿腔無處可訴的鬱憤。
新娘嬌喘抽泣著,並不知道那個粗魯的夫婿滴到她臉上的,除了鹹澀的汗液,還有淚水。
信王妃有孕了,這喜訊傳出,程貴妃喜上眉梢,擔心信王府裡的侍女僕婦服侍不周,乾脆將兒媳婦接進萬星宮,親自經手湯水補品,又一日三柱清香敬天祭祖,祈求兒媳肚皮爭氣,誕下個龍孫來。
老天爺似乎也樂意襄助,十月瓜熟蒂落,果然是個麟兒。殷晸龍顏大悅,賜名慕。
宮中人盡皆沈浸在喜慶之時,纏綿病榻經年的皇後最終敵不過病魔肆虐,香消玉殞。
少了這最後一層威脅,程貴妃再無顧慮,待皇後出殯大禮過後,便指使權臣輪番上表,奏請早立大皇子殷長華父子為皇太子、皇太孫,以告慰殷氏先祖,安定朝野民心。
皇後娘家人自然不甘示弱,力持立嫡不立長。兩派人馬在朝堂上爭鬥得不可開交,最後還是程貴妃這邊占了上風。在皇孫周歲大宴之日,殷晸一道聖旨,冊立長子殷長華為太子。
皇儲之爭,總算塵埃落定。
冬至日,山嶺薄雪,被正午陽光一照,數個山頭連同殷氏宗廟的屋頂均泛出雪光,白得耀眼。
二皇子殷若閑待太子冊封大典禮成,覷個空隙,來到兄長面前,陪他向宗廟山門外的車馬走去,不忘道賀。「皇兄,恭喜你呀!」
殷長華對這皇弟多少心懷歉疚,苦笑:「若閑,你不怪我──」
「皇兄你說哪裡話呢?」殷若閑笑嘻嘻地壓低了聲音,滿不在乎地道:「我本來就不想當什麽太子,處處都要規規矩矩的,不能越雷池半步,又要每天上朝議政,跟那群食古不化的老家夥們周旋,聽他們嘮叨,還不把人悶死了!皇兄,你這是幫了我的大忙啊!」
殷長華看他神色,知道這皇弟說的是真心話,並非出言諷刺,不由得啼笑皆非,暗忖幸虧左右尚無大臣經過,否則皇弟這番牢騷落入臣子耳中,難免生出風波。
他搖了搖頭,正想勸殷若閑日後謹言慎行些,目光無意中瞥見前方父皇那駕八駿車輦,頓時凝滯。
巨大的青緞華蓋遮住了當空高懸的日頭,在車輦周圍投落片濃重陰影。一人就悄靜無聲地站在車旁,正對著遠處淨白無垢的山巒雪色出神。
自楓林一別迄今,已然整整兩年。少年一身素白錦袍,銀環束髮,個頭高了許多,不再似當初般纖弱青澀如處子,盡顯俊美英氣。
殷若閑嘖嘖兩聲:「這冊封大典如此隆重莊嚴,父皇居然也讓他隨行伴駕,看來宮裡人說得沒錯,父皇果真最寵他。」
少年陡地扭頭,兩道目光比山頭的積雪更冷三分,落在殷若閑臉上。殷若閒心裡發寒,收了聲,隨即就覺得自己堂堂皇子,怎麽對個男寵心生忌憚。正待說上幾句場面話挽回些顏面,少年已轉身往山門旁的歇腳涼亭走去。
「皇兄,你這書童脾氣真大。」殷若閑訕訕一笑,卻見皇兄神色痛楚,直勾勾地望著少年的背影,竟似完全沒聽到他的揶揄,他忍不住歎氣,推了推殷長華的臂膀,道:「皇兄你若是有話要跟他說,快去啊!等父皇出了廟就來不及了。」
殷長華驀然驚醒,三步拼作兩步,在涼亭裡追上了少年。
亂臣 27
「斬霄,你、你還好吧?」話出口,殷長華就已懊悔。看到少年回過頭來,滿臉的自嘲,他更恨不得狠抽自己兩個耳刮子──他這混蛋,怎地一緊張便語無倫次,偏問了斬霄最忌諱的話。
想道歉,在岳斬霄冷漠的注視下又羞愧地無言以對。他努力逼自己露出個微笑,低聲道:「你長高了,再過幾年,就快趕上我了。」
岳斬霄目光從殷長華充滿悔恨和期待的臉上緩慢掠過,轉望白茫茫的空曠天野,平靜地道:「恭喜信王如願以償,榮登太子之位。斬霄很好,不勞太子牽掛。」
一口一個太子,便如刮骨尖刀,在殷長華體內反復紮刺,每寸筋骨都在痛,他顫抖著踏上一步,想去拉岳斬霄的手,然而少年周身散逸著拒他於千里之外的氣息,令他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
「斬霄……」他最終無力地垂下手臂,苦笑道:「是我無能,害了你。不過我發誓,日後定會好生保護你。等我當上句屏皇帝,絕不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呵!」岳斬霄倏忽發出聲冷笑,厭惡地望向殷長華。「太子,斬霄不是你父子爭奪之物。」
殷長華急著澄清:「斬霄,我絕沒有把你當玩物,我一直都喜歡你,今後一定──」
「謝太子抬舉,斬霄承受不起。」岳斬霄打斷他,嗓音似因憤恨而變得尖刻起來:「斬霄如今有皇上庇護,何需太子你費心!況且太子已有妻兒家室,還談什麽今後!」
殷長華如同被人劈臉啐了一口,整張俊臉都扭曲了。
岳斬霄卻反而像是發洩了多年的積怨,笑得更響。「斬霄自幼為奴,受人欺淩,只求有個好主人庇佑,安穩度日,可惜太子做不到。只有皇上才能真正保我不再漂泊受苦,用不著太子再來為斬霄操心。」
他說完,甚至都不屑再多看殷長華一眼,從呆如泥雕木塑的殷長華身邊擦肩而過,出了涼亭。
殷長華仍未緩過氣來,隱隱聽到閔義尖聲尖氣的聲音傳來:「哎呦,斬霄公子,你怎麽在這兒啊!皇上已經上了車輦,你趕緊過去伺候吧。」
他一點點緩慢轉過幾近僵硬的脖子,父皇的車輦已在大批侍衛的前呼後擁下起了駕,青緞華蓋下的明黃紗簾隨風飄舞,叫人看不清車上那兩個模糊的人影,只聽見父皇幾聲得意大笑。
心瞬息間痛如錐刺,他再也無力站立,一屁股坐倒在涼亭的石欄邊上。
兩年來,在父皇面前竭力掩飾起所有的不甘,強作歡顏曲意逢迎,終於令父皇打消了猜忌,立他為皇嗣。眼看著離皇位越來越接近,可他與斬霄的距離,卻越來越遙遠。
是否昔日一步走錯,從此便回天乏力?……他淒然笑,悲涼無限。
殷晸看著垂首靜立在自己眼前的少年,也在笑。眼角幾絲皺紋裡隱含殺氣。「閔公公說,今天太子和你在涼亭裡說了不少話。」
岳斬霄緘默不語,黑亮的眉梢在青陽殿的宮燈華焰裡微微跳了跳,未能逃脫男人敏銳的目光。
「你不用害怕,既然你視朕為庇佑,朕又怎會來向你問罪。」殷晸伸手,托起少年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道:「三年了,你始終都不願與朕說話,對著長華,卻肯開口。呵,你心裡,到底還是向著舊主。」
捏著少年下頜的手猛然用力,岳斬霄臉上頓露痛楚,下意識想扭頭掙脫殷晸的手,反而被殷晸順勢一推,將他面朝下按倒在書案上。
男人一邊扯著少年的腰帶,一邊冷笑:「斬霄,你騙得過別人,可瞞不了朕。白天你發現閔公公走近涼亭,才故意對長華說那些話,好借閔公公的嘴來告訴朕,你對長華並無舊情,免得朕加害長華,是不是?」
岳斬霄背脊一僵,耳後青筋微凸,卻沒反駁。
「朕說得沒錯吧!」殷晸已撩起少年褻衣,手指順著少年漂亮微凹的脊線緩慢往下滑,譏諷中又帶著絲妒意:「朕這三年來對你恩寵有加,莫非還比不上棄你而去的長華,嗯?」
移至後庭入口處的手指霍地向裡一推,少年腰肢猛然抖了抖,繃緊了兩半挺翹的半圓。
亂臣 28
「難受麽?」殷晸用手指抓住入口處垂落的一縷絲絛,緩慢往外拉。
一串珠鏈被慢慢地從穀道抽出,每顆珠子均如鴿蛋般大小,沾了黏液,閃著淫靡色澤,次第滑出穴口,令岳斬霄喉嚨深處斷續溢出極力忍耐的呻吟。
最後一粒後庭珠退出,他終於心神微松,然而身後的男人根本沒打算給他喘息的空暇,撩衣扶住已一柱擎天的陽具,對準尚未來得及合攏的暗紅穴口用力插了進去。
「嗯呃──」儘管被男人進入的次數早已多不勝數,岳斬霄依舊沒能適應男人驟然侵入時那強烈的壓迫感。他張大了口吸氣,身體起了痙攣,勒得殷晸也一聲悶哼。
「腿再張開點!真是的,怎麽還學不會放鬆!」男人皺緊濃眉,雙手抓上少年緊實的臀瓣一陣搓揉,試圖讓少年僵硬的身體軟化下來。
說來好笑,他中意的向來都是柔媚溫馴身子柔軟的男童,一旦蓄養的孌童年紀稍長,骨骼漸壯,開始變聲,他就再無興致沾身,打發去宮中樂坊司職。偏生輪到這岳斬霄,竟破了例。
最初是被少年的倔傲所吸引,一心想要將之徹底征服。這幾年來軟硬兼施,在少年身上也用過不少手段,始終沒能讓岳斬霄真心臣服,他受挫之餘,反而更不捨得就此放手。明明岳斬霄長年習武,體格較同齡少年更為矯健有力,原本是他最不喜歡的,交歡時卻叫他分外迷戀。幾年來身邊也陸續換了不少年幼孌童,他仍頻頻宣召岳斬霄侍寢。
他手底撫摸了一番,少年的身體仍繃得緊緊的,殷晸挺進至中途便被夾得無法再深入,他長籲一口氣,抽身而退,將少年翻轉身面對自己。
案邊燭焰照著岳斬霄被迫大張的雙腿,胯下玉莖耷拉著,周圍竟沒有半根體毛,光溜溜的一片,白嫩如幼童──兩年前,少年體毛漸盛,殷晸命御醫給少年塗了藥,之後便再也長不出。
知道男人的目光一定在打量自己最恥於示人的部位,岳斬霄難堪地闔上眼簾。
殷晸低笑,將少年雙腿扛上肩頭,俯身含入了少年的命根子。
「……」岳斬霄十指緊抓住書案邊角,抵擋不住的酥麻快感從被男人反復吞吐的地方蔓延周身,一點水跡,逐漸滲出眼底。
已經記不清是從哪天起,男人開始用這招來折辱他。每逢此時,岳斬霄就忍不住痛恨自己這不爭氣的身體,也曾苦苦抵禦體內翻湧而起的強烈欲念,可最終還是不敵本能的衝動。
耳聽少年鼻息漸趨急促,殷晸得意地松了口,拿起岳斬霄的衣帶,將少年已腫脹挺立的陽具繞了幾圈,牢牢紮緊。在少年近似悲鳴的痛苦低喊聲中,沖進少年火熱的體內,大力抽動。
呻吟、喘息,混雜在肉體撞擊拍打的連綿聲響裡,更將男人的征服欲推至巔峰。他兇狠地搗弄著,嘴唇也不忘找上岳斬霄穿了金環的乳頭,舔弄撕咬,盡情品嘗起少年鮮血的滋味。
兩人下身銜接處,有透明體液隨著殷晸的律動溢出,順股溝淌落檀木案面,一片狼藉。
上下最敏感的部位禁不起男人一再玩弄,岳斬霄顫抖著伸手探向自己紫脹的分身,還沒碰到,就被殷晸扣住了手腕。
「朕還沒出來,你這麽快就想先去了?這可不行。」殷晸沙啞著嗓子笑,挺腰,奮力把自己擠進更深處,整個人趴在少年幾乎被對折成兩半的身上,開始又一輪狂抽猛送。
魂魄,似乎都要在這暴風驟雨般的撞擊中支離破碎,欲望已經到了噴發的出口卻遭堵截,岳斬霄搖亂了滿頭長髮,呼出的每口氣息都燙得像著了火。
殷晸亦在劇喘,汗流浹背,下身聳動得越來越快,覺察到少年在不斷扭動掙扎,他低頭,見少年的陽具頭部紅腫到油亮發紫,顯然已至極限。他終是開了恩,突地抽出自己濕淋淋的肉刃,替岳斬霄解開了男根上的束縛。「看在你今天還算懂事,沒跟長華胡亂言語,朕就讓你先射吧。」
「哈啊啊!──」岳斬霄渾身輕顫,失神呐喊著釋出白色的精華。
男人大笑,將自己重重送回少年因高潮而酥軟如棉的濕熱後庭,一插到底後又抽出,再插入。幾個來回後,終於在少年體內釋放。
熱液肆意傾注,再度玷污著這具早已骯髒不堪的身體。這可笑又屈辱的日子,究竟要到什麽時候才是個盡頭?……
岳斬霄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雙眼,把刺目的宮燈燭焰連同上方男人的臉都隔絕在黑暗之外。
掌邊,漸有無色的水緩慢滑落,流經耳孔,冷冰冰的,一如這座天底下最華麗卻也最森寒的牢籠。
亂臣 29
開春,冰消雪融,一掃嚴冬寒氣。永稷城門大開,千騎紛遝,旌旗飄揚,簇擁著殷晸的駕輦浩浩蕩蕩開赴西郊皇苑獵場。
這每年一度的春獵,除卻數日狩獵,更要祭祀天地穀神,以祈秋收豐饒,朝中重臣盡皆隨行,殷長華兄弟兩人也各自騎著駿馬,緊跟在父皇駕輦後。
相比皇弟殷若閑興高采烈地盤點沿途山水景致,殷長華卻鮮少開口,神情之抑鬱,讓殷若閑忍不住大皺眉頭。
他順著殷長華的視線,看了眼前方圍以數重紗帳的皇輦,心底也多少有了眉目,無奈地搖搖頭,提韁靠近殷長華,低聲道:「皇兄,周圍有這麽多雙眼睛,你就別再一個勁盯著父皇的駕輦看。就算要看,也別哭喪著臉啊!」
殷長華強笑:「若閑,我哪有──」
「皇兄,你跟我還來這套!」殷若閑微挑起眉,見皇兄一臉憂悒,倒不忍心再指責,轉而抱怨道:「父皇也真是的,上次帶他去祖廟,這次春獵,帶哪個孌童伺候不行,偏又帶上他,害得皇兄你這麽心神不寧。皇兄,到了獵場,我看你也不要去打獵了,免得一不留神,叫餓狼黑熊傷著了。」
他連珠般說個不停,殷長華連話也插不上,唯有苦笑。
隨父皇出獵春狩也不是第一回,可今次父皇竟帶上斬霄同行,著實令他心亂如麻──猶記得起駕時父皇拖著斬霄的胳膊將人拉進駕輦,還有意無意地回頭對他投以一瞥。那種眼神,說是示威亦不為過。
炫耀,抑或警告,殷長華都已無心力再去深究。
自從冊封大典之後,岳斬霄那番傷人的言語就一直在他腦海裡日夜盤旋。睜眼閉眼,都是少年自嘲的笑容。惆悵悲慟糾結於胸,又根本無處傾吐。此刻人就在他前方的駕輦裡坐著,他不禁又生出幾分希望,只盼此行能逮個時機與岳斬霄單獨相處,好將自己種種無奈苦楚向斬霄和盤相告。
斬霄恨他背信退縮,娶妻生子,又何嘗知他這三年來人前強作歡顏,看似風光顯赫,背轉身卻無時無刻不在受煎熬,過得和那行屍走肉也沒什麽分別。
殷長華心潮起伏,萬念流轉,直等聽到左右侍衛呼聲高亢,他一驚回神,才發現大隊人馬已到了圍場。
木柵欄圍起了方圓百里的草地林木,裡面圈養著各色珍禽走獸,專供殷氏皇族子弟狩獵玩耍。監管圍場的官吏素知春獵隆重,事先更特意買了些健壯牛羊充入欄內。獸群驟見這大批人馬到來,受驚奔走,一時只見草地間蹄急塵飛,煞是熱鬧。
眾人安下營帳後,殷晸已換上了出獵用的箭袖袍服,打馬當先,一箭射中了一頭神駿白鹿。群臣齊聲喝彩,武將們也紛紛提箭挽弓,均想在皇帝面前顯下身手。
殷若閑眼見眾人多有斬獲,他也不甘示弱,在個親隨的指引下尋找獵物,緊趕著一頭健壯角牛追出數十裡路,接連幾箭,均中那牛腦門。角牛晃了兩晃,不支倒地,四肢抽搐一陣後沒了動靜。
殷晸擔心愛子有閃失,帶著幾名侍衛一直策馬跟在殷若閑身後掠陣,見愛子箭術了得,甚是嘉許。正待褒獎殷若閑幾句,前方響起一聲猛吼,緊跟著群獸亂嘶,倉惶四逃。
「有大蟲!」侍衛失色驚叫。
殷晸定睛望去,一頭黃黑相間體態龐大的老虎不知從何處鑽進了圍場,正追逐著獸群撲食,忽地抬起頭顱迎風嗅了嗅,目露凶光,撇下獸群往殷若閑撲過來。他大驚,急叫殷若閑回撤。
父子倆在侍衛簇擁下往回奔出沒多遠,兩側腥風大作,又有兩頭吊睛白額大虎躥出,向眾人沖來,體態竟不比在後追趕的那頭老虎瘦小。
三頭大虎前後合圍,連聲狂吼。眾人胯下坐騎在這萬獸之王面前唬得四肢發軟,直打趔趄。
見情勢危急,殷晸朝那幾個面露懼色的侍衛厲聲大喝道:「快護二皇子走!」手底猛抽一鞭,疾沖向左側猛虎,一箭射中它後腿。
猛虎吃痛怒吼,與右側的同伴瘋也似撲將過來。殷晸正是要引開這幾頭大蟲,好讓愛子安然撤回營帳,當下奮力連揮幾鞭,策馬向旁飛馳,兩頭猛虎咆哮著緊追不捨。
「父皇!」
「皇上!」
殷若閑與那幾個侍衛的心都替殷晸懸在了半空,苦於另一頭猛虎仍在迎面奔來,眾人膽顫心驚,連射幾箭都落了空,只得拼命打馬回逃。
在營帳附近狩獵的將士這時也已看到了殷若閑等人,又見有老虎在後追趕,急忙上前營救。上百人飛箭亂刀齊下,將猛虎圍困其中。
殷若閑驚魂未定,擠出人群,指著父皇先前馳離的方向對殷長華焦聲道:「皇兄,還有兩頭大蟲呢,追著父皇去了,你趕緊派人去救父皇啊!」
殷長華一驚更甚,也無暇細想怎會有數頭猛虎混入圍場,點了多名精壯的御前侍衛,便順殷若閑所指的方向縱馬追去援救。
這邊眾人一輪狂砍,幾乎把猛虎剁成了肉醬。
數名大臣正亂糟糟地調兵遣將,大聲叫嚷著速去營救皇上和太子。皇輦上的紗簾忽被甩開,岳斬霄一躍落地,順手奪過一名侍衛的佩劍和馬匹,上馬沖了出去。
「斬霄公子?!你可不能亂跑啊!」隨駕的閔公公尖聲阻攔。
少年充耳不聞,策馬揚鞭,一襲素衣直追前方已奔出老遠的殷長華一行。
亂臣 30
殷長華率著侍衛狂奔出大半個圍場,前邊林木漸茂,不比草地上視野開闊,當下吩咐侍衛們三人一組,兵分數路入林搜尋。
他自己也帶了兩人往林中行進。走了半柱香工夫,突然一聲低沈虎吼飄入三人耳中,聽聲音,就在左近。
三人一凜,忙打起精神循聲而去。撥開眼前茂盛的長草低枝,果然看到殷晸半身浴血,臉色慘白,正背靠著一株大樹,持劍揮舞,與身前一頭猛虎對峙著。
殷晸腳邊草叢裡還躺著頭老虎,虎身上中了好幾箭,肋下亦有劍傷,血流了一地,只有虎腹還在起伏,顯然已傷重瀕死。
兩名侍衛立功心切,下馬發聲喊,齊齊殺向猛虎救駕。
殷長華也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殷晸。「兒臣救駕來遲,父皇恕罪。」
殷晸見到救兵,強自支撐到現在的一股銳氣立時泄了,整個人掛在殷長華肩上,不忘焦聲追問道:「若閑呢?可有平安回去?」
「若閑皇弟他毫髮無傷,父皇但請放心。」見父皇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大氣,殷長華心底一酸,說不清的嫉意油然而生。
從小到大他都心知肚明,父皇寵愛的只是嫡子若閑。錯非皇弟若閑沈溺男色,耽於玩樂,而自己生了皇長孫,又有母妃和諸多大臣推波助瀾,輪番上諫,這太子之位,說什麽也決計落不到自己這庶子的頭上。
他在父皇眼裡,不過是個為殷氏皇朝傳宗接代的工具罷了,根本沒多少父子親情可言。否則,父皇也不會明知他對斬霄的情意,還硬把斬霄從他身邊奪走……
發現殷長華竟在這危機四伏的節骨眼上發起呆來,殷晸焦急地催促道:「還不快走?!」一瞥那邊戰局,那兩個侍衛身上都已經掛了彩,狼狽萬狀,逐漸抵擋不住猛虎的攻勢,踉蹌後退。
殷長華醒過神,忙攙扶著殷晸往坐騎走去。目光卻情不自禁地落在殷晸幾處皮肉外翻血流不止的傷口上,猛地閃過個連自己也為之齒冷的念頭──倘若此刻向父皇偷偷捅上一劍,父皇定無防備。甚至不用自己親自出手,只需將父皇撇在此處,想必父皇就會繼那兩個侍衛之後,葬身虎吻。
只要父皇死了,他就能重新得回斬霄……
惡念既起,便如無形魔爪,緊緊盤踞住他的頭腦。殷長華雙手微微發抖,腳步也停了下來。
「小心!」殷晸猛地大吼一聲,用盡全力將殷長華推開,自己也因用力過猛,坐倒在地。
猛虎一個撲躍,自兩人中間飛過。
殷長華一幅衣袖被虎爪勾了個正著,頓時「嗤啦」破碎,他驚出身冷汗,這才看見那兩個侍衛滿身沾血均已倒地,也不知是死是活。若不是父皇剛才及時推開了他,只怕虎爪撕破的,就將是他的身軀。想到自己先前還在想著怎麽加害父皇,他一時間羞愧難當。
猛虎身上也是傷痕累累鮮血淋漓,卻仍兇悍異常,一擊無功,落地掉轉頭,沈聲咆哮著又朝殷長華撲來。
殷氏父子面色慘變,驀地裡一條人影翩若飛鴻,掠過殷長華的頭頂,擋在他與猛虎之間。
少年反手一掌,把殷長華掃得遠遠的,長劍亦快如電光,直插入猛虎一隻眼睛,在猛虎驚天動地的狂嘯聲中,從後腦勺穿出,帶出紅紅白白的鮮血腦漿。猛虎還在狂跳不已。岳斬霄拔劍,再一劍刺破了虎腹,腸子流出,那虎終於砰然倒地。
「斬、斬霄……」殷長華驚喜交加,想不到斬霄的身手竟如此了得,更想不到斬霄嘴上雖說得絕情,仍然冒奇險趕來救他。
少年緩慢回頭,漠然望著一臉激動的殷長華,默不作聲,倏忽神情劇變,猛旋身──
原先中箭倒地的那頭老虎竟搖晃著爬了起來,張開血盆大口狠狠撲向還癱坐在一旁無力躲避的殷晸。
「父皇!」殷長華駭然驚叫。
岳斬霄瞳孔微縮,縱身急躍落在殷晸身前。
揚起的虎掌從他腹部抓過,綢衣頃刻變成數條碎布片。劇痛中鮮血飛濺,岳斬霄迅猛一劍,幾乎同時割過老虎的喉頭。虎血泉湧,噴得他和身後的殷晸都成了血人。
一切如電光火石發生得太快,殷長華頭腦幾成空白,直等岳斬霄長劍落地,人也軟軟倒地,他才猛地驚醒過來,急沖上前,顫抖著手想為岳斬霄包紮傷口,面對少年血肉模糊的腹部卻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是好。
亂臣 31
殷晸亦為少年捨命相救的奮勇震撼不已,長吸一口氣定下心神,叫殷長華速去喚人前來相救。
殷長華已六神無主,被父皇一言提醒才想起隨行的侍衛,急忙吹響攜帶的牛骨號角知會諸人。
等侍衛們陸續趕到,殷晸和岳斬霄都已因失血過多陷入了昏迷。
一場春獵,變生肘腋,竟遭猛虎闖入,以致皇帝重傷暈厥。負責出獵事宜的官員人人自危,那監管圍場的數人更是驚恐到了極點,跪伏在殷長華和殷若閑兩人腳邊磕頭如搗蒜,滿口只叫「小人該死」。
殷長華急於救人,也沒心思追查猛虎的來歷,只命侍衛將那幾人暫且收押,留待日後再審。
祭天典禮自然也無法再如期進行,眾人匆匆收拾起營帳,待隨行御醫為傷者料理了傷口便返程回京。
入得永稷,已然滿天星斗。殷長華以天色太晚,父皇傷重不省人事,不宜繼續顛簸趕回宮城,將殷晸、岳斬霄與那兩名受傷的侍衛都帶回了信王府暫歇。又命乘風火速進宮,召最好的御醫前來為皇帝診治。
殷若閒心知皇兄找這藉口,無非想藉此機會與岳斬霄獨處,他也不點破,與殷長華一起留在父皇下榻的房內守夜伺候,趁著閔公公不注意,對殷長華悄聲道:「皇兄你惦記著他,就去吧。父皇這裡由我看護就行。」
殷長華看了看床上昏睡的殷晸,面色雖然灰白,氣息還算平穩,並無性命之憂,他微點了下頭,也不要僕役帶路,自己提了燈籠,避開眾人耳目,獨自往半忘齋走去。
塵封三載的書齋今夜終於重啟門戶,拾掇一清給岳斬霄留宿用。
殷長華踏入書房時,兩個侍女剛替兀自昏迷未醒的少年蓋上薄被,剔暗了榻邊燈燭,見殷長華入內,忙上前行禮,還沒開口,被殷長華輕噓一聲截住。「這邊沒你們的事了,出去吧。」
兩個侍女識趣地垂首告退。殷長華輕手輕腳走到錦榻邊,拉開被子。
昏黃燭焰顫顫巍巍,映照上岳斬霄比殷晸更慘澹的面龐。他腹部傷口已由御醫上藥包紮得嚴實,被冷汗濡濕的眉頭卻始終緊皺,似乎仍在忍受巨大的痛楚。
殷長華想起林中那驚魂一幕,難抑悲酸,坐在榻沿拿汗巾輕按岳斬霄額頭,為他拭去滿頭冷汗。心痛之餘,也忍不住揚起絲苦笑。
救他,已屬意外,為什麽斬霄還要冒死去救父皇?……
「難道你就不恨他?」他喃喃地低聲自言自語,悵惘良久,起身出門──斬霄身上的衣袍染滿虎血,腹間還破了大片,得換身新的。
他找出自己一身便服,回到書房,彎腰就去替岳斬霄解衣裳。
才拉開一點衣領,昏睡中的人已被驚醒,猛睜眸,嘶聲低吼:「誰?!」
看清殷長華的手還搭在他衣襟上,岳斬霄面色一變,費力拍開殷長華的手,滿眼盡是厭惡和戒備。「別碰我!」
心房,都被少年的目光紮得萎縮成一團。殷長華顫抖著解釋道:「斬霄,我只是想替你換掉血衣。你別這樣……」
岳斬霄吃力地半坐起身,看到殷長華放在他枕邊的乾淨衣物,他抿緊嘴,扭頭,避開殷長華哀慟的注視,卻望見了牆上懸掛的天女散花圖。
是他畫的……
游目四顧,書房內一紙一筆,擺放的位置都與他三年前被殷晸帶走那天看到的沒有絲毫變化。牆角裡多了幾個箱籠櫃子,他身下躺的,也正是當年放在殷長華臥床邊,他睡過的那張錦榻。
「……我怎麽會在這裡?」
「我們入城時天已經黑了。你和父皇傷勢又重,不宜連夜趕路回宮。就在這歇上一宿,明天再回宮不遲。」
殷長華說著話,目光一直追逐著岳斬霄的視線而移動,澀聲道:「依祖制,我當了太子,本該入主東宮,可我不想離開信王府……這幾個箱櫃裡,都是你穿過用過的衣裳器物。你所有的東西,我全都好好地收藏在半忘齋封存著。如果不是你今晚回來了,這書齋還會繼續鎖下去。斬霄──」
他輕喚少年,比劃著自己心口,淒然凝望岳斬霄幽黑雙目。「你不在的時候,我這裡也一直鎖著。除了你,誰也進不來。」
岳斬霄震了震,擰身背對殷長華,影子投映到牆壁上,微微戰慄。
殷長華小心地跨上一步,用最輕柔的力道撫上少年雙肩,含淚微笑道:「今天你肯出手救我,我就知道,你那天在祖廟說的那些是氣話,對不對?斬霄,這三年多來你受盡委屈,我也和你一樣,沒一天真正快活過。斬霄,呃啊?──」
雙手再次被少年無情甩開,他震驚,更痛入肝腸。
岳斬霄回頭冷冷望著他,聲音很微弱,可每一字都像世間最尖利的針,盡挑殷長華心頭最脆弱不堪一擊的地方紮刺。「太子的甜言蜜語,還是留著對太子妃說去罷。斬霄卑賤之人,承受不起。」
他說完,不再理會殷長華,喘息著穿起鞋子,按住腹部傷處緩慢往外走。
亂臣 32
殷長華跟著他走進庭院,又不敢阻攔,免得更惹岳斬霄不快,顫聲道:「你要去哪裡?」
「太子何必明知故問?」岳斬霄頭也不回,淡然道:「當然是回皇上身邊聽候差遣。」
殷長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扯住岳斬霄手臂將他扳轉身。
星光寒亮,照岳斬霄蒼白仍不失俊美的臉容,落下一片明暗變幻的光影。唇邊一抹譏笑,狠狠刺痛了殷長華的雙眼。
「你就這麽急著去見父皇?」他不用攬鏡自照,也知道此刻自己臉上必定滿是困惑和妒意。「他死了,你不就可以自由了嗎?為什麽白天還要拼死救他?你難道就一點也不恨他嗎?你說啊!」
岳斬霄定定看著他,最終笑一笑,反詰道:「哄我騙我,言而無信的那個人從來都是你,又不是皇上。我為什麽要恨他?」
「啪!」,一聲脆響,打碎了夜色。
岳斬霄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面頰上很快腫起五道青紫色的指印。他應該痛的,可嘴角依舊掛著先前的譏笑,與月光投落的陰影混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在笑殷長華,還是在笑自己。
殷長華銜憤揮出那一巴掌後,便懊悔到無以復加。明明他一心一意只想保護好斬霄,眼下一時嫉怒攻心,居然打了斬霄。他還憑什麽讓斬霄相信他,重回他身邊?
「斬霄,我、我……」他顫抖著伸出手,想為岳斬霄擦去溢出唇瓣的一縷血絲,可怎麽也鼓不起勇氣。
突然低喊一聲,沖回書房抓了案頭的黑金石鎮紙,又奔回岳斬霄面前。
「剛才是我昏了頭,我不該打你的,斬霄,是我不好,我這就向你賠罪。」他咬了咬牙,高舉那方沈甸甸的鎮紙,朝自己右手砸落。
骨頭碎裂聲細微幾不可聞,一陣劇痛即刻從手背傳遍全身。他痛得面唇發青,幾欲昏厥,卻仍勉強擠出個微笑,哆嗦著嘶聲哀求道:「斬霄,別生我的氣。」
岳斬霄無動於衷,只默默抹去嘴角的血絲,推開殷長華,往院門走去。
即使砸斷自己的手骨,也無法求得斬霄原諒麽?斬霄,甚至都不屑再回頭看他一眼……殷長華頹然跌坐在地,握住像個饅頭般腫起的右手,想放聲大哭,喉頭卻仿佛被看不見的手扼住了,只能發出兩聲幹嚎。
岳斬霄走出幾步,就見一個嫋娜娉婷的身影立在月洞門外,正驚愕地睜大了一雙秋水明眸。女子手中的託盤裡,還放著盅正在冒熱氣的燉品。
看這女子的服飾氣度,岳斬霄已猜到她的身份,微躬身,不卑不亢地道:「斬霄見過太子妃。」也不待女子開口,便逕自越過她出了半忘齋。
他略一觀望四下屋舍,東側別院的燈火最亮,還有不少侍衛在附近巡走,殷晸應當就在那別院中,當下忍著腹部傷痛,一步步向那邊挪去。
秦冰呆了片刻,緩步走到還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殷長華跟前,愣愣看著夫婿臉上斑駁的淚痕,想說什麽,可未開口,珠淚已婆娑而下。
她咽盡流進嘴裡的苦澀淚水,盯著燉盅苦苦一笑。聽下人說此次春獵險些出了人命,她特意命廚房燉了盅補氣安神的藥膳,向侍女問明殷長華的下落,親自端來給夫婿壓驚,偏叫她看到了最不願看到的人。
「你常年冷落我,不與我同房,就是為了他麽?」她低聲問,不聞殷長華否認,淚再次沾濕衣襟。她放下託盤,拭著淚,離開了書齋。
不用殷長華親口回答,她其實早知真相──成親數載,她那夫婿僅在喝得滿身酒氣後才會進她的房,抱著她的時候,嘴裡似哭似笑叫喊的,唯有斬霄兩字。而自從她懷孕生子至今,殷長華更是不曾再碰過她一根手指頭。
庭院裡,只剩下殷長華一人。幾聲嘶啞哽咽斷斷續續,終被夜風吹散。
亂臣 33
殷晸這次傷勢極重,回宮將養大半月後終於恢復了元氣,重返金殿臨朝。本待要嚴查圍場遇虎一事,那幾個監管圍場的官吏竟然已經在牢中暴斃。
群臣暗地裡議論紛紛,都道此時透著蹊蹺。殷晸倒是不動聲色,只問了獄卒一個疏忽失職之罪撤辦了事,不再追查,又重賞了那兩名奮勇救駕的侍衛。一場風波總算就此平息。
程貴妃在萬星宮內也輕舒了一口長氣,叫季福海端上屬國進貢來的時令鮮果,款待入宮請安的殷長華一家三口。見孫兒殷慕在母親懷裡睡得香甜,她冷麗的面容也不覺露出絲微笑,繼而又輕歎:「聽說慕兒前些天染了風寒,可有好些?唉,這孩子生來體弱多病,冰兒你可得多加小心照看他。」
「娘您放心,慕兒他今天已經好多了。」秦冰看著孩子紅紅的小臉,一陣心酸──孩子出生至今,總是小病不斷,御醫私下委婉地問過她受孕經過,說是殷長華酗酒後與她行房,累及胎兒先天受損,體格孱弱。她暗中大哭一場,卻也無濟於事,只能期冀老天開恩,保佑孩子平安長大。更不放心把病弱的孩子交給乳娘撫育,事事親力親為,將孩子照顧得無微不至。
程貴妃點頭道:「娘也知道你親自照料多病的慕兒十分辛苦,本宮當年選中你做我殷家的媳婦,果然沒錯,呵呵。」 
秦冰忙站起身,恭敬地道:「這是冰兒的分內事,娘您這麽說,折煞媳婦了。」她偷眼一瞟程貴妃的面色,續道:「冰兒還有個不情之請,懇請娘答應。家父近來患病,媳婦想帶慕兒一起入宮暫住,沾點皇家龍氣,一來為他老人家齋戒祈福,二來也求菩薩保佑慕兒從此遠離百病。不知──」
程貴妃心情正不錯,聞言笑道:「你一片苦心,娘哪有不允的道理。娘待會命人去把宮中的佛閣淨慈園收拾妥當,明天你就和慕兒搬進來吧,本宮也正想多些機會與我的乖孫兒見面呢!」
「多謝娘成全。」秦冰大喜,眸底隱泛淚光。
殷長華坐在邊上,一直緘默不語,見秦冰喜形於色,他移開了目光──祈福云云,都是托詞。秦冰無非是對他徹底斷了念頭,不願再留在那個活墳墓般的太子府裡。
也罷,他和秦冰,名為夫婦,實則尚不如點頭之交的路人,再同處一個屋簷下,只會令兩人徒增傷感而已。
那邊婆媳倆又聊了片刻,孩子睡醒了肚餓啼哭,秦冰向程貴妃母子告了個罪,帶著孩子去偏殿暖閣餵奶。
程貴妃等人走遠,望瞭望殷長華裹著草藥傷布的右手,道:「你這傷到底是怎麽來的?可別想騙娘。娘才不信,你是在太子府內不小心摔傷的。長華,是不是春獵那天為救你父皇受的傷啊?」
殷長華苦笑:「娘,你就別疑心了。兒臣確實是在府中不慎摔倒,傷了手。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傷,過些日子就能痊癒。娘你不用擔心。」如果母妃知曉他是為了斬霄砸斷自己的手骨,絕不會放過斬霄。 
程貴妃信疑參半,也不再追問,頷首歎道:「不是圍獵時受的傷就好,不然娘可要於心不安了。」
殷長華一怔,隨即背脊汗毛直豎,猛地從座椅中彈起身,駭然道:「娘,原來是、是你?!」 
猛虎闖入戒備森嚴的圍場,已非尋常。候審人犯又暴斃獄中,斷了線索,種種蛛絲馬跡,足見有人暗中作祟。他卻萬萬沒想到,會是母妃!
程貴妃反而笑了,慢悠悠道:「長華,雖然你已經當上太子,可若閑那小鬼始終是心腹大患。只有他死了,你的位子才穩如泰山。娘這次重金收買了圍場小吏,放入猛虎,又買通若閑身邊的人,故意把他引向虎群,可惜那小鬼命大,被他逃過了。」
殷長華憤懣之餘又覺痛心,「若閑皇弟待我不薄,你何苦非要趕盡殺絕?娘,你今後別再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了,就當為慕兒積點德吧。」
「住口!」程貴妃陰沈地盯著他,恨聲道:「傷天害理?呵,那也還不是為了你!沒有娘替你一一除掉你父皇留在別的妃嬪宮娥肚裡的孩子,就憑你這溫吞脾氣,別說跟若閑爭太子之位,只怕早給別的王子踩在腳下了。」
「娘,兒臣寧可不當太子,也不想你兩手沾血……」
程貴妃嗤笑:「長華,後宮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娘若是不夠狠心,又怎能安然活到現在?更保不住你!」
殷長華噗地坐回椅中,再也無言反駁。 
「你的心還不夠狠,只有等你真正坐上了龍椅,才會明白帝王之家,最不該有的,就是婦人之仁。」
程貴妃說著,忍不住輕蹙柳眉,不悅地道:「說起來,你父皇這次也真是糊塗妄為,為救若閑那小鬼,不惜隻身引開猛虎,也不怕葬身虎口,幸虧你救駕及時才化險為夷。對了,長華,娘聽說兩頭老虎最後都是被岳斬霄殺死的,那小賊什麽時候,練了一身好武藝的?皇上枕席間留著個會武功的,可不大穩妥……」
驀然聽到斬霄的名字,殷長華整個人都恍惚起來,眼前來回晃動著的,盡是岳斬霄那晚清冷譏誚的蒼白容顏。少年毫無血色的唇邊,還掛著殷紅血絲,那是拜他一記耳光所賜。
斬霄的傷,可有好轉?是否,因為那一巴掌,從此對他越發地厭惡生恨,再也不肯原諒他?……
熟悉又深邃的鈍痛再次張開了猙獰的爪牙,開始在殷長華體內撕咬肆虐,痛得他聽不清母妃還在絮絮叨叨說些什麽。
亂臣 34
「這一次,你救了朕。這天大功勞,想要朕怎麽賞賜你?」
殷晸坐在榻上,望著站在榻前的岳斬霄,語氣雖和往日一般無二,心底卻極不平靜。沒人更他更清楚,岳斬霄對他的寵倖有多反感。他也知道,三年多來,少年一得空暇,就去宮內藏書閣翻閱武學典籍,偷偷苦練武功。
即便哪天岳斬霄在床笫之間突然向他行刺,他都不會覺得奇怪。可偏偏生死關頭,少年竟捨命為他擋下了猛虎的利爪。
回宮後,他就想向少年問個究竟。怎奈岳斬霄傷重亟需靜養,他也就暫且忍住滿腹疑問。直到今天,御醫終於宣告少年能下床走動,殷晸便命閔義將人宣來了青陽殿。
「想要什麽,儘管開口。」他催促少年。
岳斬霄蒼白的唇瓣微動了動,下一瞬又閉上了嘴。
「你仍不肯與朕說話,真是固執。」殷晸搖頭,算是徹底敗給了這強脾氣的少年,吩咐閔義去拿筆墨。
「斬霄,你不願說話,就寫罷。呵,你豁出性命救了朕,朕總不會讓你白受這個傷。只要不是想重回信王府,其他的,朕都可以──」
殷晸沒說完話,只因岳斬霄倏地一撩衣袍,單腿跪地,破天荒地在他面前開了口。
「斬霄別無所求,只求皇上准斬霄從軍。」
男人唇噙的笑意就此冷凝,眯起黑眸,緊盯住少年低垂的頭顱,陡然一聲冷哼,殺氣之凜冽,叫剛拿著筆墨折回的閔義打了個寒顫。
「嘿,你這麽賣力救朕,原來便是指望立功討賞,好光明正大地離開朕。斬霄,朕說得可有錯?」
岳斬霄按在膝頭的手背橫起幾條青筋,卻並未否認,深呼吸,朗聲道:「斬霄幼遭海盜擄掠為奴,雙親生死未蔔,家園亦被盜匪焚毀。斬霄此生但求戍邊蕩寇,滅盡海賊,請皇上成全。」
殷晸臉色徹底沈了下來,冷笑著轉頭吩咐閔義:「去拿斬霄劍來。」
「皇上……」閔義聽出殷晸已起殺機,他這三年多來也算是看著岳斬霄長大,知道這俊美少年因為脾氣倔強,沒少在殷晸手底吃苦,對岳斬霄頗為憐憫。想要為少年說上幾句好話求情,但見殷晸目光狠戾,哪敢多嘴,只得匆忙領命而去,很快取了寶劍返回。
殷晸拔劍,輕輕一抖,寶劍一聲龍吟,震人心魄。
他執劍下榻,緩步走到岳斬霄面前,淡淡道:「這劍蒙塵三載,終究還是不甘寂寞,定要出鞘飲血。」
猛揮劍,邊上閔義不忍卒睹,閉起雙眼,卻沒聽到意料之中的慘叫聲,他愕然睜眼──
劍刃貼著岳斬霄的脖子掠過,幾根髮絲立時斷開,緩慢飄落地面。少年仍恭敬跪立著,巋然不動,更未發出半點驚呼。
「哈哈哈……」殷晸仰頭大笑,拋下寶劍,連說幾個「好」字,激賞中掩不住幾分失落與感慨。「朕到底是困不住你。呵,起來罷,朕准你所求,明日便讓兵部將你編入水師,離京戍邊。」 
岳斬霄霍然抬頭,直視殷晸,確定男人所言非虛,他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起身,一步步倒退著出了青陽殿。
縱然傷勢仍未痊癒,他轉身跨出宮門之際,背脊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殷晸看著少年的背影,只是低笑。
閔義服侍了殷晸多年,這會也有些揣度不透殷晸的心思,小心翼翼問道:「皇上,您真的打算讓斬霄公子離京了?」
「就算朕將他在宮中困上一輩子,也囚不住他的心,就放他去罷。」殷晸難得地長歎一口氣,旋即又笑了笑:「他那倔傲性子,有時還真和朕年少時候有那麽丁點相像。可惜朕那兩個兒子,反而都沒這份傲氣。」
閔義陪笑奉承道:「那是他有幸,能貼身伺候皇上,日久天長,自然也沾上一點皇上您的氣度了。」
殷晸失笑,隨即斂了笑容,搖頭道:「朕就擔心他的強脾氣,到了軍中必遭人排擠……」不過以少年的性情,即使遭受再大的委屈,也肯定不會再回到他的羽翼之下求庇護。
金鱗本非池中物,一朝脫困風雲覆。他不知道,自己這一時衝動下做的決定,對少年究竟是禍還是福。
亂臣 35
岳斬霄一步步回到自己在青陽殿後的小院。時值午後,春日慵懶,臥房內窗戶緊閉略顯黑暗。他點起燈燭,慢慢走到一側角落裡。
那裡放著張妝台,上面的大銅鏡許久都沒有擦拭過,落了層塵埃。
他拿起塊抹布,仔細擦乾淨銅鏡上的灰。
入宮三年多,他從來沒有照過一次鏡子,只因無顏面對自己這個骯髒的身體。但今天,是例外。
他解開衣襟褪落素衣,凝望銅鏡中赤裸了上身的少年。
乳頭上的珍珠吊墜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動,在鏡中晃出一片暗藍色的光華,妖豔詭媚。
他伸手,去掰金環搭扣。
「……唔嗯……」幾年下來,金環早已與周圍的肉長到了一塊,此刻硬生生地剝離,疼痛猶勝當年被穿刺之時。
他合上眼簾,重重一拔,終是摘落一枚金環。吸口氣,將另一枚也取了下來。
兩行血珠,從破碎的乳頭緩慢淌落,痛徹肺腑,他卻喘息著笑了。
終於,可以摘下這恥辱的標記,不用再受男人的束縛與蹂躪。儘管他很明白,即便拿下了金環,孌童的身份仍將跟隨他一輩子,永遠也無法擺脫。哪怕他離開永稷,遠赴邊關,依然會是軍中人人恥笑的對象。
「呵呵……」被人蔑視也好,嘲笑也罷,都好過繼續留在永稷當殷晸的禁臠。然後,在某一天殷晸殯天後,再成為殷長華的所有物。
以色事君的恥辱,一次便已足夠。如果真的成了殷家父子兩代人的玩物,他和殷長華,都會淪為朝野笑柄。
長華,又如何受得了被天下人戳著脊樑嘲笑、辱駡……說不定哪天,又會像山谷中那樣退縮了,再度棄他而去。
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經不起再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與背叛。也許唯有遠走天涯,從此與長華永不相見,才能將一切不該再有的羈絆徹底斬斷。所以一次次,用最尖刻的譏笑將殷長華的懺悔拒之門外。明知殷長華砸傷手骨時有多哀痛,他仍漠然無視,只當沒看見長華震驚絕望的目光。
心死了,長華也就能真正放下他……
他淒然笑,緩慢掩起衣襟,走到窗邊推開久未啟開的木窗,仰望橫過屋簷下的數條樹枝。
葉芽鮮綠初綻,一派綠意生機。千里之外的邊關海域,是否能有容他重生的一片天地?……
幾場春雨淅瀝,將半忘齋院門前的青苔藤蔓洗得青綠發亮。
殷長華也不打傘,直挺挺站在重新被上了鎖的院門前發呆。冰涼雨絲順著他濕漉漉的鬢角頭髮往下滴,流經嘴角,苦澀難言。
秦冰母子半個月前已搬入宮中,少了孩子的啼哭,整個王府變得冷清寂寥。他受傷的右手也已經可以活動,但逢到這陰雨天,手背就隱隱酸痛。他乾脆告了病,也不上朝,躲在府內一個人面對無邊空虛,獨自舔舐心底那塊始終也癒合不了的傷疤。
可惜,總有人不肯讓他安寧。
「太子!」乘風打著柄油布傘飛步跑來,急道:「你怎麽在這淋雨?萬一病倒,貴妃娘娘又要降罪──」 
「走開,我要一個人清淨下,不用你伺候。」殷長華揮手擋開乘風遞過來的油布傘,一個熟悉的面容驟然在傘後露了出來。 
「丹墨,你怎麽來了?」他面色大變,向滿臉苦笑的乘風狠瞪一眼。
「是我非要闖進來,你不用怪他。」丹墨不顧殷長華形之於色的疏遠,歎道:「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來,沒別的意思,只想告訴你,斬霄他已經離開永稷了。」
「什麽?」殷長華氣息頓亂,將乘風推到一旁,抓住丹墨的衣領,焦聲追問:「把話說清楚,他、他如今在哪裡?是不是……是不是得罪了父皇或者什麽人,被、被……」說到最後,牙關打顫,喉嚨都痙攣了。
丹墨搖頭道:「他好得很。長華,是家父告訴我,斬霄救駕有功,皇上許他參軍入伍。幾天前他就離京了。你一直沒去上朝,也難怪不知道這事。」 
「斬霄……」竟在無聲無息間,悄然離他遠去了……
殷長華一下子似被人抽空了力氣,放開丹墨,捂著臉坐到院門前的青石臺階上,呆滯著說不出話來。
丹墨沈默了半晌,低聲道:「話我已經送到,告辭了。若有他的消息,我再來告訴你。」
「等一等……」殷長華突兀出聲,喊住轉身欲行的丹墨,定定看著他。「為什麽要幫我?你不是一直討厭他麽?」
丹墨眼裡閃過絲陰鬱,對殷長華望了許久,旋身離去。「我的確討厭他,可你終究是我表兄,我不想再看你為他消沈頹唐下去。」
幾聲輕歎,終被雨絲蓋過。
殷長華仍呆坐著,手不知不覺已揪緊了臺階石縫間掙扎冒出的青草,心亂如麻,然而千頭萬緒最終還是牢牢系在了岳斬霄身上。
軍中武人多粗鄙,斬霄去了,會不會又受人刁難欺辱? 
為什麽,他總是無法保護好斬霄?……他頹然長歎,蒙住臉,堵住了自己壓抑的呼吸。
乘風看得鼻頭發酸,輕手輕腳走近,打傘替殷長華遮住頭頂越下越大的雨水,勸道:「太子,等你登基當上了皇帝,就能讓霄哥兒回來的。」
「……呵,你不懂……」殷長華苦笑。
父皇肯定是不願輕易放開斬霄的。從軍戍邊,定是斬霄自己的意思。
斬霄,是真的不想再見到他,所以才遠遠躲開他。
亂臣 36
琉璃島,句屏海域南方最大的一處島嶼,也是南方三路水師屯兵操練之所。
春夏之交,海島已十分炎熱。島上隨處可見練兵後光著膀子納涼的兵士,三五成群,聚在一塊鬥酒小賭。喝到興之所至,話頭也漸趨粗俗下流,開始商量起何時再去岸上找窯姐兒瀉火。
「初春坊那幾個娘們夠風騷,老子上回差點就樂死在她們肚皮上。等這次攢夠了銀子,再找她們樂子去,哈哈!」
一人抱怨道:「那家的娘們要起錢來真他娘的太狠,唉,去了,每次都給她們扒掉層皮。我看我還是找別家的姑娘吧。」
另一人嗤之以鼻,「小子你又想玩女人還捨不得花銀子,嘿。你還不如──」
「不如什麽?」周圍幾人都給他吊起了胃口。
這人已喝得半醉,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笑道:「不如去找他啊,哈!」
他手所指的,正是不遠處緩步走過的一個少年。雖然天熱,少年俊美精緻的臉上也掛著幾滴晶亮汗珠,仍一身戎裝齊整。
「小心說話,你不要命了?!」眾人無不色變,急忙堵住那醉漢的嘴,低聲警告道:「聽說這小子曾經伺候過皇上,誰敢碰他啊!」
「哼!被、被皇帝老子睡過就了不起啦!」那人兀自掙扎著咕噥不已:「不就是個給男人玩屁股的貨色嘛!還天天板著個臉,裝得多清高似的,真當自己是京城來的貴人啦!還要單獨占一間營房,我呸!
「你就少說幾句吧!……」 
聽著不斷飄入耳中的污言穢語,岳斬霄目不斜視,繼續往前方十餘丈外的一處岩礁走去。
來到琉璃島已有些時日,類似的嘲諷聽得他耳朵早已麻木,明裡暗裡,也不知遭到過多少白眼,他權當飛過面前的灰塵,不予理會。這姿態,自然令旁人越發地以為他恃寵而驕,紛紛排擠於他。甚至還有人暗中在他的被褥上澆上污水,將他晾洗的衣物故意扯落在地,再踩上幾腳爛泥。 
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他既不生氣,也不辯解,一如初來時的沈默,只慶倖自己當日臨行時,從宮中藏書閣帶了不少劍譜心法,足夠他練兵之餘,打發軍營中枯燥乏味的日子。
那方大半孤懸水中的岩礁,就是他靜心練劍的地方。不過今日卻已被人捷足先登──
幾個年輕兵士正嘻嘻哈哈圍住了一人,拳打腳踢。那人躺在沙地上,抱著頭蜷縮成一團,不住呻吟。
「老家夥,還裝死!」一個魁梧兵士再起一腳,朝那人踢去。然而腳還沒碰到那人的腦袋,就被突然飛來的一粒小石子擊中膝蓋,他哇哇大叫,抱住腿連聲叫痛。
「誰?!」另外幾人都吃了一驚,等看清緩步走近的岳斬霄,幾人臉上不由自主露出鄙夷之色,陰陽怪氣地道:「喲,原來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岳公子啊!」
岳斬霄微垂眸,看了那掙扎爬起身的人一眼,是個兩鬢已蒼的夥夫兵。他原本是見有人被群毆,勾起幼時在雜耍班子裡被同伴欺淩的回憶才出手相救,此刻更對這老人動了惻隱之心,對那幾人道:「你們走吧,今後別再恃強淩弱。」
幾個兵士本就看他不順眼,聞言大怒,先前被石頭砸中膝蓋之人更是氣歪了鼻子,沖過來就朝岳斬霄劈臉一拳。「娘的,你算什麽玩意兒?!敢來教訓老子!啊呃──」
拳頭被岳斬霄輕描淡寫擒住,他輕輕一捏,那人頓時殺豬般痛叫起來。
另外幾人眼看苗頭不對,發聲喊,拔出刀劍,一擁而上。
「小心啊……」那年老夥夫兵直看得提心吊膽,轉眼卻聽一陣乒呤乓啷,眾人手裡的刀劍全都飛了出去。
岳斬霄劍尖逐一揮過眾人腰間,削落腰系的刀劍鞘套,挽個劍花歸劍入鞘,不再看這幾人慘白的面色,逕自走向岩礁。
這刻,無人敢再輕視這沈默寡言的美少年。眾人慌亂撿起掉地的兵刃,帶著滿臉驚恐快步逃離,不忘撂下場面話遮羞:「姓岳的,等大帥回營,有你受的,咱們走著瞧!」
岳斬霄壓根不予理會,剛練了幾招劍法,那老夥夫拖著受傷的腿腳蹣跚走近,感激地向他道謝。岳斬霄一問之下,才知道老漢姓全,無妻無子,便以軍營為家。常有兵士欺他年邁,向他勒索財物。老人勢單力薄,一直敢怒不敢言,這次實在無錢孝敬,便被眾人往死裡猛揍。
「多虧岳小哥你救了我,不過那幾人上頭還有人護著,小哥你也要留心。唉,都怪我全老漢沒用,連累你了。」
老人一個勁地自責,岳斬霄並沒放在心上,只淡淡勸慰了老人幾句。
事後數日,全老漢擔心岳斬霄遭人報復,每天都來岩礁轉悠一下,見他平安無事,也就放了心。幾天下來,他也隱約從旁人口中得知這少年的來歷,憐他年少俊彥偏又命途乖蹇,便特意多做些可口的飯菜點心,給岳斬霄留著。
這天午後趁著將士們都在休憩,老人又偷偷潛入岳斬霄的營房,送來碟紅豆糕。
岳斬霄暗自感激老人一片好意,卻也不得不提醒他:「全伯,你真不用再給我送吃的來了。萬一被別有用心的人看到,你會有麻煩。」
「我老漢賤命一條,還怕什麽?」全老漢已完全視這少年為子侄親人,只勸他快吃。
岳斬霄拗不過他,正吃著糕點。一個護衛忽然來到,不鹹不淡地道:「岳公子,大帥剛回營,有事宣你,跟我走吧。」
全老漢一驚,岳斬霄也微怔,放下手裡剛咬了半塊的紅豆糕。
他編入的,是句屏七路水師中的天樞營。入營以來還未曾見過那主帥,聽說是負了皇命在外,不料今日一回來,便指名要見他。
「糟糕!多半是那幾個混帳東西在大帥面前告你的惡狀啊!」全老漢急得團團轉。
岳斬霄目光微沈,也多少猜到些端倪,起身隨那護衛走出營房。
亂臣 37
踏進大帥府議事堂的刹那,岳斬霄便知自己所料不錯。那天在他手下吃了敗仗的幾人果然齊刷刷跪在堂下。被他砸了膝蓋的那個魁梧漢子更扭過頭,對他露出個得意洋洋的挑釁笑容。
「你就是岳斬霄?」坐在高處條案後的男子打量著少年,威嚴發話。
「斬霄見過大帥。」岳斬霄單腿屈膝行起軍禮,抬頭驟見那大帥的面目,著實愣了愣。男子不過二十來歲,劍眉飛揚,鼻直口方,一臉不怒自威,雖是初見,竟依稀有幾分面熟。
「邊大帥,就是他,仗勢欺人打傷了咱們,弟兄們跟他理論,他還口出狂言,藐視大帥!求大帥替咱們弟兄們做主!」眾人異口同聲嚷了起來。
聽到這聲邊大帥,岳斬霄猛地明白過來──朝中姓邊的武將本就沒幾人,這個邊大帥,應該就是曾為他啟蒙武藝的邊子雄將軍的長子,丹墨的兄長,無怪他一眼間便覺得此人似曾相識。
想起丹墨昔日對他不假辭色的厭憎,他的心倏地往下一沈,已經預見今日之勢必對自己不利,卻仍據實道:「斬霄只是見不得他們欺侮老弱,並不曾傷人。」
「大帥,他胡說!」魁梧漢子一把卷起衣袖,指著胳膊上兩條見血的傷疤大聲道:「這就是給他刺傷的。大帥,這小子目中無人,還滿口謊言,大帥千萬別被他騙了!」
「就是,屬下那天也給他踢中了一腳,哎唷,現在腰還在痛……」
「屬下也是,背上給他打了兩拳……」
余人七嘴八舌地呼痛,爭著撩起衣裳,身上果然都有青紫瘀傷。
那邊大帥一挑劍眉,逼視岳斬霄。「傷勢俱在,你作何解釋?」
岳斬霄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那天他只是挑飛了眾人的兵刃,那幾人卻不惜自傷肢體以圖栽贓陷害於他。聽邊大帥的口氣,顯然早已先入為主,認定是他下的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也懶得再與那幾個無賴小人爭論,更不想要全老漢來作證,將老人牽連進這場風波,只淡然一笑道:「斬霄若有心傷人,他們今天豈還能站在這裡血口噴人?大帥既然不相信我,斬霄也無話可說。」
邊上侍立的多名護衛聽他語氣狂妄,都變了臉色,大聲呵斥起來:「放肆!大帥面前,哪有你這麽說話的!」
邊大帥倒不生氣,揚手止住護衛們的鼓噪,問那魁梧漢子一干人:「你們說的,可是實情?欺瞞本帥該當何罪,你們也該清楚。」
眾人神情變得有些不自然,只有那魁梧漢子豁了出去,硬著頭皮道:「屬下字字屬實,絕不敢撒謊。」
邊大帥點了點頭,猛地沈下臉,喝令左右護衛:「將他拿下!」
他手所指的,竟不是眾人意料之中的岳斬霄,而是那魁梧漢子。
幾個護衛均呆了呆,不敢抗命,上前將那魁梧漢子捆了。
「大帥?!大帥!」魁梧漢子驚駭大叫。邊上的同伴也都看直了眼,岳斬霄亦有點始料未及。
邊大帥踱下中堂,對那幾人微微冷笑道:「你們以為本帥數月不在營中,就可以肆意妄為,欺上壓下了?哼!你們幾個平日裡欺淩老弱同袍,強索財物,本帥早有耳聞。」
「大帥!」那魁梧漢子還想狡辯,邊大帥指著他胳膊上的傷痕,厲聲道:「這傷口的形狀,分明是用腰刀割的,而且創口上深下淺,是你自己劃了下去又吃痛,才會力道越來越輕罷。你當本帥是瞎子,看不出來麽?!」
魁梧漢子頓時泄了氣,癱軟如泥。
邊大帥聽他再無言詭辯,才走回案後入座,吩咐護衛將人推出去斬首。
岳斬霄一凜,雖然對這等險惡小人並無好感,但終究覺得尚罪不至死。他微一皺眉,那邊大帥目光炯炯已朝他望了過來,似乎知他心中所想,正色道:「軍伍之中,最重風紀。這廝今日可以為報私仇信口雌黃,誑騙本帥,他日也會謊報軍情,壞我大事。唯有殺一儆百,才能肅我軍紀。」
最後一句,則是對著另幾人說的。那幾人聽到外面傳來一聲慘叫,已然唬軟了腿,連連磕頭求饒。
護衛提了還在滴血的人頭回來覆命。邊大帥一揮手,叫護衛傳首全營,以儆效尤,又下令將那幾人杖責三十軍棍。
眼看護衛們推著那幾人出去行刑,堂上只剩下他和岳斬霄兩人,他又朝靜默不語的岳斬霄仔細端詳一番,最終示意他起身,頷首微笑道:「家父書信中曾數次提及你,果然是個人物。岳斬霄,你的過往我也略知一二,但你既入我營中,便與其他將士無分彼此,均是我麾下兒郎。有功賞之,有過則罰,我邊勁成並非趨炎附勢的昏庸之徒,我不會輕信讒言來刁難你,卻也不會偏袒你。你可聽明白了?」
岳斬霄最希冀的,就是不再被周圍人視若異類,處處排擠。聽到對方這番推心置腹的話,不由一陣激動,再度跪下,肅容道:「斬霄謹記大帥教誨。」
「起來說話。」邊勁成離座扶起岳斬霄。離得近,也才看清眼前人雖然是個十六七歲的俊美少年,可一雙清冷眼眸裡卻盛載了這個年歲本不該有的淡漠、倦怠與……滄桑。
他輕歎,拍了拍少年的肩頭,道:「我聽家父說過,舍弟丹墨對你多有成見。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像舍弟那樣為難你。只要你恪守軍紀,奮勇立功,總有揚眉吐氣的出頭之日。」
岳斬霄在宮中三載有餘,早已見慣各色人的嘴臉,看得出這邊勁成確實是個光明磊落之人,他道聲謝,垂下了目光。
什麽建功立業,對他而言其實毫無意義。縱使功成名就,也依然洗刷不了已經深深烙印在他身上的屈辱。他只想斬殺海寇,徹底清剿這些害他失去家園,此生盡毀的罪魁禍首。
卻不知,何年何月他方可完成心願,才能放下一切,重回瓊島尋覓或許早已不在人世的雙親……
亂臣 38
春雨煙柳,燕飛回,又開始在信王府的庭院屋簷下修補舊巢,孵化新雛。
殷長華獨自坐在涼亭內,慢慢輕撥橫放膝頭的古箏,目光卻追逐著院中忙碌飛舞的幾隻燕子。
又是一春至……
距斬霄離京已經五個年頭了。悄然無聲間,光陰總如逝水流沙,任憑他如何百般挽留,仍毫無留戀地匆匆過。
岳父衛應侯數年前已因病辭世,秦冰以替亡父誦經守孝為由,帶著孩子長居宮中淨慈園,一直沒搬回王府。
孩子的身體也一直時好時壞。御醫對這先天體弱也無力根治,只能開些滋補丹方調理。
程貴妃好幾次暗示殷長華再與王妃生上幾個兒女以備不測。殷長華只是苦笑──這一生,他已虧欠秦冰母子良多,如何還能一錯再錯。
為回避母妃喋喋不休的勸說,他乾脆常年告病,一年中除了數場不可缺位的盛典宮宴,其餘時候便都推說不適,躲在王府靜養,不入宮門半步。
程貴妃仍不死心,以為兒子是對秦冰提不起興致,又物色了幾名貌美少女往信王府裡塞。殷長華卻連眼角也沒向諸女稍瞥,統統打發去淨慈園服侍秦冰母子。程貴妃無奈,只得作罷。
「呵……」殷長華悵然笑,前半生盡在母妃掌控之中,當上了太子,卻也失去了心中最珍視之物。後半輩子,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再當母妃手中的傀儡。
「太子!太子──」乘風興沖沖地一溜小跑奔進院中,揮著手中的信箋興奮地道:「丹墨公子又有書信來了。」
殷長華滿心憂鬱霎時被驅散,喜道:「快呈上來。」
這五年來,丹墨果然守信,常向自己兄長打聽了岳斬霄軍中近況,傳書給殷長華知曉。雖然每次來信僅不過寥寥數語,殷長華已足以慰懷。
托了丹墨兄長的福,岳斬霄在天樞營並未遭遇殷長華擔心的諸般欺淩,更因身手出色殺敵有功,幾年來屢遭提拔,前不久更奉命領兵征討句屏邊陲小國鶴山。殷長華喜他終得重用,又忍不住擔憂起他的安危。
「不知道鶴山之戰如何了?」他撕開信箋,一覽後,雙手微微發抖。
乘風以為信上是什麽噩耗,緊張地道:「太子,霄哥兒他怎麽了?」
「……斬霄,他要回永稷了……」殷長華緊握住信箋,想笑,雙眼卻不爭氣地發了酸,他急忙仰起頭,不欲讓乘風望見他就快控制不住湧出眼眶的淚液。
鶴山之役,大獲全勝,岳斬霄不日即將隨同邊勁成一起護送鶴山國的使節進京入質。
是否老天爺也見他可憐,所以才格外開恩,讓他一解相思之苦?
斬霄,如今也該長得更高更壯了,有沒有被海疆的驕陽曬黑?是不是還在記恨他那一巴掌?……
往事幕幕,便如綿長畫卷,重展眼前。殷長華如癡如醉,一顆心已然系到了那人身上。
鶴山使臣覲見之日定在兩月後的吉日。
殷長華這天特意起了個大早,沐浴修容,換上太子朝服,早早趕去金鑾殿,等著見岳斬霄。
站在金殿上,他又是期待又是歡喜,更有幾分忐忑不安,不知斬霄見到他時會是何等表情。然而看到魚貫踏上金殿的一行人,他頓時像被當頭淋了桶冷水,失落到極點──岳斬霄竟不在其中。
鶴山使臣上表獻貢,殷晸大加褒獎邊勁成等有功將領,群臣歌功頌德,一派歡騰。殷長華置身其間,卻只覺陣陣恍惚,想抓住人追問岳斬霄的下落,又根本不知道該找誰去問。
青陽殿裡,森嚴依舊。
「岳公子,請用茶。」一個頭挽雙髻的小宮娥托著個茶盤,來到端坐在檀木案邊的青年面前,奉上茶盞,又偷偷打量了那青年一眼,臉色微紅。
進內宮當差以來,身邊來往的,都是不男不女陰陽怪氣的太監,看到的男人除了皇帝,就只有皇帝蓄養的那幾個比女人更嬌滴滴的男童,難得今天見到這麽個俊美挺拔的青年男子,而且聽之前帶青年入內的閔公公說,這青年還是個立了大功的軍爺,怎不叫她春心萌動。只是──
這青年固然俊朗出眾,面色卻始終冷漠異常,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不容人親近的凜冽寒氣,讓她想與之說上兩句話也不敢造次。她又不甘心地等了一會,也沒聽到青年開口,只好愀然不樂地走了。
岳斬霄聞著殿內熟悉的龍涎香霧,略牽了牽嘴角,垂眸凝望自己擱在膝頭的雙手。
修長有力的手指,掌心薄薄的繭子,無不昭示著手主人的魄力,也曾在疆場上摧敵無數,讓昔日藐視他的軍中將士從鄙夷到信服,再到敬畏。
他看到了眾人目光中的變化,也加倍地發奮,一心想用軍功來遮掩掉自己不堪回首的過往。可今天本該隨邊勁成一同金殿面聖,殷晸卻命閔公公將他帶來青陽殿候著。
是覺得他孌童出身,卑賤之人不配踏進金鑾殿?還是,對他另有所圖?……
岳斬霄眼神微暗,隨即搖頭,把後一個念頭逐出腦海。五年的風霜磨礪,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纖美少年,料想殷晸見了他,也肯定不會再起淫欲。
不上殿,也好。不必與那個他此生都不願再相見的人碰面,徒增傷懷……
他澀然一笑,慢慢啜完一盞香茗,殷晸仍未退朝回殿。岳斬霄略覺無聊,更不想在這充滿恥辱回憶的地方多待,當下起身步出青陽殿。
「斬霄公子,你這是要去哪?皇上還要見你呢!」閔義吃了一驚,便想攔住他。
「我只是在附近走走散下步,一會自然回來,請閔公公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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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禮物房間又來了
這次官方變聰明了,有細心地解釋所有排名會獲得的獎勵了~
哈哈~ 我們來看看這次禮物房間的活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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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案狙擊II》On The Brink II電視劇接近尾聲了~
下星期會出現哪一部新的電視劇呢!
我們來一起瞧一瞧
alice in the wonder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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